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季川前尘最是痛心的便是义兄惨亡,明明他承诺要护义兄毫发无伤安然无忧,到最后却只见到义兄四肢尽毁双目被剜的残败尸身。
那时,他不仅是恨了自己,连亲弟赵青峰也是恨的。
而此生,季川认为自家终可践诺时,却又一次眼见义兄受伤,且是为护自己,伤在自己面前。
接住齐晗倒下的清削单薄身躯,只觉怀中人轻得可怜,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团云雾般,让季川胸口冰冷得象压了块寒潭巨石,寒彻心魂的同时,也沉重得再也生不出丝柔软来。
“好大狗胆!”
陵端的语声清清冷冷似山间溪涧流淌的清泉,明净而冷冽,又带着几分不易觉的寒凉
“我的人,你也敢动,找死。”
咣当~巨响声中,一团黑影砸破窗棂落在季川脚边还滚了几下,却正是那方才暗袭之人,手中还握着吹针的针筒。
季川目光一凝,方觉这人眼熟得紧,他怀中的齐晗便已易主到不知何时出现的陵端怀里,脂凝玉琢的修长手指虚虚一收间,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被吸出,虚浮于陵端掌心,针尖泛着诡异青蓝之色,显是淬了剧毒的。
“原来是你。”
季川也认出来,暗中偷袭者,却是浩然盟的大弟子,赵青峰的大师兄。季川心中似有什么闪过却没抓住,他此刻担心的是义兄安危,实在无心其它。
齐晗的伤若是陵端以法力相疗自是不重,可难就难在齐晗是在寿数未尽时以寿元为代价回返的,这便注定虽是他自己的神魂与肉身,却无法融合得十分好,若陵端动用法力为他疗伤,势必会令他神魂受损得不偿失。
且,因齐晗回返并无怨气为支撑消耗,不仅身体弱于常人,他受伤后的痊愈之力更是比常人差上许多。
换而言之,齐晗不是怨气冲天的怨煞之灵,不符合天道所允的“以己神魂为祭更换天命”之例,而天道又奈何不得陵端,故,规则之下,齐晗体弱易伤的毛病便得同他耗到寿终之时。
这也是,天道对陵端的另一种妥协。
也因如此,季川让把人丢进地牢审问后送官,忙忙来看齐晗伤势之时,便见齐晗半边身子染血,疼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义兄……”
季川红了眼眶,他们是自小相依的兄弟,季川知晓义兄不仅怕黑、怕孤单、更怕疼。
曾经,二人一起被殷不或逼着习剑时,若义兄受伤,不仅不会得到殷不或的安慰与疼惜,还会遭到责骂训斥甚至是耳光。所以,季川总是千方百计的维护义兄,陪伴义兄。
那些日子,是他们兄弟相依相倚,象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动物般一步一步挨过来的。
也因此,曾经殷剑发现季川对赵青峰那不顾一切的回护,会那般心疼与绝望,季川见到义兄故去会心生怨恨,连亲弟弟也难原谅。
这二人,早已是彼此的骨中骨血中血,不关血脉,无碍姓氏,只与心魂中的刻印有关。
若非二人是如此情谊,陵端早把季川给扔出去,又怎会容他还在自家眼前晃?
至于浩然盟那大弟子,季川的心腹,曾经的飞鹰堂堂主,现在的七星堂堂主魏旗,在一通运作之下到是查出了些眉目,然后,那人便被送了官。
——圣教如今是朝廷所司之下的巨贾皇商,这国法,可是守得十分之好,断不会让人说嘴的。
季川得魏旗回报,真是有种想把前尘的自己抓回来自攫双目,他到底是怎生将一群心思污浊之辈看出月朗风清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怕也只有自家那成日耽于兄弟情谊。不愿沾染红尘俗事的义兄,才会在明知名利之要,却还是不屑于那些名利之争吧!
