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家后院搭起简易木板秤,一头站小猪,一头搁刀客,刀客那头沉在地下。
大块头在小猪边上放了十斤米,木板晃悠几下,慢慢升到两边一般平。
“八尺五寸长,一百三十斤。”大块头宣布。
“还成,够吃五六天。”小黑狼跟小猪说。“前腿是我的,谁也别抢。”
“二爹二爹,我们真的要吃掉他吗?”武金宝缠着问。
大块头抱着胳膊,眼睛转转打算盘。
“不吃,留着送人。”
武金宝松了口气。
小黑狼不高兴。
“凭啥?那是我辛苦打来的!臭小娘,叫你傻爹当心点,别以为熟人老子就不敢咬!”
武金宝举起一根胡萝卜似的胖手指,“嘘,人不能吃。吃人的要变妖怪,还要被猴行者打死的,阿爹说的。”
“呸,猴子敢跟狼斗吗!”c
“猴行者可厉害了。他会变成小虫飞到你肚子里,他还有这么老长老粗的金箍棒,比房子还粗。他有顺风耳和千里眼,有坏人他都知道。”武金宝两眼亮亮的,“我想要他的毛,可以变好多好多肉饼。”
小黑狼很不甘心,可是又怕猴行者真钻他肚里,只好恨恨啐唾沫。
大块土兴冲冲去叫潘金莲。
“喂,泼妇,给你找了个老公。”
潘金莲打量刀客半秒,转身拧大块头耳朵。
“分明是个爹!”
大块头挡住她的尖指甲,继续热情推销。
“哪里,剃掉胡子还能看。再拿胰子格支格支洗一回,保证卖相好。对男人我比你有经验。”
潘金莲凑近瞅瞅。
“臭死了,一股子馊味!”
“胡人当然得有点胡臭,洗干净再用嘛。”
“放屁!当老娘什么人!”
“这么多年交情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大块头左手庄严指天。“奸杀随便,又不要你出钱。实在看不上,插根稻草卖了他!”
“我说,你该不会就是这样把秀才搞到手的吧?”潘金莲挑起两片儿柳叶眉。
“切,老子明聘正娶!”大块头往门那边看看,小声补充。“我哥才是先奸后婚。”
潘金莲晒笑。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狗撒尿小狗跟。”
大块头闪电般掏出胰子和鬃刷。
“闲话少说,要就快下手。不然我处理给白寡妇了。”
潘金莲踢踢刀客的腿,从破裤子上落下一些毛球。她捡起看了看。
“鬼针草。鞋底还有羊驼粪。打契丹人地界过来的。”
“探子?”大块头紧张了,“我寻大哥去。”
“先搜身,你负责扒裤子。”
“我正经男人有家有口,不干这事。”
“就别提溜着腌鸡充新鲜货了。”潘金莲作势掏裆,“怎么,不敢跟人比?”
大块头很不屑。
“懒得跟你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老二管用不在嘴上,基本上这是个技术活。——何况我尺寸标准得很,主要是怕老婆误会。懂不?”
“秀才那头我去说。”
“不干。”
“哎,武大哥!”潘金莲扬声大叫,“给你介绍一本年度畅销书——”
大块头光速冲过去堵嘴。
“不要每次都拿这说事!有本事换个来!”
“一招鲜,吃遍天。”潘金莲笑眯眯。
大块头无奈,发给武金宝几个铜板,哄她出去买糖葫芦。
“金宝金宝,等我们一下。”小猪拿鼻子拱小狼,“一起嘛。”
小黑狼留恋地望望那百多斤的一大坨肉,吸溜口唾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伤心地。
潘金莲捂着鼻子翻看刀客衣裳。
“火镰火石和火绒各一件、金枪药一小盒、地图一张、罗刹文《圣经》一本,碎银子和银币若干。雕花小镜子一面,我恶!喂,他那半边还有点啥?”
“裤带一根,破裤子一条。等等,裤带是夹层的,里边塞着东西。”大块头递过张二指宽的羊皮纸。“你看看认得不?”
潘金莲眯细眼。
“三天三夜……碰到你,白头的月亮……走过来。三天三夜……肚子饿,热情抱住……这一刻。”
大块头的眼神很复杂,怀疑、怜悯、同情和理解,千丝万缕兜兜转转。
“别担心,我说处理给白寡妇是开玩笑的,”他温柔摸潘金莲肩膀。“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激动,来,深呼吸,放轻松点。”
潘金莲一掌盖面,大块头立仆。
“是这家伙写得乱七八糟,关老娘屁事!”
一瓢凉水被泼到刀客脸上,他动了动,睁开眼。
潘金莲开始盘问。
“blablabla”
刀客有气无力哼哼。
“blablablabla……”
“blablablabla!”
“blabla……bla………”
“blablablablablabla!!!!!”
“……………………………………”
“我日,又昏了。”潘金莲抱着胳膊往外走。“连太监都不如!”
“那拿他咋办?”大块头爬起来问。
“你,负责拿胰子咯吱咯吱把他洗干净,再换条裤子,我去叫武大哥。”
“没空。”
“难道你想让秀才看别的男人光腚?”
大块头认命地抓起鬃刷忙活起来。
“体力消耗过度,还有点营养不良。我去弄点肉汤。”金宝爹把过刀客的脉,说。
“你这样当大夫会穷死。”潘金莲摇头。“稀米粥就够对得起他了。”
大块头拿了一个板凳,正气凛然坐守在厨房门口。
“我要进去。”
“不许进。”
“那你把昨天炖汤的罐子拿出来给我。”
“没有汤,都喂猪了。”
“柜子里剩的那碗猪蹄?”
“喂狗了。”
“还有鸡蛋羹呢。”
“我喝掉了。”
“那剩的锅巴饭总有吧?”
“泼妇吃光了。”
“武老二,你当老娘叫化呐?”潘金莲冒火。
金宝爹想了想,把大块头拖到一边。
“又怎么啦?救人一命……”
“不要,你总是对外人好。”大块头闷闷地哼。
“人都这样了,怎么好放着不管。”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惹出一大堆事!要不是你滥好人,如今我们还在东京呢。”
“又来了,不要老拉扯从前!”
“怎么拉扯了?就凭你那阴沟里挖皇帝的狗屎运,而今这个,还指不定是啥!”
金宝爹小声嘀咕,“潘小娘子说是罗刹人来着……”
“管他罗刹不罗刹,带棍儿的就不行。还有,那眼睛跟猫似的,老子看了不爽!”大块头扛起金宝爹冲出后门。“两晚没弄了,你得给我补回来。”
“你们走了,我中午吃啥?”潘金莲揭开帘子问。
“随便你。”大块头边拉马边往外走。
金宝爹被压在马鞍上,慌得直嚷嚷。
“小娘子,米和干面条都在厨房门后,肉在纱笼里面,菜园子里随便拔,油盐囡囡知道在哪。麻烦你了。要是我饭后还没回,劳驾你打发囡囡睡午觉。”
“我理会得。哦对了,顺道捎点擦脸油,柴家老店红罐子装的,镇口左手边大槐树底下有卖。”潘金莲抓把花生豆,悠然自得嚼起来。
刀客不知啥时醒了,挣扎着想下炕。
潘金莲瞅瞅他,递过一块糕。
刀客立刻一口吞掉,潘金莲又递过去一块。
刀客吞掉所有的糕,开始咳嗽,拍胸脯。
潘金莲倒给他一杯开水,刀客喝一大口,立刻喷出来,含着泪花哈哧吐舌头。
“真落魄。”潘金莲皱眉自言自语。“做男人不能这样。虽然爹遇到娘那会也很落魄,但好歹还管着二三十号人马,而且后来发达了。他们都说娘很会挑,可娘没说,而且娘自己也很强。到底是因为娘强悍爹才变强了,还是爹自己变强了?如果娘很没用,爹会不会也没用?如果我要挑男人,到底是先自己变强呢,还是先挑个小强然后慢慢等?如果小强最后却没有变强,我是该认倒霉呢还是再挑一个?到那时候我都老太太了,再挑一个很为难诶。或者挑个落魄的慢慢调教?驯狗都够难的何况男人,再说我自己还浑身毛病呢,不敢保证教好……到底该咋办啊娘,你做什么都急吼吼的,等我想起来问你,你已经赶不及死掉了。真是!”
