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本会是一个吻
(一)
这个视频戛然而止,看起来不太完整。
好像是从直播里截出来的一小部分。
评论区有今天事件的大致科普,以及闻九天直播道歉的完整录屏。
傅岹然浏览了下闻九天口嗨撕画事件始末,倒不是很意外。他点进直播录屏,不出所料,闻九天照着稿子念了没两句就不耐烦了。
“很抱歉占用公共资源,请大家以后监...这都什么啊!”闻九天一撇嘴,哐当甩开手机。他站起来朝镜头后走去,不见其人但闻其声,“我已经道歉了啊,米线快还我。”
“...”
果然,闻九天怎么可能老老实实道歉。
还是撕画比较适合他。
播放完毕后进度条自动跳回开头,屏幕上的闻九天又可怜巴巴地开始了,“对不起,我要向傅岹然老师郑重道歉...”
傅岹然双击暂停。他若有所思,指尖触屏,在闻九天脸上难耐地蹭了两下。
应该很嫩。
傅岹然直接退出视频,点进闻九天的私聊界面。
8dj390jjdinsf:「今天晚上还直播吗。」
仔细看会发现,闻九天是关注了傅岹然的。尽管他这个账号什么东西都没有,名称甚至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乱码。
对话框里有两个人断断续续的一些聊天记录,持续两三年了。他们的聊天并不频繁,一开始主要是探讨游戏相关的技术问题,后来也偶尔聊一两句日常。
傅岹然发完消息,滑着坐回了电脑前。他把手机放在一旁,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闻九天:「不了。」
8dj390jjdinsf:「今天是展览第一天,你也不多宣传一下?」
闻九天:「晚上临时有点事。」
8dj390jjdinsf:「不会是因为白天口嗨要撕傅岹然的画吧。」
闻九天:「...」
傅岹然看着一动不动的对话框,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略显轻浮的笑。
8dj390jjdinsf:「你的道歉看起来不是太有诚意。」
对面继续沉寂30秒。
闻九天:「咦,你的IP变回国内了。」
闻九天:「还取关我了。」
“...”
8dj390jjdinsf:「手滑。」
傅岹然重新给闻九天点上了关注。他知道闻九天今天还在桐州,理论上没有跟任可野见面的可能。
想起任可野这个人,傅岹然不免得又有些不悦。出于谨慎,他多问了句。
8dj390jjdinsf:「晚上是要去约会吗?」
闻九天:「。我哥喊我吃饭。」
傅岹然皱了下眉,旋即又展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了然的笑意。
8dj390jjdinsf:「饭局?」
闻九天:「应该是。」
傅岹然明白了。他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在手机上敲出了最后几个字。
8dj390jjdinsf:「去吧。」
8dj390jjdinsf:「再见。」
仓库门口,今天的展览已经结束,大家刚刚收摊完毕。
闻九天锁好仓库门,把钥匙交到了伙伴手里。他其实忙得很,不可能自己在这儿蹲三个月。
本来闻九天想今天关晚一点,结果他哥打来电话,说晚上有个饭局必须得去。
“明天起,就辛苦大家了。”闻九天说。
“行。”经历过波澜壮阔的今天,几个伙伴都已经佛了,“你没事就直播宣传一下,但千万别再胡言乱语了。”
闻九天随便哼了声,从兜里掏出手机,上面有两条刚发来的消息。他转过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巷在路灯下流成一团五彩斑斓的黑。
8dj390jjdinsf:「去吧。」
8dj390jjdinsf:「再见。」
这个“8dj390jjdinsf”跟闻九天在网上认识很久了。当时闻九天做博主的时间还不长,经常Po一些游戏制作的视频,刚因一次露脸收获了一波意外的小曝光。
“8dj390jjdinsf”主动私信说自己也是做游戏的,只不过在海外。他在网上搜寻学习资料时恰好发现了闻九天的视频,觉得可以互相交流。
那个时候大部分给闻九天发私信的人,都是污言秽语、索要他的照片,甚至还有人想包养他。
只有“8dj390jjdinsf”画风清奇与众不同。他的专业水平显然很高,而且只跟闻九天讨论知识技术,没有半点那方面的世俗欲望,于是闻九天回关了他。
没想到居然回国了。
闻九天回了句再见,想想又补了个欢迎回家的表情包。
“闻九天,你哥的车!”
