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冻天雪地,再厚实的帐篷也挡不住寒意的侵蚀,暖炉搬得近了,照得吴邪出神的脸微微泛红。
王盟兴致勃勃冲进帐来,夹带了冰雪的气味,兴奋地直嚷:“少爷,外面天可好了,你不出去走走?”
吴邪见他冻得脸上发红,忍不住嘲弄:“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地外面跑。”
“那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到大雪的林子,平的地,老远老远的看不尽呢。”王盟犹自兴奋,说着他初次冬猎的心情。
吴邪不免觉得头疼。这回冬猎,他是不会带云彩那样自小家里长大的丫鬟出来,可他没想过王盟也没出过大门,唯一一趟远行还是跟自己从吴家跋涉到了张家。
王盟到底是个男的,总好过娇滴滴的姑娘,但他就不能像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吵吵嚷嚷吗?
吴邪十分纳闷,纳闷后又觉得气紧。他也是突然被带来冬猎的,也不知道张起灵吃错什么药,从小到大没让他出过一次门,认祖归宗去了吴家,隔一年再回张家,似一切都不同了。
饶是解开了心结,吴邪也猜不着张起灵的意思。小时候他能文不能武,学堂上的教导,私下里的指点,都从纸上说话。就是晨练也仅图个强身健体,对刀兵武术,吴邪算是一窍不通,张起灵没让他学那些,以至于幼时向往冬猎,竟没一次如愿。
现在好了,他已经忘了幼时的想头,压根不愿来丢人现眼,结果又被带出来。想到外间张家子弟个个摩拳擦掌,跑马场上吆喝威风,吴邪就觉得头疼。他过了年纪,一把熟骨头,翻个跟头都要命。
王盟自然不知道吴邪那点郁闷,说了几句见吴邪无动于衷,又兴冲冲出帐玩耍去了。
吴邪看他没心没肺地快乐,干脆甩掉了书,犹自纳闷。
那天晚上,他在极度的脆弱后贴着张起灵,像个孩子般说了许多话。刚去吴家时的兴奋,看出族人敌意后的自持,得到三叔和二叔关怀的感动……他说了太多,似乎极力地自我安慰。张起灵揽着他静静地听,并不打断,手在他的后颈轻轻抚着,吴邪觉得很安全,越发没了忌惮,他一时没忍住,把铺子里几个“兄弟”为了讨好他,带他去红楼的事儿说了。
张起灵瞬间停住了动作。
吴邪立刻醒悟自己犯了大忌,他忐忑不安地表示自己记得张家的规矩,并没有进门。虽然他心底觉得以吴家出身草莽的作风,就算他进去了,也是“因地制宜”,并不算违背规矩。可他到底不敢说,张家子弟未曾婚娶,不得出入风月场所,这点他记得牢,也这样背出来了。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却问他:“你想娶妻吗?”
吴邪一愣,想了想,回他:“终生大事须得遵行父母之命,我已经没爹娘了,自然是小哥你要我成家,我就成家。”
他觉得自己对答如常,并无过错,然而张起灵却突然抽开了手,将他推压在侧,一双如钩的眼睛自上而下盯着他,淡淡说:“如果我要你……”
他破天荒地没有说下去,紧盯了吴邪一会,终是翻身躺回,合眼休息。
吴邪一头雾水,欲言又止这四字和张起灵如何都搭不上,这般反常实在令他迷惑了,他生怕又说回喝花酒那事,挨骂事小受罚事大,也不敢再多言,闭了眼睡去。
现在想来,那晚上张起灵未说完的话,和突然宣布要他去冬猎一般,没来由得让人好奇。
吴邪如今已不会再疑心张起灵,就算幼时不让他习武,不带他冬猎,也必定有他的道理,但许多事他依然盼着哪一天,那人会如实告诉他。
现下有多少安心,就有多少未解的疑问。
吴邪起身走到桌旁,拿起一枚精巧的飞镖把玩,想着外头冬猎的人意气风发,再看自己窝在帐篷里,心中顿生惆怅,不甘地将飞镖随手甩出。那枚飞镖完全反了方向,直朝帐口飞去。
正巧一人掀帐帘入内,眉心眼正迎着镖风,吴邪还未大喊出声,就见那人两指一夹,飞镖稳稳停在了指缝间,不是张起灵又是谁。
他手一翻,飞镖在掌中两个来回,看见吴邪白了一张脸,显然惊魂未定,眼底隐隐带了笑意。
“想学?”
吴邪没力气,只点了点头,却道:“小哥你还好吧?”
张起灵看他一眼,似乎这话非常多余。
吴邪一想也是,如果能让他一镖戳死,张起灵也就不叫张起灵了。
他任张起灵牵起手,把飞镖放在他的掌中,细细教他怎么投掷,双脚站姿如何。顺着简短数语,吴邪找到窍门,学得更是投入,逐渐抛开之前脑中的种种疑问。
随后几日,吴邪便净学飞镖玩,他投的不是很熟练,以镖柄出手,3米的距离也只能勉强中些,那天张起灵随手一掷,五枚飞镖插入不同的标靶,正好凑成人形五体,这个绝活让他印象深刻,当然,在张起灵不过小菜一碟。
吴邪心想小菜一碟的程度够他练五年了,也就单练着玩。
正好王盟新鲜劲没过,也不来打扰他。吴邪担心王盟太过张扬,仔细问他去处,王盟便告诉他霍秀秀缺帮手,正好自己派上用场,看来是作了大小姐的免费劳工。吴邪放心秀秀,不再约束王盟。
这一日,吴邪练烦了飞镖,便想去寻张起灵。
张家冬猎是每年盛事,入冬后有门路的子弟会先行锻炼,摸个熟场,待正式开猎,便由军队维护一带安营,排场极大。族中子弟皆宿于营中,各自寻乐。既然动用到军队,便是张启山一力亲为,所以张起灵到了营中,都由张启山一手安排,侍奉左右。身为一族之长,又在各方聚集的冬猎期,每日里事务繁重,吴邪也不是很有机会见到他。
好在他问清了族长所在的营地中心,去往途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邪忍不住喊了声:“解雨臣。”
对面那个人听见,立刻转过身,一对姣好的桃花眼在吴邪身上转两圈,笑开如盈盈三月春波浅,这般好看的男子,足以令各家闺中小姐脸红心跳。
“我听说你来了,正想办完事去找你,没想到你倒先过来。”解雨臣一身长袍,吴邪一时愣了。
“怎么了?”他见吴邪盯着瞧,低头看了看服饰。
吴邪说:“你不穿洋衣服了?”
解雨臣笑:“在这里穿那个,还不让张大佛爷扒了皮。”
他和吴邪走走停停,说了这一路的事。原来二月红带妻子回乡省亲,就把他丢张大佛爷这儿了,张启山有心锻炼他,嘱了些差事。解雨臣忙得马不停蹄,今天才刚刚赶回来,报完了事,还没去见霍秀秀。
吴邪说他正要去找张起灵,解雨臣就停了脚,假装咋舌道:“那我可不陪你了,你往这路走下去就是族长的大帐,反正外头人认得你。”
吴邪笑他:“你以前给族长唱戏的时候,怎么不怕见他啊。”
“那时候我才多大,怎么能一样?”解雨臣摇头,“我许久不曾挂牌唱戏,红爷说本该如此,还嫌我退得晚。”
他在二月红的花鼓戏班唱戏,挂的艺名解语花,听说是小时候身子弱,让当女孩儿养长得大。吴邪却知道,小花也是幼时没了爹,被红爷抱去养,两人际遇相近,所以投契。吴邪小时候喊他小花,更喜欢他的艺名解语花,长大了私下里喊着,外间却渐渐不再喊了。听说人今年也回了解家,算是正式归了宗,成为解家长房的继任。解语花终究变回解雨臣,儿时的玩笑戏语也都归了旧。
两人再行一段,解雨臣就借故去找霍秀秀。吴邪知他避讳见张起灵,也不拦阻,毕竟此间大多数人都不敢随意亲见张家族长,也没这个规矩。
他想着有的没的,走到了大帐。帐外有人守着,见是吴邪,也不吭声,看来是被嘱咐过了。吴邪径自掀帐入内,看见一室空荡,正愣了,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原来这里只是外帐间,隔一层厚帘子,都在内帐。吴邪正想掀帘进去,就听得里面传出话来。
“我这次要回山。”
是张起灵的声音。
吴邪鬼使神差地停了手。
内帐里张启山说:“您要回山,这是时间到了?”
“嗯。”张起灵说,“我带吴邪回去。”
帐内一时静默,张启山又道:“族长,我会好好照顾小邪,您不必担心有人对他不利。”
“不同。”张起灵难得重复,“这一次,我会带他回去。”
“可是,这不合规矩。“
“再说。“
吴邪一时茫然,张起灵要他回哪里,为什么说是回去?
他还没想明白,传令兵从帐外进来,高声道:“报告大人,最后一批装备到齐,已清点完毕,师爷令上交名册。”
内帐掀开,张启山当先走出,看见吴邪愣了,随即接过传令兵提交的名册,让他下去。
这位年近四十的一方军主已位居提督,手握重兵不可小觑,他随意翻了翻名册,悄悄对吴邪示意。
吴邪立刻明白,退出了帐外。
2.
吴邪心事重重,本想见过张起灵再去找解雨臣和霍秀秀,一时没了心情,满腹疑团,不知不觉闲游到了营外,看见头发花白的顾师爷,正拿一块帕子擦着单块老花镜片,边听头先那位传令兵报告。
顾师爷抬头看见吴邪,顺道招呼他一声,吴邪不好回避,便上前与他说话。
这位顾师爷不在军中任职,却是张家极为看重的幕僚之一,曾经跟随张家老辈出生入死,算是备受敬重的人物,此番被张启山请来做事,原是张大佛爷不愿冬猎引起多方揣测,加上本是族中盛事,并不好带上军中从属,便劳动他老人家跑这一趟。这也是每年惯例,可见张启山做事滴水不漏,不招他人话柄。
吴邪正和顾师爷说了两句话,那位传令兵仿佛想起什么般,对吴邪说:“吴小少爷,您身边是否有一位贴身小厮,近来跟在霍家小姐身边?”
吴邪一愣,点头说是。
那位传令兵道:“刚才看见几名少爷在外场把他围住了,不知道有什么事……”
传令兵话未说完,顾师爷立刻打断:“几名少爷和小厮的事,你插什么嘴,军中规矩都忘了。”
那传令兵本就年轻,跟在张启山身边仅一段时日,行事尚未沉稳,听得顾师爷教训,立时悔得脸色铁青。
吴邪却是承他好意,只问:“他在哪里?”
传令兵看了顾师爷一眼,得到许可后方说:“在外跑马场。”
吴邪匆忙向两位告辞,顾师爷想拦他,却是拦不住,忧心忡忡看吴邪朝外去了。
那传令兵犹豫地问:“师爷,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顾师爷摇头:“下次可别这样,张家里头的事,我们外人少插手。”
传令兵似懂非懂,不再多言。
却说吴邪得知王盟被几个张家子弟堵住,立刻赶往解救,他心知这几日不曾约束了王盟,也是自己的过错,王盟跟在霍秀秀身边,那丫头喜欢热闹,又有不少张家子弟暗中倾心,奉承讨好之事不绝,王盟怕是惹到了谁的眼,少不得要多吃苦头。
他才赶到外场,就见匹烈马堵着一个小子,那小子吓得四处逃窜,却让身上绑缚的绳子牵绊了,不能脱离,眼看就要出事。场外围着一群张家子弟,正嬉笑着看戏。
吴邪大喊一声:“王盟。”
那小子抱头蹲地,惨叫一声:“少爷救我!“
吴邪没有能耐,不知哪来一股好胆,抡起一把场外的斧子,砍在那绑绳的桩上,一下就将绳索断了,同时喊道:“跑!”