“跳溺稀饭地。”刀客把舌头塞回嘴里,说。
潘金莲有点惊奇。
“你懂汉话?”
刀客自豪挺胸。
“鹅瞎了很旧。鹅要去种愿,当死人。”
“……大家都会轮到的,不用这么赶吧。”
“鹅鞋了很多死。”刀客在裤子里面摸来摸去,找不着,急得一头汗。
潘金莲恍然大悟,把羊皮纸条还给他。
“鞋鞋,鞋鞋,溺酒了鹅。”刀客激动地抓住潘金莲的手。“鹅要抱大溺。”
“老娘够大的了,不用抱。”潘金莲甩开刀客,砸一床棉被他头上。“饿死我了。我说,你会煮饭不?不会就老实呆着。”
刀客从被窝里爬出来,猫眼睛忽闪忽闪望潘金莲。“鹅会。”
潘金莲大声喊,“囡囡,囡囡!”
武金宝骑着小猪跑进屋。
“把汤匙都拿出来,今天吃西餐。”
刀客系上金宝爹的围裙,利索地削土豆,汤锅噗噜噗噜翻泡泡。
“好香啊。”小猪大力抽鼻子。
小黑狼试图用爪子搬开锅盖往里看。
“是土豆炖牛肉。”武金宝揪着小辫子,很为难。“我要吃阿爹做的饭,不要吃生人的。”
“闻着比老妖怪强多了,你不吃我吃。”c
“肯做好东西给人吃的一定是好人。金宝金宝,吃嘛。”小猪用粉鼻子把武金宝拱到板凳上。
潘金莲找出几块花手绢,教武金宝挂在脖子上。
刀客花了半个多时辰,做出热腾腾的葱烤丁岁鱼、土豆炖牛肉和煎饼鸡卷。
“邀是又耐又,害能做得更耗。”
“奶油我家有,待会放鸽子让人捎过来。”潘金莲喜滋滋。“多少年没吃过正宗罗刹菜了。”
武金宝嗷唔嗷唔吃得像小老虎,迅速跟刀客混熟。
“叔叔,你做菜真棒。”
“叔叔,等会你跟我们玩捉迷藏。”
“叔叔,你多住几天好不?”
小黑狼一脸无可救药的样子。“脸丢到家了。猪头,你可别跟臭小娘学!”
小猪的腮帮里满满塞着土豆,一脸幸福。
“小狼小狼,我要学烧土豆,做好了给你吃。”
“老子又不吃土豆。”
“那么你烧给我吃。”
“……吃生的得了,那么费事!”其实小黑狼怕火,不过说出来没面子。
“因为小狼很聪明嘛,肯定烧得好吃,比刀客还好吃。”小猪撒赖地蹭小狼。“烧嘛,烧嘛烧嘛。”
被能数到八的猪头夸了……。
猪头很佩服他……
他是草荡子第一聪明能干英俊少狼…………
小狼觉得自己飘啊飘的,像一朵小白云、不,小黑云浮在天上。
“哼,好吧。”小黑狼拈拈胡子,神气活现地说,“明天烧给你。天下第一好吃的土豆。”
11
金光万丈的朝阳下,小黑狼静静坐在一堆土豆跟前。
他刨好了生火的土坑,武金宝抱来了柴炭,小猪挖了好多大土豆。
“该点火了。”武金宝说。
“催个屁,我知道。”小黑狼默诵烧土豆口诀。
首先生把火,把土豆埋在炭灰里,烧烧烧。然后拿出来,沾点盐,就可以吃了。
首先要生火……
火在灶膛里……
“臭小娘,你,去灶底下抽根柴禾,要烧得旺旺的。”
“不去,明明你是厨子,该你动。”
“我当然会动,你先去。”小黑狼设法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些。
“这么大还怕火,真——孬。”
“谁说我怕?”
“那去呗。”
“急啥,我先想想。是先烧熟再剥皮呢,还是先剥皮再烧。这种事很重要的,别净念着吃!”小黑狼换了个地方继续静坐。
他头上的天又高又蓝,小风不紧不慢吹着,给他戴了几片干叶子。
武金宝趴在小猪背上打哈欠。
“小串我饿,再不动手我回去了。”
“金宝金宝,等等嘛,小串他一定能烧好。”
呸,要你个死猪头多嘴。小黑狼心里念叨。
“他是吹牛大王。”武金宝踢地上的树叶,踩得嚓嚓响。“上个月说打鹿来着,现在还没打。上上个月说能跳过一座山,结果连房子都跳不过。”
小狼脸在烧,幸好被黑毛遮住了。
“要、要你个臭小娘罗里八嗦,一、一边儿去!”他把嘴张大大,露出两排刀牙齿。
小猪轻轻衔住他尾巴。
“小狼小狼,不可以欺负金宝。”
“滚滚滚滚滚,猪头!”小狼飞爪踢小猪脑袋,不解气,照脸上就是一口。
红红的血从耳根涌出来。小猪本能地拼命甩头,伤口撕裂了,血流得像小河。
武金宝忘了绝招抓鸡手,冲上去揪耳朵挝脊梁,乱打小狼。
小黑狼呆愣愣。以前咬过,明明没事的嘛。
他嘴里满是血腥气,还有点淡淡的甜。
原来猪头的血很好喝…………
砰!
武金宝一拳砸在他鼻头。
“大——臭——蛋。”武金宝气得连臭小串也不说了。“赔富贵的耳朵!”
“……又不是有意的。”
一定是猪头吃太多,才把皮撑薄了。小黑狼告诉自己。
“你就是有意的,你牙那么利,还咬别人!”武金宝又是一拳揍来。“赔耳朵!”
小狼有点发飙,把武金宝撞了个筋斗。
“就不是有意的!”
小猪赶快拿鼻子给武金宝揉屁股。武金宝气哼哼,含着两泡泪。
“臭蛋、坏蛋、怂糕蛋!再也不理你了,你滚蛋!!”武金宝骂了一阵,想不出新词儿,屁股又痛,于是委屈地号哭起来,边哭边使劲蹬地。
“金宝,我没事。”小猪用那只没受伤的耳朵帮她擦脸。“小狼小狼,你背金宝回去嘛。”
小黑狼的脑筋好像变慢了,不吭声。
“小狼小狼,说句话嘛。”小猪央求地瞧他。
小黑狼又想了好一阵,有点艰难地说。
“狼,不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你舔一下金宝,大家讲和好不好?”
“才不要他舔,他嘴臭。”武金宝继续蹬地,不过力气小了很多。
“跟弱者道歉用不着,跟强者道歉也没用,所以,狼不道歉。以前听妈妈说过的,可我忘了很久。”小黑狼望着地平线低声咕噜。
妈妈在等他,在不知哪里的山巅。那儿的月光像狼眼一样蓝,那儿的雪像狼牙一样冷。
“真的,跟人住了这么久,都快忘记自己是头狼了。好丢脸。”
小狼撒开四条腿向山那边跑去,越跑越快。
“小狼别走,快回来——”小猪拼命叫。
小狼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我不吃你们。”他大声吼,就像是在给自己宣誓。
武金宝哭得格外响,可小黑狼没有再回头。就像一道黑烟溶入天空,他钻进草荡子消失了。
弓长岭镇的狗都很兴奋。
“我就说过,狼总会现原形的,你们看这不是!”老黄坐在白家肉案下演讲,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那崽子早就不地道,那天夜里撞着他,差点把我……”阿胖爱面子,后边就没接下去。
“咦——”众狗一起盯她。
三花悄声跟旁边的年轻母狗说,
“那谁……也好大个儿了。”
“就是,挺壮的呢。你没见那身板、那一块块疙瘩肉。”年轻母狗有点害臊。
“莫不是已经……?”
