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墨奕

陆折柳来京半年,仍然暂住在租来的枯庭小筑中,此处虽名枯庭,内里却自有乾坤:小桥清溪,梅香浮动,而他青梅煮酒,静候来客。

来人正是祝涉。

陆折柳颔首道:“前些日子,多亏祝兄帮忙。”

祝涉摆摆手:“不过钱货两讫,我不是帮你,也会帮别人。”

陆折柳听他如此撇开关系,却也不恼,“不管如何,若没有祝兄为我铺路,我如何能入赤沛?这声谢还是当说的。”继而话锋一转,“不过,祝兄先前与我对打之时,认输不免过快,若不是没人深究,怕是会留下把柄。”

祝涉冷笑:“一分钱,一分货。若是我出尽全力败于你手,名声尽毁,又如何有资格推荐你进入赤沛?”

祝涉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侠客,他武功虽好,却不是最好,让他如此有名的,是他爱才如命的性格,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发掘出一些根骨极佳的少年侠客,引他们前往各大宗派修习武功。陆折柳则是祝涉推崇之人当中最为光华耀眼的一个,他本就是口耳相传的隐世高人,兼之与祝涉一战,两人点到即止,祝涉只道佩服。

人人便说祝涉胸怀宽广,陆折柳天纵奇才,二人可谓是高山流水,彼此相得。

只是无人能知,如今两人相对而坐,均是神色淡淡,没有一分似是至交好友。

陆折柳:“祝兄落败一场,手上得了银子,身上有了名声,不也算是得偿所愿?”

祝涉:“我年已四十,才知自己是个俗人,在俗世中求的不过是酒色财气,反而是陆先生心怀鸿鹄之志,如今你既已顺利入了赤沛,还结识了韩璧此等贵人,我也只能深藏功与名,还望陆先生前程似锦。”说罢,他起身便走。

陆折柳却叫住了他,没头没尾地问道:“韩璧,与墨奕萧少陵比之如何?”

祝涉闻言,细想着墨奕乃剑宗第一大派,萧少陵是其首席弟子,十七岁出道便名震江湖,其根骨底蕴,万中无一,若是要走剑宗一途,自然是寻萧少陵为好只是陆折柳这人,素来惯于造势,心机奇巧,并非善类,与墨奕可谓是格格不入。

祝涉:“两者比之,各有优劣。”

陆折柳:“愿闻其详。”

祝涉:“韩璧是逐利之人,兼之背景深厚,他向来做事只讲利益,交友只谈心情。”

陆折柳:“说得甚是。”

祝涉:“萧少陵的眼中,则向来不掺一颗沙子。以你的心性,他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这番话虽很不客气,陆折柳面上仍然云淡风轻,照样礼数俱全地送客了。

直到夜深之时,祝涉之言仍在陆折柳耳边萦绕不去,让他不自觉想起自己不得不隐姓埋名的那段日子里,意外得知那人进了墨奕,还成为了萧少陵最看重的师弟而他费尽心思,也不过得见韩璧一面。

灯下,陆折柳擦拭起了自己的佩剑,此剑名为寒妄,剑身如雪,锋芒毕露。

“沈知秋……你也配用剑?”

两人境遇天差地别,令他愤恨难忍,一夜无眠。

京城北郊,有座墨奕峰。

它原先无名,但毕竟剑宗第一大派墨奕在山上盘桓百年,便因此而得名了。

墨奕比武之风极盛,除了藏剑阁和休息之处,竟都有弟子修习剑道的影子,或演练,或切磋,每日都热火朝天,金戈碰撞之声不断,因此,墨奕流行着一句话:“不如切磋,学习不如切磋。”

弟子们最喜欢挑战的对象,一个是大师兄萧少陵,一个是二师兄沈知秋。

两人都是剑术高强之人,但性格上却略有不同:

萧少陵比较好说话,只要你愿意,他可以换十种姿势打败你,让你每次挨打都有新鲜感沈知秋则是生性敦直,能十招以内打败你,决不会出第十一招。

这日又是如此,沈知秋一早起床就被好几个师弟提出挑战要求,只见他们轮番上阵,整整打了一轮,也没能让他的影踏剑怒而出鞘,直到感觉有些倦了,才招呼着大家回去歇息。

一个姓林的师弟却叫住他道:“沈师兄,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讲。”

沈知秋:“换个地方说。”

林师弟:“此处只剩我们两人,倒是无妨。”

沈知秋凛然道:“练剑之地,怎可闲聊。他日你再来此处切磋时,万一满脑子只剩下今日的谈话内容,到时如何是好?”

林师弟受教:“沈师兄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只是两人到处走了一圈,处处都是打斗声,根本没寻到什么不能练剑的地方,最后林师弟提议道:“我看屋顶不错。”

沈知秋自然应允。

两人便一跃而上,在屋顶处坐了下来。

林师弟:“沈师兄可还记得,我上个月独自回家探亲之事?”

沈知秋:“不记得了。”

林师弟:“……”

沈知秋见他沉默不语,怕是受到了打击,遂安慰道:“探亲之事,过于亲密,我实在是不便同行,师弟不要执着,还是另寻旁人吧。”

林师弟咬牙:“……师兄,这次回家我已定下了未婚妻。”

沈知秋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未婚妻,但毕竟是喜事,他欣然道:“放宽了心胸,自然喜从天降。”

林师弟顿时感觉如鲠在喉,只得立马转入正题:“此事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这趟回家,一路上听到了许多的流言蜚语,甚是难听,还有模有样。”

沈知秋:“嗯?”