王盟就地一滚,恰好躲过扑踏的重蹄,吃了点灰,更是加快速度,连滚带爬到了吴邪脚前,抱住他的大腿直哭。
吴邪冷冷地看着那群张家子弟,那些人见到他,知道惹不起,便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撒丫子跑了大半。
唯独剩下几个人,带着挑衅的神色盯着吴邪。
吴邪便知道,这几个就是罪魁祸首了。
他摸了摸王盟的头,说了句:“你先回去。”
王盟看这阵仗,不敢离开,吴邪又踢了他一脚,说:“回你呆的地方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看似在训斥王盟,倒让他听明白了,立刻松开吴邪小跑着走了。
有人冷笑道:“这是放狗回去搬救兵了。“
几人哄笑起来。
那人便说:“你们看,我刚才就说了,这打狗也要看主人,万一不小心伤到了,那可怎么向族长大人交待。”
“有什么好交待的,难不成真为一条家养的狗,责罚家里人不成。”另一人道。
“大不了再寻一条回来,说不定族长比先前更喜欢,一高兴,还褒奖我们呢。”众人旁若无人,句句讥讽,起哄成一团。
吴邪冷眼旁观,仿若嘲笑般牵了牵嘴角:“家养的狗不过是群畜生,自以为当了主人,就能对主人家的事说三道四。一辈子进不得厅堂的东西,永远抬头望着,也不见得主人家能赏下一眼半眼。”
那几人面色丕变,厉声道:“狗仗人势的你骂谁!”
吴邪眼皮不抬:“你说你仗了谁的势?”
那几人勃然大怒,正想对吴邪动手,马舍后悠悠转出一人,他骑在马上,又另牵一马,朝他们走来。那些人立刻后退,半句话不敢说。
吴邪一看马上人,竟然是张海客,心中便有底了。
张海客骑马至前,指了指身边空座的马匹,说:“吴邪,咱们遛遛。”
吴邪看了看那匹差点杀死王盟的马,此刻平复了焦躁,正在场中兜圈。他想起方才那幕,仍然心有余悸。冬天极冷,北方的战马也经过层层挑选,适应严寒的天气,张海客骑的这一匹毛色浓亮,浑身不带一丝杂色,眼看便知是极品好马,他牵着的那匹反倒只是普通的次品。
吴邪摇头,坦色道:“我不懂骑马。”
几人听了一阵哄堂大笑,又出言讥讽。张海客无视他们,看了看吴邪,浑似不信。
吴邪说:“你信与不信,我就是不会骑马。”
他说完便走,忽然听见耳后风动,警觉地一闪,却感觉一道绳子绕过腰际,猛地一拉。吴邪整身后仰,还未惊喊,就如破空的物件,摔向了马背。他下意识双腿一叉,正坐到张海客身边那匹马上,马匹受惊,猛地抬蹄长嘶,吴邪吓得紧紧抱住了马脖子。张海客收回马鞭,顺手抽了那马一鞭子,嘴上说:“我带你溜溜。”
吴邪差点破口大骂,他从未骑过马,只得再紧抱马脖,那马受惊吃痛飞奔出去,转眼出了外场,张海客纵马紧跟其后。
王盟带着霍秀秀和解雨臣赶到,眼看着张海客吴邪双骑如飞出了马场。
吴邪不曾骑过马,不懂技巧,虽然抓着马脖子一时不至掉下去,但马受惊狂奔,颠簸异常,那马鞍子又极其厉害,片刻就将吴邪腿股间磨到疼痛难忍,吴邪咬牙承受,不知如何是好。
马匹一路狂奔,直冲进林间,吴邪牢牢贴着马背,生怕擦到树枝落马。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辨方位。
后方马蹄渐近,张海客骑的马比吴邪要好,他轻松赶上前,面色得意。
吴邪怒道:“让马停下!”
张海客充耳不闻,嘴上损他:“当少爷的不会骑马,岂不是丢了族长的脸面。”
吴邪咬牙,冷冷瞪着他,嘶声道:“难道你觉得自己能代替族长教人了?”
张海客面色一变,冷哼一声,手中鞭子狠抽过吴邪那匹马,更加快了跑速,在林中刁钻而行。吴邪苦不堪言。
他抱着马脖子不敢撒手,一面寻思如何脱困,张海客还想再抽他马匹,斜后方突然追出一匹马,却是解雨臣追了上来,张海客情急下拉缰绳转向,正好撞到吴邪的马。马匹受惊,吴邪始料未及,被狠狠甩飞了出去,摔在雪中滚了两圈,突然身子一空,往外翻得不见人影,那马惊惶奔走直没入山林深处。原来他们恰好来到林边山壁,隔了树木灌丛分不真切,正庆幸吴邪没有撞到硬树干,却不料这一翻,直接让吴邪摔出了山壁。
解雨臣和张海客大惊失色,同时下马,赶到山壁边一阵探望,深不见底的断壁令二人惨白了脸,解雨臣反应较快,他迅速掏出一枚飞天炮,朝空中射出,独有的声响在清雪皑皑的林中清晰可闻,升到半空冲出一阵浓烈的绛紫烟雾,白日数里可见。
张海客沉着脸紧盯解雨臣,知道自己若跑,绝不能全身而退,可若不走,恐怕等在前头的只有生不如死,他原只想为妹妹出口气,谁料到如此。他正抱定主意和解雨臣一拼,林中便传来无数蹄声,只见十数人马转瞬而至,其中红披飘扬翻飞,正是霍秀秀,她通红秀丽的脸看见解雨臣时不掩喜色,再仔细看他们,立时惊变。而张海客早在看见骑队为首的张起灵,他身后左右不离的张启山,便认命地闭上了眼。
霍秀秀翻下马,上前急问:“吴邪哥哥呢?”
解雨臣咬牙说:“他掉下去了。”
霍秀秀睁大了眼。
张起灵的神情瞬间凝肃,冷冷的目光剖过了张海客,在场众人似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力,瞬间呼吸一窒,无人敢言。
只霍秀秀心慌意乱,朝外间大喊了一声:“吴邪哥哥——”
声音撕破了天际,在林间山谷回荡,随后归回寂静。
可怕的沉默蔓延,张海客已然浑身发抖,他从未在任何场合失态,却无法承受在这里呆下去,仿佛崩溃般跪下地。解雨臣和霍秀秀在内,众人微微颤抖,就连沉稳的张启山也难得动了动手心,不敢上前对一步之遥的张起灵劝半句话。
正僵持不下时,忽然山间传来声音。
“秀秀——你在上面吗——”
众人一愣,随即大喜,霍秀秀几乎扑向了山壁,正欲回应,却听得隆隆声忽远忽近,山壁边积起来的雪坍塌了部分,簌簌滚落。霍秀秀吓得差点喊出声,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张起灵淡淡看她,缓缓松开了手。霍秀秀立刻躲去了解雨臣身后。
张起灵看向山壁,左右观望,便对张启山说:“我下去。”
张启山一愣,随即道:“这有些危险。”
张起灵看他一眼,似乎他的话极其多余。
张启山只得道:“找一个地方固定,倒是能下到底处。”
张起灵说:“把刀拿来。”
张启山便知道他要按计划走,吩咐随行的将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和一个包袱拿过来。
张起灵一一背好,取了登山套索亲自选好承载,固定妥当后,低声嘱咐张启山听他指示。
末了,他淡淡看一眼张海客,对张启山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张启山点头:“族长放心。”
张起灵将套索仔细绑缚腰间,身子一轻,便纵身跃下山壁。
3.
吴邪早在翻落马那刻,便心知大难临头,此时身子轻盈悬空,分明的坠落感使他心下更沉:自己是坠崖了。
他估摸着死期已至,还未感叹人生苦短,脑中堪堪闪过张起灵的样子,百般难过涌上心头,竟是不甘与他分离。如果张起灵知道自己死了,应该会难过的吧。
这些念头不过转瞬间,突然遭到一阵强烈的冲撞。吴邪眼前一黑,还未喘口气,又一阵剧烈撞击袭来,坠落停住了。
他生生吐出一口血,喷在近前,几滴血沫子反溅在脸上。吴邪迷离着目光,但觉胸中有如火烤,又闷又痛。他定睛看身下,一段灰白的树枝染着鲜血。原来是一棵伸出山壁的粗壮老树,将他拦了下来,树枝下隐约可见平地,这样的高度足以令人昏眩。
吴邪复又扭头上望,也有一株稀疏的弱枝,方才他是先撞上了枝子,改变了方向,才运气好落到这棵树上。
吴邪吊在半空,上不见顶下不着地,连翻身都唯恐摔下去,顿时没来由一阵心慌,感觉天地间一种孤独的绝望。
他正情绪翻涌,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破天际的喊动:
“吴邪哥哥——”
竟然是霍秀秀。
吴邪大喜,屏气高喊了句:“秀秀——你在上面吗——”
他声音方落,上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堆积雪正从身旁滑落,飞雪扑溅了他一脸,呛入口鼻。吴邪狠狠咳了几声,胸口仿佛被雪冻住,闷痛更深更重了,他想再咳出点淤血,却是不能,只得俯在树枝上,一动也未敢动。
崖上有人的事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不管如何也必来救他上去,只要保证先别掉下去就行。
这样想着,吴邪心中稍稍放松了些,瞬间感到浑身的疼痛袭来,双腿间更是火烧火灼般的痛,吴邪心中一沉,看来骑马太狠,伤到了。
他缓缓减轻呼吸,生怕自己呆久了,压断这难得救命的树枝,硬是捱下疼痛,咬牙不肯哼一哼。
不过一阵功夫,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来,吴邪陡然紧张,害怕积雪再落下,抬头望去,却见一人正攀着绳索朝下而来,那身形只看一眼,他便认出了。
“小哥!”吴邪忍不住喊出声,身体自然一转,便要抬身去看,却是一阵猛烈摇晃,往下坠了坠,他忘了自己正悬空,吓得连忙抱紧树枝。
头顶传来张起灵的声音:“呆在那里,不要动。”
吴邪听令行事,一炷香功夫,张起灵落到他身旁,挽绳一拉,向上方提示,于是停住了。他对上吴邪一双高兴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身前的树枝上,瞳孔骤然一缩。
吴邪立刻说:“小哥,我只是胸口闷闷的。”
他说话如常,只是夹杂着气喘和隐忍,张起灵听他出气和声音,分辨没有摔太狠,却仍是不放心。他拉住树枝靠近吴邪,将身上的套索仔细绑缚在他身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吴邪闷哼了一声,看来还是伤到了内腑。
张起灵转过身,示意吴邪趴到他背上,却许久未见动静。
张起灵不解,转头见吴邪眼中犹豫,眉头忽然微蹙,伸手探向他的腿。这回吴邪疼得狠狠一缩,也顾不得悬不悬空了。
张起灵干脆伸手绕过膝窝,打横将吴邪抱了起来,一脚踢去树干,借力荡开。
吴邪长大后就再没被他这样抱过,一时面红耳赤,十分尴尬。
张起灵淡淡对他道:“拉三下绳子。”
吴邪照做。
上头继续将他们下放,张起灵托着吴邪,双脚不时在山壁上踢动,保持下落平衡,很快便到了谷底。他把吴邪放下,雪地太冷不敢坐,就一手搂过吴邪的腰,替他解掉绳子,再依样除了自己的。
吴邪靠张起灵撑着,动了动脚,试着迈出一步,双腿间摩擦生痛,实在不敢再迈第二步。他早因身体撞击的疼痛出了一身汗,此刻更是痛到额前冒汗,嘴唇苍白,但觉从里到外都痛楚难当,尤其胸口间那股闷痛,在落地后更是明显。张起灵正拉着绳索向上方招呼,他忽然就生生一呕,吐出一口淤血,痛得直咳不停。
张起灵立刻伸手拉过他,往他胸前按了几下,不知碰到哪里,吴邪止住了咳。他又抬起吴邪的头使他微仰,轻轻顺着他的背,这样便不会被血呛到。
吴邪呼气是微钝的疼,吸气是深寒的疼,他被引得靠在张起灵肩上,感觉那人温暖如昔,身骨柔软却是强有力的支撑,他轻轻牵了牵嘴角,在那人耳边呼吸般微弱地说:“小哥……还能见到你……真好……”
张起灵浑身一僵,一声叹息随后溢出。他伸手抚上吴邪颈后,吴邪瞬间昏了过去。
过了许久,吴邪感到有人在轻轻擦拭他的脸,小心翼翼捏过他的身骨。
吴邪痛呼了一声,悠悠转醒,对上张起灵一双漆黑的眼睛,眸中似有担忧,见他转醒又放下心来。
吴邪哑着嗓子唤了声:“小哥……”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张起灵抚着他的背,帮他微微撑起,喂他一点温热的水,吴邪这才感觉好些,意识也逐渐清明。他此刻正躺在张起灵怀中,抬眼是一片亮晃晃好似琉璃的石头穹顶,一时分不清所在何方。
“我们在哪……”
“林中。”张起灵再度查看他的伤势,虽然搬动吴邪时就已检查过,但此刻人醒,再多作一次确认方能安心。吴邪十分走运,从山壁上摔落竟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撞击造成肺腑微创,还需好好调养。张起灵于他梦中喂食了张家特制的药丸,又生暖炉温暖他的四肢。尽管擦伤事小,寒冷毕竟造成了吴邪的虚弱,而且……张起灵的双眼淡淡扫过吴邪的双腿,为马鞍所累,吴邪腹股和大腿内侧被磨出斑斑血迹,寒天中早已凝固,恐怕皮肉粘住布料,如果不尽早处理……张起灵心下思量,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吴邪还在四下打量,他们身处一处弧顶的山穴,此间不知用了什么石料,搭砌的穴内透亮,很是挡风,顶部开出几个透气孔,不至气闷,也未招来寒冷。再看暖炉上一把看似古旧的壶,几个石柜,一张石床,分明是刻意布置,然而没有日常用度,更像是一处临时栖身的地方。
吴邪兀自打量,冷不防张起灵再度将他打横抱起,放在那条石床上。他惊得双手撑住床面,触手并不冻人,竟带着奇怪的暖意。
张起灵伸手拽住吴邪的裤脚,抬头看他一眼,用力撕开。
吴邪又吓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
张起灵看着他说:“腿间伤势严重,需要敷药。”他伸手摸了摸吴邪的头,似在安慰,“有点疼,你忍忍。”说完,他将裤子顺着伤处撕去,并从石柜中取出一个石盆,倒入温水,从怀中掏出巾帕沾湿,小心翼翼擦过吴邪两腿内侧血肉模糊的地方,将嵌入肉中的碎布片轻轻摘除。
吴邪摁着他的肩,疼得直抽气,脑中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双腿夹得紧,不曾伤到要害,否则这辈子恐怕要去当和尚了。
他胡思乱想一阵,偷偷地脸红了。张起灵眼尖瞥到,便问:“怎么了。”
吴邪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想着,幸好还能讨媳妇儿。”
张起灵也笑了下,极短地收起,叹息地敲了敲他的榆木脑袋。
吴邪更觉不好意思,转了话头问:“小哥,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准备?”