“总得开春后才……?”
“他不是狼嘛,这事儿怎么也比狗来得早。”
于是她们都深思地盯着阿胖看。
“……也差太远了吧?!”年轻母狗不禁愤然。
“狼嘛,谁知道呢,没准就好那口。”三花用过来人的语气安抚她。“咱还是挑个合适的,你看四眼咋样?他在庙祝那,生活稳定,脑袋瓜也活。”
“再说吧,不急。”年轻母狗撇着尾巴走远了。
武家乱糟糟的。
武金宝的屁股摔肿了,脚在蹬地的时候给扭到,头绳儿也不知掉哪去了。现在正趴在金宝爹膝盖上,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
潘金莲打手巾给她洗脸,金宝爹拿红花油擦她屁股。大块头蹲在一边,哄着她吃糖。
猪肉男说,“跑了就跑了,大爹给你买条叭儿狗。”
“我不要叭狗。”
“那给你买个更好的,又漂亮又听话的狗。”
“我要养小串一辈子的,……我没有想打跑他,……我轻轻打的……我叫他他都不回来,他坏…………”武金宝想到伤心处,鼻涕汹涌似黄河。
“会回来的,没事。”潘金莲摸她脑门。
武金宝哭更响,还把糖吐在地上。
所有人都不知怎么办,忽然刀客从厨房钻出来。
“裤吧裤吧,使劲裤。裤死了他也布会回来地,是捏干走他地。”
“我没有赶走他,我轻轻打的!”武金宝一骨碌跳下阿爹膝盖,光着屁股嚷。
“大了就四大了,轻轻地、重重地,都四大。”
武金宝低了头,拿脚蹭地。
“够跟人一样,被大了都会上心地。”
“他先咬富贵的……”
“他要人四他八对,捏大他四捏八对。印熊浩瀚,做错了要趁认。”
武金宝想了想,自己把鼻涕擦干净。
“这菜四印熊浩瀚。”刀客拍她的肩。“串上裤子,向办法罩他回来。”
武金宝点点头,系好裤腰带,郑重地对大人们说。
“我去菜园子里打坐一下,你们别吵。”
所有人都松口气。
“你蛮有经验的嘛,养过小孩?”潘金莲带着几分佩服问道。
“笑孩和大人一样,要酱道理地。”刀客说。“鹅要做奈又千层糕,捏看怎么样?”
“要得要得。”潘金莲的口水流了出来,跟着刀客屁颠儿钻进厨房。
小黑狼跑了一整天,跑出了草荡子,跑过连绵二三十里的树林。路上打了一只野鸡、两只地鼠。
他没吃饱,夜里几次梦见武家的炖肉。m
第二天早上,他在河边拦住一只正在洗脸的山猫。吓得半死的山猫告诉他,狼群可能迁到草荡子西面的黄羊草原去了。
黄羊草原离这大约五六天的路,那里有好多好多美味的黄羊,山猫还说。
小黑狼放过山猫,开始往西走。
就像小猪说过的,冬天食物很难找。好多动物冬眠或者迁徙了,留下的不是老就是瘦。
可小黑狼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努力回忆武家人打猎的法子,试着挖陷阱、放诱饵,吃掉一切可吃的。
过去他只吃新鲜肉,现在觉得虫子和尸体也不是不能入口。
走了七八天,他还没有看到好多黄羊。
小黑狼知道被骗了,有点后悔。真该吃掉那只猫。
他继续往西走,直到遇到一只老狼。
“我不知道什么雪耳,但白色耳尖的雌狼,我见过。”老狼混浊的灰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她曾跟我属于同一个家族。”
“现在呢?”小黑狼急性子地问。
老狼嘲讽地笑笑,抬起前爪拨掉一片挂在眉毛上的草叶。
“不知道。孤狼从不关心那些。”
“什么是孤狼?”
“就是像我这样,老得打不动猎物,被家族撵出来的狼。”老狼蹒跚着往前走去,“谢谢你的地鼠,愿你好运,后生崽。”
小黑狼迷惑地挠挠下巴,跟上去。
“他们应该养你的。”小黑狼知道鸡鸭猪到了年纪会被杀掉,但狗不会,弓长岭人不是很爱吃狗肉,看家狗多半能呆到老。
狼怎么着也得比狗强吧,小黑狼想。
老狼奇怪地看他。
“这是狼的法律。后生崽,成年狼没有教过你吗?”
“我只认识妈妈。”小黑狼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妈妈的模样都记不太清,更别提其他狼了。
“难怪。”老狼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口痰,继续往前走。
“你运气挺好,孤儿狼通常长不大。”
“我跟朋友一起。”
“能跟我们称朋友的可不多。狐狸吗,还是豺?”
“……猪。”小黑狼犹豫了会儿,没说武金宝。他见老狼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慌忙补充,“野猪。”
“那也没啥两样,都是食物。”老狼鄙视地说,“往后别宣扬这事,丢脸。”
“嗯。”
“野猪那玩意,蠢着呢。别看它獠牙凶,想当年我上去照屁股一口,那肚里的花花肠子哗地就流出来了,在地上拖了十几尺呐。肉也怪香,还有皮下头白花花的油呃……想当年我打的猪那叫一个多,喝!”
小黑狼忍不住连打几个寒战。
他截断老狼的话头。
“搭个伴儿吧。我不懂狼群的事,你教我。打来的东西一块分。”
12
老狼很意外,但立刻就答应了。
他俩在草原上游荡。老狼教给他怎么看天气、怎么观察脚印、怎么隐蔽、怎么夜袭。小黑狼打了猎物,会留下柔软的肚腩和内脏给老狼。
老狼跟他点点头,毫不客气大吃起来。
吃完了饭,老狼说,
“后生崽,你的牙不行。”
“你开玩笑呢吧。”
“你看我。”老狼张开嘴,指给他犬齿的位置。
“只有两个黑洞。怎么了?”
“如今是这样没错,可当年我一口就能撕开牛胸脯。而你呢,就算咬獾子都不利落。你看这皮上的牙印都歪成啥样了。后生崽,你的犬齿比一般狼小,这样下去可不成,当不了头狼。”
“……一定要当头狼吗?”
老狼昂头嗷嗷地笑,笑得小舌头都露出来了。“后生崽,公狼命苦嘿。不做头狼,连找伴儿、传宗接代的资格都没有。”
“骗人。”小狼半怀疑半丧气地咕噜。
“骗你做啥,反正我也干不动那事了。后生崽,雌狼很势利的,小心哪。”
在他俩找狼群的同时,武家人忙了起来。
猪肉男和潘金莲出发下沧州接军马,刀客跟去做厨子。
金宝爹半宿没睡,给猪肉男整出二十套里衣。
“宁可多带几身,别没得换。脏的包着回来我洗。”
大块头开始办年货,腌火腿、晒灰灰菜、做香肠,屋檐下架起好多竹竿,挂的鱼肉一溜一溜。
白老板娘有时路过武家,忍不住向院里张望,看见小猪,她“咦”了一声。
“咋整的,倒比上个月瘦,别是猪瘟吧?”