闻九天抬起头,一辆俗成经典的黑色奥迪A6在路边缓缓停下。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傅无闻是闻九天同母异父的哥哥,也是傅岹然同父异母的弟弟所以毋庸置疑的是,他长得不丑。
“车里给你准备了一套西装,”傅无闻嘴里叼着根牙签,说话含混不清。他朝闻九天摆摆手,“赶紧进去换上。”
“领带也得打。”
闻九天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太情愿却也没顶嘴。他坐进车后排,从纸袋里拿出白衬衫,解开最上面的几粒扣子,脱下卫衣后直接兜头套上。
“闻九天今天表现怎么样?”
“不用问了。”
“肯定又闯祸了。”
“...”
傅无闻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传进来。闻九天乱七八糟地穿好西装系上领带,打开车门用力一推,“喂,穿好了!”
“先走了啊。”傅无闻随意笑着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这才坐进驾驶座。
路上,闻九天看着窗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缓慢的哈欠。
“今天晚上跟谁吃饭啊。”
“田炎请客,”傅无闻边开车边道,“还有几个老朋友。正好这次我俩都在桐州,可以聚一聚。”
闻九天眉心扭了下,嘴唇嘟起小声道,“田炎他们是你的发小,又不是我的发小。”
傅无闻严肃了不少,“今天是聊公司的事。”
“又是因为画廊吗?”闻九天也正经了下来。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说过,这个部分我是不会砍掉的。”
“之所以会有今天的这个公司,就是因为我要保住画廊。”
傅无闻没再说话。他隔着后视镜看了眼闻九天,神色有些许凝重。
-
闻氏画廊从前是桐州的骄傲。它姓闻,曾是傅闻两家合伙的产业。
闻愚白是声名显赫的大画家,还是书画收藏家、鉴赏家傅家则主要负责日常运营。
后来闻愚白去世,旧有的古玩字画也大多出手了。在新式审美和时代浪潮的裹挟下,闻氏画廊几经波折,数度滑向破产关张的边缘。
傅岹然是闻氏画廊捧出的最后一个知名画家。他年少成名,曾经给经营不善的闻氏画廊带来过回光返照。
然而这一切都在四年前结束了。
已经去世多年的闻愚白突然被爆出负面新闻,说他利用自身威望欺骗年轻画家、打压后辈、逼迫学生给自己当枪手,甚至导致学生绝望自杀。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拿出百分之百确凿的铁证,但闻愚白的声名狼藉已成既定事实。
闻九天至今都拒绝接受这个结果,而傅岹然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闻氏画廊的。
四年前,在闻氏画廊遭到重击的时候,傅岹然出走纽约,随后入职了一家大型游戏公司,高调宣布跨界游戏
当年年纪尚小的闻九天在泼了傅岹然一桶颜料后,执拗地接过了画廊这个一潭死水的烂摊子。
“哟,你俩都来了。”田炎是傅无闻的发小。当年闻氏画廊濒临倒闭,他出过一笔不小的投资,所以一直能在傅无闻和闻九天面前颐指气使。
“酒都还没开,就等你俩呢。”
关于公司经营,闻九天和傅无闻的分工很明确。闻九天只负责具体业务,剩下杂七杂八的都归傅无闻。
闻九天和这类应酬一直气场不合。他顶着一头飘逸的银灰色,在觥筹交错间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真的假的,”傅无闻却适应得如鱼得水。他在田炎旁边的位置坐下,说话间就开了一瓶白酒,“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闻九天,你酒精过敏就坐到旁边去!”