张起灵正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答:“这里是一处回山的路站。”
吴邪心中疑团被勾起,想起在大帐中听到的对话,连忙追问:“什么是回山?”
“就是回我该回去的地方。”
张起灵淡淡道:“我在张家久了,时间已到,必须回山里去。张家下一任的族长会替我的位置。”
吴邪一时愣了,这些事他闻所未闻,只知道张起灵在张家许多年,也有生辰岁数。吴邪认祖归宗前,张家刚刚办过他的百岁大寿,大家都知道他不会衰老,能力深不可测,所以招人惧怕,也所以张家人格外尊崇他,全族上下唯他独尊,无人敢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因为他怕已超越常理。
吴邪一直认为,外人怕张起灵只是恐惧他不老,自己从小被他养大,对他的性情略知一二,除了是个凡事讲规矩的守旧人,对自己也颇为照顾,后来认祖归宗那些曲折,也仅仅是怀疑他的动机。
吴邪从未因张起灵的不寻常而对他生出多少畏惧。
当张起灵说着时间已到,必须回山,他猜不出其中缘由,却感到一股即将离别的气滞,那是一种遥远的隔阂感,在他认知之外,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张起灵见吴邪发愣,难过不舍的神色尽露,眼中便柔和了,淡淡道:“你同我一道回去。”
吴邪听到他的话,这才想起大帐中张起灵确实有说过类似的话,当下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起灵伸手摩挲他的后颈,替他继续处理伤口。
外边的天色渐渐暗了。
4.
两人在洞中住了数日,按张起灵的意思,回山的路程十分艰难,吴邪不能带伤出行,只能先行休养,而往返大营的时日太多,怕会赶上冷冬暴雪。
吴邪不知道那日坠崖后张起灵背着他走了多少路,也无从推测他们现下离大营多远。按理说一日来回兼程,养好伤再弄两匹马进林子,应该更方便才是。
但是张起灵听完他的建议并未表态,看来是否决了。
吴邪思忖,对方明显有事隐瞒,不愿他知道,既然如此,不便再问。反正他从小住惯了大宅院,住洞穴还是头一遭,新鲜劲一时也过不去。张起灵每日外出打猎回来与他吃,野兔野山鸡种类繁多,还不知从哪里挖了山参,特地清理好剥皮炖汤,洒些薄盐,滋味鲜美无比。吴邪日日喝汤,有些腻味,就想烤些肉吃着玩,张起灵担心他伤口发了,硬是不许。如此闹了几日,吴邪的腿伤渐渐好全了。
他对那些天然带暖热的石头很是在意,问过张起灵,只说是一种石玉,不是附近的产物,张家专门在各处隐蔽的地方修筑路站,方便人进出深山。
吴邪听了便问:“那往后还有许多这样的路站?”
张起灵点头:“从这里走回去,每日赶路,至少要月余。”
吴邪唬了一跳,这样的路程得走多远,他原以为翻几座山头就好,现在看来分明是深入山脉了。
张起灵也不细说,开始着手收拾。
以往在张家,别说这些粗手的活,就是让张起灵端个茶杯,都要人仔仔细细捧着底座。吴邪头回和张起灵单独外出,事事都由对方打点,发现他做这些杂事很是自然,条理分明,丝毫不带半点架子。
吴邪禁不住道:“小哥,你出家门倒像变了个人呢。”
张起灵看过来,眼似询问。
吴邪就笑:“以前没见过你做杂活,这样平平常常的,要是家里的姐姐和丫鬟们看见,肯定会吓坏。”
张起灵便说:“你出门在外,须得记住自己是个常人,时刻惦记家中用度就是太过娇纵。”
吴邪没想到招他一顿训,立刻噤声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心下却一反常态嘀咕:不在你面前我也没这娇纵的脾性。
他从未和张起灵这般亲近,这和往日家中的光景不同,少了规矩,素日里那些毕恭毕敬的习性,竟也跟着去了大半。
张起灵准备好了,就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问:“伤好全了吗?”
吴邪自从能动弹了,就顾及面子,不肯让张起灵上药,那人也随他。眼前正要出发,便先问个清楚。
吴邪点头:“全好了。”他起身如常走了几步,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步履滞碍。
张起灵便说:“嗯,走了。”
两人离开洞穴,张起灵伸手往外岩壁上摸索,似乎扭转了什么机关,原本大敞的洞穴突然落下一道石墙堵住,那磕磕绊绊的岩石棱角和周遭的石头毫无二致,并非洞穴内壁的材质。吴邪心想这样的障眼法,恐怕雪大了很难发现。就是眼下,他若不知情,断不会觉得这堵石头背后别有洞天。
张起灵走在前头,吴邪跟在后头,二人一同向山林深处走去。
吴邪走了一日,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起灵不牵马来了。两人在山林中穿梭,张起灵熟门熟路,拐过许多秘境小道,仿佛不经意就会迷失。吴邪紧跟着他快步走,还要注意踩他踩过的地方,免得出了意外,有时候看着没路了,张起灵拨开一片雪树丛又会出现一条小路,有时候看着像悬崖峭壁,张起灵就能找到一些穿凿砸孔的小洞慢慢攀上一条新路。
日头渐西的时候,吴邪已不知走到何处,更加不辨方向。
张起灵抬眼看了天色,飞快地辨识过周遭,带吴邪穿入一片深树里。他拨开雪面,在一片石头上摸索,不时敲打两下,终于摸到他想要的。吴邪抓住良机凑上前观看,见张起灵摸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头,色泽偏暗,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不细瞧也不会注意到。随后那人往右扭转石块,轰隆隆一阵响动,身边的石头墙上收,露出一个洞穴。
张起灵拍了拍手,拉吴邪进洞,里面陈设和先前一样,也是一应俱全,洞壁也依然用石玉砌成。张起灵放下包袱,安顿好吴邪,径自出洞。过了许久回来,手中拎着一只早剥好皮的山鸡,简单丢在石盆里,慢慢捣腾起暖火炉。
吴邪看了说:“小哥,吃烤肉。”
张起灵看他一眼,起身从石柜里拿出一个形状似球,带着把子的古怪器具。吴邪以为他要揍人,立刻缩了缩脖子,被张起灵看见,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
他用雪洗净那个器具,往一边拉开,竟然是个半锅状的盖顶器。张起灵拿出一些先前采好的山参,塞进鸡腹中,整只拍上细细的薄盐,再放入球体合好,架上炉子缓缓转动。
他技巧娴熟地旋转那个烤器,不过须臾,一阵香味便飘起来,直把吴邪馋得受不住,又不敢催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暖炉,心想这个暖炉果真和家中的不大一样,似乎并非那般简单的用途。但他也没问,此次跟张起灵出来,见识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东西,一时半会消化不下,只觉得新鲜。
晚餐味美,且不消说,吴邪吃饱后便有些困了,冬日里气温低,他躺的暖石玉床到底不比家中,包着厚厚的兽皮毯,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张起灵靠在石床边闭目休养,眼帘投下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
吴邪正对他的后脑勺,想着自己睡床,张起灵坐地板,实在大逆不道,忍不住说:“小哥,你上来吧。”
半晌才有一句冷漠的回话:“好好休息,不要多言。”
吴邪紧了紧手,终是闭上眼睛。虽然已不如先前那样心怀恭谨,但张起灵说的话,他仍会一意遵从。
次日又是一场赶路,往后连续十余日,二人都如此歇歇停停。
吴邪渐渐明白,张起灵以下个路站为目标,催促他前行。深山老林里最怕夜黑外宿,别说冻死,碰上猛兽也不好全身而退,也所以通常山中走的人吃干粮,极少捕猎,一怕血腥味引来猛兽,二怕食物飘香引来猛兽。想到头几天张起灵给他炖汤,又迁就一次烤山鸡给他吃,吴邪心里一阵阵后悔,他对这些实在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过了二十余日,这晚,吴邪吃过张起灵严格制定的干粮份量,照例睡石床,张起灵仍然背靠床边。连续二十几日赶路,吴邪也渐渐适应了,这夜鬼使神差醒了过来,看见张起灵坐在地上,没来由心里一阵疼。他小心翼翼下了床,挨着张起灵。那人一下便醒来,微蹙了眉看他。吴邪也不理,强行将厚毯子围裹住两人,闭上眼靠在他身旁,打定主意不管张起灵说什么,也都不回去了。
张起灵也没强迫他回床睡,只伸手揽过他,将毯子又捂严实了。
一觉近拂晓,洞顶透下微光倾洒于地,炉火依然微微冒着热。吴邪先醒来,不知何时他已枕在了张起灵腿上,睁眼便看见那人的下巴,二十余日不曾清理,微带着泛青的胡茬子。
张起灵低头垂目,正自熟睡,吴邪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淡薄微启的唇,目光从高挺的鼻梁流连滑向细致的眉眼。他从未这样贴近张起灵,看他熟睡。一种无法形容的柔和平静,从那人的容颜落下,悄悄钻进吴邪眼里。
吴邪怔怔看着他的睡容,一时竟有些着迷。
他也不知此时悄然攀爬上心头的情绪为何,只觉得甜蜜柔软,带起胸口难以明懂的跳跃。
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张起灵的眼睛缓缓睁开,墨玉般的眸子半带迷离,转而悠悠清醒,仿佛一方幽静深潭徐徐漾起星点光辉。他对上吴邪怔怔凝视的目光,眼见白玉般的面颊染上一层似艳非艳的红,忍不住伸手轻抚过吴邪的发间。
吴邪触电般弹起,磕磕绊绊地说:“小、小哥,对不住,压着你的腿了。”
张起灵活动了双腿,果真已经麻木,他浑不在意,起身稍作纾解,身手依旧麻利。
吴邪坐在石床上,脸上的红晕不减反增,又板着一张脸,看上去分外有趣。
张起灵露出些许兴味盎然的神色,很快收敛了,道:“收拾一下,继续上路。”
吴邪点头如捣蒜,匆忙整理去了。
张起灵深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无声地叹息。
5.
