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二:蜉蝣路
之一
老人说,你命中注定该当此责,何以自困己身不得其路。
老人又说,百年前你回来,我苦口劝说,也不能令你改变主意。那时你曾言,不愿任何人走上你母亲的旧路。我不能令你改变想法,但我女儿与她不同,你仍是不愿接受。难道族中大业,薪火盛事,都不如你的坚持来得重要。
老人再叹,麒麟血是张家的天,维系张家命脉之所在,我辈倾尽一生,尊麒麟为主,你若恣意断了这脉,如何与列祖列宗交待。
老人说了许多,恰似窗外不曾飘过的雪絮,落入他波澜不惊的心湖中,化得干干净净,片痕不留。
他很想问,百年沉浮,千载难安,老人是否已忘了初心。
他更想问,迷恋无上权力带来的造神光环,究竟是谁注定,必须遵循戴上的枷锁。
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个洁白如莲的美丽女子,在失去丈夫的时候,为何选择悄然离开她的儿子。
是对这个腐朽的家族失望了,还是为早已斑驳不堪的宿命转轮上染血的刻痕。
他那时打定主意,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与她一样。
之二
人间百回倦怠,宿世千般风貌,他们固守一隅,本应知天命守本分。在茫茫众生中,人恰如蜉蝣一路,走到最后,看得再多,也越不过天去。
他问老人张家因何存在,为何能这般长久,甚至本族的使命,是否因时间的流逝而遗忘了要旨,愈加地索求更多。
老人喟叹,世事如棋,岂能一成不变。山川依旧在,只令朝夕改,他们也需因时制宜,继续尽忠尽责。
他不能苟同,世事兴衰有度,何以能一手遮天,亲身介入早已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张家不该留恋世俗权势,守好一扇青铜门,才是他们的本分。
他已看得太多,但他不曾想过,从小看他到大的老人,竟会悄然改变。
断了张家缘分的外家,本该流入历史的洪流,为齿轮倾轧,任其兴衰随波逐流,却因他们的频繁介入,将它变成了庞然不可忽视的怪物。这不合常理,也有违天命。
他想该是时候放手,抽离出这场荒谬的“使命”,人心思变,独善其身者无,功成身退者稀。他想打破这原本不存在于张家族例中的惯例,他念老人辛苦,敬他一生,才不愿强权做事,费这番口舌与他争论。
说争论,不过又一场谈话。
老人沉默许久,便说既然你有此决定,那就按你说的办。族权大过天,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发展,却是最好的妥协。
然而,老人却又有了一番言说,那是他不愿提及的话题。
那个孩子,他该知道老人看得出,也看得分明。哪怕他已作了全备。但老人守岁恰如须臾弹指,又何尝看不出他违常的举止。
“你若喜欢他,留下便是。但是瑞桐,张家麒麟血一脉不可断,你该知道它的珍贵,你怎么能,又怎么敢?”
他无话可说。
幼时尊为上,始终站在那个位置,他倦了,却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
麒麟血珍贵无比,却是麒麟竭百难所得,即便身负麒麟血也未必能诞下麒麟儿,但麒麟之子仍然成了荒谬的信仰。早在当年,他已一人之力坚持,又以一人之力抗争,但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他顷刻数百年可以改变的。
于是他说:“你该清楚,即便我生下后代,也未必是麒麟之子。我只要吴邪。”
老人冷冷地看着他:“身负麒麟血者,所出子嗣,虽不能保证一定是麒麟儿,但也比一般族人生出麒麟儿的可能性高上许多,你知道这有多难。”
他淡淡道:“既如此,就没有强索的必要。”
老人望着他,似乎已无可奈何。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为了虚无缥缈的事,真有人能这样坚持。造出一位神明真能令人安心吗,挣扎了千年,他们更该骄傲的难道不是以一己之力冲破时间长河,得以存活久居。
他顺天命,但不信神。他敬畏一种精神,却不需要空浮的信仰,更不愿自身变成一种信仰。
他正自叹息,老人忽然对他说:“那孩子对你就像雏鸟般依恋,此外别无其他。”
他沉默不语。
“你把他豢养在身侧,不知不觉习惯了。瑞桐,你入了魔障。”
他冷冷道:“吴邪并非我养的玩物。”他对老人的用词极其不悦,并不屑隐藏。
老人适时收话,转了态度道:“他一个山外孩子,委实年轻,能否适应张家的环境,还得两说。你想他留下,必须听我一句。从现在起不能干涉他在此地的生活,且看他是否能顺利适应。”
“我应了。”
他继续等着老人的后话,赔本买卖不是他的原则。
老人果然道:“他对你并非男女之情,这点你比我清楚。”
他淡淡道:“与他无关,你的意思。”
老人避无可避,只得道:“如果凤凰不答应,我便作罢。”
他道:“我会给她安排个好人家,如果你坚持。”
讲条件也不是对他有效的手段。
老人叹息了。
“你觉得世俗的观念,能见你二人结合?”
