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开始薛洋觉得,一定是他重生的时辰没挑好,所以才会碰见两个晓星尘。

再然后,薛洋觉得,一定是他落地的姿势没摆好,所以才会让他碰见个凶凶的晓星尘,被拎着后颈皮当猫甩。

再而后,薛洋真心觉得,一定是他吃巷口那家甜酒时忘了掀摊子,所以糖没吃够,到把土吃够。

最后的最后,薛洋痛哭流涕的觉得,他特么的就是出门没看历书,没挑日子,才会倒霉如斯。

至于真的为什么,很简单,他撞上的那位,是心魔陵端他老人家的掌中宝,齐晗大夫是也。

初临此方,正是月朗星疏之时,有人一袭白衣若白鹤惊鸿于此良夜苦苦追位黑衣少年,齐晗落下时正与那黑衣少年对面,被对方身上盈鼻而来的孽业恶气冲个鼻酸,抬腿便是一脚,将人踢落于地起身不得。

随后追来的是位白衣苍雪,月朗风清的年少道人,眉目清雅,举止有方,最要紧者,他与齐晗的颜容竟是一般无二。

“嘻,好玩!晓星尘,你居然有位孪生兄弟啊!”

少年在地上仰望二人,眼中尽隐恶意,语中似有别味的道

“如此,才好玩儿~”

“在下晓星尘,师从抱山散人,不知……”

晓星尘此刻双眸亦似其名般尽纳星辰光海,带着些许惶惑与激动,望向齐晗,刻印在骨髓血脉中的亲近,让清冷如他也显出了几许热切

“你……”

“齐晗!我想,我们这会儿应该先下去,把那小子拆了才是。”

齐晗浅笑展颜,他才不管什么偶然或是造物之变化,他一见晓星尘便为其月华净水似神魂所吸引,既与他有一般容颜,那就是他的兄弟,谁也别想否认或捣乱。

否则,放陵端。

呵~,感情你把堂堂心魔当你家的……?

别管怎么说,晓星尘是实实在在把齐晗当成自家自小失散的兄弟了(毕竟抱山散人也没说,他是独子,并无兄弟之言),到不是晓星尘好骗,是因为齐晗与晓星尘之间那种血脉共存的感应太强烈,强烈得仿佛二人就如一人般。

薛洋,便是那被齐晗踢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被齐集追查栎阳常氏灭门案的少年们给吊着绑成根人桩,而齐晗自也结识了与晓星尘一同追凶的黑衣少年道长宋岚宋子琛,及那众少年

姑苏蓝氏的蓝湛蓝忘机,云梦江氏江澄江晚吟、魏婴魏无羡,清河聂氏聂怀桑及孟瑶。

“喂、喂、喂~,不是吧?就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们就被迷魂了?小爷还吊着呢,你们就看不到是吗?!”

薛洋眼见无人理睬,便冒出来自个找乐子,结果,齐晗抬腿就是一脚

“有你什么事儿?边儿去!”

“我……我他……娘的,我……边儿得了么?”

薛洋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要不是吊着绑着,非跳起来不可。

齐晗如今可不是上一世中身娇体弱的小大夫,就一手银针药粉走天下,他如今且不提什么灵气道法,单以身体强度算,那就是行走的天外殒铁似的存在。

——就是不动任打,也是累死旁人的无敌存在。

薛洋只觉自家小腿都快断几截了,关键是,它断不断的不知道,可那痛是实实在在的,仿佛是踢在神魂上一样。

可偏偏在场的就没一位相信薛洋被齐晗伤到,纷纷对其投以鄙夷的目光,把这货气个半死。

此事也非他们待人偏颇,实在是齐晗的外表太有迷惑性了。

晓星尘与齐晗虽颜容如刻印的般一丝一毫亦无不同,可二人气宇却是天地之别,让人可以一眼辨清。

晓星尘风清月朗出尘飘逸,恰似月中仙人临凡般点尘不染。而齐晗却明艳张扬,仿佛生在暗墙角落却自由奔放开出繁花似锦,拥抱骄阳明月的野蔷薇,锋芒毕露,洒脱恣意。

若言晓星尘明洁似月,齐晗便是以最狂野姿态绽放掬托月光的的野蔷薇花,一个出尘物外,一个肆意真实,就象两个完美的半圆,合在一处,便是世间无二的浑然一体之天地玄奥。

也正是如此,自无人相信纤纤娇弱的蔷薇拥有金刚之力(尽管蔷薇有刺),薛洋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薛洋也知晓自家这亏是吃定了,他奈何不得齐晗,便拿魏无羡他们撒气,东拉西扯,就是不提阴铁半句,恼得魏婴直接上手,这货还拿魏婴开涮

“……你一个名门世家的公子哥儿,对我一大男人上下其手,传出去不怕坏了名声?”