往后几日,吴邪就像入了心魔般不能自控,时常看着张起灵便想起那日的事,越发注意那人的面容,好似开了一扇门,新鲜兜不住。
平时他可没胡乱肖想,君子心清欲寡,读的圣贤书,就该有为人子弟的样子。张家家教极严,张起灵又是特别讲规矩的人,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不经他同意,谁敢擅作主张传教风月,因此吴邪二十来岁竟未懂男女之事。然而,私底下总会好奇,吴邪上学堂时浸染过那些个子弟氛围,懵懵懂懂也略知一二,就是不像周遭的人玩出一把邪火来。
但是,这次可不同。
吴邪怎么都不愿将这种感觉和男女之情混淆了,但他看张起灵时内里实在不对,想来想去越发害怕。只道从来没有过在外奔波的日子,这一路下来积了不少火气,就想入非非了。这对象可由不得他开玩笑,就是想一想,那也是亵渎,决计要撞墙而死。
他一面想自己混账,一面想自己禽兽,要是个姑娘也就算了,那可是小哥啊,自己怎么敢!作死没人拦。
吴邪又纠结又害怕,实在不愿相信,也许真是太久未见人气,荒山野岭二人同行,他太过依赖张起灵,以致依赖之心变质,还是收收得好。
再说吴邪打定主意收心养性,避免做出惊世骇俗有失体统的举动,跟着就冷淡了。
张起灵以为他赶路辛苦,又过了新鲜劲,成日里蔫着也属正常,也不过分担心。
两人的脚程不慢,陆续走过一月余,这日张起灵忽然要吴邪再呆一日,晚上再行动,吴邪心想,终于到了他所说的终点。
两人在最后的路站呆到黄昏,张起灵就拉吴邪上路,走了一段距离,正到林中一片半山坡的地方。
日头已渐渐西斜,照在雪中微微泛冷,满目尽显苍茫,林中空空荡荡,平添几分萧索。吴邪环顾四周,这块半山坡外围一片全是树木,看着倒像山面上刮掉的一块白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忍不住问:“小哥,我们走错路了吗?”
张起灵说:“没有。”他仰头闭目,似在呼吸久违的空气。
吴邪也学他的样子吸了吸气,没感觉特别。
好奇地想问,抬眼看见黄昏中的张起灵面色沉静,闭目微仰的神态十分从容,又怔怔看了好一会,突然醒悟般给了自己一耳光。
张起灵睁开眼看他。
吴邪面色郁结,说了句:“有蚊子。”
张起灵沉默半晌,转头走开。
他低头在雪中摸索,沿着林坡来回计算,似乎在测量距离。
吴邪好奇旁观,不敢打扰,只见那人走了一阵,终于选定位置,突然伸手往雪里深深地插下去,足足没过半臂有余,随后双手扯动,往上拖曳出一条黑乎乎的锁链。
吴邪看呆了,张起灵早拉出链条,试了试力道,拔河一般往后倒退着,向外牵动。明明还覆着雪的地方,就这样被他拉动向上翻,突兀地扯出一块石板,倒盖落地,露出一个硕大的洞口。
张起灵就着洞口边蹲下,从背包中拿出打火石,点燃一只折子往洞里探,确定无事,便招呼吴邪过来。
吴邪正目瞪口呆,见他招手,就靠了过去,往洞里探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张起灵说:“下去。”
吴邪一愣,犹豫地看了看黑洞,又看了看他。
张起灵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道:“没事。”
吴邪这才小心翼翼探出一只脚,他撑着张起灵的手,踩下去很快便见底,正觉得奇怪,张起灵在身边说:“小心,有台阶。”
吴邪这才放心,双足踏入,慢慢朝下走去。
入眼也是一片黑暗,到了下层才发现,竟然是个人工的地下通道,前后有风拂面,看来并非简单的死路。
张起灵也跟着下来,他伸手拉过另一面的链条,把石板翻回原位,入口堵严实了。
吴邪问:“小哥,这里为什么会有地道?”
一声轻嚓,火光微微晃动,照出一双沉静漆黑的眼睛。张起灵举着火折子分辨了方向,突然握住吴邪的手,轻声交待:“别说话,跟我走。”随即灭了火源。
吴邪被他牵着,浑身一僵,只觉得掌心温热,他不由得面上臊红,暗骂自己莫名其妙,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也就装聋作哑了。
张起灵带着他前行,路上曲曲折折,七拐八绕,前头那人仿佛暗中能视物,走过台阶过道等狭窄的地方,都会悄声提醒吴邪。
吴邪最初只是怀疑,如今更加确信张起灵在黑暗中看得见,这更令他无地自容,生怕自己的花花心思被对方察觉,所幸身处地道,比往日走雪地更需谨慎,不过时,吴邪就把那些有的没的想头抛开了,专心致志跟着张起灵。
两人走了许久,似乎也不下大半日,中途歇了两回,都是张起灵点燃火折拿水,递给吴邪看他喝完,再把火熄灭。他似乎不愿在这条暗道里生火,休息的时候也抓着吴邪的手,让他靠在肩头,不许远离。
吴邪在黑暗中本来不适,但是张起灵牵着他的手,就感到特别安全,也不因黑暗而惊惶,加上这几日心思纷乱,净花心思压抑情绪,更不会分心他顾了。只念着路途遥远,什么时候走到终点,好能放开张起灵的手。
也许他念多了,上天不忍让他难受,终于看见一丝微弱的光亮。吴邪在暗中走久了,些许光感就刺得他捂住眼睛。张起灵见状也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两人都适应。
吴邪趁机问:“小哥,走了这么久,我们快到了?”
张起灵说:“出了这里便是。”
吴邪一听,立刻追问:“那现在能告诉我,我们究竟到哪里了?”
一路上他也问过,只是张起灵没有答话,问久了只说是以前住的地方,吴邪想那就是小哥的旧居,虽然万分好奇也不再问了。眼下既然快到了,怎么也该告诉他才对。
张起灵依旧沉默,紧了紧抓着吴邪的手,向出口走去。
吴邪满腹疑团,又问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心下腹诽张起灵出家门和在家中判若两人。
两人走不过多时,光线渐渐亮了,眼前出口处横着一排铁栅栏,张起灵熟门熟路,往墙上一摸,栅栏就像先前的石头墙般上升,他带着吴邪走出去,洞外是个天井,上望蔚蓝如洗,看来是晴天。
吴邪一眼便知他们走了大半夜,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看天色应该是晨时不久。
张起灵松开他的手,径自往前头走去。吴邪紧跟上他的脚步,绕了几次觉得不对,看着像是一个院子。等到张起灵走近一方建筑,吴邪才发现那果然就是老样式家宅的前屋。
张起灵熟门熟路走出去,正在上厅,挂着一幅画像,摆着香炉石案,几副石制桌椅。吴邪看得一愣一愣的,这难道就是小哥的家?那些桌椅的材料很像一路住过来的路站,吴邪忍不住伸手摸,果然是暖的。
前方张起灵皱起眉,对他摇了摇头,吴邪立刻缩手不敢再碰。
张起灵带他走出了大门,吴邪才转回头,看见此处砌墙的果然是那一种石材。
等他跟着张起灵走几步,才真让眼前所见惊呆了。
他们似乎在一个村落中,远近高低的石房错落有致,村中道路井然有序,有几名穿着平常的村民还在互相打招呼。
吴邪僵住了,不知该怎么走,远处张起灵看他没跟上,就喊了一声:“吴邪,过来。”
这下村民们都看见了他们,无不惊讶,纷纷聚了过来,有一位喜道:“是瑞桐回来了。”
众人喜出望外,竟是奔走相告,张起灵也不拘束,路上有人唤他也能回话,还反问对方家中如何,这等随意攀谈,完全没有先前一族之长的架势。
吴邪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不敢稍离半步。
一位妇人跟他们打招呼,张起灵唤她“萍嫂”,似乎相识已久。
萍嫂笑说:“原以为你会过久点再回来,算算日子的确在这几年,瞧我个老糊涂,活了六百岁什么都记不住。”
张起灵说:“哪是记性不好,我只走了一段时间,萍嫂你眨一眨眼就过了。”
吴邪怀疑耳朵出错,他从来没见过张起灵和二月红那辈以外的人客套,还不用说嘴甜的几乎像哄老太太了。
萍嫂果然开心了,又说了两句话,催他们去见长老。
张起灵和她告辞,便带吴邪顺小道而行,一直行到一座石府大宅,和张家比是差了些,却也足够气派。门前有个小子坐着打盹,张起灵走上前,喊了句:“小张。”
那小张突地跳起来,看见他竟像见了鬼,满脸不信,揉揉眼睛后终于怪叫了一声:“族长!你回来了!”
吴邪看他穿得公子哥似地,行事忒没规矩,当下皱了皱眉头。那小张看见了,倒上下打量起他:“族长,这位是……”
“我的人。”
小张的眼睛瞪成铜铃。没等他再说话,张起灵直接问:“泰老人在?”
小张点头:“在里面。”一双眼睛还在吴邪身上打转。
张起灵转头对吴邪说:“跟我来。”
他带吴邪进门,小张跟在二人后面,吴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问张起灵:“小哥,他是谁?”
张起灵似乎笑了下,吴邪看不真切,只听他说:“小张,介绍下自己。”
“啊?喔……”小张立刻说,“鄙人就是跟随族长赴汤蹈火上山下海擒得龙抓得鳖棒打小鬼脚踢阎王……”他见张起灵瞥了一眼,立刻收住溜嘴,“的小张。”
然后补了句:“我从族长还是少爷的时候就跟着他啦。”
吴邪见他和王盟相似,本来对他有点好感,但是一听他从少时就跟着张起灵,心里就不那么是滋味了,说了句:“那你知道小哥以前的事了?”
这问话十分自然,偏偏不是场合,张起灵闻言回头看吴邪,小张见状立刻收回欲出口的话。
吴邪后悔嘴快,只好尴尬道:“我随便问问。”
张起灵伸手往他头上揉了揉,说:“不许胡来。”
吴邪乖顺地点点头。
小张在他们身后看得愣了。
6.
吴邪打小在张起灵身边长大,训斥警示的时候也没少被揉头毛,但那人在张家地位尊贵,就是人前这样行了,也断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如今见小张瞪直了眼,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妥当。
然由不得他细想,张起灵已经进了府,直接穿过前院入前堂,转入主房。
他把黑金古刀同包袱随意丢在桌上,便有侍女替他一并收拾,吴邪细细打量那些丫鬟,穿着平常,簪发的却是极为珍贵的玉饰,纵然是张家的少奶奶和小姐们也难有一两件这样的梯己,此处的丫鬟们竟然随意佩戴,吴邪心下讶然。
张起灵早就坐上了首座,丫鬟们端着石玉盆来给他洗手,又递上巾子给他抹脸。再沏上一壶闻着沁人心脾的好茶,吴邪竟然不能从香气中分辨茶种。
他看了看张起灵,虽是一身风尘仆仆,倒恢复了往日的仪态,一副巍然正坐的样子,品着杯中的茶。
丫鬟们也端水给吴邪,吴邪四下一看,按着辈分寻了座,也随意整顿了下。他已然由方才张起灵和小张的对话间猜出要来的是族中长辈,虽然尚未明白此间的张家人是谁,按着礼数总不会出错。
那小张办事稳妥,知道张起灵要见人,未进前堂就去请了,因而未让他久候,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拄着古老的金玉葫芦头拐杖,从门后健步走出。
张起灵起身,喊了声:“泰老。”
吴邪见了这个老人,才知道什么叫老当益壮,花白的长眉和胡子,脑门瓢儿似地光亮,俨然是真的“太老”,走起路来却如同壮年的汉子虎虎生风,那根金玉葫芦头拐杖压根没派上用场。他紧跟着张起灵站起来,十分守礼。
泰老见了张起灵点点头:“瑞桐,你可算回来了。”
张起灵跟泰老分别坐下,吴邪不敢再坐,就站去了一边,正对着随泰老一同进来,此刻伫立一旁的小姑娘。
张起灵同泰老寒暄了几句,便说:“我按着时日回来,泰老倒觉得晚了?”
