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见喜by翼龙
1
弓长岭镇是个小地方,一横一竖两条街,没有骡马店。想上县城,得跟过路的车把式打招呼。倘若没有紧急军情,辽阳县的信差约莫每个月能来一趟,把要寄的信啦东西啦打两大捆,掂在驿站的老灰马背上,在石子路上晃悠着走。老灰马脖上挂一只叮叮响的铜铃,引得小孩子们屁颠颠跟在后头。
这小镇靠近边关,治安紧要,家家户户都养狗。正街上白家肉店每天卖半扇猪,晌午收了案板,狗儿就成群围过来寻地上的肉星星。把地舔得明镜似的,才摇着尾巴聚在墙根底下,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
“要谋生,最忌讳人地不熟。”说这话的是白家阿胖。虽说是哈巴狗,可毛光肚圆,看着就有身份。何况她已实足五岁了,算这镇上的寿星婆。狗们见了她,都得恭敬地夹起尾巴,叫声“阿胖婶”。
“比如寻主家吧,光有钱可不成,还得厚道。像开当铺的陈二,啃剩的骨头还留着熬汤呢,这号人家坚决不能跟。再一种是下人太多的,他们受委屈没处诉,就得跟咱们出气!胡善人家的三花,不就是给黑心小厮踢了一脚,肚里娃娃都掉了!多冤呐!你说这些个弯弯绕,咱们不教,后生们上哪打听去?是不是,老黄?”阿胖说得动情,嘴角淌出一小滩白沫。
老黄摇摇已经花白的尾巴表示同意,紧跟着又补充,“男孩多的家子也不能跟,见天拽尾巴拔胡子,没一刻清静。年轻的还好,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咯。”
“那究竟该去啥样人家?”有些性急的小狗坐不住了。
阿胖用圆滚滚的肚皮挨个儿蹭小狗脑袋,表示安抚。“慢慢来。你们这个月出窝的共三户,合计十一只。羊倌那去两只、庙祝一只包子铺一只,镇西北角新搬来那户看着不错,也能安排一只。剩的都下乡去。”
有些小狗在抗议,老黄喉咙里威严地咕噜一声,镇压下去了。
“乡下不错的。宽敞,遍地吃的,打狗的来了也容易跑。”阿胖好心安抚。“也是这二年狗口不多,往后乡下还住不了呢。”
小狗们凑在一块低声商量。放羊有肉吃,当然也最辛苦,成天跑路,夜里还不能睡。包子铺那人多,得防贼,不精明的去不了。城隍庙待遇一般般,可不会随便就给人逮去炖香肉,想直接养老的去那最合适。至于刚来那家,摸不清底细,谁也不愿先吭声。
“那家人做啥营生?”终于有只胆大的小四眼举起爪子。
“我叫三花过去打听了,”阿胖费力地扬起短脖子看天色,“再等一锅饭功夫就来。”
众狗等了一锅又一锅,直到日头偏西,肚里咕噜噜叫,才看见街那头腾起一小团灰黄的烟尘,是三花呼哧带喘地跑过来。
“可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什么事?”阿胖和老黄一起问。
“那家子、那家子、那家子墙根下趴了条玩意儿!可不是咱镇上的母狗生的,从没见过那么个玩意儿!”
大家都紧张地低声嗥叫起来。
“慌也不顶事。慢慢说,究竟你瞅见啥了?”老黄咳嗽一声示意狗们安静。
“尾巴这么耷拉着,耳朵这么竖着,毛色油亮亮的。”三花卖力比划。“还有那双瞳子,黄圈儿套绿心,娘诶,我活了二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狗!”
阿胖不安地瞧瞧老黄。“他黄大叔,是不是过路野狗扔下的?你倒说说看。”
老黄的爪子在地上划圈,寻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结论。
他沉稳地向阿胖点点头,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把所有狗都盯得矮了一截,然后很肯定地说,“狼。”
狗群沸腾了。
弓长岭镇三年前遭过狼,老黄是幸存者之一,现在屁股上还留着俩牙印。据说猪啊羊啊都没剩下,连小孩子都丢了好几个。亏得驻在县城的潘家军出马,射死了头狼,事儿才算摆平。而今青壮狗都没见过狼,兴奋得追着别人的尾巴乱叫。
“有一只就能引来一群。都去看看,要真是,打伙儿并肩上,”老黄眼神阴森。“——咬死。”
几十条狗蹑手蹑脚往新住户那头去,气氛庄严肃穆,屁也不敢放一声。有几只胆小的企图落跑,都被老黄带着成年公狗逮住,连踢带咬赶回队伍里。
新住户租的胡善人家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后头带了个小茅房。院里菜地种了点茄子萝卜,窗台上架一根青竹竿,晾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还有开裆裤和红兜兜。
老黄率狗众绕屋三圈,不曾寻到恶狼,悻悻地冲墙角使劲闻味儿,小狗们也学样。
“没有香喷喷的羊肉。”
“没有猪头猪爪儿。”
“没有鸡鸭。”
“只有酱菜缸。”
大家都很失望,头顶上悠悠地升起一个“穷”字。
“干什么!别尽顾着吃!”老黄张牙舞爪冲过来,狠咬。“在屋里面,狗日的狼崽子!”
“黄大叔,你又说溜了。”阿胖提醒。“上个月就知会过你,狗话标准化了,往后别再说狗日的。给孩子们立个好样,他们还得考级呢。”
老黄尴尬地摇着尾巴。“俺知道,就是拗口。这人日的、人日的……,听着多不顺!”
“没办法,猫协、猪协和驴协都抗议过了,牛协马协更通不过,只剩人了。横竖他们听不懂。”
小狗们低声咕噜。f
“瞎扯淡,人能日出狼?”
“无所谓啦,昨天我还听白屠户骂他儿子小狗日的,扯平了。”
“什么狗屁、不,人屁的标准话,改来改去,考一次两根骨头,亏死我了!”
“还是四眼你好,早早考过了,省心。”
老黄大喝一声,“安静!两岁以上的公狗在前,不到两岁的殿后,母狗和小狗在中间,给我冲啊!”
一秒钟,又一秒,第三秒………………
狗众都呆在原地,眼眨巴眨巴看老黄,老黄气得胡子翘。
“为什么不动!”
“狼好凶的。”
“我小狗还没断奶呢。”
“黄大叔你见过狼,你先,咱们跟着。”
正在危机关头,屋门吱呀呀开了,踏出一只穿虎头鞋的脚丫。虎头鞋上面是红花绸子棉裤,棉裤上面是红花棉袄,棉袄上面是红喷喷的胖脸蛋。
老黄犹豫着要不要叫几声。理论上不管多大,只要是个人,狗儿就该敬三分。要是吓哭了小鬼,回去可没好儿。
胖脸蛋愣愣地盯了它一阵,嘴一咧,铜锣似地大嚷起来。
“阿爹、阿爹,出来看,好多菜狗诶!咱拣肥的炖了吃吧!”
狗众集体抽冷气。老黄恨恨地哼。
“小砍头的,不厚道!”
胖脸蛋瞪圆眼,一把揪住老黄尾巴。“我才不叫小砍头的,我叫武金宝。”
嘿!
地上倒了一片狗。
这娃娃懂狗话,邪了门了!
2
“你说瞎话,咱家才没有狼呢。”武金宝眼珠转转,蹭地蹦老黄背上。“会跑不?得儿得儿——驾!去东京,找妈妈——”
“咳咳咳……救……”老黄在她屁股下面,给压成一张狗皮地毯。
“走嘛走嘛,去东京给你肉饼吃,我家好多呢。”
金宝见老黄翻着白眼乱扑腾,有点鄙视。“真孬。元宝儿比你强多了,骑上就走,从来不耍赖。”
阿胖赶忙上去解释。
“不怨他。咱都是看家狗,只会汪汪,不驮人。”
“我家的元宝儿就会。”武金宝摇脑袋表示异议。
“哪能跟东京比啊。官家脚下,泥巴蛋子还卖钱呢,狗能不驮人嘛?你说我为啥知道?说起来,我爷爷当年可是生在李学士府里的。他能干,看家护院,里外一把罩。时常跟李学士同桌吃饭、同炕睡觉。后来李家坏了事,才放他出来。”阿胖自豪地摇起尾巴尖儿。“要不他们推我进狗协主事呢,咱有那个根基。”
三花小声儿问,“胖婶,好像先前听你说过,三代都跟白屠户?”
“啐,瞧这话说的。他租的李老爷房子么,当然得算学士府。少见多怪!”阿胖不屑地横过一眼。
这时候屋里有人叫。
“囡囡,囡囡。”
“哎!”金宝儿响亮地应一声,跳了起来。老黄好容易逃出生天,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不见了。
“阿爹找我呢,以后再跟你们玩。”
“嗳哟那啥,等等——”阿胖想起还没给小狗介绍主家,忙着追金宝儿。突然一道黑光从门内飚出来,结结实实撞在她鼻子上,两下里都跌个脚朝天。
“呐?!”狗们齐声惊呼。
阿胖挥动短腿奋力爬起来,瞅瞅,没一个上来搀扶的。正要开骂,狗众忽然集体后退三大步,留她独个儿同祸首面对面。
阿胖打量这个冒失鬼,才一尺长,刚出窝嘛!再看身上,黑油油的毛,耳朵尖儿上两小撮雪色,长得还算俊。鼻子粉粉的,眼睛绿幽幽的——诶?绿眼?
“看什么看!”冒失鬼跳上前,两排小尖尖牙一呲。“我是狼!再看,咬死你!!”
阿胖一见两排白牙齿闪着寒光,没来得及吭声,咕咚又瘫回地上。
狗众全慌了,连当初摩拳擦掌要跟狼恶斗一场的公狗们也悄悄往后头溜。
小黑狼大得意,乱窜、瞎咬,把成年狗赶开,又去撵小狗。几条小狗被堵在墙角里没处藏,吓得扯足嗓子哀嚎。三花见自个的娃有难,忘了怕,扑上去叼住小黑狼后脖子使劲一摔,摔得他骨碌碌滚出几尺,跟着就跳在背上死命踩。小黑狼只好瞪眼吐白沫,可掀不动她。
“大家伙并肩子上啊!咬死这个杂种!”老黄不知从哪钻出来,声嘶力竭地嚷。
有些年轻狗见这“杂种”并不像传说中的恶狼那么神勇,壮起胆子上去助拳。小黑狼被压在地下,还不肯认输,一面奋力抓挠,一面嗷嗷叫,
“臭老不死,敢骂你爷爷是杂种,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
虽然他嘴硬,到底众寡悬殊,身上落了不少伤口,血染红了黑毛。
金宝儿捏着一根糖渍萝卜,噔噔噔跑来搭救。
“不许打架,小串是我家的!”
本地狗还没顾上吭声,小黑狼一听,立刻开骂。
“臭小娘们,什么串不串,嘴给老子放干净点,老子是纯种狼!再放屁回头一起吃掉!!”
老黄这边一听,咬得更凶了。
金宝儿见都打绿了眼,灵机一动奔到厨房,从灶膛里抽出根火势熊熊的长柴禾,照众土狗就是一顿流星乱舞,吓得它们跑的跑叫的叫,这才算把小黑狼弄出来。
“我说闺女,你咋能护着狼呐?”老黄想不通。
“小串不是狼,不信你看。”金宝儿拽着小黑狼的尾巴晃来晃去。“竖起的。阿爹说,下垂才是狼。”
小黑狼狂怒,可没力气咬金宝儿,只好格吱吱磨牙。
“没长着狼尾巴,可有狼脾气。闺女,当心他恩将仇报喂。还是咱土狗好,忠心护主,见啥吃啥不费粮食。要不这么着,你挑条咱们镇的小狗看家,这个送出去拉倒。”阿胖说。她方才吓尿了,趁人不见,忙使尾巴扫土盖住。
金宝儿扬起头。
“我不。阿爹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还说对人好一时容易,好一世难。小串是我捡的,我得管他。”
“米不要粗,盐可要重?”阿胖迷惑地重复了两遍,忽然觉得肚饿。屠户太太今天说要炖黄豆猪蹄儿,喷鼻香,不快回去可就没了。想到这个,她顿时觉得小黑狼的存在也不那么重要了。
“好啦好啦,我家还有急事,今儿就先这样吧。小闺女,啥时要狗,跟我阿胖说声就得。咱弓长岭镇的狗,身板壮、素质高、培训到位,我阿胖一手调教出来的,包你放心!”阿胖一口气嚷完,颠起四条短腿沿原路撒欢儿跑了。
其余众狗觉着没意思,也都慢慢散去。惟独老黄,行一步回回头,愤愤地咕哝。
“不听老狗言后悔在眼前,走着瞧!”
金宝儿看看小黑狼,很困扰。
“又得重新给你洗澡了。洗完澡还得上药,养你可真不省心。”
小黑狼哼一声。
“臭小娘,老子有求你养吗?”