并不酒精过敏的闻九天知道自己的出现主要是表达对资方滑跪的诚意。他规规矩矩地跟每个人都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下来,开始发呆。
“你们这个公司,能盘活是真的不容易。”三杯下肚,田炎开始指点江山了。
“是是是,”傅无闻边倒酒边点头,说话都不用过脑子。
“特别是这两年行情又不算太好,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率被压得贼低。”田炎抿了下嘴,一手撑着桌子,“一些不太赚钱的业务,该砍就得砍了。”
包厢里的酒味发酵般的浓烈了起来,有些难闻。闻九天不饿,也没人劝他喝酒吃菜。众人你来我往的吵闹中,闻九天一言不发,打着哈欠揉了下眼睛。
“不过!”就在闻九天快要睡着的时候,田炎却一反常态地话音一转。
闻九天被吼得一激灵,整个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朝田炎看了眼。
田炎站了起来,一手按傅无闻的肩,眼睛却看向了闻九天,“你们要真是死都不想砍,现在倒有个机会。”
闻九天将信将疑地看向傅无闻,却见傅无闻的面容既不意外也不轻松。
闻九天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闻氏画廊赚不到钱,根源在于顶着闻愚白的名字。他们在业内寸步难行,只能靠公司其他业务养着。
机会?
田炎抓着酒瓶走到闻九天身边,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闻九天霎那间想起今天似乎诸事不宜,“什么?”
田炎捏着闻九天的肩,泛红的眼睛睁得贼大,一字一句道,“傅岹然回来了。”
闻九天不自觉地微张开了嘴。一股凉意从脊背流向整个躯体,闻九天的下唇颤了两下后逐渐发紫。
傅岹然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像是那个被拳打脚踢的纸老虎毫无征兆地从画卷里一跃而出,活生生地在你面前露出了冒着热气的獠牙。
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闻九天想,今天才是最该被丢进垃圾桶的东西。
“我跟傅岹然那边搭上线了,他还是有意愿的。”
“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叫你俩来。”
“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还能害你不成?”
...
闻九天醒来时,睁眼面前是一间病房。傅无闻正和田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闲聊,这间屋子里没有旁人了。
“你醒了?”傅无闻见闻九天睁开眼,连忙走了过来,“感觉怎么样。”
闻九天前额钝钝地疼。他并没有什么生理上的问题,单纯是受了刺激。
“我,”闻九天拒绝了傅无闻的搀扶,略显费力地撑着自己坐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摆摆手声音发着虚,“我没事。”
“我就说没事儿吧。”田炎啧了一声,也从沙发前站了起来,“傅无闻还非得送你来医院。”
“傅——”
傅无闻意识到田炎又要说什么,冲他使了个眼色。
“傅岹然怎么了。”闻九天低着头,却主动问了句。
“傅岹然能怎么了,”田炎感到无语,“傅岹然回国了!说到底你们仨还是兄弟。他现在没有签画廊、没有游戏公司,正在组建游戏工作室。”
“这不你们正好可以合作吗!”
闻九天没有说话,手指轻微蜷缩。
“我知道,”田炎苦口婆心,“当年画廊破产的时候傅岹然没有留下来共渡难关,你还泼了他一桶颜料。整整一桶!”
“但傅岹然他现在愿意回来,还能帮你们不少,闻九天你何苦跟钱过不去呢?”
闻九天从田炎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他抬起头,声音平得有些瘆人,“你跟傅岹然联系过了。”
田炎被盯得不太自在,索性道,“对!联系过了!还是我主动联系他的!”
“傅岹然一幅画1.1亿港币啊!1.1个亿啊!”田炎说得捶胸顿足,“你那个小破画廊有他一个就能养活了。”
闻九天静静听着,没有直接表态。
田炎说完就走了,剩闻九天和傅无闻在病房里面面相觑。
“你的意见呢。”半晌,闻九天问。
“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态度。我对外公的感情没有你深,跟傅岹然也没什么个人恩怨,所以我都可以。”傅无闻在闻九天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坦然道,“你要答应,我就去谈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但是,画廊太烧钱,我们公司真的耗不起了。”
“我不可能放弃画廊。”闻九天连个停顿都没有,听起来冷静而克制。
“行。”傅无闻也很利落,“那我明天就回上海去找傅岹然。”
“你呢,一起去吗?”