泰老道:“就你的脾气,老朽可不怕你晚,就怕你不回来。”他顿了顿,似乎真叹了口气,“你这回可想通了,不会再变卦了吧?”
张起灵一顿,若有所思地低垂视线。
泰老突然说:“梨丫头,带这位小公子去偏厅坐一坐。”
吴邪一愣,见张起灵对他点头示意,这才跟着那个姑娘离开。
那个梨丫头带着吴邪穿堂过廊,转眼到了另一处幽静的地方,外头几株雪竹煞是惹眼,吴邪长这么大,只在书中见过这种珍品,一时移不开眼目,进门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手搭了他一把,转头就是小张不正经地笑:“小公子,看什么这么入迷啊,担心摔着。”
吴邪惊惶未定,旁边的梨丫头笑出了声:“看你呆头呆脑的样子,族长怎么会带个笨笨的小厮回来。”
小张边打量吴邪边摇头说:“族长真可怜,这百多年来没有我小张鞍前马后伺候着,到底怎么过的。”
吴邪皱眉道:“你也只是个莽汉,哪里有姐姐伺候小哥得好。”
小张闻言眼睛一亮:“你是说族长身边有人了?”
吴邪闻言不动声色,心下倒转了几个弯:“你想知道?”
这下,梨丫头也不顾着给他倒茶了,跟小张一道把吴邪哄上了座,连忙催他:“你快说说,族长在外头怎么过的,到底哪家姑娘让族长看中眼,在外头收了妾?”
梨丫头到底比小张稳妥,心思一转,又问:“还有,你为什么管族长叫小哥,这可是太没规矩的叫法。”
吴邪不服气:“我从小就这样叫他,大概是……”他想了想,“族长总不显老吧。”
小张点头:“也是,外面那么麻烦,要一个个白胡子老头都管族长叫爷爷,族长还不黑脸。”
吴邪和梨丫头顺他的话,面上也黑了一圈,立刻不再乱想。
吴邪抢先说道:“族长房里有一个姑姑,我唤她姐姐,跟了族长很久,长得可美了。”他故意截断了话头。
果然,小张立刻问:“那女子是什么人?”
吴邪说:“我也想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们又是什么人呢,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把小……族长的事告诉你们吧。”
小张皱眉:“我刚可当着族长的面告诉你了,我叫小张,从小跟着族长,和你一样是族长的人,按年岁……”他又仔细看吴邪,无奈摇头,“你今年二十来岁吧,我还是不说了。”
他指着梨丫头说道:“这是梨果儿,梨丫头。”
吴邪点头:“原来你们都是族长身边的人,可我为什么没在外头见过你们?”
小张听了便笑:“外边算什么,我们何必离开。”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邪答:“吴邪。”
梨果儿“噗”地掩住嘴:“你还有个兄弟叫张天真不成。”
吴邪说:“我姓吴,就叫吴邪。”
一时间,对面二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小张怀疑自己听错,更是又问吴邪:“你不姓张?”
吴邪点头。
梨果儿怔怔问:“你真不是张家人?”
吴邪不知哪里有错,仍是小心翼翼地点了头。
这回,小张和梨果儿都面上有异,更像无措。
“我的天……”梨果儿喃喃道,“族长竟然带了个外人进张家,这怎么可能。”
吴邪皱眉:“谁说我是外人的。”
二人一愣,似是转不过弯。
小张半晌才道:“……也许,有族长自己的意思吧,当小厮的未必都是张家人,梨丫头你想想,以前小蛇也不是张家人。”
梨果儿听了,总算像点样子,也点头道:“是了,可能族长把他带进来,就跟当年带小蛇进来一样,换个名字,入张家族谱,也不算大事。”
吴邪不明所以,见那两人从大惊失色到理所当然,又像不纠结他姓吴的事了。
梨果儿又问他:“你方才说到哪了,那个族长房里的女子,她叫什么?”
吴邪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叫她姐姐。”
梨果儿又问:“她给族长生孩子了吗?”
吴邪一愣,这个话头他是万万接不下去了,又耍赖道:“你们怎么老问我,这么大的秘密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也该告诉我,族长他明明叫张起灵,为什么你们都叫他瑞桐呢?”
小张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不知道也正常。族长以前回来过一次,又出去了,换了个名儿罢了。”
吴邪皱眉:“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名字?”
梨果儿挤兑小张:“你一边去,说话不清不楚,谁听得明白。”她对吴邪说,“族长以前就在张家当过族长,后来期限满了,他回山来,泰老按规矩让他成亲,族长偏偏不肯,就没人能接替他了。于是只能自己再出去当族长,可是这样又坏了规矩,族长就想了个法子,让影子替他当几年族长,结果好像出了什么事,影子死了,族长就干脆用张瑞桐的名义把他葬进了外边的祖坟,再声称是影子的后代,顺理成章接任了族长。”
这一段话听得吴邪云里雾里,个中线索更是庞大,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下意识问:“影子是谁?”
回答他的是小张:“每一任张家族长都有一个影子,是替族长办事的替身,这可是绝对机密,不过你既然入了张家,也就能跟你说了。”
吴邪缓缓点头,他还是不明白,什么叫期限满了,怎么小哥又不能当族长,这里到底是张家的哪里……等等,吴邪猛地想起来,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张瑞桐这个名字,早在少年时的学堂上他就已经听过,所以有几分印象。这个张瑞桐正是张家第六代族长,而张家第七代族长,就是现任的张起灵。
吴邪顿时混乱难当,头大如斗。
梨果儿又在问:“你看上去什么都不懂,以后会慢慢懂的,先告诉我族长的那位妾吧。”
吴邪笑道:“你倒是很关心族长娶了谁啊,怎么就断言我那位姐姐是妾了?”
小张恍然大悟:“原来真是你姐姐,我就说……族长怎么平白无故带你回来,他以前没带过人回来,还说是自己人,可把我懵到了。”
梨果儿丢了他一个白眼,说:“姐姐又怎么了,族长如果对她好,这次能不带她回来吗,我看那女的也没给族长生娃娃,族长这次回来,是打定主意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了。”
吴邪一愣:“你说族长回来是……娶妻生子?”
梨果儿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每过百年张家族长都要回山,娶妻生子,若有幸得获麒麟儿,等孩子长成再好好培养,将来就是张家下一任的族长……”
眼见吴邪发愣,面色渐渐苍白,连呼吸都紊乱了,梨果儿后边的话没敢再说下去,好奇又担忧地看他。
“你怎么了?”
吴邪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梨果儿的话在脑海里萦绕不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族长是回来成亲的,那应该有个对象了?”
梨果儿想也不想:“当然,肯定是凤凰姐姐,在张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族长。”说完,她又照顾吴邪的心情,忍不住安慰,“其实,你也别太难过,你姐姐能嫁给族长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这辈子肯定也值……”
小张推搡了梨果儿一下,她甩手:“我说的事实,与其将来难过,不如现在就认清现实,妻与妾自古岂能相同……”
她猛地噤声,看见张起灵站在门口,顿时吓得僵住了。
小张一副“我已经提醒过你”的无奈,他见张起灵的脸色,知道闯祸了,更是面似苦瓜。
7.
屋内一时沉寂,张起灵神色毫无异样,反对梨果儿道:“泰老寻你。”
梨果儿噤若寒蝉,匆匆走了。
张起灵又看向小张,那小子面上立刻作出赔笑状,充傻装愣道:“族长……”
他未搭理,截断小张的话头,淡淡道:“先带吴邪下去清理。”
两人风尘仆仆赶了月余的路,自不消说,若按寻常人的体力,此时也是负累难当,吴邪心知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但见张起灵没事人般就要离去,当下也顾不得了,起身抓住他,急切地喊了声:“小哥……”却是无话可续,一双眼睛意味难明地看他。
张起灵按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声音平淡,语调柔和:“休息好了再说。”
他转身离去,吴邪的情绪更为低落。
这一番光景,饶是再蠢钝的人,也能看出他们不似寻常主仆。小张何等精明,拐了拐心思,上前劝吴邪道:“既然族长这样说了,我先带你下去。”
吴邪也不便耽搁,跟着小张去了客房。
这里虽然不似张家曲折,但清一色的房子,稍不注意仍然会迷路。吴邪紧跟小张,心中却想着方才梨果儿说的那些话。如果张起灵真是回来成亲的,为什么要带着他?想到来日那人妻子成群,自己又算什么呢,终究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这一想,倒真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越发没理由呆在那人身边了。
吴邪郁郁寡欢地到了客房,小张见他这样,总觉得有些猫腻,就多了个心眼,替吴邪烧水洗澡,足足洗了四大桶热水,吴邪才觉得身上爽利了。他擦着自己的胳膊,突然想起来般道:“小张哥,你在这里,那族长怎么办?”
小张慢条斯理替他续水,说:“族长在私浴温泉池,舒服得很呢。他从前就不喜欢和人亲近,别说沐浴了。”
吴邪一想,也是那人的性子,便不再多问。
小张既开了话头,就没停嘴的道理,他忙不迭地试探:“你和族长倒是亲近。”
吴邪说:“我从小就在他身边。”
小张说:“那你姐姐也从小伺候他?”
吴邪轻笑:“那不是我姐姐,我说了,我只唤她姐姐。”
小张不信:“她要不是你姐姐,怎么刚才你那么大反应。”他想吴邪必定有所隐瞒,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不可。打从族长一人出山,身边不知经过多少事,好容易有个能探听的人,说什么也不该放过。
吴邪摇头,这姐姐前姐姐后的已经把他绕昏了,原本想借机打听张起灵的事,反倒知道他这趟的目的,眼下别说张家,除了张起灵为何带他回来以外,其余一概没了追问的兴致。
吴邪就说:“你也别猜了,那位姑姑不是小哥的妾,小哥还没娶老婆。”
“你肯定?”
“族长是什么身份,娶妻纳妾这样的大事,族里怎么可能不知道。”
小张不服,故意拿话激他:“你又怎么知道他身边一定没人,说不定每晚族长房里睡了人,谁都不知道。“
吴邪听了,摇头失笑:“怎么可能,小哥一直和我睡在一起,这么多年除了姐姐,就没见过他身边有其他女人。”
添水的手忽然停了。
吴邪皱眉,问:“怎么了?”
回头见小张目瞪口呆,俨然受了过度的惊吓。以往在张家,这事在亲近的人之间并不是秘密,众人也习以为常,吴邪见了小张的反应才醒觉,这位不是那边的张家人。
他看那人一副油滑的模样,此刻却是真真吓到,好似一块僵化的石头,说不出的有趣,本想耍耍他,奈何没这个心情,就对他说:“你想岔了。我说的从小呆在小哥身边,是他把我养在身边的意思。”
小张这回更加呆滞。
吴邪也不理他,径自抹了身子,穿衣整顿。洗去一路的尘土,总算舒服多了。待他穿戴妥当,小张还愣在那儿,自言自语不知念叨什么,吴邪忍不住问:“小张,小哥住哪里?”
小张这才走过来,看着吴邪,神色复杂:“你在张家的时候,佣人怎么称呼你?”
吴邪答:“小少爷。”
小张又问:“你不知道这次族长回来做什么?”
吴邪点头。
小张难得沉默了。
吴邪迟疑地问:“他是真的回来……成亲的吗?”
他面上带笑,眼神却恍惚,小张愣了愣,立刻打圆场:“嗨……你想太多了,说不定啊族长是心疼你,也想给你娶房媳妇呢!”
吴邪一愣:“娶媳妇?”
“是啊,”小张理所当然,“你既然是族长养大的,那肯定要操心终生大事,我看族长养的其他人应该都成婚了吧。”
“除了我,小哥没养过其他人。”吴邪一本正经解释。
“呃……那就更好说了。族长看外边的人配不上你,带回来给你娶个最好的,这样他也放心,以后都是一家人。”小张胡乱解释,越说越觉得有理,“我看还真是这个意思,要不然平白带你回来做什么,你小子好福气,先说好了,我可学不来你们那儿的仆从,喊你什么小少爷,我的年纪够当你爷爷了。当然,也不能让你喊高我,你以后只管叫我小张,我叫你吴邪,如何?”
