第2章 番外一:方寸心

之一

吴二白不信命。

不信命,也就不信世事无常。

论天地间何事难明,唯方寸之地。而人之际遇恰如春露秋霜,梦中起,晨时散。转瞬变化,只在一念之间。

人之念起若可控,所衍世情更迭,便无不可控的道理。

可人心既比鬼神难测,人之欲念又岂能轻易掌握得了,能明瞭变化中的变化,算定局数高低,已不是人力可及的范畴。

正因如此,当吴二白坐稳一族之主的位置,冥冥中追寻到蛛丝马迹,他所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他曾想对吴三省言明其中利害,然而他那个豪放不羁的三弟,却并不把他那套当回事。

上位者每每身处高地,纵观全局,得以运筹帷幄,只不过占了地利之便,再观风云诡谲,因时谋业,便以为占尽天时,这都不过是妄想。真让你抓准时机,也不过繁荣一时,还能真让你图到千秋万代不成,古往今来多少朝代覆灭,谁能说自己算尽天时呢?

吴三省咬着剔牙签子,笑声狂放。

吴二白又说:“如果朝代更替本就在它计算内,谁又能逃得过。”

“得了吧。”吴三省说,“老二你想得未免太多,九门创立至今不过才两代,你说的子虚乌有的它叫命运。”

他说的本没错,九门从依附张家算起,统共才两代,谁真的计较将来呢。吴三省也没那个闲工夫,去讨论父辈们的生存理念,他如今有活干,有钱花,乐得逍遥便可,子孙后福从来不在他想法里,看他连儿子都不想生,便可知一二。

吴二白冷冷道:“张家可不是从九门起来的,我们也不是。”

“管他怎么起来的。”

吴三省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明天能不能顺利接回老大哥遗留的孩子,他那个唯一的大侄子。他知道吴二白想得多,从这个好喝洋墨水的二哥被迫继承家业起,神经就绷得过紧,日子久了倒去折腾命理玄学,这点他很是看不上,又有些悲哀。如果没有吴二白,也就没有吴家的今天。上面的位子呆久了,总认为什么事儿都是算计出来的。

他终究还是觉得乏了,跑江湖,夹喇嘛,老爷子在不在对他的生活并无多大影响,甚至他那个命衰的大哥,也不过按着考科举的迂腐性子长起来,没了便没了。可他着实不想看到吴二白正值壮年便长吁短叹,成日里计较那棵能荫蔽子孙后世的乘凉大树,枝叶是否茂盛,水土是否优质,栽种的方法是否正确。

那些还是太远太远的事,远得不能让吴三省为之分一点神,却要被迫在这里商量个没趣。

不论他怎么说,吴二白的眉头始终不能缓一缓。

吴三省便说:“等吴邪回来,你再担心吧。”

他猜想吴二白担忧老吴家的孙子最终姓了张,可那又如何呢,谁能保证吴家百年后依然姓吴?即便姓张了又何妨,《红楼梦》里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那时他没见过吴邪,那时他也没心思听吴老二细细讲他的担忧,他观察出的隐约痕迹。

那还是太早太早以前的事。

之二

吴三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本账册,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他再看吴二白的神色,一改往日粗豪,神情严肃得有些可怕:“能确定吗?这个邓阿虎跟着潘子也有好些年头,大潘看中的人,绝对不会出错。”

吴二白说:“连你都觉得惊讶,我还能说什么?”

他这话原有两个意思,吴三省听出来了,更加匪夷所思,他便问:“哪里的变故,叫人盯上了?”

吴二白说:“是个叫张海杏的女人,张家出来的,专挑你这里下手,你觉得还是什么意思。”

吴三省有些不信。

吴二白又说:“专门挑了小邪的铺子,指着你的人,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老三,如果你因这事招来非议,且不管族里怎么说,小邪一旦查出来声张开,你的大铺起码被吃一半,大铺一遭殃,你还有多少底气,你心知肚明。他有这个功在手,就能顺利接了你的盘。”

吴三省阴沉着脸:“我相信大侄子不会做这事。“

吴二白叹气:“他没这想法,他背后的张家呢?“

他想了很久,终是说:“我让老忠头做个假册子,改几个说词送去给小邪,看他怎么说。“

吴三省一惊:“你要试他?”

“如果他确不知情,那这账册的事必定深信不疑,如果他知情……”吴二白垂下了手,“我也不知该怎么做。“

他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黯淡的眸子不似以往精明,更多了对命运的勘破。

“九门背后总有一只手在控制,以前你不信,现在也未必信,但我还得说,吴家今后的路不好走,保一户求长安,没那么简单。”

吴三省沉默了,他还是不信,但也不得不妥协:“……按你说的去办吧。”

吴二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我也是情非得已。我们乱过一次,这辈子如果可以,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混乱。吴邪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这个赌注太大,如果不先看清楚,将来的事也就难说了。”

吴三省苦笑。

还说什么将来,百代为荣,历史里的沉沉浮浮司空见惯,若真到那个局面,也只是顺其自然。他没有那个心,身作吴家的骨,不谋吴家的天。但是,他始终长着一颗心,会寒,会痛,会想着团圆里年华,不似烟花上九天。

之三

女人如画的眉目间添了忧色,她不动声色收起书信,稳步进了书房。

那里承载过数百年风霜,无数动荡岁月下的举重若轻。

“查出来了,是张海杏。”女人淡淡的声音混着清甜的橘香,在室里飘着。

男人不为所动,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看遍江山枯骨万代,人间繁华几虚度。他合了手中书,摩挲温润白玉,淡淡道:“烧了。”

女人不解:“族长,张海杏公然私动吴家,针对小少爷,这件事就这么放着?”

男人似有若无地一笑,极浅极淡:“由她,所想未必如所愿。”

女人沉默,只是不敢再问。

男人显然明白,又再再难得地道:“人心难测,你最能明白个中差别,自去想想。”

女人忽然惊异地抬头,似乎已明白了男人的意思。

男人的目光仿佛已将她看透,他轻声道:“霍玲,你是怎么离开霍家的,吴邪也会这样离开吴家。”

女人浑身一颤。

以人心算人心,终究不过一叶障目。

男人自思量,却听女人道:“族长,如果吴二白和吴三省质问小少爷事情的真相,您觉得现在的小少爷会相信谁,他眼中的真相又是什么?”

男人一怔,终是沉默了。

女人低了头,似是不愿再看,悄无声息地告退。

男人嘴角意味不明地拢起一抹微涩的弧,犹若自呓:天理循环,因果自成……即是怪我,也怨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