“对不住,仙门百家中论脸皮厚,我魏无羡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魏婴也是让这货气得狠了,直接说出自家脸厚这种话,也幸亏记得不是独予蓝湛他们在一起,才没干脆说出脸不要的的话来。

纵是这般,也没搜出阴铁来,而蓝湛也言道祠堂内并无阴铁反应,薛洋涎皮赖脸只做不认,有心看众人的笑话。

却不想齐晗却挑眉抿唇冲他冷冷一笑,笑得薛洋后脊梁骨直冒冷汗。随之象应证薛洋心中的不祥,齐晗转头对着晓星尘浅笑轻言

“行了,你先带他们出去等。我保证,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他自己什么都招了。”

象是知道晓星尘之所虑般,齐晗笑得似春暖花开让人只觉心中暖暖而轻松

“放心、放心,我可是大夫。定不会让他伤及我,也不会伤及他性命让你为难的。出去、出去、都出去吧!”

众人赶鸭子似的让齐晗给赶出了祠堂外,转身间,齐晗轻挑眉,手中平空凝化出柄纤薄秀气似柳叶般的小刀,刀锋处掠过一抹寒芒刺目入心,映着齐晗唇边的笑,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沉,仿佛尸山血海之中,冥王悠然睁眼时的凝眸。

薛洋的眼瞪得滚圆,两眼珠子不自觉的凑在一起,若没鼻梁隔着都要撞到一处,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晓星尘,你不能这样……,你弟弟他是疯的呀……晓星尘~,救命~,有没有人……救猫呀……”

“这什么玩意儿叫的是?”

魏婴用力掏掏耳朵,抖了抖身子,被薛洋叫得浑身鸡皮掉地,难受得抓耳挠腮的。

晓星尘心神为之一动,不自觉转身欲返,却被宋子琛拦下,摇头示意,终是未能入内。

聂怀桑有些胆小,躲在孟瑶身后露个脑袋出来,小声的在孟瑶耳边问

“阿瑶哥,那齐大夫能行吗?薛洋可是个灭人满门的凶悍之辈,让齐大夫一人面对他,靠谱吗?”

“我们大家不是都在吗?若薛洋有何异动,先不提缚他綑仙绳是已加粗的还是两条,就是最坏,他也得留下齐大夫谈条件,让我们放他不是?”

孟瑶轻声细语安慰着聂怀桑,可直觉却觉得更该安慰的怕是里头的薛洋。

大夫?

谁告诉你大夫就该济世为怀,温柔善良不凶残了?

就怕大夫凶残起来时,就没旁人什么事了。

祠堂里哭叫讨饶声不绝,泣骂求告声入耳,谁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有心进去看看,又怕野蔷薇似的齐大夫嗔怪。可要不进去,心里却又象放了二十五只小鼠似百爪挠心般痒。

也幸得齐晗没让他们久候,不过半柱香时辰便让众入进去,进到祠堂,连素日清冷如蓝湛,行止有仪似晓星尘与宋岚辈都忍不住别脸掩面低笑,就更别提魏婴他们。

却见薛洋依旧如他们出去时那般绑着,要说变化便是他头上顶发被齐晗给刮个溜光跟白皮鸡蛋似的,连发茬子都给刮干净了,这手艺真是绝了。

最绝的是,他那白皮鸡似脑袋顶上没毛,周边却是乌发飘飘,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乐,可最乐的是,他那白溜水光的头皮上,被放了几条白白胖胖的蚕宝宝,正懒洋洋爬来爬去,面前还有面玄光成影的光镜对着他,只镜中之影唯薛洋才见。

蓝湛一进祠堂便嗅见便溺之臭,而聂怀桑更是躲开八丈远,直避到齐晗身后,晓星尘爱洁也是立于旁侧,一时众人避薛洋极远。

薛洋又恼又羞,瞪着晓星尘,头次不再痞里痞气说话

“晓星尘,你狠!我们来日方长。”

“你还是希望不要有来日的好。”

齐晗整衣振袖,斜里探手,手中多出盏茶来,先递予晓星尘,再凭空取出数盏分送众人,茶香馥郁,连魏婴这般爱酒如命不喜佳茗的酒客,也忍不住喝得两眼发亮厚颜续盏,就更休提蓝湛等人。

晓星尘探手轻拉齐晗到一旁,他并不问手中这盏入喉生津入腹化为灵力运转的茶,而仅是问

“他可曾伤到你么?”