吴邪点头:“再好不过,你和他们不一样。”
小张洋洋得意:“那是当然,你还算有眼光,看得出我的能耐。”
吴邪道:“你是小哥身边的人。”
小张听了越发受用,他解决了头等大事,便不急着向吴邪打听张起灵在外界的动向,将吴邪推去客房休息,自己去向张起灵回报。
门一关,吴邪便收起了笑,掩不去一脸的失魂落魄。
他想起来那晚对张起灵说过的话:如果小哥要我娶妻,我便娶。
这是他应诺的,君子一诺值千金,便从常理,也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他自幼失怙,张起灵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让自己生,自己便不能死,他让自己行的事,自己便无拒绝的道理,否则,岂不是不忠不孝。他和那人之间,原有这般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到底不一样了。
他曾以为,张起灵就是他的家,那人要他懂回家,他也真正回了家。只要有那人的地方,不管在哪里,都能看成家。然而那人却要成家了,在他不熟悉的地方。兜兜转转,他又似无根的浮萍,不知该何去何从。
吴邪坐上了石床,此地何其陌生,却是往后他第三个生活的地方,看来得慢慢熟悉了。
他正自琢磨,是否让小张带着熟悉下环境,门再次推开,张起灵一身居常走进来。
吴邪立刻从石床上站起来,面色尴尬,些许忐忑。他正胡思乱想,突然被正主撞见,着实心慌了,在张起灵面前又是惯常藏不住心思的,立刻被看了个透。
张起灵也是洗浴完毕,上来细细瞧了吴邪的模样,淡淡问:“在想什么?”
吴邪目光闪烁,嘴上却应得顺溜:“小哥你没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张起灵拉他坐下,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看那个白玉环,轻轻在上面弹击。白玉环发出清脆的响动,随即张起灵腕间的玉环也回应了一声。
张起灵放下吴邪的手,低眉敛眸,轻声叹息。
吴邪不明其意,正寻思要不要问他,张起灵又似寻常般道:“这里是张家。”
吴邪一愣,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便说:“但我从未听说,张家有人住在山里。”他在心中补了句,也未见过能活到六百岁的人。
张起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张家。”
他无视吴邪的震惊,径自道:“张家世代在这里隐居,外间的张家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只是久而久之,除了张家历代的族长,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吴邪心中波澜,沉寂半晌方问:“他们说你活了三百年,还叫你张瑞桐。”
张起灵道:“我的确就是张瑞桐。”
他对吴邪和盘托出当年的隐情:在以张瑞桐的身份接任族长期满后,初次回山,一众长老催他娶亲,当时的他不曾动过这个念头,便拒绝了。长老们让他自行解决张家后继无人的危机,他当时不作多想,让自己的影替出面当族长,那人一时情动,在未经过他同意之下娶妻生子,直到他二度出山才发现了这个事。影替苦苦哀求,他便自作主张瞒下所有事,后来一次倒斗,影替中了陷阱,因为没有麒麟血护身,便死了。他以张起灵之名将影替以张瑞桐之名葬进了外间的张家祖坟,再以张瑞桐之子的身份重掌大局,他身负麒麟血,又从山里来,自然无人可与他相争,而影替所生的子嗣,也以他弟妹的名义,继续为张家开枝散叶。张起灵更招揽八大家族,共同创立九门,将整个家族推至巅峰,一时风头无两。其中,张启山便是影替的嫡亲血脉。
然而这些事,于世外隐居的这一脉真正的张家人眼里,不过是红尘中转瞬即逝的一缕轻烟。
这个古老的家族世代隐居,数千年如一日,每逢乱世便将几名身负奇才的族人送去山外,以应天命拨乱反正,直至功成身退。后来不知从哪一代起,派往外界的族人中有不肯回山的,便在当地新建了家族,他们到底还算张家人,对张家的秘密只字不露,也严格遵照了张家本家的规矩。真正的隐世一族便选出一名张家族长,在山外引领同宗再加以规束。时日一久,外间的张家人已不知本族来源,而历代的张家族长,则以麒麟血脉为印,延续自身的职责。
吴邪像是听一个故事,从张起灵悠悠的嗓音中,仿佛看见张家数千年来亘古不变的风貌,不由肃然起敬。
张起灵最后说:“我接替父亲出山时年逾五十,在张家守了百年,后来二度出山,又再守过百年。”
他语调平淡,仿佛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活了三百年,每一件事都是为张家做的,曾经没有一件例外。”
他望向吴邪,平静地说:“除了你。”
仿佛一道火焰,在心底深处引火燎原,说不清这般动念为何。吴邪张了张口,仍是问他:“小哥,你回来娶亲的吗?”
“是。”
“你是要我……也在这里娶妻生子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张起灵淡淡道。
吴邪胸口窒闷,他想起那晚张起灵未尽的话,却怎么也猜不到,竟然是这么个答案。他原该点头说是,更该为张起灵付出的心血感恩戴德。但他说不出口,他一个字也回应不出。他只能盯着那人认真的神情,在他波澜不惊的目光里沉默。
而一个从未有过的答案从心底浮出,在波涛翻覆间给了他最深的打击。
【不。我什么也不想要,除了你。】
荒谬绝伦。
万死难辞其罪。
他心中至痛,却始终勉强一笑:“谢谢小哥……这般为我考虑。”
原来这才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8.
天色蒙蒙,还未大亮,吴邪便醒了。
他径自烧水打理,片刻功夫就把自己收拾妥当,出门去厨房。
他住的地方离那不远,穿过一条小碎路,旁边就是张家本宅大院厨。吴邪才露了身影,打水的厨婆就看见了,也不惊讶,放下手中的活计,进去给他倒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并几个小馍馍,说:“昨晚发豆现磨的,你可要多喝几碗。”
吴邪道谢,接过喝两口,抓起碗里的馍馍吃得香。厨婆越看越喜爱他,知道他年纪小,又给他拿了几个,多添了几勺豆浆与他喝。
这段日子吴邪都在此时过来,不讲究端盘与食桌,全然没了在张家时的做派。赶着吃完饭,他就上前院给小张帮忙。小张带他外出熟悉四下环境,每日早起帮活,教他一些生活常识。吴邪打小养在深屋,没做过什么粗活,起初让小张很是嘲笑了一番,激起好胜心,就想加倍补回来。小张捏了捏他的身子骨,说学武已经晚了,成不了大器,强身健体倒还行。吴邪便说自保即可,他幼时为了强身也晨练,但不如张家子弟的练法,也没想和那些人中龙凤比高下。小张便说成,他接到的任务,就是陪着吴邪熟悉张家,没具体做法,既然吴邪有这个念头,他也不拒绝,虽说不想练成高手,倒也不能含糊,这个暂代授业的人就费了些功夫,先让吴邪干活。吴邪倒也顺从,没觉得不妥。他记得来时路上张起灵教过,出门在外不可娇纵,此地虽是张家,到底和吴邪认知中的张家不同,全然是个新面貌,吴邪没有归属感,就觉得适应为先要。
小张看过几日,对吴邪改观了。原先想着外头大院长起来的少爷,怎么着也是吃不了苦的金贵,已经打算好如果吴邪坚持不下去就作罢,还能在族长面前说他几句。谁知道这小少爷真是够厉害,不但一段时间撑下来了,脾气温和脑子聪明,做事利落从不叫屈,怎么看怎么好。他是个油口滑舌的性子,说话常跑的不着调,原先想在张起灵面前挑吴邪的不是,说着说着却变成了暗夸。
张起灵拿笔划着字,眼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对他印象不错。”
小张一愣,倒不好意思地笑了:“原先以为他娇气,谁知道性子这么好。村里不光萍嫂、菡嫂她们喜欢,卫叔、衡叔也喜欢多帮他,这小子人缘快比我好了。”
张起灵笔走游龙,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小张捉摸不清他的态度,就说:“族长,您让我由着他,不给安排仆从照料,可他这些天也过好好的,和张家人一样自律,没懈怠了。昨天还央我教他骑马,没觉得有问题啊。”
张起灵终于开口:“泰老见过他吗?”
小张摇头:“泰老没提。”
张起灵便不再言。
小张没了主意,又对张起灵报了几件事,才低头出去了。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弓腰回来,神秘兮兮地说:“族长,我看梨果儿对他有意思,是不是帮着促段良缘?”
张起灵手中的笔顿了顿,神情突然认真了。
小张一看有戏,果然族长着紧小吴邪的婚事,立刻八卦状说:“这段时日我带吴邪干活,起得可早了,梨果儿这丫头平时跟着泰老,最近见天地出来跑,还给我们带吃的。我活了这么久,她就没对我这样好过,肯定有意思。”
张起灵抬头看他:“依你看,怎么做。”
小张得意道:“梨果儿是泰老的小女儿,小吴邪是族长您带大的,虽然现在只是单方面热络,但要促成了,这算亲上加亲,多好!”
张起灵点头。
小张更为热心:“族长您要是应了,就等凤凰姐回来,先帮他们办了这个事,这样您也放心了。”
张起灵淡淡道:“难为你操心他的婚事。”
小张狗腿地说:“族长操心的事,我小张哪敢不放在心上,能帮着解决一点也是好的。”
张起灵道:“你和他提过这事?”
“还没呢。不过我和他说过,族长您一定会给他寻个良缘,在这里安安生生过日子,”小张笑道,“他挺害羞的,小孩子还没长大。”
张起灵终于把笔放下,淡淡道:“小张。”
“在。”
“你还是回北乡吧。”
这话题转地很突兀,小张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地道:“族长,我今年应该去南乡吧?”
“南乡有小蛇,你不用管。”
“可是族长,原来该是我和小蛇一道守南乡……”
“不用。”张起灵看向他,“族里有事交待承风,你和他换一换,今年跟凤凰回北乡。”
“……”
张起灵复拿起笔,见小张僵直着不动,又道:“你可以下去了。”
小张浑浑噩噩地回到客厅,一脸沮丧得连口水都不喝。
梨果儿正给吴邪带午饭,见他来了,很是嫌弃地招呼:“你跑哪去了,过了饭口想再吃热乎的,别指望姑奶奶给你另做。”
小张哀怨地看她一眼,摇头说:“忽来大难兮吾自悔,为君愁烦兮君不知。”
梨果儿瞪他:“你又在胡扯什么。”
她把碗筷推到小张面前,那神色俨然警告:“你们练过午时,别再穷折腾。你也不看看吴邪,这才多少时间,就瘦成这样,你好意思欺负一个比你小几百岁的人。”
吴邪正喝着汤,听到时冷不防呛了口,又小心地咳嗽两声。
小张哼道:“你就知道关心吴邪,我落到这个悲惨境地还不是为你们,不知好歹。”
吴邪这才道:“吃饭吧,别吵了。”
小张拿筷子吃饭,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梨果儿见状便说:“许是你去见族长,被他训斥了?”
吴邪正在吃饭,筷子一顿,眼神也飘忽了。
小张闷声道:“今年我去北乡。”
“啊……”梨果儿恍然,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安慰他,“没什么,一年很快便过了。”
见小张没答她,梨果儿又说:“昨天凤凰姐姐的信到了,他们在五里外的地方扎营,想来今天傍晚就能到。”
小张垮了脸:“你别跟我提她。”
梨果儿翻白眼:“至于吗。她好歹是我姐姐,你就不能客气点。”
小张反问:“你对她客气?”
梨果儿哑口,本想替他转个心情,谁知火烧自身,当下恼怒道:“你真不识好歹,活该北调南离,吃你的吧!”她气极而去,连食篮子都没提。
吴邪摸不着头脑,又看小张闷声扒饭,自己也放下筷子,忧心忡忡道:“你怎么了?”
