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图穷

沈知秋与萧少陵二人站在韩府跟前,面面相觑。

两人身上所着的均是代表着墨奕高阶弟子的玄衣,整体以行动方便为主,虽然稍显朴素,但沈知秋却对此极为满意,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一个古怪的韩璧公子,被他以衣服的颜色刁难。

萧少陵像是知道韩璧这脾气,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样子,只是思索了片刻,然后向那等候在一旁的韩府管事问道:“没有其他办法?”

管事垂首:“公子向来说一不二。”

萧少陵惋惜地叹了口气,轻飘飘地对着那管事道:“那就只能打了。”

沈知秋闻言,蓦地来了精神。

管事欲哭无泪,只能哽咽着劝道:“萧先生手中辛翟剑之名如雷贯耳,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我能做主,如何敢拦您?只是我家公子既然说了不见,要是我今日放了您进去,明日也许我便要因为办事不力而露宿街头,萧先生如此风姿,自然也有菩萨心肠……”

萧少陵听他一番话,只觉得脑壳疼,摆摆手道:“话多,不听,还是打吧。”

沈知秋深以为然,凝聚起一身剑意,似是蓄势待发。

管事见他们俩油盐不进,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先前替韩璧传话的小厮见场面无法收拾,总算是开了口:“公子还说:如果墨奕的人执意要打进来,便让他们打吧,横竖韩府什么都缺,就是房间多,也不知道他们要砸几间才能见我一面。”

萧少陵:“你真当我不敢?”

小厮:“公子说:让他们砸,然后把账单全部寄回墨奕。”

萧少陵知道韩璧此人,无利不起早,有利更要把一份利算成十分利,若是真让他把账单寄回墨奕,那必然是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添油加醋,直教人倾家荡产。

小厮期盼地看着他:“公子最后说:我府明年能否过个好年,就看萧先生的剑了。”

萧少陵哑口无言。

沈知秋不知他们对话里的深意,只是懵懂道:“不打了吗?”

萧少陵先是朗声道:“不打了!”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是狡猾,你弄坏了他一盆花,他就要你赔整个院子,简直不讲道理。”

说罢,像是想到了什么,萧少陵脸上露出了惨痛之色。

沈知秋从未见过萧少陵这样忌惮一个人,于是也不由得对那位韩公子心生敬畏了起来。

墨奕之人,铁骨铮铮,待人处事向来是能来硬的就来硬的,不能来硬的……就胡来。

沈知秋不愧为墨奕高徒,得尽精髓,遂道:“我有一法可行。”

韩府内,韩璧在书房中不时翻阅着手中的文书,神情专注。

时节已入初冬,北风凛凛,他身披月牙色的大氅,端端正正地坐着,衬着房中绿植,极似竹林中的白鹤但最显眼的,却是他身前那张檀木桌上敞开的锦盒,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半个巴掌大的明珠,初看洁白无暇,细看流光溢彩。

韩半步匆匆赶来,通禀而入,道:“少主,我看这回是拦不住了!”

韩璧蹙眉,“又怎么了?”

韩半步咂舌道:“您说不见穿黑衣的人,萧少陵本来已经没法子了,可是他今天带了个师弟来,也不知脑子里装了什么,他那师弟竟然当场把外衣脱了,又说:如今只剩白衣,正好求见韩公子,门房被他整的都没法子了。”

韩璧闻言,也是气笑了,“这墨奕,辈辈出奇才,可惜就是没个听得懂人话的。”

韩半步请示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韩璧考虑了一会儿:“萧少陵还是罢了,他这人听不懂道理,话多三句便要动手,与他打交道实在太过心烦……这样吧,他师弟倒像是个实诚的,让他独自过来。”

韩半步连连称是:“正是,萧少陵整天喊打喊杀,分明就是欺负少主平日懒得练剑,打不过他。”

韩璧突然温柔地望了他一眼:“半步。”

韩半步大惊失色:“少主?!”

韩璧:“萧少陵在外面等候,未免无聊,你就出去陪他切磋上几回合吧。”

韩半步纠正道:“少主,这难道不应该叫挨打?”

韩璧:“若是输了,你禁言三天。”

韩半步:“……”

韩璧:“你竟敢不答话。”

韩半步萧瑟道:“我只是想提前练习一下禁言的感觉。”

韩半步怀着满腔心事而去,到了府外便对萧沈二人老实传了话。

听罢,萧少陵却死活都要跟着沈知秋进去:“龙潭虎穴之地,我怎能让你独自前去!”

