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他抬眼望窗外街景,说,“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话,也爱听奇奇怪怪的歌。只可惜他死后没有像你一样回来找我。”
他轻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我知道顾衡说的是谁,那个叫樾樾的男生,他的爱人。
我羡慕他,同样也替他感到可惜。
心里像空了一块,不知道拿什么才能堵住。
方才顾衡笑了,我掏出储存器,数值却没涨,它好像坏了,我又失落地把它塞回去。
又到了晚上,顾衡拿上衣服去洗澡,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跟在身后的我差点撞上。
“不许跟进来。”他威胁我。
我点点头,可他看不见,不作数。我又跟了进去。
晚上顾衡躺在床上刷时政新闻,我飘在他头顶和他一起看。
一页还没看完他就往下划,我把它划回来,顾衡又划下去。
一气之下我抓住了他的手指。
顾衡停止动作,就在我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却怎么也挣不开。
“你到底是谁……”
他抓得我好疼。
“我是开心鬼。”
“叫什么名字!”他愈发激动起来。
我说:“我不知道,可以松开了吗?”
他不松手,半抬的胳膊悬在半空中,模样很好笑,可只有我知道他握得有多用力。
“……这双手我握过千千万万次,”他哽着声音,语调淹没在颤抖中,“是你吗?樾樾。”
“……是你吗”
顾衡又哭了,颓废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漏下。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后知后觉发现在他抓住我手的那刻,我们不通过电子设备也可以进行对话。
“我不是你的樾樾。”我重复,“我是开心鬼。”
“别哭了。”我安慰他:“如果你的樾樾也是开心鬼,我一定会帮你转达,让他来找你。”
“他自杀前给我留了一张照片,照片后面写着,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先来找我。”顾衡执拗道:“所以你来找我了。”
顾衡好像生病了,他揪紧头发用力往外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与白日大相径庭,而我却束手无策。
第二天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他出了趟门,回来时手上多了一袋药。
“你生了什么病?”我担心他。
“你还在啊,”他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他又继续道:“老周说我出现了严重的臆想症,差一点我就回不了家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吗,你也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就站在他跟前,可他的眼眸从未出现过我的身影。
“你到底是谁。”
这些天顾衡一直在重复问我这个问题,我能回答他的也永远只有那几句。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喝了孟婆汤的那刻起,生前的喜怒哀乐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记忆就像被一键清零,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甚至连自己的模样都已忘却。
“我能见你一面吗?”顾衡说。
“我是鬼,你是人。我们见不了面。”
“一面都不行吗?就当让我死心了。”
实习生手册上说人鬼无法接触,但我和顾衡却能触碰到对方,或许……见面真的有可能呢?
浅淡的触碰在唇间散开,等我离开顾衡的唇,睁开眼,顾衡瞪大双眼,眼眶早已烧红。
“你……怎么了?”我下意识碰碰他的眼角,“能看见我吗?”
顾衡的喉结不断地上下滑动,却久久说不出话。
他抬手蹭过我的下巴,大拇指摩挲着我的脸。
我受不了瘙痒,伸手去挡,可他精准无误抓住了我的左手。
他颤抖的掌心覆在彩色手环上,还生宵夜盖住了我的手腕。
“疼吗?”他自言自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答应和你分手,不该把你还给你爸妈,我早该猜到的……不该过了那么久才去找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脏就疼上一分。
直到他解开我腕上的彩色手环,深入骨肉的刀口豁然暴露在视线中,生前一幕幕慢慢挤进脑海中。
手环发出尖锐长鸣,我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在地上。
“顾衡!你别不开心……我疼!”
顾衡的声音混在嗡鸣声中忽远忽近:“樾樾你怎么了?!”
“你别不开心!”
“我没有!我没有不开心,你别吓我!!樾樾你怎么了?!”
黑暗潮湿的房间,面目狰狞的医生护士,日复一日的折磨……所有的一切像破碎的玻璃毫不留情扎入脑袋,不断撕扯屏障,刺破瞬间,嗡鸣达到了顶峰。
虚无中,手环不断亮起。
原来,不开心的一直是我。
第5章
“顾衡,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你努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拿到申考资格,如果被医院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不同意!我也不在乎这个。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太忙了,没照顾到你,我——”
“我腻了。顾衡,我腻了。从高中到现在,七年了,难道你不腻吗?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子,我觉得她还挺不错的,处得好的话,明年我们就会结婚。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
“明天有个小姑娘,你去见一见。”
“不去,我说了我不喜欢女的。”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个顾衡!我和你妈含辛茹苦大半辈子怎么就养出你这个喜欢男人的变态,非得把你妈再气吐血你才答应是不是!我看你就是脑子里长了什么脏东西,明天跟我去医院,我就不信治不好你。”
……
“还喜欢男人吗?”
“……喜……欢……”
“继续电击,今晚断食,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再给他送吃的。”
………
“程樾父亲您好,您儿子已经完成了全部治疗流程,效果很好。对……他已经不喜欢男人了。”
“樾樾,吃饭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身体怎么撑得住。”
“撑得住,习惯了……我困了,先回房了。”
“喂”
“别挂,是我,顾衡。”
“嗯,什么事。”
“这半年……你还好吗?”
“很好,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樾樾……我们没可能了,是吗?”
“……嗯。”
“你爱过我吗?程樾。”
“……”
“你把我当什么了?垃圾吗,说丢就丢!我TM掏心掏肺对你好!你就这么糟践这份感情!!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还喜欢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不起。”
顾衡,我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我想死掉。
……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先来找你。
黑色漩涡一并吞没曙光,生命在那一刻销声匿迹,濒死的人瞳孔逐渐扩散,直到最后一刻,口中依旧呢喃爱人的名字。
原来我就是樾樾,原来,我就是顾衡的爱人。
原来那个乐观开朗的程樾是我,在浴室割腕自杀的也是我。
我站在混沌中央,手腕上的彩色手环虚弱地亮了几下,彻底熄灭。
醒来的时候我被几个鬼差团团围住。
“老板,他醒了。”说着,他们三两散开,戴眼镜的鬼背着手走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