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人皆有劣性,总是喜欢疏忽在身边的,而去追逐眼前所见却得不到的,于人于物于事,皆是如此。

曾经,季川一心扑在弟弟赵青峰身上,只以为义兄永远都在,可以相伴不离,可是,不过错眼之间,再见时,便是义兄惨故狱中。

因此,今生季川在亲弟赵青峄平平安安呆在身边后,更多心力却是放在齐晗身上。

所以,当知义兄改名“齐晗”,不仅名换了,连姓也改成那位将与同宿的“朋友”的俗家之姓时,便自更上心。

季川今生细查过,那位授义兄医术的药仙谷闫大夫,如今还好好的在药仙谷中研习医术,并不似前尘那般被殷不或逼着义兄杀了。

故此,义兄显是早早脱出殷不或掌控。而殷不或这次,也许是真的命数已尽,乘鹤归西(毕竟他还让心腹魏旗悄悄刨坟来着),才会在游历之时结识那位朋友。

只是,瞧着义兄对人如此上心,一应之物只让拿最好的,季川心里总觉有些塞,且酸酸的,似觉自家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般。

齐晗可没注意这些,他的心思全在陵端要来的事上,自晨起便将打扫屋子的侍婢指使得风转,待见时辰不早,也顾不得未用早膳,便忙忙的要出门,未料还没迈出门槛便觉胸头气闷,脸色惨白且气窒乏力,幸得来寻他的季川及时扶住,方才没摔倒在地。

“义兄,你怎样,可还好?”

季川只觉义兄被自家扶着的手掌冰凉浸骨,没有半丝热气,比之从前总是很温暖的手掌实是天地有别,不由也白了脸,十分着紧

“义兄手掌冰凉,又是如此模样,还是不要出门,由本座代劳接人回来便是。”

“我应了亲自接他,怎能食言?再说,不过是一时气血不畅,无碍的,我缓口气便是。”

齐晗于此早惯,自他回返之后,这身子便是虚弱得让人发指,比之从前那般康健却是不能,到也不必强求

“行了,无事,你且陪我出门便是。”

季川到是想为齐晗渡送些内力以温养心脉,可医官也说过,齐晗身体虚弱且气血不足,心脉极弱,若强以内力相渡,未见其功,反而有碍于他,故也无法。

齐晗心急去见陵端,自然没看出季川神色如何,若在前尘,根本是不可能的,毕竟那时的殷剑仅有季川这么一个入心的兄弟,事事周全,处处用心,自然会发现有何不妥。

而今日的齐晗却不同,陵端抺去了他身上的所有桎梏,他也不仅有季川这一个兄弟。更有陵端与他的神魂羁绊,已然令他有别样心安,再不会患得患失于兄弟之义,自也不似前尘那般钻了牛角尖。

也正因如此,反让季川陡觉受了冷落,有了些不自在。

初见陵端,纵是季川亦为天下少见的美男子,也不得不为陵端的俊美所惊。

陵端的美,不似女子的娇柔艳丽,亦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棱角分明的锋利英俊。他的美似月华似明珠似美玉,润而生光,不锋利,不争强,却又不容人忽视,象江南的飘渺烟雨,漠北的垂天盈雪,不期然间便镌刻进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素衣雪袍广袖当风,飒飒轻扬,随风而散的,除了重雪广袖,还有披泻委地的似墨长发,千丝万缕纠缠似愁入梦。

“陵端~!”

齐晗不及等车停稳,便先一步跳了下来,他虽武功不济身子也弱得紧,却身形轻灵胜于灵狸,笑颜明媚似戏花扑蝶般奔过去

“我来接你了。”

“义兄小心。”

季川让齐晗吓了一跳,这人又是心疾又是喘症的,还敢这般放肆奔跑,当真是不要命了。

陵端身形未见如何动作,便似幻影般忽现齐晗身前将人扶住,凤目轻扬,语带不悦,薄嗔轻责

“你自家便是神医,又怎会不知这般跑动于你的身子无益?实在胡闹!”