齐晗伤重,伤口不易愈合,陵端便想着往蜀中寻些灵药回来,顺便去“见识”一下浩然盟,于是将齐晗交托季川照顾,赵青峰便是在这时方予齐晗有交集的。
赵青峰为人单纯,所以他反而容易将一件事做到极至,无论是习剑还是下厨,均是如此。
季川便是知晓此点,才会让赵青峰负责齐晗的药食。
毕竟,同他怕苦不喜吃药一样,义兄也是个非美味而不尝的娇气脾胃,如今圣教中,能把药膳做得美味,让义兄吃得下的,也仅赵青峰一人而已。
对此,齐晗到不反对,他前尘可是尝过赵青峰的手艺,确是了得,若非那是给季川的,他能都吃光。
赵青峰对齐晗也是好奇的,他只听季川身边侍婢阿扶说,齐晗予季川有救命之恩,因此这位江湖有名的坏脾气神医才成了季川的义兄,且齐晗身子弱,今次又再救季川受伤,才让他特意为齐晗谁备药食。
赵青峰小心将食盒放下,正阖目养神的齐晗睁开眼来,明眸似有星海尽纳其中,显得深邃而幽冷,却又澄澈如世间最明净的清泉,让赵青峰也是一呆,而后窘然看着齐晗,有些讪讪笑道
“齐大夫,你醒了?我看你似乎胃口不好,准备了什锦粥和几碟清爽小菜,要尝尝看吗?”
“给我盛一碗,再留碟小菜,剩下的给教主送去,他怕我伤势有变守了一夜,估计也该饿了。”
齐晗在赵青峰的相扶下坐起身,因伤后无力,嗓子有些干哑,中气不足缓声轻语
“对你哥上心些,兄弟俩难得见面,别老惹他生气。”
“哥?”
赵青峰有些莫名所以,他向来反应就比旁人慢,一时怔在原地不曾明白,呆了呆才惊问
“齐大夫,您说教主他、是我哥?可是,这……”
“他要不是你哥,不是你的血脉兄长,就冲你成日这么不着四六东拉西扯的与他浑说话,你还能有命?”
齐晗都快让小呆子气乐了,他前生是造了什么孽,会让这么个呆头呆脑小子气得同季川闹翻,几乎反目的?
看着赵青峰眨着双无辜小白兔似黑眼晴看着自己,齐晗没忍住,一个爆粟敲到他额上,轻斥
“还不快去,你想饿死你哥,好接任圣教当教主吗?”
“啊~?哦,我这就去。”
赵青峰手忙脚乱收拾好食盒,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似蹿出门,还在出门前一脑袋撞门框上,晕晕乎乎的顶着个大包离去,让齐晗看得嘴角直抽搐,真怀疑他那“天下第一剑”的名头怎么来的。
赵青峰单纯固执却也不是白痴,齐晗已然点明,他也自是要问要查的,血脉兄弟之间的天生感应虽非人为可更改,却还是要有据为证才是实。
自然,查之有实,这兄弟亲缘,便在此处重又续上。
季川对于赵青峰的迟钝那是深有领教,自是不信他能自家觉查,探问之下方知,却是齐晗点明的。
季川早疑这一切改变源自义兄,如今更是笃定,他于齐晗心中有愧且深,一时也不知当如何面对,只想寻个什么东西讨好一番,思量之良久,他便记起自家旧藏来。
——满满一未花阁的烟花焰火来。
但此时齐晗受伤病重,休说是承风寒受露重,出房夜观烟火,就是想起身略行也是不行,肩上伤口受毒所侵,稍动便会血流不止,除非是不要命。
“哥,可以在寒蕊精舍里放,不用上屋顶,就放在地上,再在门内摆上屏风挡着风,齐大夫就可以在床上躺着看,还不会对他的伤势有碍,可好?!”
赵青峰陡然记起,幼时出天花不能见风,又想看烟花,难为父亲半天才想出的主意来
“而且,也正好让屋子透透气。今日我去给齐大夫送膳时,房中药味与血腥气甚浓,我尚觉不适,何况齐大夫在病中?