病房的灯下闻九天的脸煞白煞白的。他的唇没几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冰冻过似的。
“不去。”闻九天下意识地死死扣着被角。
(二)
上海。
没过几天,傅岹然就见到了主动上门的傅无闻。他并不意外。
“看见是我,是不是有点失望啊。”傅无闻说。
“也还行,意料之中。”傅岹然示意李开给傅无闻倒杯水,“田炎应该都跟你们说过了吧。”
傅无闻点点头,“我们公司就是专业做外包的,你想做什么样的都可以——只要钱到位。”
“至于画廊...这个主要是闻九天的执念,你自己搞定吧。”
听见闻九天这个名字,李开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傅岹然微微一笑。他竖起一指支颐,像他在那幅著名的自画像《我》里一样。
“我还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傅无闻:“什么?”
“我对你们公司缺乏了解,但闻九天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傅岹然连假正经都懒得装一下,“所以闻九天必须亲自参与合作业务。”
傅无闻揉了下眉心,“这个我现在不能保证。闻九天本来就不可能亲自参与每一项合作业务,何况还是你的。”
“那你回去跟他商量一下。”傅岹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们重新约个时间,下次再谈。”
对于闻九天亲自参与傅岹然的项目,傅无闻觉得可能性不大。
“可以。”傅无闻水都没喝,直接站了起来,“不过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闻九天现在提起你就是骂人。”
傅岹然却完全不以为意。他也不生气,反倒笑了。
“作为哥哥,我给你一句忠告:看人不要太表面。”傅岹然也站了起来。他比傅无闻高半个头左右,“一个人平常说的话,跟他最终会做的事,可能截然不同。”
傅无闻拿公文包的手一顿。
“你跟闻九天谈过几次心,一起干过几次坏事?”傅岹然神态淡然,语气平缓,“他有抱着你笑过、或哭过吗?他迷茫的时候会向你求助,发疯的时候会告诉你原因吗?”
傅无闻觉得脑仁生疼。论起神经病,他确实是家里最平庸的那一个。
佼佼者傅岹然拈起一根烟,夹在指尖没有点,“你真的了解闻九天吗。”
傅无闻走后,李开犹豫半晌,“你...认识闻九天啊?”
傅岹然转身把那根烟放回了烟盒里,嗯了一声。
李开再迟钝,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他没敢直接问傅岹然和闻九天的关系,委婉道,“今天来的这个傅无闻,是你弟弟?”
“同父异母的。”傅岹然说,“我们家的血缘来历比较多样。”
“...”
“傅无闻的母亲生下他不久,就离开我父亲了。”傅岹然坐在电脑前,随意道,“听说她去追求爱情了,之后就生下了闻九天。”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主要是利益,她又跟我父亲复婚了。我父亲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宽容地接纳了闻九天。”
李开眯着眼睛想了想,“那你跟闻九天...其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可以这么说。”傅岹然敲了下空格键,根本懒得遮掩,“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是任何一种关系。”
-
在得知傅无闻和傅岹然约定了下一次会面后,闻九天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逃离上海。
他刚从桐州回来,现在已经开始寻觅下一个作死的选题。
撕毁傅岹然的画肯定是不行了,闻九天根本连见都不想见到傅岹然。
“傅岹然很坚持要你亲自参与,这可能是合作的前提”傅无闻耸了下肩,“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闻九天不想考虑这个左右都是死的命题。下一次会面约在一周后,闻九天决心在这七天里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活儿,先逃一阵子再说。
实在不行就回桐州看仓库吧。
闻九天想。
闻九天在公司里负责业务尤其是技术相关的工作。他不用坐班,但工作不能拖延。
这几天闻九天很勤奋,就差住在公司里了。
“你们听说了吗?我们公司可能要跟傅岹然老师合作!”
这天中午,闻九天刚去食堂,就听见几个员工兴致勃勃地在讨论。
闻九天本就衰弱的神经变得愈发脆弱。他打了白菜和蒸蛋,端着坐到了远一点的位置上。
“小闻总,”这些员工的年纪基本都比闻九天大,平常见面也很随意,“有没有什么最新消息透露一下。”
“没有。”闻九天的声音是少见的低沉,听起来很没有活力。
众人注意到不对,便也不再找闻九天搭话。
低着头吃饭的时候,闻九天听见他们都在讨论傅岹然是否能看得上他们的美术能力、代码技巧,会不会对他们满意。
“虽说当乙方就是被PUA的命,”一个员工幽幽道,“但要是傅岹然老师骂我画得烂,我肯定得伤心好一阵子。”
“说不定直接改行。”
“...”