武金宝照他鼻子打一巴掌。“再说粗口,晚上的肉饼扣掉。”
小黑狼急了。
“臭小娘烂小娘坏小娘,出手段胁迫我,不是好汉。”
“你本来就不老,充啥老子?我阿爹都不充。”
“切,你爹就是一给人吃的货。还有,”小黑狼骄傲地翻身亮肚皮。“我从出生以来,已经见过三次满月了。现在我是一头英俊少狼,别拿我当小屁蛋子。”
金宝儿揪着自己的朝天辫犯起了难。
“你连这个都记得啊,我也看过,可忘了次数。”
“算算呗。”
“我六岁,一岁十二个月……那是多少?”
“所以说你笨嘛,我帮你。”小黑狼在地上扒拉,“一、二、三……,喂,臭小娘,三往后是啥?”
两人蹲在泥巴地上头碰头数了很久。
“到底多少啊,我爪子都磨秃了!”
金宝儿抹一把脸上的汗沟沟,“五九、六十……别吵,你一吵又害我回头数。六十五、……七十、七十一,七十二。数完啦!我生下来看了七十二次月亮圆。诶,你怎么晕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小黑狼趴在脚桶里,头顶一片开裆裤改成的浴巾,十分惬意。武金宝拿着丝瓜瓤子给他刷毛。
“小串,左前爪抬高点,阿爹说沾了水会得破伤风,要死的!”
“今天你喊了十五遍小串。”小黑狼邪气地舔牙齿。“我都记着数呢,得吃掉你十五遍。先咬死再吃,吃了再咬,咬了再吃,吃吃咬咬,咬咬吃吃……阿唷唷唷唷!臭小娘你找死啊,手那么重!”
“好,洗完了!”武金宝不管小狼张牙舞爪,拿开裆裤一把裹住,使劲儿上下拧。拧干毛,拿一罐臭烘烘的药膏往他身上抹。
“哪,屁股没擦到,快撅起来。”
“不撅,公狼的这里神圣不可侵犯。”
“不撅就捏小鸡。”
“……………………好吧。”
“乖,摸摸头。晚上咱吃羊肉粥。”
小黑狼心情大好。
“我吃肉,你跟你爹吃粥。”
“没门!”
“小气鬼,不吃肉会死啊?”
“你还敢说我?”
“我跟你们可不一样。狼天生是吃肉的,你们啥都吃。”
金宝儿拄着胖鼓鼓的腮帮想了想。“不成,你见了肉跟没魂似的,会吃穷我爹。一斤肉二斤小米,就这么定了,不够你自己想办法。不许抱怨,阿爹自己都舍不得天天吃肉。”
管饭的最大,小黑狼丧气地点点头。
“一斤就一斤,肉饼肉粥都要。肉饼要韭菜味儿的,粥里掺羊血。”
大圆月亮挂在天上,就像一个两面黄的巨无霸肉饼。
武金宝、阿爹和小黑狼围着桌子吃饭。武金宝坐在阿爹腿上,小黑狼趴在武金宝的小板凳上。小黑狼埋着头呼噜粥,羊血可真香啊。
阿爹把肉都盛在武金宝碗里,也放几块给小黑狼,自己吃萝卜和韭菜。
“爹,吃羊肉。”武金宝夹一大块肉饼给阿爹。
“爹是大人,不用吃,囡囡吃了长得快。”
“爹吃嘛,二爹说多吃肉才有力气干活儿。”
扑通,两根筷子从天而降,掉在小黑狼的粥碗里,溅了他一脸羊血沫子。
小黑狼最恨吃饭被打搅,学着成年狼的样子,低沉地嗥着,表示严重警告。
“呼噜噜噜,老妖怪你抽风啊,不会拿筷子就别拿,跟小爷我学学怎么使舌头舔!真是,笨得没药医啊没药医!”
其实金宝的阿爹看上去并不老,可居然连武金宝都活了七十二个月,小黑狼就觉得她爹铁定是个精怪。
他一面骂,一面抬眼凶悍地瞪金宝爹。
武金宝从阿爹膝上滑下来捡筷子,顺便跟小黑狼对瞪,嘴一张一张的。那个口型是:
“不许骂我爹爹,否则捏爆你的小鸡,让你做天下第一太、监、狼。”
而今小黑狼觉得,让这臭小娘捡到自己实在是狼生最大的错误。
金宝儿跑去厨房洗筷子,又扯嗓门问。
“阿爹阿爹,大爹二爹几时回来?我想他们了。二爹说,等到树叶子落了,就带我去吃烤全羊。”
耶,烤全羊!
小黑狼口水泛滥,一条大河啊波浪宽,风吹那个羊肉啊香两岸。
“喂,老妖怪,往后不骂你了,带我一块去,好嘛、好嘛?”他抬头眨巴眨巴眼看金宝爹,为示友谊,还特地摇了两三次尾巴。当然,幅度很小很小,狼可是有尊严的。
可金宝爹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们去关外打老虎,要很久才能回来。”
“树叶落的时候能回来吗?”金宝儿从厨房伸头出来问。
“不能。”
“过年呢?”
“也不能。”
“那,我过生日的时候就回来了吧?”金宝儿跳过来抱着阿爹脖子使劲蹭。
阿爹看这架势,只好点点头。
金宝儿可高兴,又唱又跳,还用小肉手去摸她爹眉心。
“阿爹阿爹,不要老皱着,会长皱纹的。笑一下笑一下。”
小黑狼坐在桌子脚边嗄冷气。
“臭小娘,你爹骗你的,猪啊。”
武金宝赶忙揪着他尾巴拖到厨房去。
“瞎话,我爹才不骗人。”
小黑狼傲慢地抬起包着破布的左前腿。
“啥都逃不过狼鼻子。你爹方才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往外滋溜溜冒着谎臭。”
“不信,打你!”r
“不露一手你也不知道。”小黑狼耸鼻头闻了一阵。“坐这等着,待会自有人送肉上门请咱们吃。嗯……带小孩的女人,浑身猪油味,知道了,是白家老板娘。”
还没到一柱香时分,小路尽头出现了娉娉婷婷的少妇身影。头插一点金丁香簪子,青袄红裙,提着个油汪汪的竹篮子,后边跟着个光屁股小娃。
武金宝佩服得不行,抓住狼爪子猛晃。
“小串,再帮我闻闻大爹二爹啥时候来。”
小黑狼白眼一翻。
“我从没嗅过你那俩傻爹,闻不出!”
金宝儿失望地噘嘴,胖脸蛋挤出肉褶子,汤包似的。
小黑狼的小良心好像给冷风吹了一小下,稍微有点过意不去。
“算了臭小娘,”他拿尾巴尖儿轻轻拍武金宝的屁股。“天有不测风云,那俩人这么久不回家,铁定给谁吃了。”
武金宝大愤,狂捶他。
“你瞎掰、瞎掰,我大爹二爹能干着呐!”
小黑狼利索地跳到柜子顶上,叫武金宝打不着。
“信不信随你,反正咱狼窝里就这样,三天不回,就是永远回不来。你们比咱弱多了,没牙齿没爪子,一身膘,被吃掉不算丢脸。”
武金宝踮脚比划着手刀。
“呸,我二爹还打过狼呢,我们家有狼皮褥子!”
“谎话好臭。”小黑狼挥挥爪子扇风。
“就是有嘛,在城里那个家里面。”
“那你为啥跑这儿来?”
武金宝抓抓朝天辨。“我也不知道,睡醒就在驴车上了。阿爹说我们要搬家。”
“通常来说,搬家只有两个原因。第一,”小黑狼敲一下尾巴,要武金宝注意。“食物不足。你们搬家前是不是连续很多天没有吃饱过?”
武金宝掰起手指头。“没有啊。二爹才打了好多兔子和野鸡回来。烤了两只羊,送潘阿姨一只,我们留一只。蘑菇炖腊狍子肉也好吃,还有大爹买回来的海参干……”
滴答、滴答,小黑狼口水哗哗落下。
“臭小娘,赶快搬回去,现在!”
“我得问阿爹。”
说曹操曹操到,金宝爹突然跑来搅局。
“囡囡,会不会招待客人?”
“会的会的。”金宝儿脑袋像小鸡啄米。
“阿爹知道囡囡最能干。现在白老板娘在外面,你帮阿爹去开门,先问好,再倒茶,问人家有啥事。记下了?”
“包在我身上。”武金宝一蹦一跳去了,到门口回头问,“阿爹,那你呢?”
“阿爹忙,要爬梯子上天摘月亮,给囡囡做月亮饼吃。不过我们不要告诉白老板娘。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也想摘。梯子架不住两个人,很危险的。你就说我出门瞧病。”
“我知道,我不说。”金宝儿竖起食指放在嘴上。
砰!小黑狼大头朝下自由落体。
“这谎撒得比屁还臭!臭小娘真可怜,有个骗子爹。”
金宝爹布置完,吱溜一声闪进菜地没影了。
武金宝费力地搬开门闩,放进客人。
白老板娘见金宝爹不在,有点疑,问了武金宝好几遍。
“金宝乖,你爹去哪啦?”
武金宝摇头。
“不知道。”
“啥时候回?”
武金宝又摇头。
“不知道。”
“一个人看家不怕?”
“不怕,我有小串。”
“去阿姨家玩好不好?要是晚了,就在阿姨家里睡。”
“我等阿爹回来。”
老板娘摸摸自家小厮的秃脑门。
“寿官,你看姐姐多乖。金宝啊,这小袄儿真好看,你爹缝的?”
武金宝继续摇头。
“不是阿爹,是妈妈。”
老板娘眉头轻轻一跳。
“金宝的妈妈也不在家?”
“她不住这。”武金宝胳膊伸长长的往南边指。“住东京。”
老板娘眉头又跳一跳。
“妈妈怎么不和你们一块住呢?”
武金宝想也不用想,脱口道,“因为妈妈要在东京赚钱给我买衣服,阿爹和大爹二爹要在这里赚钱给我买肉吃。”
老板娘的脸有点抽搐。
“你爹和你妈妈是成亲的人,应该一起住才对。”
“啥叫成亲?”
“这个,吭吭……就是,吭吭吭…………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在一块,养几个娃娃,种点地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金宝儿张大眼瞧她。
“不是这样的。是男的和男的一块儿,女的和女的一块儿,小孩子和狗一块儿。”
3
月亮爬啊爬,巨无霸肉饼挂在天当中。
有点崩溃的白老板娘还想等,可儿子寿官已经趴在她怀里打呼噜了,无奈只好告辞。
“囡囡,篮子里是黄豆炖猪蹄,你爹回来,告诉他一声。”
等老板娘走了,本来躲在厨房装睡的小黑狼一跃而出。
“哦哈哈哈哈,这个女人想给老妖怪生崽子。”
武金宝困得东倒西歪,听见这话,两只手使劲撑眼皮。
“为什么为什么?”
“她发情了。我闻得出来。”
“发情?”
“跟你这么笨的人很难解释咧。总之,发情后雌的会缠着雄的,雄的也会缠着雌的。然后哩,屁股撞屁股,然后哩,就有小狼崽子出来。知道了不?”
金宝儿似懂非懂,点点头。
“白老板娘运气还真好。”
“为什么?”
“第一雌狼不在嘛,要不然,哼,她死定了。”
“你说谁呀?”
“第一雌狼都不知道?你妈妈呗。狼群里最强的雌性才有权生崽子。”
“原来妈妈这么厉害的。”武金宝乐得在地上转圈圈。
“还行吧。”
小黑狼本来想说,“跟我妈妈比可不算个啥。”不过又觉得还是含蓄些更好。
武金宝眼珠转转,抓起小黑狼。“小串小串,既然我妈妈很厉害,那我也一定很厉害是不是?”
“不知道诶。还有跟你同窝出世的幼崽没?”
“我家就我一个。”
“效率真低。”小黑狼抬爪拈胡子。“我妈妈一次生了七个。”
“那小串是最厉害的吗?”
“当当当然了!我长得最英俊,吃东西最快,还有、还有……”小黑狼有点心虚地四下瞅,“打架也最猛…………”
他声音越来越小,就快接不下去了。幸而金宝爹及时出现。
“囡囡,洗澡了,洗白白的好睡觉。”
阿爹帮武金宝洗完澡,到井台边上搓衣裳。武金宝穿着红兜兜和花裤衩跳到炕上。
“小串过来,我们帮阿爹烘被子。”
小黑狼记挂着竹篮里的好东西。
“猪蹄儿还没吃呢。”
“那是明天的。”
“提前吃行不行,就吃我的份。”
“不行。你吃了我们都没得吃。阿爹说猪蹄儿煮汤能管好几顿,不能一顿全扫光。”
武金宝提起小黑狼,硬塞到被窝里。
肚子咕咕叫,小黑狼睡不着。
从臭小娘身上传来一阵阵奶香,怪好闻的,就像小羊羔、小猪崽儿。
吸溜——小黑狼淌下一大溜口水。
只咬一口,没关系的吧?
