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顾衡将近期的奇怪现象描述给周黎后,对面笑了一声说:“你一个医生怎么还信鬼神论,这样,你先检查一下家里的线路,还有手机是否被装了监控,如果都没问题,就是你出现了幻觉。”

顾衡单手捏紧笔杆,指关节渐渐泛白。

对面又说:“抽空来我这儿一趟,你快半年没来了,给你复查一下。”

顾衡应了声好后就挂断电话。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我在门口徘徊眼巴巴等着顾衡出来。

原来顾衡生病了,所以他不开心也是因为生病吗?

每个夜晚他的眼角都是湿的,他好像真的不会笑。

我把手按在鼓囊囊的口袋上,如果把开心值给顾衡一点,他会开心一点吗。

彩色手环突兀地亮了一下,打断我的思绪。

难道怨气又来了?!

我赶紧飘进浴室,怨气没见到,浴中美男倒是有一个。

顾衡站在花洒下,灼热的水流从头顶落下。他双手撑墙,任凭水流冲刷脸庞,连线般的水珠从鼻尖和下颌落下,划过精壮有力的身体流入下水道。

我在原地看呆了,连眨眼都忘了,hsxy不断咽口水。

顾衡在手心挤了点沐浴露往身上擦,后背沾上了白色泡沫。

我是一只有编制的鬼,应该克己守礼,遵守纪律,工作期间保证不做与工作无关的事,但人有三急,鬼也不例外。

左右没人知道,我大着胆子走上前,站在顾衡身旁,慢慢抬起两只手抱住他的腰。

虚无的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结实的物体,真实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不可思议地后退一步。

而顾衡也惊恐地转身:“谁!”

第3章

实习生手册第一条:鬼差不得通过附身的方式与人类产生直接接触,若被发现,立即取消转正资格。

据说设立这条规定是因为很久之前,有个前辈为了完成KPI附身在一个人类身上,并且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获得开心值。

这件事还惊动了当地警方环生小叶,那个无辜的人类被判了猥xie罪。就连当事人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大半夜把路人拖进小巷深处……挠痒痒。

在这之后,地府重新规范了开心值的定义,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才能被识别,同时也明令禁止鬼差附身。

我伸手去够门把手,几根手指虚虚掠过金属把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刚才为什么能碰到顾衡?

总不会是因为浴室里有其他人,我附身了?

我又一次飘进浴室,找遍角落也没见到第二个人。

顾衡正在穿衣,沐浴露的清香随动作摆动在鼻尖散开。

我站在他身后,像不死心,又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的后腰上。

依旧是真实的触感,手指触碰到的地方肌肉明显僵硬了一下。

我怯怯地把手收回去,灰溜溜飘出浴室。

等第二天再到顾衡家的时候,客厅和卧室已经装上了监控。

我站在黑魆魆的镜头前,扮了个鬼脸,而正在调试监控的顾衡丝毫没有察觉。

能碰到又怎么样,还不是看不见。

我依旧费尽心思逗顾衡开心,可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看书,没有任何年轻人的娱乐活动。

甚至28岁的年纪连恋爱也不谈,活得像个出家和尚。

直到一天,他如往常般坐在桌前看书,而我也与往常一般听着昏昏欲睡的音乐。

窗外月光洒满窗柩,浸漫寂静的夜晚,我无聊地吹了口气,窗帘一角扫过书页。

顾衡忽然摘了眼镜,额前散落几根碎发遮挡眉眼,抿平的嘴角张了张。

“你到底是谁?”他问。

我瞬间惊醒,并未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如果不说,我有办法让你消失。”

搁在桌上的手机跳转页面,犹豫半天,我控制它打下几个字。

“我是鬼。”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

本以为顾衡的反应会很大,没想到他只是沉默,然后问:“为什么来找我?”

我刚想打字,他又说:“我要死了吗?”

没有!

我连忙解释:“我不是索命鬼,我是开心鬼,寻找人间开心的鬼。”

又强调:“你不会死!”