这么想着,她赶紧回家把栏里的两头大猪给杀了。
小猪耳朵上缠了几天白布条,伤口没长好,耳根留了个小窟窿。
武金宝拆了手镯的铃铛,给小猪挂在耳朵上。走起来,就叮叮的响。
“好看的,很多女孩子都戴。”武金宝告诉小猪。“风会把铃铛声带得很远很远,一直带到小串那。”
“他听见了就会回来吗?”小猪低着头问。
“嗯,听见了就会回来的。”
“肯定会回来吗?”
“嗯,肯定会回来。”
小猪开心地吃起玉米糊糊。武金宝摸着猪肚皮,告诉它,
“多吃,吃胖点。这样就会变漂亮,小串回来也会高兴的。”
“那么我要再吃一盆。”
“嗯!”武金宝用力点头。
天上的小白云飘啊飘,小猪头上的银铃铛摇啊摇。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松鼠要进洞,黑熊要猫冬,红胸鸟要一群群往南飞,小串要快快把家回。”武金宝坐在小猪背上,大声唱起来。
这天早晨小黑狼在草丛里找到几堆粪,老狼说,应该是过路狼群留下的。
“冬天大家都集体行动,春天到了才分开。”
小黑狼使劲找脚印子,可已经被踩得看不见了。
“别着急,迟早会碰上。”老狼跟在他后头,嘎吱嘎吱地嚼一根没干透的浆果枝。“在那之前,先整整你的牙。”
小黑狼被老狼引到一片河滩,那儿有不少鹅卵石。
“使劲磨,直到把犬齿磨尖。”
小黑狼试着磨了几下,冰凉的石子儿崩得他牙酸。
“这么点疼都受不了可不成,”老狼站在高处看戏似地瞅,“冲着当头狼,多加把劲。”
小黑狼一爪把石子踹远远。
“老子不当什么狗屁头狼,老子要找妈妈。”
“找到了她也不会认你。成年狼没有妈,只有自个儿。没本事当头狼,就只能做孤狼到死。”
“吹个屁,你自己还不是孤狼!”
老狼发黄的眼珠子暗了一小会,很快又恢复到平时的样子。
“算啦。树老根多狼老话多,随便你吧。”
小黑狼斗嘴赢了,可还是不开心。
臭小娘说他牙太利。
但是、但是、但是,他真的没成心咬坏猪头的耳朵。
肚子饱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张嘴。又不是猫,他从不乱磨牙。
猪头应该知道的,可都不帮他说话。
不讲义气。
他才不要跟不讲义气的瘟猪待一块。
还有臭小娘,脾气坏,又肥又丑,只会捏他小鸡。
永别了臭小娘,去捏猪头吧。
老子自由啦——
他仰起头,向天空嗷嗷地嗥叫。
“别叫这么凄凉,一听就知道是落单的。”
“老子才不凄凉,老子是高兴!”小黑狼斜着眼跟老狼嚷嚷。
老狼笑一笑,走开了。
突然少了三个人,武家有点儿冷清。
金宝爹接了不少写春联的活计,有时写着写着,胳膊肘拄在红纸堆上,托着半边脸发呆。呆一会,摇摇头,提笔继续写。
大块头出出进进,冷不丁过来摸一把或者拧一下。
金宝爹就说,“君子不妄言妄动,一边去。”
“我又不是君子。”大块头耍赖皮。
“那么君子远小人,一边去。”
“切,你也不是,看这都这样了。”大块头在桌下做拿手的小动作。
“滚,我忙。”
“不贴春联人也要过年的。给我亲一个,下下火。”
“整天上火,阴虚阳亢,去吃点六味地黄丸,乖。”
大块头一个饿虎扑食,咕咚,椅子翻了。
“关门!”金宝爹奋力抗争。
“先救火。”
“先关门!”
“先救火!!”
“要不要阉了你。”金宝爹笑得花儿似的,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指甲刀。
大块头乖乖去关门,看一眼,发现不对劲。
“囡囡不见了。”
金宝爹蹭地窜起来。
这会儿,武金宝骑着小猪、夹着个小包袱走到白家后院,雄纠纠地打门。
白老板娘的儿子寿官看见她,吱溜钻过来。
“金宝,我娘说你家猪是瘟猪,得杀。”
“你才瘟猪,富贵好好的。”金宝仗着比白寿官高,伸手就拽小厮头上那撮毛。
白寿官很委屈地两手护头。
“我又不是猪。”m
“富贵是我家伙计,你骂他我当然骂你。”
“我娘说的……”
“你听不听我话,不听就不和你玩。”
白寿官犹豫了好一会,怯怯地点头。“娘不在就听你的,成不?”
武金宝鼻孔抬得高高的,表示不屑。
“你不忠心义气,你穿开裆裤,你是笨球。”
“娘给我缝了新裤子的。”白寿官屁颠颠去找白老板娘。
白老板娘不让,要留到正月才给穿。
白寿官在家里东掏掏、西摸摸,找到他爹当年穿的一条油花花青布裤子,套上了,裤腰晃晃悠悠系在胳肢窝底下。
“哪,金宝你看,浑裆裤。”
“真丑。”
“金宝跟我玩嘛,我的肉夹馍给你。”
白老板娘卤的肉很香,武金宝咬一口,满嘴油。
“阿爹说不能白吃,给你个香袋。”
白寿官拿手在花裤子上揩揩,很小心地把香袋挂在脖子上头。
“金宝,今天还玩躲猫猫不?”
“不躲,我忙大事呢。回头再跟你聊。”武金宝握着胖拳头,要小猪开步走。
白寿官牢牢钉在她后面。
他们来到小黑狼掏鱼的河沟边上。武金宝跳下猪背,从包袱里拿出小铲子。
“我要在这修一座长城,城墙上再建一个烽火台,然后在烽火台上面点狼烟。这样小串就会看见,看见了就会回家。”
噼噼啪啪,白寿官使劲鼓掌。
“金宝好聪明。”
“那当然。”武金宝得意道。“寿官,你负责给这座城起个名字,要最好听的。”
白寿官坐在地上努力想。
“因为是等小串的,叫等串城好不好?”
“不好听。”
“怀串城?”
“小串又没死。”
“串归城?”
“一个比一个难听。”武金宝皱起肉包子脸,“亏你还跟我爹认字呢,你笨球。”
白寿官很着急,在地上乱拍。
“我再想我再想我再想……有了,叫卧狼城。”
“为什么要卧呢?”
“名字里带个卧就会很厉害,孔明不是又叫卧龙嘛。”
“富贵你看咋样?”武金宝回头问小猪。
小猪敲打蹄子表示赞成。
武金宝庄严地举起小铲子。“好,就这么定了。开工!”
武金宝挖土,寿官帮忙搬石头,还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卧狼城仨字。
小猪獠牙和蹄子一起上,把大堆大堆的树枝和干草推到武金宝划出的地界里。
太阳就像开水锅里的汤团,小小又白白,从云后面浮出来一会,又沉下去了。
武金宝看着地面皱眉毛。
“为什么挖不动?”
