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屠城

叛军杀到了玉明关,上溪城外兵临城下。

而王都上溪,别宫里还在宴饮——今日南越王寿辰,正与子女妃嫔嬉闹,屋子里罗缦纷飞,男男女女烂醉如泥,三两飘然聚在一处作乐,下首伏地做牲畜攀行的美人是去岁新册封的王后,上头桌案上,香炉前供奉的是他某个妃嫔生的女儿,睁着懵懂无辜的眼睛无措。

南越王眯着苍老一双眼,靠在软榻上看眼前盛宴,正等着接下来的节目。

——他最亲近的内侍五原提议太子彩衣娱亲,叫姬桓扮作女儿家为王君献舞一曲,一向清冷的太子脸色不虞,大约不愿如此,被教训了一番无有孝悌,方才叫一群内侍推搡着去换装了。

“报——”

行宫外传来探子焦急的军报,老王君眉头皱了皱不悦抬头,五原立刻会意,快步走出去,呵斥问什么人,打扰王君寿辰,随后叫人关起了行宫大门,宴饮照常。

忽然,外头宫女内侍惨叫连天,王君惶然睁开眼,叛军山呼海啸喊着杀姬狗的声音已经近在眼前了,姬维急匆匆起身,焦急问怎么了,可是屋子里乱成一团,五原也不知去向了,没人听见他问什么,也没人顾得上理会他。

“什么声音?谁!我怎么听见祁军杀进来了?”他又问了一遍,然而依旧无人回答他。

肆意作乐的人都停下来,贵夫人和王子王姬们乱作一团尖叫着四窜逃跑,有些服药服多了还软塌塌倒在席上醉生梦死,不知天地为何物,姬维瑟缩躲进椅子后:“来人啊!来人!护驾!”

“陛下!陛下!”五原从柱子后面出现爬过来,老王君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五原!外头怎么了!快带着孤走!你……你做什么?”话没说完,就见往日里的忠厚奴仆忽然掏出一把匕首,阴恻恻道:“陛下,对不住了,奴才也是为了活命——”

“你做什么?你这,你这……”

话没说完眼看匕首就要刺下来,姬维害怕地闭上眼,忽然五原惨叫一声,狰狞扭曲倒下去,姬维抬头看到了一位美人,剪水秋瞳琉璃一样冷清清看着自己,表情也冷冰冰。

那张脸肖似记忆中艳绝天下的原配,姬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方才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做了女装打扮的嫡长子姬桓。

他手脚并用正要从椅子底下爬出来,擦着冷汗哆嗦道:“桓儿?桓儿你来得太好了!救救父王,救救父王!有叛军!我们快走,快些走!”他拽着舞衣的薄纱袖子往后头走,腿脚还在打颤,可姬桓一动不动,南越王疑惑回头问他怎么不走。姬桓面无表情看着他:“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姬维火急火燎,又不好在这种时候斥责姬桓,只能催促:“桓儿!快些走,咱们从密道走!”

“城里全是祁军,正在街上砍杀佩着贵族徽章的人——平民也未必幸存,父王,今日上溪无人能活。”姬桓拿袖子擦了擦剑刃上五原的脏血,不紧不慢,事不关己般道。

“没事,密道通往城外,你我……桓儿?你做什么?姬桓!”姬维正要说你我此时还能逃走,可姬桓表情一变,他惊恐后退,你了半天,冰凉的琉璃瞳中寒光迸现,姬桓扯唇讥弄:“父王,上溪无人能活,最该死的就是你。”

“你这不孝子,你是要弑……”

父和君没能说出来,湮没在口鼻溢出的鲜血中,囫囵着听不清了,姬维呜咽两声,终于同五原一样,重重砸在地上,临死前双目怒睁仍不可置信:他居然会死在以仁爱温润著称的长子手中。

长剑刺入因耽于作乐而松弛油腻的躯壳,鲜血溅出来,难以避免地溅了脸上,眼角处几点刺目鲜血梅花一样绽开,惊心动魄落在苍白皮肤上,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姬桓闭上眼,手下又用了几分力气。