他淡淡道:“我与他情分犹在,且无任何血缘关系。”
“世看你们或如父子。”
“莫过师徒。”
老人终于放弃了,知他甚深者,便明白规矩于他从来只是自律及驭人的手段,却非他真正所在乎的。百年一过,谁又记得,遑论族人对此事也未有更深的想法。对他们而言,吴邪是否他带大的有什么重要,二十来年就像看个娃娃长大,再过十年,也就分不清年岁了。
老人知道说服不了,只得罢了。
之三
他停了手中的笔,却无法管住自己的耳朵。
小张说的话,似乎一字一句敲进了脑中,空气微妙地有些失衡。
打发了小张,他想起那天和吴邪的谈话。那个孩子如此明显地害怕自己抛下他,但他不会。如果成家立业令他觉得能在此地得到认同,能多添几分安心,他或者……
眼帘微垂,从来古井无波的心吹过皱痕,细想一番,他仍是不舍。
又怎么会舍得。
时间于他已是一种漫长的习惯,往来如影,随风而逝。他想起了狗五,那个喜爱说笑的老友,也只得数十年交情。生命中太多的流沙从指缝滑落,抓不住,也不再去抓。他早已过了惋惜的日子,学会淡看白云苍狗,浮尘万世迁。
如果还有不愿失去的东西,是否证明了,他依然只是个平凡不过的人。
第一次……他心生强求。
不愿又一道遗落的剪影,又一个回忆中的思念。若能时常见他安好,已是奢望了。
他终于决定,替那个孩子寻一个好归宿。
尽管腕上玉环,留着他那点小小的念想,正如那日归山途中,白玉石室里,他分明可见那个孩子眼中浅浅的情愫。哪怕只是恍惚一瞬,早已消褪无踪,依然在他心里存着,不可磨灭。
之四
他如常抱着那个孩子,单手覆盖他流血的双眼。他想自己的脸沉得有些可怕,这个大气不敢喘的屋子里,没来由有些紧燥。
退下那些人,责罚小张出去思过,他只对一直沉默无言的老人说了句话。
“泰老,你这又是何必。”
那个孩子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好容易止住血,他才觉得心中落下一颗大石。
老人并未离去,他觉得无奈,却也真正动怒了。
“我不想见到第二次。”
老人朝他跪下。
“请族长责罚。”
他并未因此动摇,只淡淡道:“错不及此,我要的是个保证。”
“老朽无法保证。”
“为何。”
“他一日不是张家人,老朽便无法保证。”
他此时已懂,外人入张家经仪式,必定有个身份,通常为亲眷。
老人又道:“如果族长想万无一失,老朽可以把梨丫头嫁给他,那孩子对他也喜欢得紧。”
他终是让老人下去了。心里却明白,老人算定了一切。
他不会强要那个孩子,只要他一天没对他动情,他就不会说破,与其让他徒添烦恼,不如永远不让他知晓。
他看着吴邪苍白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早已失去多年的恐惧和后怕。
如果你平安醒来,便让你成亲吧。
他在心底默念。
之五
如果吴邪过的不顺心,那么,改变他的命运,将他留在张家得享长生,和送他离开,看他一世寿终正寝,哪样更好些?
他迷惑了,为数百年来第一次的强求,他心中有愧。
当他揣度着是否问那个孩子时,习以为常的动作,却带来截然不同的意外。
环动情动,三响结姻缘。
他从未想过,这点小小的奢望,竟有成真的一天。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想上天始终待他不薄,令他失而复得,再令他得偿所愿。
此后,惟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