“明天我带铲子来,一块挖。”白寿官说。
“金宝金宝,冬天的河泥会冻很硬,小串说过的。”小猪拿鼻子顶顶武金宝。
“我要小串能看见。”武金宝狠擦把额角上的汗,用力把铲子往地上戳。
“有声音。”白寿官警惕地跳起来。“咕咕的像鸟叫,又像人放屁。”
小猪扇扇耳朵。“金宝,是你肚子响。”
武金宝手放在肚皮上往下按。
“瘪的,好饿。”
她很不高兴,嘴嘟成猪鼻子。
“你干嘛告诉我,现在我没力气了,可城墙还没修好。”
“明天再来修。”白寿官给她打气,“我叫三儿、黑丫他们都来。”
小猪也拱她。“天快黑了,你阿爹等你吃饭呢。”
武金宝确实很累,趴在小猪背上不甘心地嘟噜。
“要快快的修,小串就能早点回。早点回了,就不会变成狗皮帽子。他脾气那么坏,动不动跟人打架,外面有老虎,他会被咬死的……我不要狗皮帽子……”
“不会的金宝,小串那么能干。”小猪轻轻地说。
白寿官打着哈欠,拉着小猪尾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星星亮亮的,小猪眼睛也亮亮的。
吧哒,有一颗星星从它的小眼睛里落下,滑进草丛不见了。
他们走在田埂上,看到很多灯笼挤在镇口。
白寿官揉揉眼,立马推醒武金宝。“是我娘呢,娘!娘!”
白老板娘箭一样飞过来,抓住白寿官,劈头盖脸一顿巴掌。
“叫你野,叫你野!咋不死在外头你?!”
白寿官给揍懵了,猛嚎。
武金宝拉白老板娘袖子,嗓门亮亮地分辨,
“阿姨,不怨他,我带他出去的。”
白老板娘有点发楞,不知该咋反应。
金宝爹也跑过来,边跑边跟白老板娘赔不是。
白老板娘情绪复杂,瞅了父女俩一会,抱起寿官扭身走了。晚风凉凉地吹过来一句,
“没娘教……”
武金宝抓抓脸,
“阿爹,她说啥呢?”
金宝爹的脸色有点难看。
“乖,回家。”
“她说我没娘,可我有妈妈的。”
“快回去。”
武金宝甩开他手,噔噔几步追上白老板娘,大声嚷。
“白阿姨,我有妈妈,你说错了。我妈妈在东京挣钱,好多叔叔阿姨都来我家玩……”
“囡囡!”金宝爹生气了,拎起她打了两下屁股。
其实不太重,因为金宝爹的手举得很高,落下有点慢。
但是武金宝很愤怒很愤怒。
她号哭的声音,整个弓长岭镇都能听见。
白寿官本来也在哭,可听见金宝的哭声,立刻不哭了。
“坏老头儿,你欺负金宝,我跟你拼了!”
他一把挣出他娘怀里,蹬着腿大喊大叫,挥拳头带吐唾沫,捶金宝爹。
大块头本来在一边安静地看,这时走上前,从金宝爹手上接过武金宝。
“囡囡,咱是好汉,好汉子哭不哭?”
“好汉子不哭。”武金宝抽着气儿说。“可是我停……停不下来。”
“哪,二爹告诉你,偷偷说的喔,别人咱不告给他。好汉子难过了也会哭的,可是哭完睡一觉,起来照样是条好汉子。现在你狠狠哭他一大场,然后咱回家睡觉觉,二爹给你唱个摇篮歌,明天咱们还是好汉子。好不好?”
“嗯。”武金宝拿拳头使劲揉眼睛。“二爹,我现在就是好汉子,我不哭了。”
“眼泪水打鼻孔里淌出来罗。”
武金宝又擦干鼻涕。
“二爹,我真的不哭了。”
“笑一个给二爹瞅瞅。”说着,大块头叭地亲了她脸蛋。
武金宝就嘎嘎笑了。
“告诉寿头,你是好汉子,问他是好汉子不?”
武金宝跳下地拉开白寿官。
“喂,你不许打我爹,轻轻的也不行。”
“可他揍你呐。”
“他是我爹嘛,你看,他就不揍你。”
白寿官羡慕得要命,拉住武金宝。
“金宝,你有仨爹,分个给我呗。分个差点儿的就行,谁都行。”
旁观的人轰地大笑起来。
两家大人爆尴尬,强行掰开他俩,一边一个拖了就跑。
武金宝虽然挨了小揍,可回家就吃上了热腾腾的肉饼。萝卜丝虾仁拌馅儿,鸡蛋面皮儿,两面黄。金宝爹煎的。
武金宝不记仇,吃得干干净净,还舔盘子。
金宝爹说,“囡囡,以后不许瞎跑,更不许出镇子玩。冬天了,外头有大灰狼。”
“不怕,富贵会帮我。”
“那也不行。”
“阿爹,我要修长城。”武金宝小声说。
“这娃!”
“不骗你。今天我们挖了好多土,连名字都想好了,卧狼城,白寿官想的。把长城修好了,小串就能回来。阿爹你不要不许我出去。”
金宝爹很无奈地笑。
“这么上心,不就是条狗吗。”
“小串是我捡的。”武金宝认真地看着阿爹眼睛。“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对人好就好一辈子,不能亏心,你说的。”
“那是说人……”
“小串跟人一样的。什么他都知道,不乱咬人,也不欺负小狗。”
武金宝抠着棉袄上的牛屎牡丹,像是跟阿爹说话,又像跟自己说。
“他打到东西都会拿回来,兔子什么的都留下整张皮。……虽然脾气坏,可我打他鼻子也没还手,他鼻子很软很怕痛的……他从不贪别人东西,寿官拿来的熏肉都是我给才吃……他独个在外头会饿肚子、还会被欺负,……我一定要找他回家!”
金宝爹拿起手绢,给她擦掉泪花花。
“明天阿爹带你去。”
武金宝使劲点头,在阿爹脸上吧唧了个特别大的口水印子。
13
“哈——啾、哈——啾、哈——啾!”大清早上,小黑狼连打了一串喷嚏。
他擦着清鼻涕,有点颓丧。
下半夜很冷,他习惯地把背往后靠,结果撞到一块大石头。
真他妈疼。
他忍不住想起小猪圆圆的肚皮,又软又暖和,就像妈妈的……。
啊,不好,呸呸呸。英俊少狼怎么可以说猪头的台词。
小黑狼一骨碌跳起来,蹬蹬腿,伸伸腰,招呼老狼。
“大叔,起床了。”
可老狼没动静。
他又叫了几声,老狼还是不动。
小黑狼凑过去闻闻,扬起爪子拼命扇老狼的脸。
“喂,大叔、大叔!!”
老狼眼皮跳了跳,慢慢睁开眼睛。
“啐,吓死我了,还当你嗝屁呐。”
老狼很不好意思,想爬起来,可腿使不上劲儿。
小黑狼用肩膀帮了老狼一把。
“大叔,我都能看见你肋骨了。不要紧吧?”
“冬天都这样,熬到雪化就好喽,就怕熬不过去。”
在他狼生的第一个冬天,小黑狼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艰难。
他瘦了不少,也不像刚出来的时候那样有力气,能跑一整天。现在他多半时间都谨慎地趴在草丛里等待猎物出现,可收获真的、真的不多。
他俩弄了点积雪当水喝,商量上哪找吃的。
老狼提议顺着河边走,也许能碰到些水鸟。
“河岸里头还有蛇、有地鼠,要是能挖开的话。”
可河泥冻得像铁。
小黑狼恨恨瞅着冰面,像要瞅出个洞来。
“大叔,有什么动物冬天不挨饿吗?”
“冬天没有草,吃草的就得挨饿吃草的饿死了,咱们就得挨饿。要说也就数黑瞎子强点,能冬眠。”老狼在他后面磕磕碰碰地走着,就像随时会倒一样。“不过你可别妄想去打熊,他们太壮了。”
小黑狼忽然想起镇上那些他瞧不起的土狗。没本事,可人吃啥他们吃啥。不操心夜里睡哪,也不怕半夜突然给别的什么叼了去。
“大叔,土狗咋不挨饿呢?”
老狼笑了笑。
“狼是狼,狗是狗,没法比。你要活得随性子,就不能老顾着饱肚子。”
“随性子、饱肚子……两样都要成不成?”