“我也不过是着紧来接你,急了些而已,无事。”

齐晗轻笑,长睫似蝶翼微扇,浅粉朱唇轻扬笑意,极力平复自家急促喘息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陵端扶住齐晗肩头,探手虚抚他的后心,清光流转似清泉流水抚平齐晗微微作疼的心脉,让他瞬间轻松许多,轻展的眉叶儿让季川心中极不是滋味儿。

——自家地里水灵灵的白菜,自己跑人家白玉碗里去,他还只能干看着什么都不能做,好气。

气不气的,陵端也同齐晗一道住进了离蔚云楼不远的寒蕊精舍,二人同进同出,惹得季川心塞不已。

季川心塞,赵青峰却更是郁闷得紧,他被踢到的膳房,却不是负责教中上下众人吃食的大膳房,自然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也与小林无法联系(小林被分配到马房做杂役,自不能与他相近),只与季川处得近些。

——因为,那是教主私人的小厨房。

所以,赵青峰所在的膳房,唯一的用处便是给季川做膳食而已,而恰好跟厨娘学过几招的赵青峰,还是能应付的。

于是,为能早离膳房,赵青峰鬼使神差竟按记忆中兄长的口味精心煮了碗鸡蛋面,要送到蔚云楼。

寒蕊精舍紧邻蔚云楼,赵青峰送早食,自是要经过精舍门前,却不想让他瞧见陵端正在练剑。

陵端之剑,是尽去繁杂唯菁华的极致之剑,似简还繁,至巧还拙,暗合天地阴阳,世间玄妙,加之其人飘逸出尘,剑法便更勾眼目,让人移不开脚步。

赵青峰既被称“天下第一剑”,这剑道造诣便不低。可他虽能觉出剑法极精妙,却也看不清明,只知集己平生所学,也不及眼前之人万一,对之如高山仰止,心生敬慕。

那是自然,天墉城的剑法本就是世间剑法之大成,便是新弟子所习的“三才剑”,在凡世亦乃一流剑术,遑论其它。

而在紫胤真人成为执剑长老后,已然有所精炼提升过,陵端在当“二师兄”时也曾精研勤习,他所习“乱剑诀”虽声名不显,但在天墉城剑法中亦是一流。

况,之后陵端修成心魔,剑法自也几经淬炼,内中更融入其对天道之悟,自与凡俗不同,休说凡俗高手,便是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乃为剑仙,于陵端大成之后,亦莫可敌。

赵青峰再不凡,也不过俗世凡夫,又怎能与陵端相比得?被之吸引心魂,也是自然。

齐晗是个心思细密又执着于情谊的,他前尘屡屡与赵青峰为难,便是为季川回护赵青峰,觉得季川是自家兄弟却回护旁人而不愤,才会生出许多事来。

如今,陵端是其神魂永依的生世羁绊之所在,自是更着紧得象护食的猫崽子似的,也对赵青峰站在精舍门口盯着陵端不转眼,比之前尘予季川更恼。

以至齐晗就这么着身单薄素白寝衣抓着瓶药粉就出来了,还没开口斥骂赵青峰,便因晨寒透衣连打几个喷嚏,不觉有些鼻塞,似是着凉。

一袭带着陵端体温的淡紫同色暗纹外袍将齐晗包裹住,陵端温暖掌心贴上齐晗额头,带着三分打趣三分薄责及几许玩笑语声在耳畔响起

“敢是饿了?这么着急忙慌的就出来!也不好好收整一下,晨起露重风寒,你这么身出来,待会儿又得吃药。”

“我哪里有那么娇贵,不过是凉了下,喝杯姜茶便是。”

齐晗天生带笑的唇角微微弯起,眼中尽是欢喜,他方才可是看得清楚,陵端根本连个眼尾余光也没给赵青峰,显是未将那人看在眼中。

齐晗其实心里也明白,若非因他,陵端原也不会步入此方尘世,这世间之人除他以外,于陵端都不过是蝼蚁幻象,比之尘埃亦有不及,因此他原不该如此患得患失才对。

只是,前尘之事,于齐晗心中刻下太多伤痕,无论是与季川的兄弟情,还是同殷不或的父子情,到最后他都清楚明白的知道,那不是属于他的。

季川同殷剑在赵青峰未出现前,确确实实是有情谊在,可同血脉兄弟相比,殷剑这位“义兄”也确实尴尬得紧,除了那个季川亲口承诺却终究成空的“保护”,似乎到最后也不剩什么。