顾衡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欣喜,更像是失落。

他说:“你找错人了。”

是啊,找错人了。

我趴在桌边,心中不解,真的会有一个人一点快乐都没有吗。

顾衡静静地看向窗外,面容平静,可眼底皆是悲伤。

过了许久,他犹豫着开口:“你们鬼之间,相互认识吗?”

手机屏幕上映出一行字,我告诉他:“可能,但我刚上任,认识的鬼不多。”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用自嘲的语气说:“是啊,这么久了……他都快3岁了吧。”

“他是谁?”我问,顾衡说:“一位故人。”

我和他的对话停止在了这里,担心他会害怕,在他睡觉前我又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他。

可他却让我离开:“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不是来带我走的,就离开吧。”

当鬼差这几个月我见过各形各色的人类,不论贫穷富有,开心悲伤,他们挂念人世间的种种,有的是钱,有的是情,却没有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会如此平静。

仿佛只要一个机会,什么都留不住他。

我并未离开,蹲在床边守着顾衡。

睡梦中,他又开始喊“樾樾”这两个字,是焦急的,崩溃的,听得我的心也难受起来。

顾衡应该很伤心,因为彩色手环又亮了一下。

我抬起两根手指,慢慢放在他眉心的位置,一些零碎的片段在眼前闪过,是他的梦。

在梦里,顾衡和一个叫樾樾的男生是情侣,他们在喧闹的操场偷偷牵手,在黑暗中亲密接吻。

那个男生很喜欢逗顾衡笑,在他的影响下顾衡每天都很开心。

他们相爱,许诺一生一世。

可自始至终我都看不清那个男生的面容。

梦境最后一幕,男生躺在狭小闭塞的浴室中,血水漫溢身体,无人知晓。

我飘在浴室上空,悲哀地看着一切,就差一点,我就可以看清他的脸。

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我捂紧耳朵,瞬间从梦境中抽离。

彩色手环闪烁不停,我试图安抚它,可就在抬手瞬间,一滴冰凉的液体从我脸上滑落,坠落在虚无的手心。

与此同时,顾衡的眼角落下一滴浅浅的泪。

第4章

距离实习期结束只剩半个月,储存器中的开心值一直停留在56的进度,连及格线都没到。

左右都没法转正,我索性开始摆烂,整天待在顾衡家和他聊天。

他系上围裙在平底锅中央磕了一个鸡蛋,我左右扫了一圈,用意念把黑胡椒挪到他手边。

他低头看了眼,说:“谢谢。”

我在他手机上打字:“怎么谢?”

“你想怎么谢。”他把鸡蛋翻了个面,撒了点黑胡椒,有条不紊地把瓶子放回置物架。

我一脸期待:“想听你唱歌,唱《小毛驴之歌》。”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会。”

可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和我说话。

今天他没去医院,吃完早饭又开始看那些让人头大的医学书。

我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他,坐在高高的柜子上,两条腿无聊地来回晃动。

窗外粗壮枝干上的麻雀停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一吹气,树叶沙沙作响,麻雀一哄而散。

来来回回好几次,顾衡终于抬起头,“你很无聊?”

他拿起手机看我的回答。

“因为我不用工作,再过几天就要被辞退了。”我说。

他问:“鬼辞退之后会去哪里。”

我说:“可能会转世投胎,我也不清楚。”

顾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玻璃窗,我不敢过去,因为鬼不能见阳光。

“人死后是什么样的?”他兀然问。

我说出一套流程:“先过奈何桥,在桥头喝孟婆汤,生前作恶的人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人就直接转世投胎了。”

“那你呢?为什么会成为鬼差?”他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我抖了抖身子,骄傲地回他:“因为我不是一般人!”

顾衡捧着手机忽然低笑一声,细腻的阳光落在他的嘴角,漾开一片温柔。

“你确实不是一般人,你是鬼。”

我躲在黑暗的角落,第一次那么羡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