“难。”老狼一字否决。“狼有狼命狗有狗命,谁也没法两头占,多少代都这么过来的。”
小黑狼默默往前走去。
走出七八十步,他回头看着老狼,说,“我一定不要饿死,我们回人的地界去,打牲口。”
老狼有点吃惊地盯他看。
“也有这样的事儿,可得是群狼才干得了。后生崽,不要小看人,不知多少壮过你的死在人手里。听我一句,你年轻,耐下性子在河边守着,总会等到猎物。狼就算饿上半个月也死不了,玩命不值当,你往后的日子多着呢。”
“我已经守了半个月,再守半个月一定会饿死。”小黑狼冷静地说。“一定死和可能死,我选后边。你跟我去吗?”
“我就算了,跑不动那么远的路,也不想死后变成人的皮袄。”老狼咳嗽两声,原地趴下来。“那么再见了,大叔。我挖的那个洞你继续用吧,希望春天还能见到你。”
“彼此彼此,后生崽。记住,别逞强,该放手时一定得放手。”
小黑狼胸口有点发酸。
“大叔,谢谢你。”
“没什么可谢的,亏得有你我才能多活这些天。喔对了,我在洞口埋了点东西,你拿去吧。”
小黑狼回到他们睡觉的山洞,挖开雪,找到两个兔子头,还有一挂不知什么动物的肠子。
他想了想,叼了一个兔头走到空地上,把兔头摆在那儿,用尾巴扫平脚印。
等到快中午,终于有只赤狐小心翼翼地蹭过来。
小黑狼平心静气趴着。他在下风口,狐狸闻不到他。
狐狸四处嗅,嗅了一会儿,放心了,伸长脖子咬住兔头。
这时候,小黑狼闪电般地扑过去。狐狸想跑,但慢了一步。他一爪拍去,狐狸就像棉花口袋似的倒在地上,头盖骨整个碎了。
小黑狼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力气,也许只是因为饿。
狐狸的颈骨在他嘴里断成两截。热乎乎的鲜血顺着喉咙一直流下胃里,让小黑狼又活了过来。
他吸干狐血,咬住尸体往河边拖。z
远远地看见老狼的灰毛在风里飘动,像一小堆茅草。
“大叔,大叔,有吃的了。”
“大叔,你不是又睡过去了吧?”
“………………”
他不甘心地拿鼻头拱着老狼。
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
北风夹着雪花粒子打在他们身上,老狼已经一丝儿热气都没了。
小黑狼胸口很痛,很憋屈。
“呃呜——你就不能再多撑会儿吗——呃呜呃呜——”
可是没人回答。
小黑狼使劲刨地,雪混着黑土,从他两边噗噗翻开。
他刨好了坑,看看老狼,一口咬断了老狼脖子。
这也是老狼教他的生存法则之一。
狼也好,兔子也好,大家终归都要回到草原的。活过老天允许的时间,留下了后代,是很幸运的狼生。被同类吃掉,并不比被老虎吃掉、被人打死更糟。
老狼几乎没有什么肉,但小黑狼吃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根骨头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他留下了老狼的脑袋、四个爪子,还有皮。把它们和白骨一起埋在土里。
也许这些东西又会救谁的性命。
他叼着赤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雪还在下。
14
在小猪和金宝爹的全力协助下,卧狼城进展很快。
白寿官趁他娘不在,也会翻院墙出来帮忙。
因为天很冷,金宝爹出主意,让把雪啊土啊树杈啊石头啊都堆在一块,浇上水,隔天就冻硬了,跟砌墙一样结实。
卧狼城修了快两人高,武金宝站在下面满意地看。
虽然基本上只是一个土堆,不过大家都很有成就感。
白寿官找木匠的儿子小三儿要了点红油漆,在土堆上刷了卧狼城仨字,远远看着特别醒目。
卧狼城顶上架了一根横木,是木匠出的。金宝爹要给钱,人家不要,只好送了两幅春联,和一幅很大的中堂画。
金宝爹抛根绳子上去,绳子一头系个铁皮小桶,桶里搁上半湿的柴禾和牛粪,拿干柴点着,就冒出呛人的黑烟。
小猪咬住绳子另一头往下拖,桶慢慢升到卧狼城顶,黑烟柱子往天上飘去。
白寿官揉揉眼睛。
“我们修了一座长城呢,真的!”
“等春天来了,上面会开很多颜色的花,还会有红胸鸟来做窝。”武金宝挥着藕胳膊,踌躇满志地做规划。“我们再在旁边种樱桃、种山楂树,秋天结了果子,让刀客鼠鼠做果酱和蜜饯吃。寿官,你看咋样?”
“嗯,还要种桂花,可以包元宵的。”
小猪咬住武金宝的棉袄,有点害羞地说。
“金宝,我想搬到这里住。”
“好冷的。”
“不怕,我这么胖。”
武金宝抓抓脸,两手抱住小猪脖子。“要是你丢了,小串会生我气的。不走嘛。”
“那,要是小串回来没见着我,走掉了咋办呢?”
“有办法。”
武金宝抄起油漆刷,在卧狼城仨字旁边画了一个笑眯眯、戴着小铃铛的猪头。
“好了,大家回去吃腊八粥吧。”
远处蹄声笃笃,是大块头的大青马。
“鸽子回来了,契丹军队大举南下。大哥叫我们收拾东西,他正快马过来。”
于是金宝爹、武金宝和白寿官都被搧在马上一起拖走。
“年年来,奶奶个熊!仔细别给老子碰上,来一个砍一个,来俩砍一双!”大块头飞快地磨刀,“你看着囡囡,我套车去。”
金宝爹脸色严峻。
“得告诉镇上人。”
“等会。传开就乱了,见过大队流民没,能踩死你!”大块头一把将金宝爹摁在墙上,鼻子钉鼻子、眼瞪眼。“你、听、好,不许再给我丢一次。”
然后他小小声补充,“要是找不回来咋办,虽然我运气一向很好……”
结果金宝爹就被拴在炕头的石狮子上面了。
“你爹睡觉也落炕吗?”白寿官看看他,又看看石狮子,问武金宝。
“可能吧。听小串说他们晚上经常爬上爬下,还比赛摔交。”武金宝在泡菜坛子里抓根黄瓜,给寿官掰一半,两人大口价啃起来。
大块头给车轴滴了点油,套上老红马,把金宝爹和两个大包袱一起塞进去。
“红娘子,稳着点走。”
“二爹,我们回县城吗?”武金宝问。
“呃,快上去。”
金宝爹趴在车辕上跟寿官喊,“快回家告诉你娘,契丹人来了——”
镇上好多人都听见。
“契丹人?”
“契丹人……”
“契丹人!”
在腊八这天,弓长岭镇陷入空前的恐慌了。
不过也有人不信,比如胡善人。
“老朽不才,在这住了几十年,就没见过契丹骑兵赶腊月下来。大雪天的,人且不论,马吃啥?”
大块头懒得下马,扬扬猪肉男的字条。
“不信拉倒,潘家军来的消息。”
胡善人的花白胡子抖啊抖。
“事缓则圆,依老朽之见,不如等军报到了再……”
一个家丁跑过来。
“报告老爷,太太和姨太太抢轿子,打起来了!”
胡善人慌忙去拉,不幸脑门挨了一脚盆,倒地不起。
大块头很鄙视。
“一个母的就够受了,还娶俩,找死!”
