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面色凝重,质问道:“你没喝孟婆汤?”
“喝了,”我心虚道:“……喝了半碗。”
他气从鼻子里出来,重哼一声,“难怪,这么多开心鬼,就你的数据波动最大。”
他捡起掉落在我脚边的彩色手环,拍拍灰,忽然变了脸色,一脸心疼:“哎呦!十万冥币一个呢,就这么坏了,心疼呐!”
这么贵啊,我缩了缩脖子,有种做了坏事的心虚,“那……我赔?”
“赔得起吗你。”戴眼镜鬼忽然看了我一眼,眼珠一转,轻咳一声,“也不是赔不起,让你男朋友烧点钱下来,记得备注收件地址开心地府,不然会被其他部门刮走不少油水。”
“啊?什么男朋友?”我继续装傻。
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已经想起了生前的一切,这在地府是大忌,如果再喝一次孟婆汤那我便真的彻底忘记了顾衡。
我死在了顾衡最爱我的时候,而他孤注一掷,想用余生来抵罪。
想起每晚窗前他孤独的背影,每天机械地重复前一天的生活,没有喜怒哀乐,把自己锁在密不透风的牢笼中。
就像,当初的我。
“这回知道聪明了。”戴眼镜鬼手指搓了搓,“就你心里这点小九九我会不知道?”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卷宗,翘上二郎腿。
“程樾,死亡年龄27岁,死因:抑郁症割腕自杀,都记得吧。”
看来没法装傻了,我咽了下口水,迟缓点点头。
他继续说:“凡是到地府来的人,都必须忘记生前一切,不管是当鬼差还是转世投胎。”
我下意识反驳,他又说:“这辈子是这辈子,下辈子是下辈子。这辈子的事不能带到下辈子去,这也是我让你们收集开心值的原因。不开心的人死后会变成开心鬼,我要让你们忘记这辈子的不开心,心里填满开心再投胎。”
他指了指头顶的牌匾,这时我才看清了上面的大字:开心地府。
“知道为什么刚出生的小孩子总爱笑吗?那是因为我们想给像你一样不开心的人重新开始的人生。”戴眼镜鬼垂了下眼皮,语气微弱,“虽然呢,很多时候事与愿违,并不是所有人能一直快乐。”
他又像鼓励自己般一拍桌子:“但没有我们,这世上不开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我们开心地府还是有一定作用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
站在四周的鬼差忽然鼓掌,响亮的掌声把我吓了一跳。
这场审判最终在戴眼镜鬼慷慨激昂的演讲下彻底变成了一次动员大会,情到深处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掀起站在他身边的鬼差的黑袍抹泪。
像小孩儿一样幼稚的举动。
趁他放松戒备,我贴着门缝往外挪,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背一股强大的力量又把我拽了回去。
“跑什么,”他说:“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掏了掏耳朵:“是时候算账了,说吧,打算什么时候投胎,我再帮你去孟婆那儿讨一碗来。”
“不投胎。”我绷着脸拒绝。
如果投胎,几个月对顾衡来说又算什么,一场极度荒谬的梦吗,我不能再离开他。
戴眼镜鬼轻蔑瞥了我一眼,“这里我说得算,不想投胎也行,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我倏地抬起头,像看到了希望。
他朝我露齿一笑:“看你可怜,给你开个后门,但得付出点代价。”
深夜十二点,我在人间的大街上游荡,城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可我却找不到顾衡了。
从地府出来后我直奔顾衡家,黑漆漆的屋子,毫无人气的房间,无不昭示着房子的主人离开许久。
顾衡为什么不回家,他会去哪儿呢。
行人直直撞上来,穿透我的身体,我站在原地,捏了捏掌心,握不住任何东西。
不知不觉间,我到了顾衡的医院,路过太平间,两个穿着黑袍的鬼差守在门口有序地分流人群,男的一队,女的一队,小孩一队。
脚边滚来一颗足球,队伍中传来小男孩的声音。
“哥哥,能帮我把我的足球踢过来吗?”
我看过去,那个小男孩也朝我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视线下移却一愣,他只有一条腿。
我控制力度,把球踢到小男孩另一只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走入队伍那刻,转身朝我挥了挥手:“谢谢哥哥!”