小黑狼张开大大的嘴,露出小尖尖牙,对准武金宝的胳膊。
啊呜——
武金宝突然翻个身,胖胳膊打在小黑狼鼻尖上。
“痛痛痛痛!”小黑狼悲愤满怀。
武金宝没听见,吧唧几下嘴。
“妈妈,妈妈。”
小黑狼试着吹她脸蛋,没动静。敢情说梦话呢。
“做梦叫妈,真孬。我就算梦见妈妈也不叫,叫也不给人听见。”
小黑狼忽然有点难过,把鼻子藏在枕头下面。
他记得出生的草荡子,淡黄的芦苇一眼望不到边。野天鹅成群在湖面上划,有时飞起来,就看见雪一样白的翅膀,像小云朵那样高高地飘在天上。
可是最白的天鹅,也比不上妈妈耳朵尖儿上的绒毛那么干净、那么白。
妈妈的眼睛,像草荡子湖水那么蓝。妈妈的脊背,像最黑的夜那么黑。妈妈的耳朵,像雪山最顶上的积雪,亮晶晶地映着太阳。
妈妈的名字叫雪耳,妈妈是草荡子狼群的第一雌狼。
可他在追地鼠的时候走丢了,再也没见过妈妈。
小黑狼用力抽鼻子,把清鼻涕揩在金宝爹的被头上。
他突然一点也不想咬武金宝了。
金宝爹举着油灯进来,小黑狼赶快装睡着。
金宝爹摸摸金宝儿,给她掖好被角。又看看小黑狼,犹豫要不要把它搬回狗窝去。
小黑狼闭紧眼皮一动不动,金宝爹想了想,还是算了。他拨亮灯芯,坐在那张裂了缝的榆木桌子跟前开始写东西。
等他转过身,小黑狼吱溜钻出被子,趴在炕沿上仔细观察。
金宝爹没有黝黑发亮的毛皮,可有着又软又长的黑发。没有美丽的尖耳朵,可是有白白的脸蛋。没有锋利的巨齿,可有会扇动的眼睫毛。没有一双钢爪,可是有修长的指头。
基本上,就小黑狼所见的全部人类而言,金宝爹不算很老,当然也不算很难看。
可是,可是,小黑狼想不通。
为什么一个雄性会独自带着幼崽?
抚养幼崽这么复杂的工作,向来是雌狼主导的,雄狼只不过帮忙猎食物而已。
而且,明明有雌的追求这家伙,可他躲起来了。
一、定、有、问、题。
身为一头充满智慧的英俊少狼,小黑狼认为自己能想这么深刻,真的很了不起。
思考很辛苦。所以小黑狼在墙角蜷成一个毛团,打起了小鼾。
按狼的习惯,他就算睡着了,也还会支棱起一边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小黑狼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轻得像树叶儿敲窗棂。可树叶儿没有脚,不会越敲越近。
小黑狼警惕地支开眼。
金宝爹趴在桌上,武金宝摊在炕上,都睡得很香。
有贼。
他脖子上的毛炸了起来。
小黑狼一直都告诫自己,做狼像狼,别被镇上那帮土狗带坏了。土狗是人的奴才,狼可不是。肯呆在武家,是给臭小娘面子。土狗见人摇尾巴,小黑狼见了肉才摇两下。土狗得看家,得讨一家老小开心,还得乖乖提供狗肉。小黑狼天天吃完就睡,高兴时跟臭小娘斗嘴,不高兴时骂老妖怪。看家?笑话。
心里这么念叨,小黑狼还是蹿下炕,悄没声溜到厨房和卧房的交界处,两眼炯炯地蹲着。
他打算好了,如果这毛贼敢动宝贝猪蹄儿,就往死里咬。
一个大块头蹑手蹑脚钻进来,吱溜闪进卧房,直奔老榆木桌子,逮住趴在桌上的金宝爹,贴在脖子就是一顿猛嗅。
小黑狼熟悉这种感觉。仿佛一整块又肥又嫩的羊腿摆在面前,实在太好吃了,不知该从哪先下嘴。
但是,老妖怪比羊腿也差忒远了。小黑狼见过他洗澡,皮包骨头,要多寒碜有多寒碜。换成臭小娘还差不多。
做贼而没有眼神,是多么悲哀的事啊!
小黑狼不禁有些可怜大块头。
既然大块头的目标不是猪蹄,小黑狼觉得可以看看再说。要是金宝爹打不过人家,再上去帮忙。
然而金宝爹只是动了动,仍然睡得像烂泥。
大块头嗅了脖子嗅头发,嗅了头发嗅脸蛋,还把手伸到金宝爹衣服里面。
小黑狼很不耐烦,举起后脚挠耳朵。
老妖怪胸前净是排骨,有什么好摸的?倒不如屁股上还有点肉。虽说那儿不好吃,可份量足。最嫩的得数前腿,不过那是成年公狼的专利,小黑狼从没捞着口福。好在他已经发现很多零碎部位都不错。比如黄羊蹄筋、梅花鹿的尾巴、兔子耳朵鸡鸭屁股之类的。对了,有次他背着弟兄姐妹偷到一窝天鹅蛋,大快朵颐,油腻腻香喷喷的蛋黄子淌得满下巴都是。
在小黑狼沉醉于美好回忆的时候,大块头已经把金宝爹搬到炕上,手忙脚乱地扒衣服。
总算开吃了。小黑狼两眼绿光荧荧。
“哇呀呀呀呀大胆毛贼!哪条线上的,敢来小爷地盘撒野!这老妖怪是小爷我的厨子,你吃了他,小爷岂不得饿肚皮?识相的赶快滚,留你条狗命!”
只听小黑狼大喝一声,毛贼吓得二便齐流跪地求饶,不但没敢吃老妖怪,还献上猪腿十大车烤全羊二十大车鸭屁股一百对,权当买命钱。从此小黑狼当上弓长岭的大王,每天享用毛贼们进贡的美食,快乐又逍遥…………
以上,出自小黑狼同志的丰富想象。
现实则是,此贼长得过壮,小黑狼认为贸然冲上去不太稳妥。所以从大块头开始脱金宝爹第一件衣服开始,到扔掉贴身裤衩为止,他都在屋里绕来绕去,寻找最佳攻击点。考虑了十来种方案后,决定还是从大块头背后猛扑过去,跳上肩膀咬喉咙。
小黑狼前腿蹲、后腿弓,气沉丹田,牙闪寒光,正要纵身而上……
噗!
一件黑东西闪电般直击面门,还带着浓烈的气息。
不好,有暗器!
小黑狼本能闪过。定睛看处,这暗器大小跟成年人的脚丫差不多,通体乌黑底儿粉白,扁若团鱼臭如大蒜,却正是——
一只鞋。
小黑狼还没缓过来,噗地又是一只,正砸在脑门上。
冬里个冬冬呛,小黑狼仇恨满胸膛。
大块头正脱自己裤子,听后面似乎有磨牙声,晃亮火折猛回头。
“奶奶个熊,我还当啥呢,原来是个狗。嘘——接着!”
怀里面摸出物件扔过来。
小黑狼早有准备,闪过一边。细看此物同先前颇有不同,小而且圆,白而且胖,还喷着扑鼻的肉香。舔一舔,滑滑的,咬一咬,软软的。却正是——
一只肉包。
微不足道的贿赂,比不贿赂还令人生气。
小黑狼终于爆发。
“小爷我你,给三分颜色你开染坊,我手下留情你当老子是狗。今儿不嚼烂你骨头,你也不知咱草荡子的狼长啥样!”
他边吞包子边嗥叫,总算吵醒了金宝爹。
“小串乖,别叫了,邻居要嫌的。”
金宝爹揉了半天眼,才看见裤子褪到膝盖,傻在炕前边的大块头。他立马冷下脸。
“不认识你,出去。”
大块头可怜兮兮缩成一团。
“我们找你好久……咋连封信也不留?”
“没必要,往后各过各的。”
“不成!”
“缘分到头了,你给我闭嘴。”金宝爹照炕上猛拍一掌,突然发现自己光着,慌忙抓被子。
大块头胳膊长,先一步抢到被子不放。
俩人接着抢裤子、抢衣服、抢枕头,最后炕上除了睡得呼呼响的武金宝和褥子,啥也没剩。
大块头灵机一动,把所有东西卷成包坐在屁股下面,笑眯眯看金宝爹。
金宝爹气半死,抱着膝盖不理大块头。
大块头壮起胆子摸金宝爹的脚,金宝爹抬腿就踢。大块头顺势把金宝爹拖到怀里,箍着拼命哄。
但是不管他说什么,金宝爹的回应都始终如一。
“好兄弟,都是我错,往后打死也不去妓院了。”
“贱人!”
“其实只有喝茶而已,你知道我不嫖的。”
“贱人!”
“我绝对没说你老,只说你比陪酒的小娘大几岁。是她先问的,要不我也不会说。”
“贱人!”
“我趴地上是为捡筷子。要是摸了别人脚,就罚我手上长黄梅烂疮。”
“贱人!”
“你走了,我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就闻见你的味道。”
“贱人!”
“让我弄一回吧,我快憋死了。”
金宝爹阴森森盯着大块头。小黑狼以为他又要骂贱人,结果这次是,
“禽兽!”
顺带还附送一记大耳刮子。
大块头好不容易把脖子正过来,摸着脸回味。
“不对,以前打得没这么轻。你实招,是给谁榨干了?”
“你血口喷人。”
“那凭什么你每次上肉铺称肉,那婆娘都多切二两?”
“你……你胡说八道。”
“还不老实!告诉你,你跑路第二天我们就追到这了。你卯时三刻出城四刻搭上驴车,原打算去平安州可是车钱不够只好中途下来。在王婆婆茶摊吃了馄饨,还给囡囡买了五个铜板的糖炒栗子。人家告诉你平安州在直南向,结果你越走越西差点没钻草荡子里去。后来,”大块头停下喘口气,又说,“后来你遇上卖肉婆贩猪的车子,就跟着她跑这来,当了头簪租的房子。是不是这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的?”金宝爹的气势有点儿矮。
“切,也不看看我什么出身!”大块头摸出根小金簪子别在金宝爹头上。“我赎出来了,往后不许乱丢。”
金宝爹立刻拔下来扔墙角里。
“我自己做自己吃,不希罕这玩意。”
大块头苦着脸。
“我知道,你跟卖肉婆勾搭上了,得新忘旧始乱终弃。”
金宝爹气得发青。
“你、你、你血口喷人!”
“夜入民宅非奸即盗,卖肉婆到底是来奸你还是偷你?说!”
金宝爹已经被搅糊涂了。
“什么奸情……不是……”
“那就是偷情,偷的哪,前面还后面?”
“不是……没有……”
“我要检查。”大块头眼明手快,掰开金宝爹的腿压上去。
金宝爹乱蹬乱推,总算憋出一句比较正常的。
“放手……会吵醒囡囡…………”
大块头拉起金宝爹就往厨房跑,丢下小黑狼独个干瞪眼。
第一雌狼对雄狼管得很严,绝对不允许老公跟别的雌狼亲热。
因此……所以……难道……
这大块头居然是臭小娘的娘?
厨房里传来很大的响动,小黑狼眼噙热泪,同情地望了那边一眼。
找了个这么丑的雌的,老妖怪,你命好苦啊。
4
雄鸡一唱天下白,九月初八。皇历曰:诸事不宜。
阿胖有点气不顺。昨晚白老板娘煮的香喷喷猪蹄儿,本以为可以放开享用,谁知老板娘悄没声出了一趟门,回来后猪蹄儿就不见了,只给了她两勺汤拌饭。为表抗议,阿胖特地在老板娘陪嫁的红木脚盆里撒了几滴尿,结果吃了顿鸡毛掸子。
白老板娘也有点气不顺。一大早在院子里挥刀卸肉,剁得砧板震天价响,小排都快变饺子馅了。平常爱凑过来搭讪的光棍们见她脸色不善,全部自觉闪远远的。
老板娘切完肉,坐在柜台里,胳膊肘撑着肉案子发怔。
直到一条长长的影子投在案上,她才醒过神。
“来块排骨,再来块里脊,外加一只蹄膀。”
老板娘慌忙答应着,眼里瞧人手里秤肉,脸不知不觉有点红。
“六斤八两。一斤十二文,合计八十一文。算八十。”
来人摸出一串百文钱,轻轻丢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你看着配点皮肚顺风什么的。”
老板娘忙了好大一会,把肉切小块,使干荷叶包得方方正正,系上细麻绳,才递到人手里。
“劳驾。”
老板娘脸上的红又深一层,水灵灵的桃花眼,秋波滴溜溜转。
“慢走,吃着好再来。”
那人丢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老板娘,记得明儿留下个鲜蹄膀,免得我跑别家。”
掸掸袖子,提着荷叶包儿施施然走了。
老板娘瞅着他远去的背影,不住拿手扇风。
“死天气,九月里日头还这么毒,晒得人冒汗!”