又不能用香料,怕引发他的喘疾,就只能如此了。”
季川也忆起了过往,脸上神色缓下来,不似平素那般冰冷得象木石似,多了几许人气
“这原是爹因你出天花,偏又吵着想看烟花才想出的法子,如今到让你学了去,有长进。”
赵青峰笑得憨憨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勺,他向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单纯孩子,所以才把浩然盟盟主的那本狗屁不通的套路王本子奉为圭臬,在未与季川相认时,时常把自家兄长气得要吐血。
季川怜惜的揉揉自家弟弟的发,略带粗硬的发丝象赵青峰的脾气样的硬,让季川柔下眉眼。
兄弟二人原是番好心,想让病中的齐晗松泛下心情,却未想,他们搬来寒蕊精舍的烟花焰火中,却混有添加毒粉的,烟花飞上天去绽放银花金火时,毒粉也随焰火升空,借风力将毒粉遍布整座青绝峰。
齐晗这神医可不是白叫的,他的医毒之术本就已世无敌手,又得陵端教导,自然已可称独步无双。
故,第一枚有毒烟花炸开,他已觉查,顾不得身上伤重,挣扎起身自药匣里取了能解百毒的丹药,冲出房去便给正在傻乐的兄弟二人口中各塞一枚
“烟花里被人混了毒粉……”
话声未落,齐晗已再说不出话来,肩上血似泉喷,他眼前的季川也模糊不清,只拼尽全力道
“……化水……可解……”
手中紧握的药瓶滚落,齐晗又一次晕倒在季川怀里,殷红鲜血滴落入尘,仿佛无数曼殊沙华次第绽放。
季川不喜欢鲜血,更不喜欢株连,可是,当他一次又一次见到齐晗流血时,他也管不了那许多。
反正,刺杀下毒的动作都出来了,有辜无辜还重要吗?
明知圣教承着为军中养马的重责,还敢因一己之私而妄下杀手,也就表明在那些人心里,自身利益大过家国。
且如此,那还有什么好客气?
于是,那被放在马房里化名“小林”的萧林,与混入圣教里的几名浩然盟暗探,便被揪了出来送交官府。
同时,有位姓“殷”名“不或”由底层边军一路拼战功升为游击将军的,一状将浩然盟众人告至御前,说是自家被浩然盟夺妻杀子,把此事闹成了惊动天子的重案。
游击将军虽是从五品,可也是军中要职,一个由底层边军一刀一枪自沙场拼杀战功升上来的武将,便是当今也不得不重视。
加上圣教报上的刺杀下毒等事,又与马场重任连上,就更不得不慎之又慎。
浩然盟先前还言说那殷游击是圣教前教主,江湖有名的大魔头,可再与本人对上,浩然盟主都傻眼了。
身似黑塔,满脸金花大麻子,嗓音虽洪却带着些公鸭嗓似的尖利之音,最要紧的是,这位殷不或顶天不过三十许人,而圣教那位前教主,若还活着,可是年近半百了,且其貌端,怎会生得如此?
更要紧的是,圣教前教主的尸身尚在,那位殷游击,也确确实实出身边城,更失妻丧子,有官府备案明录实据在,假不了。
故,尽管浩然盟上下皆知殷游击之事,不是他们干的,可有圣教之事于前,萧林等为据,这屎盆子是怎么也逃不过的。
赵青峰本不信浩然盟盟主会做出这种事,还收拾包裹想要上京去鸣冤的,却不想,隔天晨起,便将此事忘个干净,连浩然盟盟主是谁也忘净,只记得幼时的些事,以及季川与他是兄弟。
关于此,季川自是不明白,齐晗却已心知,他那双星辰皎月般美丽的眼眸注定在陵端面上,浅笑温言
“是你做的?世间也唯你可办到了。”
“不过是改容换忆的小事,做了便做了,又有何可异?”
陵端修长似玉的手指轻拈着火红肉芝,肉芝化为团碧色药液落入玉碗中,与陵端先前淬取的药汁融合,淡淡清香令人心神一振,用小小玉勺慢慢喂与齐晗,语声淡淡的道
“那赵青峰是个木头疙瘩脑袋,他若一意要往京城为浩然盟张目,于你义弟亦是麻烦,就算日后他知实情,知晓自家被人利用,也未见得能转过弯来,还不如我抽去他的旧忆,来个一了百了。
至于殷不或,他已然有了另一番人生,又与浩然盟了却前仇,日后如何自也与你无关,又何用关心?”
“陵端,谢谢你。”
齐晗抿唇轻笑,曾经的轻愁已散,眼中再无郁色,他何其有幸能得其眷顾,生世为伴,亦是心中所乞。
这一世,季川终是兄友弟恭得偿所愿,虽说亲弟赵青峰时有不靠谱的言行,义兄也偶尔会因病痛闹些小脾气,可他却觉得甚好。
只是,待到晚年时,才发现义兄那美得不似人的朋友真不是人时,难免有些郁闷。
——他立誓相护义兄与亲弟一世安平,貌似又已成空,明显从前解决一切的,是那位。
陵端带着齐晗离开此界时,齐晗是欢喜的,旧事已了,日后便是生世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