韩半步麻木地说道:“公子说,怕您无聊,让我陪萧先生在空地上切磋几回合。”

萧少陵:“哦,师弟,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沈知秋:“……”

告别了萧少陵和韩半步,沈知秋跟着引路的侍女而去,他不懂园林景致,但身在其中,仍有身心舒畅之感,韩府占地极大,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韩璧的书房前。

侍女低眉道:“公子在里头,已是通传过了,先生请进吧。”

沈知秋颔首谢过,推门而入,只见房里布置清雅,挂有书画若干,伴以绿植,更显文人墨气有一人背对着他,墨发被精巧地束起,背影长身玉立转过身来的时候,虽是神色倨傲,仍不减半分光华韶澈。

这人正是韩璧。

韩璧此时并不知沈知秋姓名,只觉这人长相端方,眉目清雅,身穿一件白色的内衬单衣,仍旧在寒意中身姿挺拔,面不改色,不愧为习武之人。

韩璧:“你先答我一个问题。”

沈知秋:“?”

韩璧:“你一路走来,感觉我这院子布置得如何?”

沈知秋回忆了片刻,遵循本心而道:“很大,有山有水,地形复杂,极适合切磋演练。”

韩璧想,果然这也是个蠢的。遂把自己代入了他的思路,试图挽回园林的尊严:“这里九曲十八弯的,我看并不适合动手。”

沈知秋耐心地解释道:“虽是如此,亦可用于练习身法,迂回对敌。”说着,他双手一抱拳,继而作出邀战之态,“要是不信,尽可一试。”

韩璧漠然道:“……不必了。”

沈知秋:“?”

韩璧:“我曾听说,你们墨奕之人,个个剑术精湛、心思纯粹、胸无城府,以往只知萧少陵是如此,今日与你一番谈话,便觉墨奕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沈知秋闻言,也顿感与有荣焉。

韩璧问:“今日你与萧少陵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沈知秋:“江湖上有人传谣,说我师兄的百花蛇草剑并非首创,而是借鉴而来。”

韩璧:“我亦有所听闻。”

沈知秋:“剑道一途,贵于诚。面对如此小人,我与师兄同仇敌忾。”

韩璧眼里显出疑惑的神色:“恕我直言,此事与我何干?”

沈知秋:“本来此事,由师兄执剑证道即可,但是出发之前,却发现不知道要砍谁才对,然后师兄说,他知道一个万事俱知的人,我们便一同下山来寻你了。”

韩璧顶着他期盼的目光,冷漠地说:“此事与我无关,我帮不了。”

此事若真要说来,韩璧确实有办法,他经商于世,自有无数消息渠道但是此事又确实与他无关,加上与墨奕打交道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乐事,遂无论如何他懒得帮忙。

沈知秋向来不常求人,见韩璧心意已决,一时无法,只得沉默了。

韩璧见他窘迫,以为他放弃了,于是一时心宽,取了一旁挂着的披风递了过去,又是一件月牙白:“今日韩某招待不周,让先生受寒了,我只能以此赔罪,你请回吧。”

沈知秋见此物缀着宝石翎羽,自知华贵,绝不肯接,只是道:“我明日再来。”

韩璧无奈。

沈知秋见他不虞,只好又说:“届时我必然不穿黑衣。”

韩璧道:“我明日只见不穿衣服的人,你有本事就来。”

韩璧其实也是惊了,完全没想到此人竟然愚钝至此,竟是连他一句重点都没抓住,一句推脱都听不出,遂只能破罐破摔,想着剑客向来自持身份清高,此话一出,必然惹得他拂袖而去,到时候便就自然少了个大麻烦。

谁知道沈知秋坦然道:“无妨。”横竖在墨奕练剑之时,师兄弟们赤膊相对也是有过的事。

韩璧见他转身要走,怕他从此以后真的每日脱衣来寻,只得咬牙应道:“罢了,此事我帮你查。”

沈知秋大喜过望:“劳烦了。”

韩璧对此不忍直视,视线不经意地落到桌上的锦盒,灵机一闪,又打量了沈知秋片刻,一个主意便抽丝剥茧而出了:“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你既然叫我帮忙,就要给我报酬。”

若是换成一个稍有心机的人,大概都会慎重地答一句“待你办完事,报酬自当奉上”,但沈知秋其人显然与此很有差距:“自该如此。”

韩璧闻言,微微地笑了。

沈知秋离开书房以后,便随着侍女一路而行至韩府里的一处空旷之地,两旁放着些刀枪剑戟,件件明光锃亮。

场地之内,萧少陵正与韩半步赤手空拳打得难分难解,不过沈知秋一看便知,是萧少陵有意喂招,即便如此,不一会儿后韩半步也逐渐落了下风,遂气喘吁吁地认了输。

萧少陵却是气息平稳:“你步伐灵巧,身姿如燕,可见轻功学得最好,但其他方面,亦不可荒废了。”

韩半步本来沮丧,但如今能得萧少陵一句夸赞,也不禁兴奋得红了脸。

萧少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沈知秋来了,遂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沈知秋道:“他答应了为师兄查找消息,作为交换,要我明日替他把一件东西物归原主。”

萧少陵这才发现,沈知秋手上托着一个锦盒,以锦盒的奢华程度来看,里头的东西只会更奢华,想着便伸手开了锦盒,里头赫然一颗明珠。

摩挲着下巴,萧少陵一脸的好奇:“这东西要还到哪里去?”

沈知秋:“城东,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