小黑狼从阳沟里钻出来,抻抻小腰打了个硕大的哈欠。假装散步,悄悄靠近一只胖黄鼬。
老在武金宝家混吃混喝,他觉得脑袋都快锈了。狼跟狗果然是不能比的。
他并不知道草荡子狼群现在到了哪里。不过,等到能完全靠打猎养活自己的那天,他就会离开镇子,去找妈妈。
黄鼬正在专心致志地刨一个秸秆堆下的鼠洞,没有注意他。
小黑狼摆出扑食的架势。
黄鼬的上半身已全部探入鼠洞,高高地撅着屁股。
最佳时机。
说时迟那时快,小黑狼后腿猛蹬,飞身扑上——
秸秆堆忽然轰隆一声整个垮下来,把他给埋了。
“阿嚏!阿嚏!阿嚏!!”
小黑狼顶着满头稻草棍子狂打喷嚏,黄鼬早没影了。
这种事很平常,不过小黑狼免不了有点失望。为了泄愤,他跳上那堆秸秆乱踩一气。
“不要拆我的房子嘛。”
有个小喉咙在下面吱吱地说。
小黑狼低头瞄一眼,亮出尖牙。
“有没有搞错,猪也敢出来混?”
“我是豕耶。跟家猪算亲戚,不过还是有些不同啦。”小喉咙好脾气地解释着。
“我管你屎尿屁,小爷现在心情不好,滚远点。”
小黑狼看看小喉咙,挺肥的。他有点遗憾,如果长出成年狼那种巨大的牙齿,今天就能好好吃一顿了。
“可这是我的房子耶,要留着过冬的。”
“过过过,过你妈个头。老子是狼,狼!专吃你这号笨猪,怕了吧?还不滚!”
小喉咙不但没滚,反而好奇地爬到小黑狼身边,长鼻子又拱又嗅。
“你身上的毛毛好软哦,好暖和。”
一脸羡慕地靠过来。
“尾巴也好软好暖和。”
顺便把小黑狼的尾巴盘在脖子上当围巾。
小黑狼气塞胸臆,照猪头就是一脚,踢得小猪骨碌碌滚下秸秆堆。
小猪脚爪和肚皮并用,又爬过来。
“就是很软嘛,不信你自己摸。是吧?像我妈妈的奶头一样。”
小黑狼愤怒得每根毛都在哆嗦。
“这、是、你、逼、我、的。”
他啊呜一口咬住小猪脑袋。
“安心上路吧,我会把你吃到只剩骨头的。”小黑狼默念。
我撕我啃我吞!
这瞬间,时间仿佛被杀气凝固了。
有片火红的枫叶打着转飘下来,盖在小黑狼眼睛上,遮住了一滴即将涌出的泪水。
“呜呜呜呜……嘴好疼…………”
小黑狼气呼呼拔下牙齿。
“为什么你皮这么硬!”
“我是野猪嘛。”小猪自豪地追尾巴转圈。
“为什么我嘴会流血!”
“你撞到我的獠牙了。”小猪踮脚看看,“伤口不深,我给你舔舔吧,我特别会舔。”
“滚你的,臭口水!”
小黑狼抽着冷气、步履蹒跚,往金宝家走去。似血的晚霞很苍凉地罩在他头上。
“明天还来玩不?我这有好吃的红薯哦。”小猪扯着小喉咙,在他背后使劲叫唤。
小黑狼晃晃悠悠走回镇上,远远闻见金宝家飘来肉香。
数量如此之多、质量又如此之好的肉,来这后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小黑狼撒腿快跑。
他记得臭小娘家一向很冷清的,今天却像来了千军万马。
厨房里白汽升腾,好像天上的小云朵都挤到这里了。
大块头系着金宝爹平常使的蓝布围腰,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一块响。
武金宝从卧房跑出来,看见小黑狼,“咦”了一声。
“你平时不是不回来吃午饭的么?”
小黑狼嘴疼,只斜了她一眼。
“耶?你受伤了?”
武金宝掰着他脑袋使劲看。
“走,让阿爹给你瞧瞧。”
金宝爹还没起,盖着被子蜷在炕角,被子上还有斗篷,整个儿包得像蚕蛹。
小黑狼过去闻闻,被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腥腥的。可看金宝爹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躲着吃肉。
金宝爹费力地睁开眼,给小黑狼看过伤,又叫伸舌头出来瞅瞅。
“这是牙印,好在不是毒虫。拿火酒擦擦,再上点药。”
“诶!”金宝凑上来,跟阿爹额角贴额角。
“阿爹阿爹,你好热,脸也好红。”
“阿爹不小心吹了点风,睡一觉就没事了。屋檐下晒得有豆角,囡囡拿去给二爹,叫二爹给你做干豆角炒肉吃,好不好?”
“好!”
武金宝抱起小黑狼,蹦蹦跳跳出去了。
小黑狼眯起眼沉思。
老妖怪脖子上也有好大一溜牙印!难道说——
他也跑去打野猪了?咋就没闻见呢?
这时一个男人托着花布包袱走进屋。
“囡囡,看大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小黑狼还以为大块头使的分身法,仔细看看,还好,长得有点像而已。
武金宝蹿上去在男人怀里猛蹭。
小黑狼被挤在俩人中间,就要变成薄饼。
“铃铛手镯和风车都是囡囡的,泥娃娃也是囡囡的。好看吧?”
厨房里大块头在叫。e
“哥,清蒸蹄膀、糖醋排骨、软炸里脊加干豆角炒肉,再配点啥?”
“炒个青菜,别忘了兑高汤。”
“哥,还有这玩意,咋整?”
两条大汉对着白老板娘的竹篮研究了三秒钟,很默契地互看一眼。
“喂狗。”
榆木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卧房中间,一家子带小黑狼合共五口,吃团圆饭。
因为金宝爹着凉,金宝的大爹和二爹一个拿汤匙、一个端碗,凑在旁边喂。上桌吃饭的其实只有武金宝和小黑狼。
“乖,嘴张开先来一勺鸡汤再来只小馄饨……”
“好兄弟,淡不淡?要不要加点醋?哥,你吹两口再喂,当心烫着他!”
武金宝见怪不怪,管自大吃。
小黑狼很是迷惑。
挤在炕上的三只,到底哪只才是第一雄性呢?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攸关小黑狼未来的生存策略。
首先排除大块头。臭小娘很坚决地否认了有关大块头是她娘的猜测,看来确实带把儿。可他在这窝里的地位真不高。干活在先、吃饭在后,还惨遭老妖怪殴打。小黑狼本想把他归为“可以随便欺负”一类,回头想想,大块头实在很壮,于是爪子拨拉拨拉,改成“需要看情况欺负”。
那么是老妖怪?论体格最弱,可好东西都归他先吃。经过夜袭事件,小黑狼对老妖怪的尊敬度上升了几个百分点。居然敢揍大块头,精神可嘉,以后还是少骂他为妙。爪子拨拉拨拉,金宝爹也被他划进“需要看情况欺负”的框框里。
还剩猪肉男。没见过他干活,老在外晃悠,可回家时总带着好东西。一脸笑眯眯的从来不发火,可他说事另两只都会听着。连臭小娘也不敢在他面前无法无天。小黑狼爪子划个大叉叉,没错,就是这家伙!
综上,小黑狼决定要讨好猪肉男、拉拢金宝爹、适当怀柔大块头。
说干就干。
吃完饭,武金宝拖小黑狼出门放风筝。
小黑狼四下瞅瞅,大块头在洗碗,猪肉男拿个梳子给老妖怪梳头。
小黑狼马上跑到猪肉男跟前,拿鼻子擦他裤腿。
没反应。
小黑狼进一步努力,扒猪肉男膝盖上小声儿呜呜叫。
“去!”
猪肉男揪住他后脖子随手一甩,小黑狼跌个四仰八叉。
第一雄性总是不太容易被讨好的,小黑狼不气馁。
他第三次凑上去的时候,猪肉男开始吆喝。
“囡囡,把狗牵出去。”
转身又跟金宝爹咬耳朵。
“女孩子还是不要养狼狗,老爱扑人,过俩月发情了更麻烦。回头我挑个小叭狗给囡囡。”
噼里啪啦,小黑狼心碎了一地。
猪肉诚可贵、自尊价更高。安能摧眉折腰事猪肉(男),使吾不得开心颜!
他正打算掉头而去,却听金宝爹道,
“囡囡喜欢,随她吧。再说小串挺乖的,认家,又不乱拉屎。”
小黑狼很感动,没想到一直被欺负的老妖怪这么好心,虽然他对自己的优点总结得那个、呃、非常之不准确。不过没关系,以后慢慢沟通。
于是他纵身上炕,伸出小红舌头,充满友爱地舔金宝爹的嘴。
猪肉男勃然大怒,提溜着狼尾巴在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一把扔出窗外。
幸好,着陆地点是武金宝的一堆旧尿片子。
小黑狼毫发无伤,跳起来抖抖毛,趴窗台往里看。
猪肉男压着老妖怪不许动。
“我就不明白,你咋连畜生都能勾搭上?”
“说的是人话吗这,给我滚!”
“告诉你,少动歪主意,病好了乖乖回家。再有下次,穿了孤拐锁起来!”
“我高兴在这边。”
“图你高兴,就让囡囡跟着捱苦?瞧瞧,整得吃不像吃穿不像穿的,亏你还当爹!”
“怎么不像吃不像穿了。我种菜养鸡,搭上点猪羊杂碎,每天有肉。囡囡的冬衣都接了袖口。我再帮庙里抄经,月底拿了钱,扯几丈布做新的。真当我离了你们俩会饿死?”
“我哪儿亏待你了,你说。”
“……说也白说。”
“是嫌老二烧菜口味不对?”
“不是。”
“给你置的衣裳鞋袜不中看?”
“不是。”
“夜里干得你不舒坦?”
金宝爹头缩到夹被里不吭气,半晌挣出一句。
“你也就知道这些。”
“过日子,不活这些活哪样?以前在东京,你有记号出不去。而今没人管你,想上街就上街、想拜佛就拜佛。要是路远,家里有的是牲口,套个小车就走,一点不费事。眼看着同天节了,回家把帐目齐一齐,收拾东西下通州逛去。好了,乖,别耍小性子。”
猪肉男隔着被子轻轻拍金宝爹,金宝爹翻个身缩成团,脊梁骨对着他。
“我是个人,不是给人养的物件。”
“谁不把你当人看了?”猪肉男有点生气,喉咙高了不少。
“二爹二爹,我们放风筝去嘛。”武金宝在厨房里缠大块头。猪肉男赶忙低低声。
“说话凭各人良心。你身子不好我们两天才敢来一次,老二早上常憋得喝凉水。花样都随你舒服先尽着你,还要怎么样?”
“你就知道干!你们快活一次我躺一整天,活着专为给你俩干的?”
“又不是不给你插,你自己不乐意。”
“你真傻还装傻。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不求荣华富贵,你抬抬手让我活出个人样成不成!”
“你倒是说说你会点啥。要力气没力气要手艺没手艺,翘趟家能把自个丢了,带孩子孩子连你都瘦一圈。那杀猪婆也没眼色,你都撑不过一柱香,勾搭去有个屁用!瞪什么瞪,我问过柳端端。她还说……”
金宝爹青筋乱绽,抓起枕头照猪肉男就是一顿猛抡。
“打得好,再打!左一拳、右一脚,打得猪肉男满地爬”小黑狼在窗台上蹦跳助威。
猪肉男左手按翻金宝爹右手扒裤子。
“力气没处使是不是,叫你老实点!”说着就扬起巴掌。
他巴掌还没落到金宝爹屁股上,自己的那儿忽然痛不可当。
回头一看,小黑狼的小尖尖牙像两排钉子似的楔在肉里。
“我操!”猪肉男一掌拍去,小黑狼伶俐地躲开。尖尖牙一撕,猪肉男屁股上血花怒放。
小黑狼闪到金宝爹身边,送上大大的笑容。
“江湖弟兄,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往后记得多煮点肉……”
砰!
金宝爹的枕头重重砸下,小黑狼头昏眼花。
“哥,我拿白药去,你趴在那别动。”金宝爹也不顾自己还流清鼻涕,穿个单衫就往外跑。
猪肉男捂着屁股痛得直咧嘴,嚷道,
“老二!快拿刀,把这野狗崽子给我炖喽!”
还傻站着就不是狼了,小黑狼夺窗而出。
5
月黑风高夜,英雄落难时。
小黑狼在草丛里躲了很久,直到掌灯才敢出来。
晚饭是百分之一百二没了指望,要命的是他饿了。
小黑狼打个哈欠,看看四围,指望能碰上点啥。
有一团短腿的白毛慢慢颠过来,也许是只迷路的兔子。小黑狼屏气静心守着。
白毛越来越近,小黑狼一跃而起,正逮!
“真他妈晦气,怎么是胖老太婆?”
阿胖被白老板娘揍得伤心,刚从老黄那诉苦回来,没想到碰上小黑狼,立时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黑狼闻闻她,靠,又尿了!
要不要吃掉胖老太婆呢?小黑狼挠着下巴思考。
第一,他的犬齿才长出一点点,吃全生肉有点难度。
第二,老肉不好吃。
更重要的,阿胖勉强算是熟人,吃了感觉不太好。
他两尾巴扇醒阿胖。
“老太,别晕了,有话跟你说。”
阿胖颤巍巍地瞅他,一边挂一个很大的泪水泡。
“咳咳,这个……”他本想说“小爷今天心情好暂时不想吃你”,又怕阿胖再度昏过去,于是简明扼要地问:
“老太,你那有吃的没有?”