“有陵端在,他伤不到我。”

齐晗展颜轻笑,伸手虚握身侧,晓星尘眼中便见一人颜容昳丽周身星华斗转,发长委地,乌发之中似有揉碎的星辰璀璨夺目,耀耀生辉,广袖飒飒似随风动,气宇慑魄似仰高峰巍巍不可及,令得晓星尘也不觉神摇,几入迷障。

幸得齐晗见机不对松开手去,晓星尘面前再无影踪,也让晓星尘回过神来,回望左右似无人见方才那人,方才低声问道

“那位……”

“我曾逢死劫为他所救,他乃神魔,名唤陵端。”

齐晗轻声悄言,语声细细,似有无尽亲昵。

晓星尘的注意力没在“陵端是神魔”上,事实上陵端是什么对晓星尘一点也不重要,要紧的是齐晗所言,他的“死劫”。

晓星尘的关切,让齐晗心中极是快意,他曾经想要想求的手足之情终于圆满,如何不开心?

所以,当晓星尘在他指点下自祠堂屋脊的瓦下取出阴铁后,齐晗对晓星尘道

“此种邪物拿着途中难免生事,我寻人把它净化了可好?”

“净化?别以为你有些个诡谲手段便可大言不惭,这东西当年五大世家宗主联手,也没能净化,你有什么本事?

呵~,该不是,想拐了东西跑吧?!”

薛洋如今是恨毒了齐晗,特别是有风吹过,他身上便荡起阵阵臭气时,就更是恨得想将之咬死不提,平生之耻,便是因此人而起。

所以,当齐晗说出净化阴铁之时,薛洋下意识便开口以讥,他对齐晗又恨又怒,巴不得旁人受其挑拨恶了齐晗才好。

未料,晓星尘居然一言不发,抬手便将阴铁递了过去,连蓝湛都似探手入怀要将阴铁取出,不由薛洋脸上变色,叱道

“晓星尘,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安知他这张脸不是假的?他若是温家特意派来骗阴铁的……”

“晓星尘一力承担!”

晓星尘递出阴铁,面上神色坦荡无伪,语声谦和却落地有声

“我信他。”

“不愧称明月清风,端是月朗风清。”

仿佛由虚无中凝化的影子,陵端象是幅离开清水阻隔的图画,一点一点清晰的出现于人前,他的语声很淡,仿佛秋日高飞鸿雁掠过天边时翅点在白云上的勾点,看似无心却镌刻人心

“你信他,而他,也确值你信。”

皓若月华的腕轻舒,脂玉融雪似指尖微勾,两块阴铁碎片虚浮于空,一点金红莲焰自指尖弹出,化为业火红莲将阴铁碎片裹于其中,只听嘶吼阵阵,哀鸣声声,莲焰吞吐中,无数灵光散去,那是曾经被炼为牲者的灵识,历经久长,终得解脱。

不知不觉间,不独晓星尘、蓝湛等敛声屏气不语不动,连薛洋也双眼如牛目般瞪视不动,忘了今夕何宵。

当红莲之火终于敛尽,虚浮在众面前的,却是两块灵气充沛非常且随时在吞吐灵气的灵铁碎片,银亮通透,宛若秋水一般。

薛洋到是想说此二物已被偷梁换柱,可他一对上陵端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明眸时,便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是齐晗凑近陵端说了什么,而后转身对晓星尘他们道

“这就个祸害,留下来终会遗祸四方,还是尽早把他剁了。反正,这整常氏的人都是他杀的,就算是赔命,也是应当。”

“你一个大夫心怎么这么狠?不是说大夫都悬壶济世的吗?你居然教他们杀人?”

薛洋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到地上,恨不能咬齐晗一口,可扫见一侧陵端时,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齐晗才不理薛洋何想,也未理众有何思,他只要晓星尘无恙,余者并未曾放在心上。

反是陵端看不过眼,轻笑摇头,看着正趴在孟瑶肩头偷瞟他的聂怀桑道

“若有朝汝家刀灵生祸,可来寻我,定保汝兄无恙。”

言罢,又看向魏婴与蓝湛,轻叹道

“诡道之术为世所忌并非无由,来日真是到了两难之择时,亦可依此寻吾。”

聂怀桑与魏婴只觉手中忽多出什么硬物时,低头之间,却是各自手中多出片玉符,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什么陵端与齐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