白老板娘抓起衣裳忘裤子,抓起裤子忘了鞋。
“娘,我要带上泥关公,还有兔儿爷。”白寿官从竹箩里伸个头出来。
“只许带一个。”
白寿官犹豫好久,拿上了关公。
阿胖蹲在墙角碎碎叨叨。
“厉害家伙要来咯,这世道,一年不如一年,想当初我在学士府,吃的油穿的绸,走哪都有轿子,而今可好,一把年纪还得逃命!……”
她还没念完,忽悠一下四脚离地,给白老板娘塞进了箩筐。
武金宝抱着个酒瓶坐在马车里,数一棵棵过去的树。
“一、二、三……九、十,预备——。”
她揭开瓶盖,往地上浇了几滴黄黄的水。
大块头直捂鼻子。
“啥玩意这么臭?”
“富贵的尿。”武金宝甩着辫子说,“我们留了记号,小串就会找过来。”
“我——”大块头憋回粗话,手往车里伸。
“拿香茶饼子来。”
金宝爹递给他一片,大块头刚含进嘴,呸地又吐掉。
“要你身上的。”
金宝爹摸摸荷包。
“没有了。要不给你剥个桔子?”
“你闻,真臭。”大块头小声诉苦。
“风刮走就好了,吃桔子。”
金宝爹剥一瓣,往大块头嘴里填一瓣。
大块头满口桔汁地抱怨。
“还是臭,臭得头晕。”
“给你削个梨?”
“不要,会划破手,还吃桔子。”
金宝爹剥一路,大块头吃一路,武金宝浇一路。
小猪跟着车轮小跑,耳朵上的银铃当叮叮铛铛,叮叮铛铛。
快黄昏时他们到了县城,街上店子大都关了,有些人背着大包袱往城外走。
“下来吃点东西,晚上继续赶路。”
于是一家三口都坐进唯一还开着的牛肉面铺。
“大碗牛肉面来四碗,烧酒一壶,熟牛肉半斤。”
大块头吃三碗面条,金宝爹和武金宝分吃另一碗。两匹马在外面吃草,小猪埋头使劲喝水。
“富贵,还走得动吗?”武金宝摸着小猪肚皮问。
“没事,我有劲儿。”
武金宝掰碎馒头,蘸着肉汤喂小猪。
外面进来一彪闹哄哄的人,占了店堂中央的桌子,嚷着要老板上茶上酒。
“严常侍您点菜。”
“王大人先,王大人先。”
“远来是客……”
“客随主人便……”
“两位,小店只卖牛肉面和牛肉的。”老板指招牌。
那两人悻悻对视。
“宽汤窄面。”
“窄面宽汤。”
“马上就得,您慢坐——”
大块头溜一眼,飞快抓起斗笠盖头上,拉起金宝爹和武金宝就跑。
“咋啦?”金宝爹问。
“你忘了?那是对头!”
这时候,严常侍坐在板凳上,白眼珠忽忽转,双眼皮啪啪眨。
“刚才那俩有点面熟……”
大块头猛甩响鞭,催马快跑,小猪紧紧跟着。
“这猪真能跑!”大块头惊叹道。“没准能做种猪,年后牵到集上去,五十文一次,一天配二十头母猪,嗯,有得赚……”
“二爹我叫你慢点。”武金宝捏着两个肉拳头在他背上暴捶。“富贵会跟丢的!”
“没关系金宝。”小猪四蹄飞舞,眼珠子放出淡淡红光。“我跑出感觉了,至少还能跑一晚上。”
又跑了三十多里,金宝爹喊他们看前面。
“潘家军的指路灯,我们到了!”
“潘大脚还算有点心肠,在中军帐等咱呢。”大块头满意地说,“最好刀客那小子也在,我想吃香菜烤鸡。”
吱溜——。
吱溜——。
武金宝和大块头一起流口水。
大块头忽然感到背上两道刺人的凶光,赶忙解释。
“那个,我没有说你烧的菜不好吃,只是说刀客的好吃……不是,不是他好吃,是他烧的好吃……不是他烧的好吃,是你的比较不好吃……不是不是你不好吃,你比谁都好吃,只是烧得可能有那么点点不够好吃……”
他背上开始冒烟,滋啦——衣服穿了两个洞。
大块头哀求地拖金宝爹袖子。
“看着点路。”金宝爹收回飞刀眼,哼了一声。
15
大块头意气扬扬,赶着马车穿过军营大门口。
“吁——”
老红马稳稳站下,大青马跟着站。小猪往前蹿了几尺,赶忙地退回来。
大块头一个小翻身跳下地,伸手去接武金宝,嘴里吆喝,
“哥,哥!”
武金宝跟着吼,
“大爹、大爹,我要抱抱!”
营帐大开,哗地涌出乌泱泱一堆人,潘金莲打头。
“没多少东西,不用都出来……”
大块头话未落音,嘴给潘金莲的拳头塞住。
“不、许、出、声。”潘金莲横眉立眼。
后面是猪肉男,脸黑得像铁,一把将金宝爹塞回车里。
“咋才到呢?”
“路上可没耽误,”大块头给自己找理由,“就是带了猪,所以……”
“跟你说粗重都不要了,还带猪?!”
武金宝觉得猪肉男瞅小猪的眼神有点不祥,蹭过去扯袖子。
“大爹,不要扔掉富贵嘛,大爹……”
猪肉男没理会她。
“猪留给潘丫头,我们上路。”
“哎呀武兄,朝廷用人之际,你总不能甩摊子吧?”背后有人追过来叫唤。
猪肉男回首抱拳。
“牛记室,不好意思,军马押到我的事就算完了。如今咱不是官身,不吃朝廷的饭。”
武金宝还在扯他袖子,仰着脸缠人。
“大爹,富贵跑得可快了,比马还快……”
牛芒菟仔细打量地上的武金宝。
“这是……武二哥的千金?”
“啊,呃。”猪肉男含含糊糊应着,抱起武金宝。“囡囡乖,别吵。”
“真看不出,”牛芒菟赞叹,“玉娃娃似的。嫂子来了没?请出来咱见个礼也好。”
“啊,呃,回娘家了。”猪肉男继续敷衍。
牛芒菟过来摸摸武金宝的后脑勺。
“几岁啦?”
“我现在六岁,过年就七岁了。”
“叫啥名儿?”
“我叫金宝,妈妈给起的。阿爹还写过诗,金辉生丽水,宝玉蕴昆岗。我家有娇女,茁茁胜弄璋。意思说我比男孩子还能干。”武金宝在猪肉男怀里很骄傲地挺着小胸脯。
牛芒菟很吃惊。
“武二哥,没想到你这么勤学,真是可敬!”
猪肉男、大块头和潘金莲的嘴都有点歪。
“他瞎写的,瞎写的。”猪肉男说。
“写得不好,写得不好。”大块头说。
“其实是我写的,是我写的。”潘金莲说。
武金宝非常不满。
“你们全部都在说瞎话,羞羞脸!明明是阿爹写的!!”她伸长脖子大叫,“阿爹,阿爹,你说是不是嘛!”
牛芒菟眉头一跳,突然蹿到马车前掀帘子。
唰唰几声,潘金莲抄起马鞭子,猪肉男抄起刀鞘,大块头忘了带武器,一把抄起小猪。
牛芒菟抓着帘子慢慢回头,脸上写着一排大字:“就知道你们是这种鸟人”。
“天气真好。”猪肉男举着朴刀面不改色。
“月黑风高,最适合谈情说爱、杀人放火。”潘金莲眨眨眼。
大块头头顶小猪,眼瞪牛芒菟。
牛芒菟盘算了一会,慢慢从马车旁边退开。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那仨人松了口气。
“多承多承。”
“好说好说。”
金宝爹很小心地把车帘掀开一道缝,露出冻红的鼻子尖,怯生生往外瞅。
猪肉男跟他使个眼色,递过武金宝。
武金宝哧溜滑下地,跑过去搂住小猪。
“我要富贵儿。”
“不准带。”猪肉男有点生气,瞪眼。
“小串还没回呢,我不要连富贵也丢掉。……”武金宝把头埋在小猪耳朵后面。“富贵能干活,又不挑嘴,我可以分我的饭给它吃。”
大块头蹲过去跟她讲道理。
“囡囡,咱们现在是跑路,不是玩儿噢。要是跑慢了,契丹人会把你抓去煮了吃的。听话,快上车去,别让阿爹等。”
“那契丹人也会把富贵吃掉的,不行不行不行!”