林师弟:“关于萧大师兄,萧少陵。”

沈知秋如今最敬重之人,除了师尊,便是他这位萧师兄,听了此话,脸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他长相端方秀丽,眸色澄澈,唯独眉心凝着一道英气,掩去了那份清淡,如今眼中寒星点点,更显惊人的凌厉。

林师弟却没察觉:“大师兄十七岁时便自创了百花蛇草剑共三十六式,以剑似蛇行、势如破竹著称,一时江湖震惊,都称他为不世出的奇才。”

沈知秋深以为然:“师兄本就是才华横溢之人,这名头并不过誉。”

林师弟接着说:“可是我这次回家,却听见江湖上有人在传谣,说师兄的百花蛇草剑乃是脱胎于别人的剑法,并非自创,实为偷取。”

沈知秋闻此,握着影踏剑的手一紧:“胡说八道!”

萧少陵天赋之高,是沈知秋此生唯一所见。每次师尊教授的剑法,沈知秋自认为笨拙,向来只是将勤补拙,但若换成萧少陵,他看一次便已学会,练上三次更能举一反三,这屡屡叫沈知秋钦佩不已。

不仅如此,萧少陵为人正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偷取剑招据为己有之事的。

林师弟同仇敌忾道:“我当时便跟沈师兄一样的气愤,掀了桌子就问他们,是谁胆敢如此造谣,与其背后说人,不如提剑来战!”

沈知秋赞许道:“你做得极对。”

林师弟却是泄气道:“可惜他们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好作罢了。”

沈知秋问道:“此事你为何不直接告知师兄?”

林师弟:“萧师兄心气极高,若是知道了这事,岂不是要提着剑杀遍江湖?”

沈知秋深以为然:“那确实是大师兄会做的事。”

林师弟点点头,到时候恐怕全江湖都要说萧少陵是心虚了,要杀人灭口。

沈知秋:“到时候我必助师兄一臂之力。”

“……”林师弟无言以对,倍感忧愁。

两人正这么说着,身后有人踏风而过,步履轻盈,稳稳地落到了他们背后,然后用力地拍上了两人的肩膀。

萧少陵:“谈完了吗,有空吗,打架吗?”

他一连三问,吓得林师弟命都没了半条,沈知秋却是习惯了,语气很平静:“我们正在谈你的事情。”

萧少陵虽比沈知秋年长,气质却是跌宕风流,甚至带些放诞不羁,开口说话的时候,如何都想不到他武功竟是已臻化境:“哦,那谈完以后呢,打架吗?”

沈知秋:“谈完可以打,现在不能打。”

萧少陵顿时失望,想了想又满怀希望地看向一旁的林师弟:“我记得你,上回第十招的时候就败了,怎么样,要不要挑战一下自我?”

林师弟瑟瑟发抖:“大师兄还是等一等沈师兄吧。”

萧少陵更失望了,难过地退到屋顶的另一边,道:“我不打扰了,你们快些说完。”

林师弟见他这样,把心一横,遂叫住了他,把事情重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萧少陵听得津津有味,问:“你掀桌之时,用了几分力度?”

林师弟:“三……三分?”

沈知秋点评道:“我观你的水平,三分力度,桌子是无法在掀飞出去以后,还往外转一圈的。”

萧少陵很是赞同:“对极,气势不足,便不足以威慑敌人。”

林师弟只得麻木地劝道:“师兄们不可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知秋此时却忽然拔剑而起,剑光似鹰击长空,寒华闪烁。

“此事攸关剑道,我不能忍。”

萧少陵笑道:“正是如此。”又拍了拍林师弟的肩膀,“谢谢你啦,下次打架,我让你优先插队。”

林师弟连声道不必不必,自知劝不住他们,只得匆匆走了。

沈知秋问:“师兄打算如何?”

萧少陵道:“暂时不知道,还是你我先打一场吧。”

说罢,萧少陵一跃而起,瞬间便抽出了腰间的辛翟剑,沈知秋见状,亦是兴起,顷刻间两道剑光交汇之间,影踏剑如风雷纵横,辛翟剑似海浪翻波。

沈知秋切磋之时一如其人,剑势极正,所到之处平地生风,却不偏不倚萧少陵步伐灵活,剑走游龙,真气却是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最终,海浪吞噬了风雷,只余下铿锵余韵。

萧少陵指点道:“你剑势极正,本为优点,但有时又不免有些矫枉过正、不知变通了,你那一招流风吹雪,既然是风,为何不试试转弯?”

沈知秋自是虚心受教。

萧少陵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心情已是极好,便招呼着沈知秋下山:“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沈知秋问:“谁?”

萧少陵答:“那人万事俱知,我去找他问问,到底是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沈知秋平日里并不关心俗事,便不再多问那人是谁,只是乖乖地跟着萧少陵去了。

沈知秋跟着萧少陵下山,一路轻功代步,旋风般到了一座府邸跟前,定睛一看,门前匾额赫然写着“韩府”二字。

两人不过刚到,就有人恭敬来迎,萧少陵道:“我要见韩璧,有事问他。”

管事虽然态度恭敬,言语却很谨慎,只说还请稍后,我命人入内通禀。

通传的人很快就跑了回来,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韩璧的语气:“公子说:看着穿黑衣服的人就眼睛疼,不见。”

萧少陵和沈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黑色的短打行衣,也是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