阿胖拼命点头。
在白家吃掉了阿胖的晚饭,小黑狼心情好多了。
“老太,你这地方也不错嘛。”
阿胖看着被他扫得干干净净的碗,心头一酸,泪水泡儿像断线的珠子。
“挺宽敞的,往后小爷我就在这睡了。”
他没看阿胖悲愤的脸,摇着尾巴去后院散步。
后院养着猪,都在槽上吃食,一头两头三头四头。
小黑狼很满意,往后的福利有着落了。
这时一束桔黄的灯光打在他头上。
小黑狼回头。
是白老板娘,阿胖正拼命咬着她的裙脚往猪槽跟前拖。
黄光罩着小黑狼,绿眼睛格外幽幽亮。
“狼狼狼狼狼狼狼啊——!”
白老板娘扭曲了面孔,抄起猪粪铲砍将过来。
四邻都醒了。
“狼又来啦!”
“在叼猪呐!”
“围上一块打啊!”
人声粥粥、火光熊熊。
火是小黑狼最害怕的东西之一。看到四面八方涌来那么多火把,他懵了,绕着猪笼乱窜。
“喂,你过来、过来嘛。”
有个怪熟的小喉咙在叫他,小黑狼本能地看去。
是小野猪。
“跟我来,这边走。”
小野猪叼起一处南瓜秧子,露出黑黑的洞口。
小黑狼顾不了许多,闭眼往里钻。
俩只闷头狂奔一阵,看见月光漏下来。钻出地面,已经在麦子地里了。
小黑狼深深深吸口气,生命真美好。
“你怎么会在那里?”
“有亲戚嘛。他们挺厚道的,请我吃玉米棒子。”
小黑狼鄙视地哼哼。“我呸,跟案板上的肉攀亲戚,不怕丢人。”
“他们真的很好嘛。要吃点心乜?有红薯、大麦仁儿,还有板栗。”
小黑狼看都懒得看。
“我只吃肉。”
“好吃的,不骗你。”小猪用鼻子把红薯滚到小黑狼边上。
“你烦不烦呐?”小黑狼一爪下去,红薯稀烂。
小猪眨巴眨巴眼。
“别发火嘛。”
“我没有发火。”白痴才会跟一头猪计较。
“那尾巴借我围一下好不好?”
小黑狼气得有点无力。
“随你便。我困了,要睡觉!”
今天确实跑累了,他仰天倒在秸秆堆上。
小野猪抱着狼尾巴,跟小黑狼躺一块儿。
“小狼,你来这里多久啦?”
“快一个月吧。”
“你跟人一块儿过么?”
“算是吧。”
“那小狼喜欢人嘛?”
“屁,一帮大傻。又凶恶又小气又白痴又爱骗人,越老的越讨厌。长得也难看。”小黑狼想想,补充,“反正老子不在这呆了,明天就找妈妈去。”
“你有妈妈啊。”
“你没有?”
“好久以前我妈妈吃了一条水蛇,后来她变成紫颜色,再后来就死掉了。”小猪半个脸埋在秸秆堆里看星星。“她告诉我,吃地里长的东西比较安全。”
小黑狼转过头瞧小猪,小猪眼睛里也有星星。
“少呆在人旁边。”他粗声粗气地说。“当心他们拿你做熏肉。”
“可是越来越冷了,食物很难找诶。”
小黑狼又看了小猪一眼。
“你个笨猪。”他咕噜着,没怎么想就做了决定。“算了,我带你打猎,但愿你的獠牙能管点用。明天开始,一切全听我的。”
麦垄上的野草半人高,把小黑狼和小猪遮得严严实实。
“闻到了吧,前方三尺有个兔子窝。不能急着扑上去,要等它们离开洞口。”小黑狼努力回忆当初妈妈教给他的东西。“扑到后立刻咬喉咙,或者咬断一条腿也行,要不然就给跑了。”
小猪怯生生地举起一边耳朵。“可是,这样对兔子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它们存在的作用就是给我们吃。反正兔子很能生,吃不完的。还有地鼠、鼬子、黄羊、梅花鹿……,全是老天爷留给我们吃的。人类养的鸡鸭猪羊更好吃,就是不容易打到。”
“我们吃地里的东西也行。”小猪小声说。
“反正我要吃肉,不吃兔子就吃你!”小黑狼恶狠狠张大嘴。
他俩等啊等,毒日头烤得脑袋冒烟。
一对棕黄色的长耳朵慢慢冒出了地面。
小黑狼朝小猪努努嘴儿,尽量沉下脊背,把自己藏在草丛里。
妈妈说,姿态得低,出手得快,这样才能吃饱。
兔子终于钻出地洞,抖抖毛,开始啃四周的嫩草叶。
小黑狼屏息一步步靠近。
十步、七步、五步。
扑!
兔子发现了他,撒腿往窝里狂奔。
小黑狼咬了一嘴毛,放声喊。
“猪头、猪头!”
小野猪慌慌张张地从草丛另一侧跑出来。
“白痴,快去堵住!”
小猪如梦方醒,忙要去追,可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牛粪,滑出去好几尺。
这边小黑狼跟兔子只差一个身位,看看马上到洞口,没时间犹豫了。
他后腿发力蹬地,腾空跳起照着兔子头上扑去。
尖尖牙撕裂兔子后腿的同时,小黑狼摔到一堆碎石子上。
他本以为那是草丛,可不是的。
受伤的兔子突然狠狠一脚蹬开小黑狼,拼力往洞口爬。
小野猪愣住了,不知怎么办。
“猪头,快用獠牙戳!”小黑狼声嘶力竭大吼。
小猪笨拙地顶住兔子,锋利的獠牙就像自己滑进去似的切开了兔子肚皮。兔子挣扎了两次,不动了。
小猪看看小黑狼。
“你眼睛上面突起来了耶。”
“我知道。”小黑狼装得若无其事,打算站起来。
可他没法站。
小黑狼试着动动左后腿,很痛。
为了一只兔子陪上一条腿,真的太糟了。
如果妈妈在,铁定会被骂死。妈妈从来不许幼崽犯这么弱智的错误。
小黑狼现在有点想哭。
英俊少狼不可以哭,于是小黑狼化悲愤为食欲。
他打着饱嗝抬起头,兔子的尸体只剩下脑袋、屁股、皮和几根骨头。
小黑狼并不觉得不好意思,狼群吃饭都这样,各顾各。
但小猪一直蹲在旁边安静地瞅着,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你可以吃耳朵。”小黑狼招招前爪。
小猪谨慎地伸长鼻子嗅。“好奇怪的味道噢,臭臭的。”
“那是血,没毒。”
“……它还睁着眼呢。”
“哪那么多废话,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来!”
小黑狼忿忿地扑到兔子身上。
“呕……”
胃里的肉块往外涌。
小黑狼不知道他已经吞掉了相当体重三分之一的肉,只是有点难过。
浪费可不好。
所以他努力伸脖子吞口水,还用三条腿跳着扑腾,好把那些肉压回去。
他成功了,又吃掉了一只兔耳。
现在他的肚子就像一面绷得很紧的鼓。
“你还好吧?”小猪从上面担心地看他。
小黑狼想说没事,结果只打了个嗝。
“那回去嘛。”
你看我像走得动的样子吗!
小黑狼想放声骂,可是没有力气。
他觉得猪的脸格外蠢笨,看了就生气,所以翻身拿屁股冲着小猪。
小猪不介意,高高兴兴抱住小黑狼尾巴。
“小狼你好厉害。”
小黑狼翻翻白眼,忍不住又是一个大嗝。
这个时候,他的肚子里一丝儿一丝儿,像被针刺着那样,疼了起来。
越来越疼。e
小黑狼开始哼哼、打滚。
小猪用蹄子使劲压住他。
“不要动,肚子会破的。你得吐出来。”
小黑狼哼得更响。多么宝贵的肉啊,他舍不得。
“真的会死的,一定得吐。”小猪的眼睛急红了。
小猪很快地用獠牙挖了个坑,硬要小黑狼把头放到坑里面。
“脖子再低一点,心里想,要吐要吐,就吐出来了。”
猪蹄在小黑狼背上很有规律地敲,小黑狼的胃在跳。
他想叫小猪别管闲事,嘴一张,又酸又臭的肉块混着黄水,哗啦啦喷了出来。
“加油加油,全吐掉就好了。”
粉红的猪鼻子安慰地拱着小黑狼。
等小黑狼吐完,小猪又开始敲他背,结果小黑狼又吐了一次。
吐到第三次,就只剩下有点混浊的水,再也没有肉了。
小猪拿脑袋顶小黑狼,帮他爬开点,远离那个臭烘烘的土坑。
“我挖点萝卜给你,吃了好更快。”
小黑狼肚皮朝天躺着,看小猪在他身边忙活,粉鼻子东嗅嗅、西拱拱。
他有点不自在,狼群里都是各管各的,打猎的时候才会凑到一起。
大概、也许,猪就是这么麻烦的吧。
“呐,找到啦。”小猪衔给他一串绿疙瘩。“吃下去肚子就不疼了。特别管用,我妈妈说的。”
小黑狼咬一个嚼嚼,涩的,不过这次他没有吐掉,也没有骂人。
小猪躺在他旁边,扇耳朵赶小虫子。
从小猪身上传来松树林的气息。又厚又软和的松针,松鼠和红胸鸟在树枝上跳舞。松脂顺着树皮滴下来,埋在地底下一千年、一万年,就变成亮闪闪的宝石。捂在爪子里,香香的。
小黑狼闻着味儿睡着了。在梦里,小猪变成了香香的宝石猪。可小黑狼模模糊糊地想,还是会动、会说话的小猪比较好,哪怕它只是一头猪。
细碎的雨丝落了下来。
小黑狼鼻子凉凉的,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看见小猪蜷成一个团。
“冷?”
小猪怪可怜地吸溜鼻子。
“那你自己回去呗。”
小猪摇头。
“一起。”
“我现在懒得动。”小黑狼不想说腿伤了,怪丢人的。
“一起嘛。”
“干嘛老一起,我又不是野猪。”
小猪紧紧抱住他的尾巴。
“喜欢小狼。”
“为什么?”
“小狼长着好多毛毛,又软又暖和,像妈妈的奶头。”
“奶你个头!”小黑狼悻悻地。
他决定等腿好了就走,跟一头蠢猪混实在太没有面子了。
可惜天不从狼愿。
第二天,小黑狼的腿没好。第三天,还是没好。
他还是住进了秸秆堆下的猪窝,小猪背他回去的。
腿肿起来了,有点像桃子,又有点像鸡蛋。
小黑狼心情很坏,吃素让他心情更坏。
他绝食。
于是小猪天天出去抓老鼠麻雀刺猬。小黑狼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就好了。
说到底,要不是这个笨猪头,他怎么会摔到脚呢?
他可是草荡子第一的英俊少狼。
“喂,找只鸡来吃吃吧!”第五天晚上,小黑狼在吃完了晚饭——一只不慎淹死在河沟里的杜鹃之后,对小猪指示说。
“只有人才养鸡。”小猪提醒。
“等他们放风的时候,叼一只就跑。”小黑狼自信地捋胡子。“我试过。”
“鸡会叫的。”
“咬断喉咙不就结了?我干过好多次,从没失手。”小黑狼撒了个谎。正确地说,他是“打算”过好多次。
“会被人抓耶。”
“不会的,你试试嘛,我知道你行。鸡可好吃了,又香又嫩。”小黑狼努力游说。
“还是不要吧,偷东西不好耶。”
“你吃的玉米红薯还不是人种的,有啥不一样?”
“那是人扔在外头不要了的,可鸡鸭都呆在屋子里边。”
“算了,不就是胆小嘛,猪头!”
小黑狼一拐一拐地走到窝那边,离小猪远远的。他想了想,把尾巴卷起来掖在屁股下面。
哼,不给你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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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猪轻轻走到他身边。
“小狼。”
小黑狼装睡觉。
“小狼。”小猪撒娇地吹他脊梁骨上的绒毛。
小黑狼觉得腿上有个湿东西,转过脑袋瞧,是小猪在舔伤口。
拍马屁没用。男子汉大丈夫,说不给抱,就不给抱。
小黑狼把尾巴夹更紧。
可是小猪的舌头好舒服,软软的,酥酥的,让他想起妈妈,断奶后妈妈就很少舔他了。
小黑狼把没受伤的腿伸过去,小猪也一样舔。
呜呜呜呜,好舒服。
别的地方也想要舔舔,小黑狼一骨碌翻过身,四脚朝天亮肚皮。
粉鼻子喷着气,吹得他肚脐眼上热乎乎的。
“小狼,你这里和背上颜色不一样耶。白白的真好玩。还有奶头,一个、两个、三个……六个诶六个诶,我妈妈有八个,不过好小噢,都不像有奶水的样子。”
小黑狼跳起来照小猪头猛揍。
“蠢猪蠢猪蠢猪!我是公的、公的、公的,怎么会有奶?!”
