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美的一双眼,耀若星河,辉华潋滟,好想要啊!
“谁?谁在那里?”
殷剑微微喘息,他原以为自家在很大声斥问,实则却仅是喉中几声模糊的喘音,连墙角跑过的鼠子也没惊动,无力虚弱得连垂暮老人的喃语亦有所不及。
努力睁开眼,一缕星华重归那双明眸,他确有一双世间最明净清澈的眸子,尽管有淡淡阴郁轻掩,却也比俗世中最华美的珍宝更加夺目动人。
可笑的是,拥有如此清泉净水般双目的他,却是武林中被称大魔头的圣教教主殷不或的儿子。
然,虽为圣教少主,殷剑却除了被生父所逼,为保师兄妹们性命杀过授他医术的闫大夫,便再不曾让自家双手沾染鲜血。
相反,殷剑还顶着“闫大夫”的名头行医问诊,救过疫地万民之死生,成就万家生佛之功。
就连这牢狱之劫,也是不忍自家义弟季川被父亲殷不或所伤,下药迷倒父亲想放人走,却被季川的亲弟赵青峰所属师门浩然盟,勾连官府来了个黄雀在后所至。
殷剑心思单纯,却不是个傻子,什么圣教危害苍生,人人得而诛之,同为江湖中人,谁又能比谁清白?
正义?若不为圣教的诸多田产地契财富,官府会插手两个江湖门派的打打杀杀?
浩然盟若真是他们口中言说那般的义正,又怎会想出让赵青峰混到季川身边,以所谓“友情”步步瓦解圣教,并暗里勾连官府覆灭圣教之策?
而季川,他那表面脾气古怪别扭实则单纯的义弟,只以为那仅是什么邪正之争,家族恩怨,认回了赵青峰这亲弟弟便什么都不顾不要,却忘了,世间或许什么都是假的,利益才真。
季川那傻子,许是还想着几年后就可接自家这义兄出去,却不知仅凭他殷剑是殷不或之子,他便只有葬身此处。
也可能,季川有了亲弟弟赵青峰,他这性子别扭,还与之有亲仇的义兄,便不再重要,更可能,已把他忘了吧!
一点破碎星辰似泪珠轻落,殷剑微微闭了闭眼,他觉得有些气窒胸闷,却没办法让自己略微松泛些,往日精妙医毒之术,在自己身上却成了笑话。
这么美的双眼,怎么会让忧伤所掩?
柔柔轻语再一次出现于殷剑脑海中,这一次,殷剑看见了说话的“人”。
长发如墨瀑流泉轻泻委地似带星辉,银红织锦广袖长袍,衬得肤若脂玉,眉目如画,昳丽绝伦,宛若披着月色霜华而临的仙神,却又凤眸凌厉威不可犯,杀伐之气盈然于睫。
殷剑之所以知道“他”不是生人,乃是因其所立之处是堵墙,其人是从墙中走出,身形虽显,却能被高窗所泻进的月华映透。
“我快死了,你若真那么喜欢我的这双眼,就剜了去吧!反正,再无想见之人,没了它,也好……”
殷剑浑不在意下的轻笑,单薄笑颜象株茎细叶小,花瓣轻薄得阵风都可以粉碎的,苍白无力道畔野草花,却有种别样的坚韧
“你拿去吧,只要你想要。”
身陷污沼,却有如此纯净的魂魄,也难怪并无怨气亦可阻住本座脚步。
本座陵端,你有何求可尽说无妨。这凡尘俗世,除人心不可控外,相信还无事可为难本座。
你想要什么,尽可一一提出,本座都可为你做了,甚至越超死生,重归过往亦可。
代价么,便是你的双眸,及寿尽后魂魄须相伴于本座左右不离。岁月冗长,有些寂寞。
“你……是神仙?”
殷剑微愕,他未料自家濒死之时会有此奇缘,到也不惧被骗,反正再糟也不及此时更糟。勾唇轻笑,眼中似星河流淌般璀璨明亮,眩目迷魂
“你若能允我重归习医之初,助我了却此生所憾,便将此魂此身尽付又如何……”
陵端闻听,冷玉生华的俊美脸上露出丝难言之色,轻叹探手
本座可不是什么仙,以凡人之解而论,本座可是恶神,归于魔道之流,是为心魔。
日常所为,皆是同仙神做对,诘问其道心,最是招神恨的一个呢!