闻九天啪的放下筷子,再也听不下去了。
“傅岹然要是真PUA你,你就当放屁。”闻九天一肚子火终于爆发了出来,“实在气不过的话,你上网搜几张他的画,打印出来撕着玩。”
“...”
“...”
“...”
食堂里忽然静了下来。缺乏声音的填充,反常得像个鬼片。
闻九天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他顺着众人凝滞的目光转过身去,门外傅岹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踉跄间,闻九天往后退了一步,手颤抖着抓住了桌角。
时隔四年,傅岹然的表情没有半点陌生,仍旧和从前一样。四年不见,重逢时傅岹然自然得像是昨晚才跟闻九天道过晚安。
而闻九天多年来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心理防线,却顷刻间坍塌一地,连灰都不剩。
“这里...这里是我们的食堂,这个点大家都在这里吃饭。”傅无闻在风暴中心艰难生存。今天傅岹然不请自来,傅无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现在强烈怀疑傅岹然是故意的,毕竟傅岹然的确很可能是最了解闻九天的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几个技术骨干吧。”
傅岹然却始终没看傅无闻,也没搭理他的话。
闻九天已经转回身去。他不顾食堂里众目睽睽,往最远处的角落里走。
那里不是出去的方向,但门的那边站着傅岹然。
傅无闻伸手示意几个员工过来,打算挨个儿介绍,“这个是...”
“闻九天。”傅岹然冲着闻九天的方向喊了一句。
闻九天再度感到呼吸不畅,宛如在大庭广众下被扒光。他脚步顿了半秒,却没转身。
“闻九天!”见闻九天没有转向自己,傅岹然又叫了一遍。众人无声的震惊中,他直接朝闻九天的方向走去。
“你现在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了?”
傅岹然在离闻九天两三米远的地方站定,语气诙谐中有一缕不易察觉的责备。
闻九天脚下像被定住了一样。他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你好。”闻九天僵硬地转过身来,近乎挣扎地伪装平常。他以一种顽强的生命力直视了傅岹然一秒,“傅岹然。”
傅岹然笑了下,他看出了闻九天想躲。
闻九天的眼睛里是傅岹然想要的反应,傅岹然很满意。
“那个,”其他几个同事感觉情况不对,“刚刚我们是开玩笑的,傅老师您...”
“没事儿。”傅岹然颇为大度,无所谓地摆了下手。他冲闻九天抬了抬下巴,“是因为我们关系好,闻九天才那样说的,对吧。”
“...”
只要傅岹然在场,闻九天就会失去自我意志的表达。
傅岹然走上前,伸出手温和地摸了摸闻九天银灰色的头发,目光落在他的眼上,“你长高了。”
闻九天像憋住呼吸一样紧抿着唇,克制住颤抖。他依旧僵直着脖子,猛的一下偏过头去,甩开傅岹然的手。
傅岹然掌心一空。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握,像是能掐断一个鲜活的脖子。
顺着闻九天偏头的方向,傅岹然凑近,用咬耳朵般的姿势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宝宝。”
“刚刚不是说,”撩拨完闻九天,傅岹然又恢复了正常。他退回到安全社交距离,理智淡然,成竹在胸,“要给我介绍技术骨干吗?”
傅无闻的脸色阴得很,却又没什么办法。他开始向傅岹然介绍公司里的几个资历过硬的游戏人,食堂里视线的焦点慢慢从闻九天身上移开。
直到傅岹然转过身去,闻九天才恍如隔世地醒过来。
傅岹然站在人群中间,人们却都尊敬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傅岹然认真地听着傅无闻的介绍,时不时点头嗯一下。
闻九天颤抖着摸了下刚刚被吹气的耳垂,上面热热的,还泛着痒。
闻九天很清楚,如果不是在公开场合,这原本会是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