“还有,为什么你可以数到八?”
小黑狼可是好不容易才学会数到五,还是武金宝教了很多次的。
小猪身上裹着很厚的松脂,打上去爪子疼,但小黑狼要出气,顾不得了。
“以后不许数到八,只许数五以内的。”
“那好嘛。咱们不数奶头,数别的。你躺好。”小猪摆着胖屁股围小狼转了半圈,东看看,西瞅瞅。
“有啦。咱们不数奶头,数别的。你听我唱嘛:小狼有、两只耳朵四条腿,一条尾巴一张嘴,两排牙,尖又尖,肚脐眼,圆又圆,小鸡鸡躲在毛里边。”
小黑狼拨开肚子上的毛瞅瞅。
“尿尿的时候就变大了,现在它睡觉。”小黑狼见过成年公狼的家伙,他有信心赶上。
“我能尿得比头顶高,你呢?”
小猪也往自己肚皮下瞅瞅。
“不知道耶,我们尿尿时不抬腿。”
“你看了我的,我也要看你的,快拿出来。”小黑狼按倒小猪,爪子往下面掏呀掏。
“你个胖猪,肚子这么大!”小狼抱怨着,费力地拉出那根小玩意。“喝,还带弯的,真他妈难看!”
“小狼别扯了,疼。”小猪在求饶。
小黑狼忽然有个好主意。
“我要吃鸡。”
“不要啦。”
“没有鸡就捏你小鸡。”
小狼拽着小圈圈一使劲,小猪疼得泪花儿直转悠。
“说好了,明天带鸡回来,嗯?”
小猪很勉强地点头。
耶!
小黑狼大获全胜,几天来的憋屈一扫光,三条腿跳起踢踏舞。
小猪墩在角落里,耳朵耷拉着,怪没精神。
小狼可不同情他。
“谁叫你没长爪子,活该!”
这天夜里月亮弯又白,像金宝爹包的饺子。
武金宝吃完满满一小碗,喝了饺子汤,还学二爹拿大葱蘸着甜面酱,咬得嘎嘎的。
“囡囡,吃过饭要漱口,牙不烂。”金宝爹一面抄经一面说。
大块头硬跟金宝爹挤在一张椅子上。
“嘴臭,一边去。”
“哪里臭,不信你闻。”大块头往金宝爹脸上猛吹。
金宝爹回手就在他脸上画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武金宝又盛满一碗饺子,端着往外飞跑。
“囡囡,囡囡。”金宝爹在后面叫。
“我马上就回来!”
“这娃,跟你一样倔。”大块头小声抱怨一句,又喊道,“别想那狗了。给你买条新的,像元宝那么黄灿灿的毛,好不好?”
“小串一定会回来的!”武金宝的大嗓门响响地传过来。
大块头笑着叹口气,又去啃金宝爹脖子。
武金宝跑到镇子跟麦田的交界,把小碗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怕不够稳,拣了好几块大石头垒住,然后就坐着等。
小串鼻子那么灵,一定能闻到。
天很黑,风有点大。
武金宝不怕黑。小老鼠这会就没睡,忙着嫁闺女呢。元宝儿说的。
武金宝很想元宝儿,还有他老婆金豆儿,还有妈妈,还有榴莲儿姐姐,好多好多。
阿爹和大爹二爹去接武金宝的时候,妈妈哭得很惨,小手帕都拧出水了。
“要不是怕囡囡日后难找婆家,才不给你们带去。”
“街上的小孩儿欺负囡囡,不和她玩,老这样咋成?”
“囡囡老跟狗一块儿,不知叨咕些啥。找神婆子瞧,又瞧不出什么。东京人太多,人多了怨气重,怕不干净。”
武金宝偷偷笑了,妈妈啥都不知道。
整条街的小孩都怕武金宝,谁惹武金宝不开心,会被几十条狗追着咬。因为武金宝懂狗话,还有各种小动物的话。
武金宝的衣服最漂亮,武金宝吃得最好,武金宝的爹最多。
可东京的大人们总是怪怪地瞧武金宝。
为什么呢?
哼,武金宝知道,他们嫉妒!
狗狗从来不用那种眼光看武金宝,武金宝要对狗狗好。
小串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打着气死风灯笼过来,是阿爹。
阿爹坐在田垄上,武金宝坐阿爹腿上。
“囡囡冷不冷?”
“不冷。”武金宝钻在阿爹斗篷里蹭蹭蹭。
“阿爹阿爹,大爹的屁股好了没有?”
“嘘——女孩子不说屁股。”
“那,大爹屙粑粑的地方好了没有?”
金宝爹很苦恼的样子。
“也不能这么说。”
“明明大家都长着屁股嘛,没有屁股怎么屙粑粑嘛,屙不出粑粑会撑死的嘛,为什么不能说嘛?”
金宝爹更加苦恼的样子。
“算了,你还是说屁股吧。不过别在外人面前说,很不礼貌的。大爹他还有三五天就好。”
武金宝使劲点头,囡囡可是最乖最能干的小孩。
“阿爹阿爹,我们等小串回家了再搬走好不好。”
金宝爹眼睁得有点大。
“谁说要搬家?”
“二爹说的,大爹屁股好了就搬,可小串还没回呢。”
阿爹两手搂着金宝,小声问,
“囡囡,住在这里会不会不开心?”
武金宝转过脖子,奇怪地看他。
“干吗不开心?我很忙的咧,我要学放羊,要盖新的狗窝。羊倌大叔答应把那只瘸羔子给我,我和白寿官打伙儿养,养大了,羊毛一人一半儿。我们不杀它。”
阿爹拿下巴颌儿轻轻磨武金宝的脑瓜。
“都怪阿爹,没大爹二爹那么有本事,害囡囡吃苦。”
“我不要吃苦瓜,拌肉炒就吃。”
阿爹不说话,抱着武金宝摇啊摇。
“阿爹。”武金宝打个大哈欠,头靠在阿爹肩膀上。
“什么?”
“我要跟你一块睡,我会焐被子。二爹说我打呼噜,他骗人,都是他一个人打的,比猪还响。要是回了城里的家,就得一个人睡了,我不要……”
武金宝眼皮合上了,流下一小滴口水。
金宝爹又坐了一会,抱着武金宝轻轻站起来,端上小碗要走。
有团黑东西打地下猛钻出来,正撞上金宝爹的腿,把金宝爹拱了一跟头,饺子全撒了。
武金宝惊醒,揉着眼看阿爹。
“阿爹,是不是小串?”
“没看清。小串有那么胖?”
“我找找去。”武金宝一头钻进麦地。
“小串,小串,有饺子吃,出来吧。”
金宝爹也帮找,撮起嘴呜呜学狗叫。
过了好一会,有个小喉咙怯生生地答应。
“我不叫小串,也可以吃饺子吗?”
“嗯,你出来呗。”
小野猪顶着一堆秸秆钻出来,满头热汗,身上糊满泥。
“咦——原来是猪娃娃。”武金宝捏小猪腮帮子。“饿了就来吃嘛,不客气。”
小猪闻闻那些饺子,忽然间惊慌后退。
“我不吃亲戚。”
“亲戚呀?对哦,今天包的猪肉馅儿。”武金宝很抱歉,抓抓小辫子。“要不你跟我回家吧,家里有剩饭。”
小猪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问,
“你有鸡嘛,我拿八个红薯跟你换可不可以?玉米也行,要不板栗也行。”
“我家老母鸡要留着下蛋,不能吃。再说你是野猪,为什么吃鸡呢?”
“不是我,是我好朋友小狼。
“诶?”
小黑狼躺在猪窝里,无聊到数地上的草叶子。
笨猪一整天都没回来,是不是没抓着鸡,偷偷溜走了?
再不然,难道已经变成包子馅了?
小黑狼并不怎么关心小猪死活,特立独行——那才是狼的风格。
但是,没了管饭的可要糟。
小黑狼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饿死在猪窝,一点点变硬发臭,最后被蚂蚁吃掉。
太可怕了,这绝对不是英俊少狼该有的死法。
他用三条腿慢慢蹭到洞口,有点冷,蛐蛐叫得怪大声。
小黑狼缩缩脖子。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他试着向空中小声喊。
“妈妈——”
没人应,小黑狼往爪子上哈了口热气,看着一小团白雾在冷风里很快被吹散。
妈妈一定以为他死了。
“妈——妈——”
小黑狼又叫了一声,一拐一拐地向外走去。
狼只有靠自己才能活,几千几万年都不会变的。
他在麦田里走了一会儿,听见很熟悉的脚步、还有蹄子声。
“小狼、小狼。”是小猪。
“小串、小串!”是臭小娘。
“对不起噢,这么晚才回来。可是我真的不会抓鸡,你可不可以先吃别的?”小猪还没进窝,就心急火燎吱吱叫。
“小串快出来,要不然我揍你。”武金宝伸直俩胳膊在猪窝里乱掏。“咦,他上哪去了?”
小猪慌忙钻进去找。
“他走了,肯定在生我气。刚才我还听见他叫来着。”小猪爬出来伤心地吸鼻涕。“我不是故意让他挨饿的。”
武金宝抱着小猪。
“好啦,不难过。他就是脾气坏,动不动翘家。我把碗搁在这,他回来就知道了。”
“那他要是不回来了呢?”小猪眼湿湿地瞧武金宝。
“不会,他走不远的。”武金宝担心地瞧着黑漆漆的麦田。“笨小串,一点不会照顾自己,腿摔坏了也不知道回家。笨死了,死笨!”
小黑狼躲在一丛麦草后面,心里酸酸的。
臭小娘胡吹大话,狼才不要家,狼是最自由的。
可是她来找他了。
臭小娘很肥、臭小娘爱骂人、臭小娘动不动就捏他小鸡、臭小娘有三个大傻子爹。
可是她来找他了。
他是草荡子第一英俊少狼,以后要变成像妈妈那么漂亮又强悍的大狼,才不希罕人施舍。
可是她来找他了。
7
小猪耸着长鼻子在地上猛嗅。
“闻到了!”小猪颠儿颠儿跑到麦草跟前,“小狼,你没事吧?”
小黑狼不好意思,只哼了一声。小猪马上冲过来贴着他拱拱拱,很高兴很高兴。
“笨猪。”小黑狼咕哝,然后他被武金宝揪住脖子提了起来。
“臭小串臭小串臭小串,”武金宝愤怒地敲他脑壳。“以后不许乱跑听到没有,会变成狗皮帽子啦!”
一般小黑狼都要回骂的,可这次他伸出舌头,轻轻舐了武金宝的脸蛋。
虽然小狼不愿意,还是被金宝爹和武金宝合力灌了点洋金花水,木头似的睡过去了。
金宝爹用匕首切开他腿上的肿块,挤掉脓,把骨头接好,拿药布包住,又绑上两块杉树皮。
“阿爹阿爹,让小串和小猪在屋里睡好不好,外头好冷。”
金宝的大爹和二爹有点不爽。
“这娃,不论脏的臭的就往家里拖!”
金宝爹瞪了他俩一眼,俩人马上乖乖闭嘴。
金宝爹拿了几条旧的屁股帘、一个柳条筐,在炕脚给搭了个铺。
“囡囡在上面,小猪小狗在下面,都要乖乖的。”
武金宝一定要头朝外边睡,躺在被窝里不老实,伸手出来摸小猪和小狼,乐得嘎嘎笑。金宝爹坐在她身边讲了好几个故事,才总算哄睡着。
“回家吧。”猪肉男跟金宝爹说。
“不要,都给你们养成猪了。”
“那又有啥不好。”
“不好。我能养自己,辛苦点也乐意。”金宝爹拍开两人的膀子。“压得慌,放手。”
大块头翻个身,又从后面搂住金宝爹。
“信我们就那么难?”猪肉男抓一把金宝爹的头发,在手指上打结。
“己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金宝爹小声儿背书,“换了是你,整天坐家里吃穿都靠人,跟个哈巴似的,你能情愿?”
“你真别扭,”猪肉男叹口气。“我是没那个福分!”
“那你俩搬过来,我养你们。”
猪肉男刚要哼鼻子,大块头说话了。
“依你,搬就搬。”
猪肉男慌了。
“老二你少掺合。搬这破地方,家里咋办?”