殷剑听得不觉破颜一笑,下刻便觉身子一轻,已然浮身半空,愕然垂眸,却见地面上的“自己”双目已失,胸口再无起伏。
“走吧,这么干净的你,很该在世间过得舒心。只你寿元未尽便被我将魂魄生离出来,再附回过去时,身子不会太好,你要心中有数。”
陵端将明净得象掬于掌中的月华似魂魄轻拥入怀,如此干净美丽的魂灵合当为他所护,不想放开。
青绝峰,蔚云楼。
季川揉着自家额头,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从无此时那么觉得自己是个蠢蛋。
季川前尘活至百寿,可七十多载中他从无一刻不在后悔自家的天真愚蠢。
什么侠义仁心,什么浩气长存,全是骗人鬼话。
因为有赵青峰这个大侠弟弟,季川没被官府抓起来与义父、义兄同监,可他的日子也没好多少。
虽说那些“侠义”不曾当面说什么,可背底里、人心中,他还是魔教魔头,是邪,不是正。
先前有兄弟相认的喜悦掩盖着,季川尚未觉出有异。直到,他接到位曾受义兄恩惠的狱子传讯,见到义兄双目被剜四肢尽毁的尸身时,他才打破了一直以来自掩其目的迷障。
原来,无论本真为何,一日是魔,终生为魔,从无例外。
而剥去浩然盟与圣教的外壳看,内里并无不同,皆为利益存在而争斗,谁让两家相邻,只隔着座山,鸡犬以闻,有旁人鼾睡于榻侧,自是谁也不会安心。
看破之后,季川淡出江湖隐逸山林,可心中却对义兄之亡再也无法释怀,以至兄弟二人情淡几分。
而后百寿而终,却又在闭目睁眼间发现自己重归年少初接教主之位时。
别者尚罢,季川心念的却是义兄,这次他想护义兄安好一世,践行他曾经未能实现之诺。
“该死的!我就该将他做成药渣。”
殷剑,不,如今他叫齐晗,因不喜殷不或为他取的名字,加之陵端的蛊惑,自认已然为生父放弃过自家一世人生,可以自己掌握今世的他,任性的随了陵端俗家的姓氏“齐”,取名“晗”。
齐晗如今让陵端给宠得,小脾气越发的大,因其身无怨气又是强行逆命,故此也越发身娇体弱好动气,以至医仙之名虽盛,却真是非至绝地,少有江湖中人敢向他求诊。
寻常百姓到不碍,只是因见齐晗体弱,非是急难之症,也不会上门求医罢了。
尽管如此,齐晗在百姓中亦是大有盛名,甚至曾受瘟疫之劫陷入绝地,为齐晗所救的月城百姓还为其立有生祠,家家皆供其长生牌位不言。
故,江湖少有敢惹齐晗动怒者。
可方才那少年,却是曾卧底圣教的小林,此次为潜入圣教教主季川身边,这小子装伤讹上了出来办事的阿扶小姑娘,却让齐晗撞个正着。
齐晗自归,虽口口声声说什么放下,可陵端却知他对义弟季川是放不下的,否则也不会用药将殷不或放倒,为其改容换貌尽洗前忆,塞往北地做了个老实交巴的边军。
也让殷不或彻彻底底“死”个干净,为季川承教主之位定基。更在喑中清洗大批不忠者,让季川这教主位更稳当。
最绝的是,齐晗救了当今天子的生父齐王(先帝无子,过继了侄子为嗣),把圣教的底子,洗了个干净清白。
只这些,浩然盟、小林皆不知。
季川也是教主位坐稳后,才发现自家圣教如今已然是朝廷中备了案,身家清白,拥有朝廷允许正经护卫军的巨贾。
什么鬼?圣教居然老母鸡变鸭,从江湖草莽的不安定组织,成了朝廷允许拥有三万私军的有功巨贾?