不用谢,我朝他微微一笑,兜里的储存器加了一分。
原来戴眼镜鬼说得没错,不开心的人死后会变成开心鬼,开心值也从来不是别人的,而是开心鬼自己的。
原来那些突如其来的闪烁和刺耳的警报,并不是监测对方的悲伤,而是一次次帮助我脱离痛苦不堪的过往。
我低头看向腕上的新手环,它安静地圈住了我的腕关节,护住那道狰狞的伤疤。
第6章
我在一间病房里找到了顾衡。
他安静地睡在床上,胸膛上的被子有规律地起伏。
我靠近,也看到了他大变的容貌。
在地府不过几个小时,人间却过了小半年,这半年里,他瘦了好多,脸颊凹陷,眉眼郁结,掩不住的病气。
我心疼地抚上他的脸,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温柔的吻。
顾衡先缓慢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失焦的瞳孔黯淡无光,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
“樾樾,”他用气音叫了一声,我抓紧他的手,“我在。”
话落,顾衡又一次闭上眼,眼角滑落一大滴眼泪。
我挤入顾衡的怀抱,用力嵌进他的胸膛,与他契合在一起。
他像个被丢弃过的敏感小孩,只要我一动,他的双臂便缩紧一分。
我本以为他会问我这半年去了哪儿,可他没有,一言不发,甚至不敢有大动作,更像不愿打碎这场稀碎的梦。
我抽出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混沌的双眼,“顾衡,我回来了。”
“樾樾。”他又喊我的名字,“别走,要走的话,也把我带走吧。”
我不断吻着他的唇,让他看得见我,“我不走,再也不走了。我会永远陪着你,陪你一辈子,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没有了,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以一场死亡阴差阳错换来的重逢是如此的悲壮,歇斯揭底的想念牵扯过往的伤痛,就像一把刀每天在我和顾衡心头上割一刀,不会死,但会疼。
这个世界的程樾已经死了,现在躺在顾衡怀里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樾樾。
只有顾衡的触碰和亲吻我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从现在开始,我心甘情愿成为他的附属品,永远。
如果不是我强求,顾衡甚至在第二天就打算回家。他又在医院待了一礼拜,气色好了不少,
好不容易挨到回家,进门第一件事,他拉上了窗帘,屋内昏暗一片。
“樾樾,你在哪儿?我想见你。”他说。
我攀上他的肩,吻了吻他,分开后,问:“看到了吗?”
他的目光黏在我脸上,深情又怜惜,“看到了。”他捧着我的脸又接了个湿湿的吻。
气喘吁吁分开,他依旧紧抱着我,耳边传来柔声呢喃:“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你?我想一直看见你,想你一直在我视线中,看不见你一秒我都害怕。”
我躺在他胸口,发顶蹭过他鼓起的喉结,“只要你开心,你开心了我就不会离开。”
他像是碰到了世纪难题般面露难色:“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
我笑了笑,昂起下巴在他嘴角印了个吻,“所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发誓,樾樾会永远永远永远在顾衡身边,生老病死,不离不弃。活着的时候,我们做一对苦命鸳鸯,死了我也会拉着你,做对逍遥快活的鬼侣。”
顾衡握住我举到半空中的手,收在掌心,吻了一下。
“这次我不放手了,”我对他承诺,又笑着对他问出那个错过了三年的问题:“顾衡,我们复合好不好?你愿意做一只开心鬼的男朋友吗?”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子,两片唇堪堪擦过,又折回来,像是亲不够。
又压着嗓音,说:“我愿意。”
和顾衡重新在一起后他变得愈发黏人,随时随地地讨亲亲,简直和先前一副冰山脸的顾医生判若两人。
我推开他的肩膀,才得以喘息。
“你最近……”我斟酌用词,“……太凶了,简直就要把我吃了。”
顾衡不能和我分开,又一把把我捞起来,在我颈窝蹭来蹭去:“没办法,谁让我男朋友这么可爱。”
如果不是为了给足他安全感,谁能受得了一整天身上都背着一个大型挂件。
我咬了咬他的耳尖,愤愤道:“你说为了看见我才亲我,哪有一天亲十几回的?”
他委屈巴巴:“那你说怎么办,我不亲你,你又消失了怎么办,让我到哪儿找人去?”
也是,我摸了摸下巴思索,有没有什么可以一劳永逸的方法。
没等想明白,顾衡又扑上来,开始解我扣子,“可以吗?”
我灵机一动,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我想到一个办法,你看奥,我们待在一个房间,我就能碰到你,你和我接触,我们就能对话,接吻就能看见对方,那……如果再近一点,会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瞬间就理解了我的意思,“你是说,负距离接触?”
我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他低头与我吻了一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嗯?”
“那我们就试一试。”
……
第7章
事实证明,顾衡是对的。
负距离接触第二天,我可以维持一整天。
连续负距离两天,我甚至可以在白天和顾衡一起出门。
连续负距离三天,其他人类也可以看见我。
只是这腰,受不住了!
“不行!我得缓一缓!”我拒绝了顾衡第N次负距离邀请,抱着被子苦涩道:“第二天我压根就下不了床,还出什么门,你就知道哄我。”
顾衡心思被戳破也不恼,“今天不做了,我抱着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