血腥味愈发清晰传来,他的生父渐渐死绝了。

姬维彻底没声之前,姬桓说:“父王,殉国吧,至少后人说来,还有些骨气在。”

老王君死前怨毒看着自己的长子不能瞑目,还有几句逆子该死没说完。姬桓没太在意,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滑腻的鲜血,将那些热腾腾、前一刻还奔流在亲生父亲身体中的鲜血抹去,身后传来细微的抽泣,是年幼的素月在供桌上叫兄长。

君不君臣不臣,素月被当作供品祭在桌案上,底下的人逃的逃走的走,空荡的宫殿里此刻只有三三两两还沉醉在五石散药效中不知乾坤为何物、牲畜烂泥一般躺在地上的勋贵,再有就是地上两个死人,姬桓和素月是这大殿里唯二清醒的人——也未必。

一个方才弑父,一个亲眼看着兄长弑父,直到父亲失去生息才小声抽泣喊出一声王兄。

姬桓转身,看见素月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稍微笑了笑,随即想:自己如今脸带鲜血的样子大概凶恶如修罗,恐怕会吓到年幼的素月,他缓声道:“素月不要怕,父王是殉国了,素月想走吗?”

桌下忽然冲出一个方才亲眼目睹姬桓弑君弑父的美姬,衣衫不整拽住姬桓:“殿下救命,殿下也救救妾!殿下!”姬桓看了她一眼,有些眼熟,似乎是方才殉国的父王宠幸过的美婢之一,他笑了笑,“好,孤救你”,而后反手一剑,干脆利落抹了美婢脖颈,美人倒是不怎么美了,腥臭鲜血溢满地毯,同五原和老王君的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尊卑了。

突然的事变叫不过垂髫的素月惶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结巴着喊王兄,姬桓走过去,从供桌上捞起素月,将她身上烫着王室南越蔷薇的牌子摘掉,抱着她走到后殿多宝阁下,吩咐她:“从密道里爬出去,遇见岔道就随意走,要是出去了,想办法去东原,拿着这些找完颜明江。”他拿出一个锦囊,“给足了钱财他会收留你,若没能找见出口,或是遇见祁军,拿着这把刀。”拿着刀做什么自是不必多言。

事发突然,他能做的也不多,素月能不能逃生只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匕首交给素月的时候,素月抖着手没接,姬桓笑了笑,大概也觉得这样的交代对一个小孩子有些为难,他问:“怎么,素月害怕么?”

“怕了可不行,想活命是不能怕的。”姬桓拿指腹擦掉素月眼角的眼泪,轻声道:“你若是不敢独自出去,或是没勇气将刀刃对准自己,兄长可以代你动手。”

这样的威胁下,希望她能鼓起勇气,试着走半截,若是不行,今日祁军攻破上溪,领兵的又是那人,想来他们姬家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届时被他们折磨,倒不如此刻自己动手来的干脆。

向来不受宠的素月忽然摇了摇头,姬桓心想,到底是个小孩子,生生死死打打杀杀太为难她了,正要说不敢就算了。可素月忽然揪住他衣袖,问往日疏冷、今日居然要救她的兄长:“我走了王兄怎么办?”

“王兄啊?”姬桓呵笑几声没有回答:“素月还小,若是有机会活命,便改头换面,忘了上溪的一切,好好活着吧。”

说罢将素月推进密道关死了入口,穿着这样不伦不类的衣裳,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往前去了。

祁军正在作恶,逃窜出去的贵族正好被杀入行宫的祁军撞上,妇孺求饶和男人怒骂不时传来,其间夹杂许多戛然而止的惨叫,简直人间炼狱。

外头正在屠城,烧杀淫掠都是威慑,姬桓作为南越男儿,此刻并没有什么办法阻止这场浩劫,南越烂到骨子里了。

他慢悠悠往前走去,剑刃划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线,姬桓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赴宴,甚至心里有些期望——若有幸能见仇人一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