哦,不,许是还有那坏了准星的千里目(望远镜)。

殷不或与殷剑的父子情,说来便是更可笑。殷剑一生爱恨喜怒皆受控于殷不或,与之其手中工具比,也不过是多得口气罢了。

因此,才有绝然抛弃一切,连名姓也随了陵端的齐晗。

所以,纵知陵端不会似季川那般将他弃之,还是忍不住要心忧,忍不住要心乱,也让齐晗对自家此种心绪隐隐暗生厌弃。

“为我绾发吧,这发太长,也是麻烦。”

身为心魔,又在尘世辗转无数年长的陵端,自然知晓齐晗心结之所在,只是,陵端也明白,齐晗若想伴他久长,这尘世炼心的一关就必须自家过去,否则根本谈不及其它。

故,陵端才做未见,只招呼齐晗回房中换衣,并帮他绾发,这发丝太长,也是麻烦。

青丝如墨,乌润黑亮,又似揉碎把星辰于上,有种别样的璀璨耀目之色,冰凉而柔顺与齐晗修长匀亭的白皙手指纠缠,仿佛齐晗掬在手中的不是发,是星河流瀑,是红尘万丈。

赵青峰是个痴于剑术的,陵端所施剑法乃他平生所未见,且其强大亦令他见猎心喜,自然在送食予季川时露了颜色,让季川知晓。

季川如今对赵青峰已然只求他平安一生便好,凡事并不强求,不明言二人是亲兄弟,亦不掩饰,端只看这呆小子何时发现罢了。

季川旁的尚罢,唯听闻陵端剑法玄妙,有些心痒难耐,纵有些对陵端心存些许芥蒂,却也还是来寻,只未料,进房便见齐晗正为陵端绾发束冠。

季川素知自家这位义兄心高气傲,除对自家这义弟照顾有加,旁人何得他半分看顾?如此的放下身段为陵端梳发束冠,实在待这友人不一般得紧。

只是,眼见义兄对个“外人”这般殷勤体贴,季川心中难免有些酸,言语不觉带着丝怨意

“义兄、陵兄,可曾用膳?若是不曾,不如随本座下山,山下……”

“阿晗身子弱,饮食多有禁忌,怕是要辜负了教主美意。”

陵端凤眸斜睨,他在红尘已历岁长年长,季川那点小心思又如何不知?只故做不知,悠然接口

“我已吩咐侍婢准备了药膳,教主既来,便也一同用些。”

“也好,本座也确实饿了。”

季川浅笑自在,仿佛刚才那个吃下一大碗鸡蛋面的不是他似的,反正习武之人胃口好,饿得快。

齐晗抿唇暗笑,为陵端把玉冠戴上后簪好暖玉簪子,方才故作不知的道

“季川嗜甜怕苦,想来是对这药膳是提不起胃口的。要不,让阿扶吩咐膳房给你做碗鸡蛋面吧!”

“义兄~”

季川在无旁人时是与自家义兄言行无碍,可多出个陵端来时,却不愿其知晓自家之事,又不能责怪义兄,也唯有心下气闷。

齐晗与季川乃是自小的兄弟,虽已生隙,到底是自家舍出命也想护的人,自不忍见季川露出不悦为难之色,便转了话头

“陵端,发已梳好,想来膳食也备下了,我便着人传来,如何?”

“我去取,你呆着。”

陵端轻压住齐晗的腕,他有意让这义兄弟二人谈谈,便道

“你气血不足,晨起还没用膳,别晕在半道,那这顿饭就谁也别想吃了。”

陵端说罢起身离去,季川望着陵端背影微微蹙眉,转目看向齐晗

“义兄,这位陵兄到底是何来历?听赵青峰说,他的武功剑法超凡入圣,世所罕见,却在江湖之上寂寂无闻,实在古怪得紧。”

“这世间原也无人及他,凡俗之辈自也不配知他,无名,便也是自然的。

季川,我知你如今身为圣教主,所虑所思当缜密,可我却可担保陵端于圣教,于你无碍。”

齐晗走近季川,他也不愿义弟对陵端有敌意,二人若起争执,他在其中也是为难。

未料,齐晗方近季川,眸光便窥见南边窗棂处一缕银光直袭季川,下意识将人往自家身后一扯,便觉右肩刺骨刀斩似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便再无力气立足,晕过去前却在暗忖

这圣教果然回不得,从前是四肢尽损丢了性命,如今,却怕是要活活疼死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