小张再生气也不想拿吴邪撒火,只好忍道:“没事。”
他知道自己方才说重了,不愿吴邪深究,倒顺着话说:“我们下午出村去场子,我教你骑马。快吃,快吃。”
吴邪不好再问,只默声将饭菜吃干净。
小张暗自松口气,不由感激吴邪没追问,这小子真会做人,还挺善解人意。
午后小张带吴邪去了马场,吴邪第一次看见如此庞大数量的好马,不由目瞪口呆。
小张挑拣了匹温顺的,教导吴邪马术,两人就在马场呆了一下午。
日头偏西,突然远处来了一骑人马,正向这里靠近。
等队伍靠近,竟然是一支马队,场子的伙计们都出来了,见他们落地,连忙上前帮着卸东西,将疲惫的马儿牵去照料。那个领队竟然是位女性,下马便朝小张和吴邪走来。
小张“啧”了下,眉头皱起。
吴邪见他的态度,立时也便警觉了。
那个女领队卸了面罩,露出一张女性姣好的脸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倒很是清闲,瑞桐回来也不见你跟在他身边,终于被他嫌烦打发了?”
小张皮笑肉不笑:“哪能呢,知道你想族长,忙着问我族长的消息,要不你自己去见他过得好不好?“
“哼。你哪只眼睛见老娘想那个老家伙了。”女子冷冷道。
小张纠正:“凤凰姐,你和族长一样大,你是说你也是……”
“放屁!”凤凰狠狠踹了他一脚,“老娘青春貌美驻颜有术,你小子再啰嗦一个字看看!”
小张闪身躲开,叫苦不迭,这姑奶奶几年没回来脾气比驴还大了。青春貌美还需要驻颜吗,这不自相矛盾。
但他聪明地没把话说出来。
凤凰骂完他,把目标对准吴邪,傲慢地瞟了他一眼:“这小子是谁?”
吴邪看着她逼近,小退了一步。
小张说:“族长带回来的。”
“山外来的?”凤凰眼睛一亮。
小张不耐烦:“他身上有没有味道你都闻不出来?”
凤凰盯着吴邪上下打量,突然轻佻一笑,伸手勾住吴邪的下巴:“水嫩嫩的,我喜欢。”
她动作极快,吴邪还未反应便让她轻薄了去,当时脑子一热,傻眼了。
小张立刻打掉凤凰的手,皱眉道:“别吓着他,知道你喜欢吃嫩草,这只可嫩过头了,你少打他主意。”
凤凰咯咯笑起:“二十来岁吧,真是好水灵的年纪。”
她声音放娇了比梨果儿还细嫩几分,衬着她那张漂亮脸蛋,听上去不但没少女的感觉,反而诡异得恐怖。吴邪知道她就是凤凰,再听她和张起灵一个年纪,看她冲自己不怀好意地笑,登时有种让披着人皮的百年老妖盯上的错觉,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张警觉道:“再年轻也不是你觊觎得起的,我可告诉你,族长一门心思给他找个好媳妇,连我推荐的好姑娘都不满意,还整治我来着,你呀一把年纪了更别想。”
凤凰也不着恼,一副来日方长的笑意,再送了吴邪一个秋波,扬长而去。
吴邪早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才敢开口:“她……就是梨果儿的姐姐?”
小张叹道:“怎样,是个人物吧。”
吴邪不知该怎么接茬,只好胡乱点了点。
小张状似怀念:“凤凰姐和族长一动一静,配合起来那叫一个默契,可惜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以前出门办事,俩千年的狐狸玩聊斋,一个负责忽悠人,一个懒得搭理人,最后夹中间受苦的总是我。”
吴邪听他说得委婉曲折,分不清他是不是忆苦思甜。
小张回头对他说:“走吧,回去后日子又难过了。”
语气无限惆怅。
9.
雪原风凛,薄色暮霭中人影绰绰,热闹几许,荒凉不减。吴邪偶然眺望远方,连绵峰峦此起彼伏,不知不觉占据了视线。天地开阔,孤身立影,空寂萧索间些许落寞,令人不知归处。
小张走了几步,回头见他怔望着远处,不知在思虑什么,一时不耐道:“你还站着做什么?”
吴邪问他:“那里是什么地方?”
小张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便说:“那方向近北,再走半个月就是北乡,守门外村。”
吴邪不明所以,待要再问,见小张催促得急,也就闭嘴了。
两人刚回到村中,就见家家户户正忙碌赶活,比往日多了吆喝。
小张告诉吴邪,他们正在为族长归来办族宴。为这个事,北乡的一批族人提前赶回巢,大伙都没料到族长会这么快回来,仓促间难免准备不足。
吴邪见众人将村中心那片空地腾出来,开始布置,就不好闲着,跟小张上前帮手。
两人跟着忙到夜晚,张家人点上明灯,硕大的几只灯笼缓缓半升空中,叫绳索牵引着,将村中照个透亮。
宴席呈八卦状散开,留了一角数桌无人,小张悄悄告诉吴邪,一会有人来。他说得神秘,神色间隐隐存了看好戏的心思,吴邪一看便觉得有内幕,也不缠着他问。
小张见他不问,原来一点指望打趣的心思也散了,他寻了个位置,把吴邪放在自己身边,远离了主桌。
吴邪松了口气。
他心里藏着一点结,自从窥破对张起灵的心思,便像失了魂的人偶似地惶惶不可终日,既怕那人发现,又遗憾那人不知。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容不下,遑论他人?因而每日只随小张东奔西跑,累到不胡思乱想,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恰好张起灵回族后忙碌难当,这段时日也没来看吴邪,不至于让他尴尬露馅,还能挣点时间梳理想法。
吴邪想了很久,既然成家是那人对自己的期许,便无不应的道理,何况也是呆在他身边的一个法子,更没抗拒的理由。虽说初时觉得别扭,毕竟心里藏了人,不再似从前。但从小到大也没人教他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婚嫁不过父母命难违的必经之路,除却求之不得的怨念,倒也不觉得特别难受。
他既然想通了,一颗心就放在如何融入此地的张家上,这段时日也颇有成效,虽说张家隐世族年逾百岁者多如泥沙,但似乎从未出过村的人更多,民风偏于淳朴。吴邪这样想的时候,并不知道张家内底究竟,更不知他接触的张家人对他不设防,一来他是张起灵带回来的人,二来他委实过于年轻,在众人眼中宛如婴儿,加之天性纯良,玲珑剔透讨人喜欢,更没有防备他的理由,因而都将他当成小娃娃般爱护。等吴邪知道真相,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小张拉着吴邪入席,平素喜爱吴邪的几位互相争着要他同桌,小张很是郁闷,不得不打个圆场,就近挑了萍嫂和菡嫂的桌子。
吴邪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热情,并未有不适,虽说以前每年家宴他都坐在张起灵旁边,但张家的正规族宴也没有他能入席的规矩。这算是头一遭见大场面,好奇心大过一切。他不时望向角落空荡荡的桌子,摆上的碗筷整整齐齐,却不像别桌上的玉筷,而是清一色的乌檀木样式,然而隔得远,看不大清楚。
小张眼尖地发现了,知道他还在意方才的话,掩不住一丝得色。
吴邪也不搭理,一边分神听着同桌人们的闲谈,一边望向主座的方向,此时仍然空着。
此间的张家并没有外边的规矩森严,虽然主座上半个人未到,底下一片倒自顾自吃喝开了,场面甚是热闹,仿佛并不在乎主座是否有人出现寒暄几句。
吴邪正想着,猛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见梨果儿正乐呵呵地笑,直接挤兑小张往边上坐,抢了吴邪邻座的位,再自顾自倒了杯酒,嘴上嚷嚷:“可累死我了,老头和老闺女又吵架,没把人闷死。”
同席听了大笑,知道说的是泰老和凤凰之间的争执。
萍嫂直接说:“老话家常了,他们不都爱这样,显得父女亲厚。你和泰老就不怎么争吵,还是性子不同。”
吴邪虽然知道凤凰是梨果儿的姐姐,却不知道泰老竟然是她们的父亲,一想到花白长眉的老头,竟然是看上去妙龄十八姑娘的爹,这个真相可把他吓到了。
再一想凤凰和张起灵同等岁数,梨果儿应该也差不大,那岂不是都赶上叫爷爷奶奶的年纪。他以往习惯了张起灵,从未真实体会过二人之间差距多少,再者小张梨果儿等外貌与他相仿,更不觉得差异了,此时将凤凰和泰老之间划个关系,自然震惊难当。
那边厢萍嫂还在说话:“梨丫头,你姐姐这次回来,刚好瑞桐也到了,是不是赶紧把事儿办下来啊?我这个老婆子等这杯酒,可是足足多等了百年呢。”
吴邪手上的筷子停了。
梨果儿冷哼了声:“就为这事吵起来了,我姐姐说什么也不愿意。她呀,和族长不对付,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嘛,我以为你们不会再说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丫头你还年轻,不懂得。”菡嫂也附和。
梨果儿白了白眼:“别,要说卫叔卫婶那样我信,凤凰姐姐和族长……你们一定看走眼了。”
萍嫂问:“那瑞桐怎么说?”
“族长半天没吭气,连句话都没搭,只顾着忙手里的活,就跟听不到似的。”
同席诸人面面相觑,都叹了口气。
“这两个不知做什么,几百岁的人了,真看不懂。”最后,还是萍嫂先结了话。
梨果儿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萍嫂倒听乐了:“小妮子长大了,这会怎么明白了?”
梨果儿面上飞红一片,连忙把话题岔开。可惜她越想藏心思越是藏不住,筷子一伸夹起个卷子就往吴邪碗里丢,欲盖弥彰说了句:“吃饭吃饭,吴邪尝尝这个,我们这里独一份的好菜,外头可吃不到。”她原是习惯了平日里替小张和吴邪张罗饭食,这举动也不是一天两天,此时做出来,在座众人都明瞭了大半,直取笑她和吴邪。
梨果儿更加羞赧,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人物吃瘪一样使不出劲儿来,吴邪被她牵连进去,明光中见她面容娇妍,一双水似的眸子含情脉脉地将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飘来荡去,不禁感慨她生得好看,虽然对她毫无动心,却是怜惜了。
脑中忽地跳出张起灵一双沉墨漾星的瞳眸,仿佛能将灵魂吸没一般令他迷失。
吴邪顿时煞白了脸,移开看着梨果儿的目光。
他想起了张起灵,便自然地望向主座,那里空荡荡始终未见一人。
吴邪终于忍不住问梨果儿:“你姐姐他们怎么不出来……还有族长。”
梨果儿看他一眼,眼神奇怪,似乎想起般恍然道:“族长和长老们都在大院里正经上座呢,外头是我们自己庆贺,那位置是给族里有些地位的人。”
她复抬头,笑道:“你看,我姐姐不是出来了,她是北乡的头领之一,地位在大土司之下。”
吴邪顺她说的望去,果然见到凤凰一副张扬地出现了,她换了身鲜红如火的装束,身材很是惹眼。同时和她入席的且有四五人,外貌年轻俊朗的青年居多,看神情却是沉稳干练,并非寻常人。
名义上的上席,别说张起灵,就连和泰老同辈或低辈的长老也未见一个。
吴邪心中一阵宽慰接一阵失落,他从未看清过自己和张起灵之间鸿沟不可逾越的距离。
趁着酒席他向梨果儿旁敲侧击张家的事,梨果儿也一一作答。此时小张正兴高采烈地去别桌拼酒,没空理睬吴邪和梨果儿说什么,各玩各的,都渐渐放开了。
梨果儿告诉吴邪,他们张家人吃了一种叫麒麟竭的神物,所以寿命比一般人长得多,将来吴邪也要吃这东西,那样才算真正入了张家,同为一族人。这叫“授以长生,为我所用”。张家人除了长寿,长久隐居储备下的知识、智慧及谋略也远胜于常人,而张家族长更是万里挑一。同样食用麒麟竭,张家族长能身负特殊的麒麟宝血,百毒不侵千邪莫近,普通张家人却没有此特殊能力,尽管武学功夫也远强于外界人。
因为这样,张家的族长肩负着一族中最艰难险阻的重任,像是出山照拂早已放弃张家身份,融入外世混淆血统失去长生能力的外族人,再比如前往遥远的北乡之北守那扇誓约的青铜门。张家的族长是站在力量巅峰用无数丰功伟业牢牢稳固住整个家族的守护者,他们得到了无人质疑的显赫威望,以及整个氏族对他们无上的尊崇。
吴邪听了心下震撼,久久无言。
他还想再问北乡的青铜门是什么,梨果儿便让人咋咋呼呼地请去,陪饮三百杯。
吴邪看了眼热闹的宴席,悄悄离开座位,想回屋休息。他正迈开脚步,抬头看见原本一角空荡荡的那几桌,突然多了一些奇怪装束的“人”。
那些身穿铠甲,看不清面貌,比常人要高大数分的人,正悄声无息地入席吃喝,可吴邪眼中他们面前的盘碟空无一物,连几个人手中捧着的碗里也没有一粒米,而他们仿佛无知无觉,照样吃喝如常。
吴邪顿时觉得背脊发凉,他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再看去,那些人依然存在。
他转身四望,发现众人并不在乎那些人的出现,似乎习以为常。他大感意外,又仔细看了看,只见诡异的宴桌中有位穿铠甲的士兵突然抬头朝他望过来,黑漆漆的头盔下一片混沌,只有一对血红色的诡异小光,仿佛是那人的“眼睛”。
吴邪鬼使神差地朝他走去,他也放下碗筷站了起来……等吴邪醒觉,他正和那人咫尺相对,看见对方一身秦代青铜铠甲,盔下犹如黑洞不辨面貌,他看着看着,眼中忽然渐起红雾,接着两行温热的水液顺着面颊滑落,视线模糊不清。
他猛地后仰,生生昏厥了过去。
10.