季川觉得有些不安又期待,他总觉是自己那别扭又心善的义兄暗中手笔,却又怕是。
——若是,那就说明,义兄也回来了,而他却还没做好面对义兄的准备。
季川没做好面对齐晗的准备,同样也不想看到自家让浩然盟教成傻小子的弟弟。
可他不想面对,赵青峰却偏就来了,且如前尘那般顶着为争风吃醋,“杀”了自家二师兄的名头来的。
头疼的季川一气之下把赵青峰丢给魏鹰,让魏鹰去给自家教导弟弟,却未想,不及半月,赵青峰居然又混到了膳房。
此事原也不怪魏鹰,洗白后的圣教飞鹰堂乃是司理与朝廷的马匹供予,及各方商货往来之务。
赵青峰剑法一流,可称天下无二,可他一不懂行商为贾,二不会查账理财,三不能分析商路往来所需,精准从每日报上的鸡毛蒜皮、小事杂谈中看出商机,于飞鹰堂言,不过是看着添堵的废物,自让成日忙得两脚不沾地的魏鹰自忍不得他,将之踢去别处。
可别处亦是相同,在各种不懂之下,赵青峰便被丢到了膳房。
此时,赵青峰是懵的。
无论是浩然盟盟主还是师兄弟们,人人都说圣教是魔教,做的是杀人放火的事,而他入圣教却所见非是。
都说圣教养军三万,乃是为诛杀武林中与之相逆者。
可赵青峰所探得知却是,三万铁骑,是因圣教负责为朝廷养马供军,乃朝廷所允建之的护军,是正经着领朝廷军饷的。
说圣教暗藏刀兵强弓,有祸乱武林之心。
赵青峰所见却是,各堂各部所司往来皆为商事,予什么祸乱全然无关。
说圣教上下杀人如麻?
圣教人手一部国法律典,务必依法依律为人行事。杀人?杀鸡杀鱼杀羊到挺多。
——毕竟个个爱吃肉!
于是,被发到膳房的赵青峰有些晕了,做菜时恍恍惚惚,把一坛烈酒当了白水用。
结果便是酒品一言难尽的季川,头大如斗,抱着脑袋瞪着躲在桌子另一边的赵青峰直运气,终是没忍住脾气的吼了出来
“你个谋害亲兄的混小子,酒、水不分,你还会干嘛?”
气极之下,一掌拍在桌上,周身气劲四荡,连身旁木椅也震飞出去,而后便听得咣当一声,似有重物倒地。
“糟了~”
季川恍然记起,前尘也是今日,义兄归来闻听他宿醉,熬了解酒汤送来,却正巧为他内力外放而震晕,今日……
象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冲出门,果见齐晗晕倒在地,装着解酒汤的提篮摔在一旁。
季川慌忙将人抱起,冲闻声而来的扶儿吩咐
“快召医官到蔚云楼,快!”
齐晗也未料及,他两世闻听季川宿醉,送解酒汤来,都被这小子给震晕过去,只这世他的身子差上许多,时犯心疾喘症,晕得要更久。
季川从医官口中得知,义兄身体孱弱,且有喘症心疾,不能动气,不能大悲大喜,更不能受伤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可否认,今生的一切都比前尘好上千百倍,做个行商为贾的圣教主也不错。可为什么在一切都好之下,义兄的身子却似风中烛火般?
季川不期然想到,是否因为他如今的好,全是义兄用自己为代价交换而来?
不得不说,季川所料虽不中,亦不远。
冷月银盘,高悬于碧海青空,因月华之盛,而群星疏黯。
季川小心的为齐晗掖掖被角,怕冷风灌进去义兄会凉了膀子胳膊疼,却迎上齐晗悠然睁开,还带几许迷离目光。
“义兄,你可还有何不适?”
季川忙小心扶人坐起,到杯热茶递过,眼中满是担忧
“你晕了一天一夜,快把我急死了。”
“看来确是急了,都说起我来,把本座忘了。”
齐晗轻轻笑着,圣教教主自称“本座”乃显其尊,前尘季川何时也不曾忘过,如今听他自称“我”,显是着紧他,连习惯也忘了。
“义兄~”
季川皱眉似有些难为情,转身取来袭轻软却极保暖的淡紫暗纹织锦袍子给齐晗披上,垂眸间似有苦涩
“季川鲁莽,几乎伤及义兄,义兄可见怪么?”
“不过些许碰巧之事,也值得你这么放在心上?”
齐晗轻嗔浅笑,低头将茶饮尽,道
“你的赔罪茶,我已尽饮,可安心了?好了,我也不曾怪你,便罢了。
到是我今日方归,便听得你醉酒,忙忙的煎了解酒汤送过去,却晕了这么久,屋子没收拾不说,和朋友的约也误了。
你明日怕是得让人给我收拾屋子,并陪我接人,有朋友要来与我同住。”
“义兄放心,一切交给我便是。”
季川欣然应下,在转身时却心下暗忖
义兄除我之外向不喜与人太过亲近,这位能与之同住者,却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