“细软运过来,店子咱跟潘老爹轮班守着,有啥大不了的。”大块头在金宝爹脸上香香地亲了一大口。“你在哪,哪就是咱家。”
小黑狼在柳条筐里趴了将近一个月,武金宝每隔三天换次药布,还给他煮小鱼吃。
在这一个月里面,猪肉男和大块头搬来不少东西,跟金宝爹斗过很多次嘴。
他们从胡善人手里买下了小房子,找泥水匠砌了墙、修了屋顶、搭了马棚,顺带把门脸也整了整。现在小土屋摇身变成秀气的青瓦房,门上还有个黄澄澄的虎头铜环,看上去怪不错。
金宝爹仍然在抄经,也有人找他瞧病。他把挣的铜钱搁在竹筒里,偶尔贴着耳朵摇一摇,脸上笑盈盈的。
猪肉男和大块头骑马跑来跑去,有时这个不在,有时那个不在,不过晚上一般都在。小黑狼经常看见,他们悄悄把武金宝连人带被子抱到土炕那边,过一会再抱回来。
等小黑狼重新能走的时候,天上开始撒细细的雪粒子了。
金宝爹把竹筒里的铜钱倒出来,买了毛蓝梭布和棉花。奋战好几个晚上,缝出一件针脚像大蚯蚓的棉袄。上面绣了一大朵黄花,金宝爹说是牡丹,小黑狼觉着是牛屎转。
武金宝嘟了一分钟嘴,终于在猪肉男的利诱下穿上了。
“好漂亮。”小猪摇着耳朵说。
小黑狼十分不屑。“我啐,拍马屁。”
“就是很漂亮嘛,我最喜欢黄颜色还有紫颜色了。”
武金宝歪头想想,递给小猪一根煮玉米。
“我叫金宝,金子是黄的。元宝儿的毛也是黄的。我想黄色应该蛮适合我的。对了,小猪,我们家现在有元宝儿金豆儿小串儿,你叫什么好呢?”
“粉鼻子或者肥屁股。”小黑狼举爪。
“难听。”武金宝瞧着小猪圆滚滚的肚皮,来了灵感。“叫你富贵吧。武富贵、武小串,正好。”
“呸,老子是狼,才不跟人姓!”
“那就狼小串罗。”武金宝一手搂小猪一手小黑狼。“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啦啦啦啦。”小猪跟着唱。
小狼扔过卫生球。“肉麻加傻蛋。”
大块头忽然慌张跑进屋。
“囡囡,有人来了,你帮二爹顶住。人问起就说我去东瀛。”
大块头嘱咐完,一头扎进茅房里。
“我也要去。”武金宝冲大块头背后扬起的尘土喊。
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打门声。
一个高个子女人叉腰堵在门口。
“武老二,滚出来!”
武金宝赶快上去搂她腿。
“潘阿姨好!”
女人一把抱起武金宝,亲得口水直吧唧。
“谁家的闺女这是?长真胖,咱煮煮吃了吧?”
武金宝尽量把自己缩小。
“我肉酸,吃了肚子疼。”
“嘴可真乖。”女人又往武金宝脸蛋亲一口。“潘阿姨漂不漂亮?”
“漂亮。”
“潘阿姨好不好?”
“好。”
“你家里烤了肥鸭子,鸭腿留给谁?”
“给潘阿姨。”
“潘阿姨放了个屁,你要怎么说?”
“潘阿姨放的。”
“嗯?”女人的调门儿蹦得很高。
“我放的。”
“这就对了。哪,告诉潘阿姨,你二爹躲哪去了?”
“二爹去东瀛了,刚刚走。”
“东瀛啊……”女人上下左右瞅。“打从茅坑游过去的是不?”
武金宝大惊,嘴张得像个白煮蛋。
“原来东瀛就在茅房里,为什么我没看见呢?”
“那地方小,一泡尿就淹了,你当然看不见。”
女人放下武金宝,蹭蹭两步堵在茅房门口。
“武老二,明人不做暗事,你给我出来。”
茅房里静悄悄。
“武老二,你贿赂童老头恶毒诽谤于我,人证物证俱在,躲是躲不掉地!”
茅房里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武老二,你再不出来我进去了!”
“不怕生眼疮你就进,我可脱裤子啦!”大块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潘金莲寒飕飕一笑,武金宝棉袄上的牛屎牡丹抖了三抖。
“你敢现,老娘就敢割!”
武金宝绕着她转圈。
“潘阿姨你不要跟二爹打架,看我新衣裳嘛。”
“看了,你爹的手艺那叫一个越来越烂。想当初他好歹还能连个裤衩,而今整的就一面口袋。所以说男人不能惯……”
“潘阿姨你饿不饿,我家有大肉包。”
“不用,我等着炖人鞭。”
“潘阿姨,我叫大爹回来跟你玩好不好。”
女人目不斜视。
“你大爹有啥好,坛子里隔年老腌菜。”
“那我叫阿爹回来跟你玩。”
女人感动地摸武金宝脑袋。
“这孩子真懂事,叫你爹先去洗白白……”
茅房里传出声嘶力竭的吼叫,一条人影舞着粪勺扑上来。
“潘金莲,淫妇!老子跟你拼啦!!”
潘金莲飞起一脚,大块头雁落平沙,地上给砸了个大坑。
小黑狼的胡子惊得翘起。
这个女人,不寻常!
大块头蠕动着想逃走,潘金莲跳过去一屁股压住。
“今儿跟你耗上了,你说怎么赔老娘吧。”
“……一只烧鸭子。”
“我呸!”
8
武金宝见势不好,悄悄往外溜,临走跟小黑狼猛眨眼。
小黑狼直啧嘴,咳,看在江湖交情份上,栽就栽吧!
“喂,猪头!”他吆喝。
“你藏起来,别让那凶女人瞅见,我去对付她。”
小猪摇耳朵反对。
“太危险了,我跟你一块儿。”
“没事,我有经验。”小黑狼见小猪满脸怀疑,赶快又补充,“你别跟了,变熏肉我可不管。”
小猪只好缩在门槛后面,露出一截粉鼻子。
“那我在这等你,小心噢。”
小黑狼学猫那样尽量优美地走到潘金莲跟前,在地上敲了几下尾巴。
潘金莲眯细眼盯他,嘴里念念有词。
“一锅香肉、一件坎肩,外加一条围脖,不错、不错……”
小黑狼努力保持风度,向潘金莲送去动人的微笑。
潘金莲“哗”地叫唤起来,揪住大块头。
“快看快看,这表情咋跟你哥一样奸乜?”
大块头不屈不挠继续挣扎。
“泼妇,还不把臭屁股挪开!明天砍死你全家!!”
潘金莲手托香腮笑得很妩媚。
“乖,小孩子压一压长得快。”
小黑狼见了大块头的惨状,有点不忍,于是进一步出卖色相,拿鼻头蹭潘金莲。
潘金莲开始热心地研究小狼。
“唷,咋整的,鸡鸡头上还长毛?”
抓过小毛鸡揪一揪,左扭扭,右扭扭,盘成螺丝状,又放手让它自个弹回来。
小黑狼脸色都变了。
他严重怀疑这凶女人是臭小娘师傅。
在这危急时刻,小猪吱溜窜出来跑向潘金莲。
潘金莲扔下小狼,提起小猪。
小猪很快发现她跟妈妈的相似之处,钻在潘金莲怀里,粉鼻子呼哧呼哧拱得特卖力。
潘金莲很感慨。b
“连一头猪都能领略到老娘的风情……男人……果然猪狗不如。”
大块头一听,乐坏了。
“喔哈哈哈哈哈,相亲又黄了?我就知道你是老姑婆的命!”
“再说阉了你。”潘金莲凶狠地拿三白眼盯他。“先掏蛋,后割鸡,往后就天天跪着等秀才插吧。”
“我老婆温柔贤惠,才舍不得插我。”大块头言之凿凿。“有次我都脱光了,他怕我疼,硬是没上。”
“吹吧你。”
“骗你是狗,就是七年前回南的时候。”
“我日,七年你才舍得给人上一次?虚情假意的东西!”
“哪只一次,后面还有。”大块头两眼呈星星状。“他说我们跑生意辛苦,就老没要。”
“可怜的秀才,被你们两个搞得阴阳失调需求错乱,搞不好更年期会提前。看来得带他去趟妓院了。”
“无耻八婆!你害了我还不够,还想勾引我老婆?我剐了你!”
潘金莲漫不经心挥开大块头的拳头,“都怪你太笨,连我爹都盯不住。我告诉你,他要是从那给我领个后妈回来,我可饶不了你们仨。”
“你爹出墙跟老子毛相干?!”
“不相干是吧?老施写的东西我带来了,晚上给你哥瞅瞅,让他看看他兄弟多孝顺。”
“……有话好商量。”
屋外马蹄答答,救星来了。
“干啥呢,这么大人了都。”猪肉男还没进屋,就忙着吆喝。“老二你也是!人来了都不知道招待,就往地上睡!去,烧点水冲茶。”
潘金莲不好意思,放了小猪,跳起来跟猪肉男打招呼。
大块头这才委委屈屈地爬起来。
武金宝跟在后边,一面拼命拖金宝爹,一面嚷嚷。
“阿爹走快点嘛,我跟潘阿姨说好叫你洗白白陪她玩……”
“洗白白?为什么?”金宝爹没听懂。
潘金莲猛咳嗽。
“吭吭吭吭,囡囡,阿姨给好东西你,快过来瞅,不然可没啦。”
武金宝见财眼开,立刻抛弃她爹奔向潘金莲怀抱。
“哪,缠臂金镯子,外面买不到的噢。”
金宝爹赶快拦住。
“这怎么行,囡囡乖,跟阿姨说咱有,不要。”
“我没有嘛,”武金宝不高兴。“是你说不能说瞎话的。”
“好孩子不贪图别人东西,囡囡是好孩子不?”
武金宝挠着腮帮想了很久,毅然点点头,
“我是,我不要。”
潘金莲“切”了一声。
“老娘给都给了,难道收回去?总共不到三钱金子,你个酸人唧唧歪歪的,讨厌!那谁,武大哥你拿着,就当囡囡的压岁钱。”
金宝爹给她斟上热茶。
“不为争多少。由俭入奢容易,倒过来就难了,小娘子你说是吧?”
“救命哪,酸死人啦!”潘金莲呸呸猛吐舌头,“亏那俩怎么过的,想着都替他们累!”
猪肉男给马添了点干草,回屋放下门帘。
“雪下大了。潘丫头,今儿过来是有事?”
大块头慌忙赶着潘金莲丢眼色。
“没啥事,就是想囡囡了。”
“没事?潘安身上汗粒子都冻冰了,快马过来的吧?”
“你烦人呐,说没事就没事。”潘金莲恨恨地咕哝,抓一大把瓜子仁往嘴里塞,咕咚咚喝茶,终于被自己呛着了。
“老二,”猪肉男不再问,改叫大块头。“柜子里找副铺盖,晚上大家挤一挤。”
“干嘛,不会吧,让她住这?”
“天都擦黑了,不住这住哪。”
“男女授受不亲。哥,传出去你可得娶了她。”
“放屁!轮到你说俏皮话了还!囡囡跟潘丫头炕上睡,咱仨人打地铺。”
大块头很丧气。
“地上凉,莲儿受不起。”
“我没……”金宝爹话说一半,被潘金莲截住。
“得啦,保不准有人半夜里爬上爬下。月黑风高的,闪着腰不好办。你们都睡上边,我睡地。”
“岂有此理……”金宝爹努力辩解。
“我要跟潘阿姨睡,”武金宝使劲叫唤,“上次打强盗的故事没讲完。”
“行,给你讲。”潘金莲捏一把武金宝的脸蛋,有点小惆怅。“你长这么快,我老得更快,不高兴!”
“什么老不老,水灵着呢。”猪肉男安慰她。“我都没叫轮得到你么。”
“小娘子长得顶好看。”金宝爹在一旁帮腔,大块头有点气愤,躲在后面拧他屁股。
潘金莲的五官慢慢挤成一团,就像厨房里那块油抹布。
“四十岁、胖猪……媒婆说温柔体贴事业有成,见就见吧……进了酒楼才告诉老娘他还有三个崽子两个妾!我日!!”
大块头钻过来同情地拍她肩膀,顺便揩手上的锅黑。
“妾就妾呗,至少证明他没阳痿。”
“不行,脏。”
“他们说啥呢?”小猪悄悄问小狼。
“一头大猪和三头猪娃。”小黑狼只对某些特定词汇感兴趣。“那可是老老大一堆肉。说起来,”他瞅瞅小猪,“你好像肥了不少嘛。”
小猪低头瞧自己的肚皮,慢慢躲到炕洞里。“不要那么看人家,好害怕。”
“怕啥,有羊的时候我不吃猪。羊吃青草,所以肉很香,猪跟人似的逮啥吃啥,肉味儿串了,不好吃。”
小猪干脆钻进炕洞不出来了。
“喂,我好不容易总结出来的诶!至少也敲敲蹄子表示回应嘛。”小黑狼有点明珠暗投的失落。
在他们头上,潘金莲正处于发飙边缘,抱着枕头使劲砸。
“凭什么霉的烂的都塞给我?我找男人又不是找爹!连我爹都能找大姑娘我就该找臭烘烘的二手小鸡?!”
“那个,小娘子……”金宝爹试图插话。
“你闭嘴,这个月我已经被十多个八婆同情过了,”潘金莲用手帕擦清鼻涕,“不许跟风。”
金宝爹笑。“小娘子随时来,随时欢迎。”
“秀才你好好噢。”潘金莲一个熊抱,头靠金宝爹身上。“借个肩膀,马上还。”
“要借借我的。”大块头出手揪潘金莲,被踹开。
金宝爹服务周到,左手端茶右手端瓜子盒,还叫武金宝“给阿姨捶捶背。”
大块头拖住猪肉男不放。
“哥,你就看得下去?人都欺上门了!”