吴邪昏厥不过数秒,却也不似清醒。
他脑中热辣辣地疼,眼皮沉重如针刺,没有动弹的力气,耳畔闹声越来越大,但辨不清话语。此时如在梦中,一半感知清晰,一半行如僵死。朦胧中身体腾空而起,似乎被人急托着奔走,虽然不难受,也晃得不轻。
吴邪的大脑嗡嗡作响,让人颠来倒去地搬运了一阵,忽然另一双手将他接了过去。靠在那人熟悉的怀中,久违的气息萦绕,差点就要喊声“小哥”,却是连张嘴都做不到。
世界仿佛安静了,他也渐渐安心,任由意识漂流在虚空,似静水深流,只得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吴邪终于悠悠转醒。
眼中一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呻吟一声,立刻有人捉住他想揉眼的手,淡淡道:“别动。”
吴邪立刻不动了,熟悉的人在身边就像一味定神药,让他瞬间安下心来,就算目不能视也不再惊慌,但满头疑惑不曾减,仍然忍不住问:“小哥,我怎么了?”
张起灵将他的手放好,轻轻揭开蒙着眼的药巾,只见一双通红的眸子毫无生气地盯着自己,显然看不见。
他看了看药巾上残留的血渍,皱起眉头,不发一言地将早备好的替换物重新覆上吴邪的双眼,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让阴气冲撞,眼睛出血,多躺会就没事了。”
吴邪点点头,新换的药缓解了眼睛的疼,不再那样难受,便又问:“那些是什么人,什么又是阴气呢?”
张起灵见他转醒,便抹了巾子替他擦身,一面慢慢地解释。
原来张家北乡的人每年回来,头等大事便要召集一些阴兵带回北乡以作守门之用,多是战国时期遗留下的有魄无魂的僵尸。以往都是特召,今年因为族长回归,族人特地办了八阵之宴,于死门那方设下数桌无米鬼宴,以图顺带集齐所需之数,也就不用再麻烦了。阴兵易为生气所引,张家人世代久居此地,不知是否服用了麒麟竭,与凡人不同的缘故,那些阴兵对他们视若无睹,而张家祖传的法子也能驱使它们,从不曾出事。吴邪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外来者参与了召集阴兵,尽管张家在无米宴上安置乌檀木箸镇邪,还是因为吴邪的生气引动了其中一只,险些酿成大错。
吴邪听完方知厉害,虽然个中缘由仍一知半解,像那守门一事为何,阴兵有何能耐,头先为何自己正要离席却鬼使神差被引到它们面前……譬如种种,但他见张起灵不再赘述,心知那人不愿告诉自己,也就按下不问。
他迟疑了半晌,终于说道:“对不起小哥,我又惹麻烦了。”
张起灵手上顿了顿,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
两人不再说话,一时沉默了。
吴邪此时心中感慨,想不到隔了许久再见张起灵,不但眼睛看不见,竟然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哪有往日见面那等轻松惬意。时过境迁,短短数日里天翻地覆,心境不到从前,也再难变回从前。曾经他认定了只要在张起灵身边就能安好,如今怕是不能了,没想到两人间又变回相顾无言的状态,连同先前的语意试探都做不到。他不由对自己灰心丧气,对将来的事也慢慢失了信心。
张起灵擦完吴邪的身子,替他理好衬衣盖上被,又摸了摸他的头,起身离开。
吴邪耳边听他关上门,顿时满腹的委屈浮出来,夹杂劫后余生的疲累,再也忍不住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没沮丧够,突然听见安静的房里响起张起灵的声音:“你有心事。”
吴邪看不见,当下唬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张起灵不过关上门,不是出门去,立刻紧张起来,不安地抓了抓床褥子。
那人重新坐回床边,握上吴邪的手,问他:“这里过得不好?”
吴邪摇头:“大家都很好。”这倒是实话,这里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对吴邪总归是好的。
“那为什么。”
吴邪默不作声。
这回,倒是张起灵叹气了。
吴邪莫名心慌,他勉强坐起身,一手将覆面的药帕子拿下,也不顾那人会不会不悦,睁着双通红麻木的眼睛,对着一片漆黑诚恳道:“小哥,你别多想,我才刚来没多久呢,有点像……”他顿了顿,才接下去,“刚回吴家那阵子,不习惯的地方是有的,真到习惯了也花不了太长时间。而且,这里的人都很照顾我,大家都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说:“你别为我操心了,不管怎样,我去吴家的时候横竖一个人,现在好歹有你在这里。”他说完才警觉话中有他意,立时闭了嘴,生怕说出些不该说的。
张起灵静静听了,沉默着不发一言。
吴邪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加上看不见,便下意识地露出忧色来。
他怕张起灵多想,然而多想什么,他却也不甚明白,只觉得这样的沉默十分挠心,倒像那人知道了什么似地。
张起灵终究没说话,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吴邪看不见的双眼,面容上的忧心忡忡和忐忑不安,丝毫无法说服他这个孩子很好,那些话听在耳里,倒像怕被送走一样强撑说词,心下更是百般滋味。他安抚地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握住那双微凉的手,曲起手指往通透的白玉环上轻弹了一下。
只听得“叮叮”两声作响,同时,张起灵腕上那只玉环彷如呼应般发出第三响,悦耳撩人,犹如仙音。
两人同时愣住。
吴邪只觉得这声响和以往听起来不大一样,下意识摸了摸玉环。
张起灵比他更快,再度敲了敲他腕间的玉环,依然是三响连作,淸如水滴。
吴邪终于听明白了,皱了眉道:“玉环的声音好像变了……”
张起灵在他肩上按了按,语调复杂地道:“你……”半晌,他终是未说下去,只推了推吴邪,要他躺下再歇息。
吴邪顺从躺下,感到那人的手在他头上轻抚,如常的动作却更缓慢,更细致,近似缠绵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跳,浑身一震。
张起灵适时收回手,平淡道:“好好休息。”说罢离去。
吴邪从他的声音里听得一丝意外的隐忍,想到先前中断的对话,更加迷惑和不安。
他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再度悠悠转醒,眼前一片漆黑里渐渐晕染光亮,好似波浪扩散般亮堂起来,视野由模糊至清晰,轮廓分明渐近呈象。吴邪眨了眨眼,用手摸了摸,虽然还有些酸麻感,却能看见了。他稍稍偏头,就看见张起灵背对着他站在屋子一角,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顿时令他觉得饿了。
吴邪忍不住喊了声:“小哥。”
张起灵头也不回地摆弄着石桌上的饭食,只淡淡“嗯”了声,想来吴邪转醒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等他端了一碗羹过来,吴邪已经撑起身体,复见光明令他心情愉悦,食指大动,迫不及待接过张起灵手中的碗,径自吃起来。
张起灵看着他三两下把一碗羹吃完,替他将碗拿走,又坐回了床畔,细细打量吴邪的眼睛。
吴邪笑道:“全都能看见了。”
张起灵点头。
他伸手覆上吴邪的手,细细摩挲着那个玉环。
吴邪见他神色与平常不同,也收起笑意,小心翼翼看他。
张起灵勾起食指轻弹玉环,耳畔脆响三声,却问吴邪:“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他紧盯吴邪的眼睛,吴邪却是一脸茫然,想了想说:“这玉环让我养回灵性了?”
张起灵摇头,轻叩着玉环,一时三连脆响跳跃般涌动。
吴邪看他把玩着白玉环,心中寻思哪里不对,这对白玉环本是张启山敬献给张起灵的贺礼,据说是某个有年头的地方几近艰险得的,曾听红爷喊过“二响环”的名,吴邪是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懂张起灵的意思。
张起灵极轻地说了句:“环动情动,三响结姻缘。”
吴邪听得怪异,猛地回味,霎时失色,面上苍白无血。
张起灵按下他的肩,见他惊惶无常,一副犯了滔天大罪的样子,嘴唇也抖得不利索,只喃喃摇头:“我……我……”
张起灵更是心下不忍,轻轻揽住了他。
“你不用怕。”他在吴邪耳畔轻声道,安抚似地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脊。
吴邪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更要强撑,嗫喏道:“小哥,我没有……你信我,我真没有……”
张起灵放开他,双眼直直凝视他,将戴着白玉环的手横在他眼前。
吴邪不明所以,却是如临大敌。直到张起灵伸手在自己腕间轻叩,同样三声脆响,连动着吴邪腕上的玉环,他终于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张起灵。
只见张起灵轻轻叹息,倾身在他唇边啄了一下,低柔的嗓音似有若无,语调却再平淡不过:“我等这一天,有好些时候了。”
吴邪眨了眨眼,以为方才全是幻梦,或者他现在正做着梦。他猛地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张起灵皱起眉头,微微侧目看他。吴邪自言自语:“原来不是做梦。”
张起灵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在地道外打自己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吴邪怔怔地红过满面,张了张嘴,半个字说不出来。
他见张起灵眼底隐隐的笑意,终于也笑了出来,这一笑,好似过往那些纠结都烟消云散,令人又无奈又惭愧。
他终于恢复如常,伸手轻叩张起灵腕间的玉环,听得耳畔三连作响,心下感慨万分,只道:“我以为,我这样的妄想,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难有圆梦的那天。”
张起灵似有不悦:“胡说什么。”
他习以为常敲了吴邪一个暴栗,便是警告他小孩子家的不避忌讳。
可是这回,吴邪不愿顺从了,他不服地凑上前亲了亲张起灵的脸颊,近在咫尺的触感如梦似幻,带着些许得意,神色认真地说:“小哥,你真好看。我是不是入了魔障,才喜欢你喜欢得不行?还是你有什么高深的法术,把我迷得神魂颠倒?”
他这般天真地出口如此缠绵的情话,倒让张起灵僵硬了身体,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难以自持,露出些许尴尬,竟是从未见过的光景。
吴邪“扑哧”笑出声,又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仿佛调戏到他般大为快意。想不到活了三百岁的张起灵,这个将他从小养到大极为严苛的男人,从来作风强势滴水不漏的男人,也有这般浑不自在的时候,也只有自己会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还未得意完,张起灵忽然伸手一拉,将吴邪的唇封了严实。他压制了吴邪所有动作,直到惊慌的挣扎慢慢变为缠绵的迎合。两人柔柔吻着,呼吸叠着呼吸,及至双唇分开,吴邪如水般的眸子好似欲拒还迎,意犹未尽。张起灵轻轻在他眼角落下一吻,将他抱在怀里,终于感到一丝得偿所愿的不易与满足。
吴邪让他揽着,犹如梦中,却问:“小哥,我们这样对吗,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们犯了大错。”
张起灵揽着他,下颌搁在他的头顶,平淡而简短地道:“我担着。”
吴邪眨了眨眼,终于久违地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