“要不你先出去转转,顺便割二斤肉回来。”
大块头不肯动,在地上荡来荡去。
“武老二,鬼节早过了,冤魂似地吓唬谁呐?”
猪肉男打圆场。
“吃饭了吃饭了,老二搬桌子,潘丫头拿碗,囡囡去拌猪狗食。”
“得令!”武金宝一溜烟窜进厨房,潘金莲后跟。
“武大哥,猪放房里养不臭啊?”
“富贵儿很爱干净的。”武金宝大声说,费力地搅动锅里的玉米糊糊。
“是吗,过年宰不?这时节烤肉正好。”
“不——宰!”武金宝生气了,两手叉粗腰。
“这家里除了人,活物都归囡囡管。”猪肉男端起冒白汽的紫铜火锅,笑眯眯说。“囡囡是小当家。”
窗外飘起细雪花,有几片跟着北风钻进来,粘在潘金莲头发上,热气一喷,都变成亮晶晶的珍珠。
“好想自己生个哦。”潘金莲抱着一摞青花碗,呆呆地小声嘀咕。
9
火锅里面咕嘟嘟冒泡,好多菜在打滚。
武金宝捞了几大块豆腐添在小猪盆里。
“吃吧,别烫着。”
小黑狼抱一副羊下水在菜园里嚼,他现在能吃全生肉了,饭量也比以前大得多。每天除去在武家吃,还得打点野食。
小猪前脚扒在门槛上叫。
“小狼,小狼,外面冷,进来吧。”
小狼才懒得理。g
“老子有厚毛,没你那么不经冻!”
他喜欢独个儿在雪地里转悠,偶尔嚎两声,很酷。
“小狼,小狼,我留了豆腐给你,进来呗。”
“没兴趣。”
“进来一起嘛,我帮你梳背哦。”
“妈的屁事多!”小狼叨咕。他看看小猪伸在门帘外的那截粉鼻子,还是进去了。
他俩挤在后门旮旯里,小猪叼稻草给小狼揩毛,小狼吃猪盆里的豆腐。
武金宝吃完饭,挨个儿爬大人们的膝盖,在猪肉男身上翻出几个梅干塞嘴里,又拿走大块头的打火石,蹲在金宝爹背后哒哒地敲。
“囡囡乖,不闹。”
“阿爹别动,看能烧得着你头发不?”
“来来,咱玩人流星。”大块头拎起武金宝,两手换着转几个圈,把武金宝甩得飞起。武金宝嗷嗷叫唤,下地摔了一屁蹲,抱着大块头腿不肯放。
“这孩子,人来疯。”金宝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
“有小的才热闹。我说,你家这个过几年给我做媳妇吧。”
“泼妇,你连老公都没,难道儿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大块头哇哇嚷。
潘金莲两个指头笃笃笃在桌上跳舞。
“没老公不见得没儿子,儿子又不归老公生。”
大块头眼珠子转了半天,蹭地扑过来拖开金宝爹。
“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拉屎拉尿。我告诉你,休想!”
“你吵吵啥?我不用秀才。”潘金莲把个“用”字儿咬得特别重。“虽说他人不错,终归是二手小鸡,可惜了。”
“你们聊,我去烧洗脚水。”金宝爹拉着武金宝仓皇撤退。
大块头环顾左右,拉住潘金莲说悄悄话。
“大家这么熟,有话直说。你不就是看上我大哥嘛,行,我一力赞成!厨房里还有两坛烧刀子、半片儿羊、一对鸡,你们俩将就圆个房,我这就带莲儿回县城去,不打搅你们好事。柴米充足,你尽管住上一年半载都没问题。怎么样,够意思吧?”
潘金莲抓起瓜子盒盖在大块头脸上,拳脚声响彻房间。
武金宝对着她爹叹气。
“快去救二爹。”
“再等等,天花板上还有点阳尘没震下来。”猪肉男拿了三顶斗笠,给金宝爹和武金宝各一顶。
“玉环步!”
“抓鸡手!”
“鸳鸯腿!”
“抓鸡手!”
“罗汉拳!”
“抓鸡手!”
“好像停不下来了耶。”小猪看着在炕上揪成一团的俩人。
“阿爹我困。”武金宝揉眼睛,金宝爹赶快牵她去洗澡。
武金宝在脚桶里面睡着了,金宝爹给她擦干,拿小被子裹好,抱在手上拍。
大块头先掉下地,潘金莲跟着下来,都狂喘粗气。
“打完了吗?”小猪问。
“小鸡鸡一直被捏在人手里,还能坚持到现在,不愧是条汉子。”小黑狼赞叹地说。“过去我低估了他。”
“排队洗澡,时间不超过一柱香,潘丫头先去。”猪肉男拿笤帚扫炕上的灰,金宝爹跟着换干净铺盖。
炕洞里火烧得挺旺。猪肉男抱了几大捆稻草在地上打底,铺了狐狸皮褥子,再上面是新棉花的垫被和盖被。金宝爹怕不够暖,把自己的汤婆子也塞进去。
小狼和小猪躺在自己窝里,小猪抱着狼尾巴。
柳条筐早就装不下他俩了,这个窝是武金宝拿草席搭的,现在也显得有点窄。小狼得侧着睡,脊梁骨贴猪肚皮,一条后腿跷在小猪身上。
他没觉得有啥不舒服,习惯了。
小黑狼听见雪花唰唰落个不停,明早上草荡子该结冰了。他打算去湖边的沟沟里掏丁岁鱼,运气好的话,半天就能掏十多条,够他俩吃的。
妈妈也会去掏鱼吗?
小黑狼在梦里又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像纯黑的箭一样,在一千座大山顶上奔跑,耳朵尖儿的茸毛比雪还要冷,比月光还要白。
武金宝趴在潘金莲怀里,大块头在打鼾。猪肉男和金宝爹还没睡,说悄悄话。
“往后梳掉的头发别扔了,留着我做网巾。”
“我剪给你。”
“我没鞋垫了,你给我做。”
“买吧,我针线不行。”
“不管,要大红的。还要条红汗巾。”
“嗯。”
“后天我和潘丫头下趟通州。”
“诶?”
“押一批军马,顺路捎点私货。”
“啥时回?”
“赶在小年前吧。”
“北边又有事?”
“不怕,每年都这样,小打小闹。”
“小心点。”
“嗯。”
“别在野店子里吃。”
“嗯。”
“明天我给你洗头。”
“嗯。”
小黑狼在半硬的淤泥里努力挖,等再下几场雪,湖岸会整个儿冻成硬梆梆的,到时就没法掏鱼了。
“猪头,叫臭小娘别在冰面上晃悠,淹死不管。”要不是被韭菜羊肉煎饼引诱,鬼才带她出来。
“小狼小狼,过来看,好多好漂亮的冰花。”
“切,少见多怪!”
他边挖边吃,连鱼骨头也不剩下。冬眠的丁岁鱼又肥又嫩,小黑狼口水一个劲流。
小狼打了两三个悠长的嗝,从鱼堆上抬起头。
“猪头!吃鱼。”
“来了来了。”小猪乐颠颠凑上来。“好多诶,我去叫金宝儿。”
“臭小娘不吃生鱼,留下几条整的就得。对了,她人呐?”
“刚才还在的。”小猪四下张望,“我去找她。”
“拉倒吧你,肚皮比山大,跑路慢过牛。”小黑狼叭地吐掉一片儿鱼腮,“我去。”
他鼻头在地上蹭两蹭,利索地蹿进灌木丛里。
武金宝蹲在地上,像个红红的小棉球。
小黑狼咬她裤子。
“叫你别乱跑,你丢了我可麻烦。”
“没事,我捡乌拉草呢,回去给阿爹做鞋垫用。”
“走了。”小黑狼咬住武金宝,很轻松地拖走。
“臭小娘,你吃那么多,咋就不长个儿呢?”
“谁说没长,阿爹天天给我量。”武金宝单手比划。“春天到现在我长了一寸,比白寿官高半个脑袋。”
“我呸,跟没长一样。”
小黑狼已经不能算“小”。今早潘金莲拉他去肉铺过秤,五十八斤,连尾近六尺。不过比不上小猪,小猪都一百二了,比金宝爹还重。白老板娘看到小猪,两眼放光问啥时杀,被武金宝抗议了很多遍。
“富贵儿会帮阿爹翻地、会数数、会驮人。它是我家伙计,不是养来吃肉的。”
老板娘听到阿爹俩字,就很郁闷的样子,连着砍坏了两块排骨。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果男人能跟男人,猪能种地,那我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一定!”出了肉铺,潘金莲捏紧拳头向天嘟囔。
武金宝把乌拉草打成一捆系在小猪背上,剩下的鱼拿树枝穿了,提在手里。
“小串,回家了。”
小黑狼围着灌木丛跳来跳去,练腿。
“肚子又不饿,回去干嘛。”
“阿爹和大爹二爹在家等咱们呢。”
“有啥好等的,整天粘一块不烦?”小黑狼一个空中大滚翻,唰地跳过武金宝的头。“有空不如学学怎么搞食物。要是哪天他们嗝屁,你就惨了。这可是良心建议。”
武金宝两手拽住他尾巴,起脚踢屁股。
“不许咒我爹,快道歉!”
小狼呲牙咧嘴跟她拔河。“烂小娘,背后偷袭不算好汉,有本事单挑!”
武金宝立马扭住狼鸡鸡。
“猪头,你帮哪边啊,快动手!”小狼要害被制,单挑改群殴。
小猪从善如流,亮出法宝粉鼻子,跟武金宝蹭蹭蹭。
“金宝金宝,鸡鸡被捏很疼的,你轻轻捏一下就好了嘛。”
“妈的臭猪头,什么叫轻轻捏,老子的命根是人能捏的吗!拿獠牙戳她,快点!”
“可是你最多三天就被捏一遍耶。”小猪认真地指出。
小狼眼睛燃起仇恨之火。“肥猪瘟猪八蛋猪,背信弃义不是东西,老子一定要吃掉你吃掉你!”
“不吃可不可以?”
“那快去戳臭小娘。”
小猪没办法,用獠牙尖儿轻轻顶了武金宝几次。
“戳过了。”
“猪——”小狼气得快要断气。
一群红胸鸟扑啦啦飞起,有刀光划破天空。
“小姑姑发鱼冻,鼠鼠拿酒捏!”
“阿爹呀!”武金宝吓得抱头蹲地。
凭着英俊少狼敏锐的视力,小黑狼发誓他既没有看见鱼冻,也没有看见酒。
也就是说,挥着大刀从天而降的那厮铁定是个疯子。
也就是说,可以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尽情咬之。
狼眼绿森森,小黑狼要吃人。
他嗷嗷叫着扑上去,跟大刀客斗在一起。
小猪挡在武金宝前面,在地上磨牙。
大刀客武艺不咋的,小狼觉得,还不如臭小娘那招抓鸡手。
大刀客唰唰唰连砍三刀,全部落空。
小黑狼噌噌噌连扑三下,也全部落空。
砍啊扑啊砍啊扑啊……
高手过招,天空中总会有一些烘托气氛的东西,比如剑影,比如桃花。
所以,现在他俩身边飞舞着很多黑毛和破布。
黑毛来自小狼尾巴,破布来自刀客的腿。
这和小黑狼想的不一样,本来该一口搞定的。
他有点郁闷。
刀客往武金宝那瞅瞅,继续嚷“发鱼冻发鱼冻”,往小黑狼头上出力猛砍。
小猪好几次要助拳,又找不着空档,急得在地上钻来钻去。
小黑狼有点累了,他趴下身子,等刀客露破绽。
刀客也立刻收招,目光炯炯瞪着小黑狼。
………………
啪嗒,一坨鸟粪掉在对峙的二人中间。
武金宝打了个哈欠。
“他们要站多久啊?”
“到那家伙饿倒为止。”小猪严肃地说。“小串没问题,他特别会等。而且我们还有吃的。”
武金宝看看小猪,又看看手里的鱼,充满了信心。
“小串加油,回去给你做双份肉饼。”武金宝把鱼当成花环摇来摇去。
“发鱼吧发鱼吧,”刀客大声嚷。“有鼠鼠在。”
“才不发鱼给你这种坏人。”武金宝嚷回去。“等着瞧,我大爹二爹能揍扁你。”
刀客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膀,摘下背上的短弓。
“小串快跑!!”武金宝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吼。
武家墙上就挂着一把大弓,可小黑狼并不知道那是干啥用的。
刀客正在搭箭,小黑狼还在看。
武金宝大叫一声,和小猪一起冲上去。
刀客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武金宝在胳膊上咬了一大口,然后又被小猪撞了个五体投地。
小猪结结实实骑在刀客身上,刀客在地上乱抓一阵,抓起很多烂泥,然后就不动了。
“死掉了耶。”小猪吃惊地往屁股下面看。
小狼上前闻了闻。
“没死。这个算我的猎物。臭小娘,把他带回去,加点大酱腌着慢慢吃。”
他翻了个白眼给小猪。
“你们钻出来干嘛,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