“哪,潘阿姨给你照顾着,回头再还给你。”潘金莲也蹲过去。
“我不干,你上次还说要拿富贵做烤肉。”
“还由着你了!”猪肉男终于爆发,一把拎起武金宝塞到金宝爹手上。“老二,走!”
武金宝拼命求金宝爹。
“阿爹阿爹,你跟大爹二爹说嘛,留下富贵嘛,富贵会帮你种地,还会……”
金宝爹把她搂紧。l
“囡囡,乖,等我们回来再养小猪,阿爹跟你保证,一定接小猪回来,啊?”
大块头甩了一记响鞭,两匹马撒开蹄子跑起来。
武金宝撕破喉咙大嚎。
“嗷呜……你们都是坏人……明明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瞎话……富贵又没犯错,为什么不养它……你们都骗我…………嗷呜呜…………”
马车咣咣地往夜色里奔去。
潘金莲摇头叹口气,打算牵走小猪。小猪一低头从她腋下钻过去,跟着车轮印猛追。
“唷!”潘金莲吃惊地叫一声。
她回头瞅瞅,两边尽是潘家军的人,不见了牛芒菟。
武金宝以钢铁般的耐心坚持抗争,拒绝大人们抱抱,爬到车窗旁一面嚎哭一面洒猪尿。猪尿洒完了,就往下扔手绢、扔头绳、扔小袄、扔裤子。
金宝爹几次要去哄她,都被猪肉男按回去。
眼看武金宝快光屁股了,金宝爹蹭地站起来。
“大哥,掉头吧。”
“叫你别惯着她。”猪肉男严厉地说。
“不是给碗饭吃就叫爹娘。”金宝爹自顾自脱掉斗篷,包住武金宝。“生死有天命,带头猪又怎么了。”
大块头喊声“吁——”,马儿停下了。
“哥,算了,孩子哭成这样,别整出病来。又不是有两个三个。”
猪肉男气忿忿地坐在角落里。
“随你们的便。”
金宝爹掏出手绢给武金宝擦脸。“好了不哭了,咱们回去接小猪。”
武金宝钻在阿爹怀里,毛葡萄眼睛转啊转。“不扔富贵。”
“不扔。”
“拉钩钩。”
“拉钩钩。”
马车往回走不到半里,后边两串红灯撵过来。
全是高头大马,把他们困在中间。打头的是严皮双和牛芒菟,后面一驾小车,挂个黄门帘。
严皮双干咳一声,清清嗓子。
“车上几位,下来面圣吧。”
猪肉男慢慢走下车,然后是大块头,然后金宝爹。
大块头怒盯牛芒菟。
“早该宰了你这龟孙!”
“我说不告诉别人,没说不告诉万岁爷,万岁爷可不是别人,对吧?”牛芒菟泰然自若。
“圣上正预备巡阅潘家军,路上接到消息,就先过来了。国家用人之际,几位还是留下好。”严皮双帮腔。
武金宝看看大人们,突然“噢”地欢叫一声,跑向黄帘子小车。
“富贵、富贵!”
小猪从车影子里钻出来,呼哧呼哧喘粗气,拿粉鼻子拱她。
严皮双正要使鞭子把她拨一边儿去,牛芒菟使个眼色,下马抱起武金宝。
“囡囡,伯伯给你带小猪来了。伯伯好吧?”
武金宝使劲点头,脆脆地说,“谢谢伯伯!”
“来,伯伯教你给万岁爷磕头,万岁爷最喜欢小姑娘了。”
牛芒菟手拉着武金宝,把头伸得近近的,道,“陛下,人都齐了,请您的旨意。”
半晌没动静,牛芒菟急了,小声儿唤。“陛下,陛下?”
黄帘子里伸出只手,一把揪住牛芒菟。
“狗才,催个头啊,朕这刮胡子呐!”
牛芒菟磕头如捣蒜。
“臣万死万死。不过陛下天日之姿龙凤之表,本来已经英俊到无以复加,何况三绺美髯更能突显您的男子气度,臣以为不用剃也行……”
皇帝不相信,问严皮双。严皮双赶快上前。
“臣与牛记室有同感……”
黄帘子里伸出两只脚,左一脚右一脚,踹他俩。
“早干啥去了!朕都剃掉一半才说!”
严牛两人猛磕头,武金宝跟着磕了几个,爬起来很迷惑地问。
“你们在练铁头功吗?”
黄帘子里终于伸出个脑袋,铁青的下巴,还剩着稀稀拉拉几根胡子茬。
皇帝看看武金宝,又看看站在几丈外的金宝爹,悲愤得格吱吱咬牙。
“装死骗我……偷汉子、偷婆娘……孩子都这么大了……死贱人……”
武金宝拉住他的黄袍子。
“叔叔,不要憋眼泪,你看你流清鼻涕啦。我二爹说,好汉哭鼻子不丢人。”
皇帝赶快拿袖子抹掉。
“小丫头不要乱讲话,朕啥时哭了?”
严皮双和牛芒菟立刻作证。
“陛下绝对没有出过龙涕,臣等以性命担保,那只不过是雨水而已。”
皇帝翻两个大白眼。
“切,扯谎都这么没档次!你们就不会说上天见陛下赶路辛苦,特地降了几滴雨给陛下添凉?!”
严牛又磕头。
“臣等愚钝,现在就重新说一次?”
“算了算了。”
他牵上武金宝,摇摇摆摆走到金宝爹跟前。
猪肉男和大块头没办法,只好跪下了,金宝爹不肯跪。
“杀剐随便,别为难孩子。”
“多年没见面,见了我就这么一句?”皇帝又开始悲愤地流鼻涕。
“他好像感冒了,应该吃萝卜。”小猪说。
武金宝甩甩小辫子。“我也想吃,可泡菜坛子扔在家里了。”
“让我闻闻,这附近就有吃的。”
小猪四处嗅,用獠牙挖树根。
“哪,挖到香喷喷的松树菇了。”
武金宝跟着拾,把蘑菇揣在兜兜里。
在他们捡蘑菇的时候,金宝爹正在跟皇帝谈判,说一些武金宝和小猪都听不懂的话。
“戴罪立功,跟朕回去……”
“君无戏言,你写了赦书的……”
“你们欺君在前……诛九族……”
“昏君……”
“敢骂朕,诛九族,外加那头猪……”
“我告诉你,敢动我闺女就跟你拼……”
“贤弟,我说说而已……不如今晚抵足而眠……”
“没门……”
“无情无义,看我宰了这两个奸夫……”
“你敢……”
“至少也要充军……”
“那我也去……”
猪肉男和大块头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
武金宝捧着一大兜蘑菇过来,扯皇帝的袖子。
“万叔叔,吃蘑菇,特别好吃,吃了不流鼻涕。”
皇帝悻悻地。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谁告诉你我姓万?!”
“你不是姓万,叫岁爷嘛,牛伯伯说的。”
“切!”皇帝揉揉鼻子,想到个主意。
“囡囡,跟叔叔去好地方玩,有糖糖吃,小猪也可以带去。”
“我要问阿爹。”
“没事,叔叔有大车,让你爹一块儿去。”皇帝猛跟金宝爹送秋波。“别吓着孩子,事情回大营再说,咋样?”
就这样,武家一家人又全部回到了潘家军。
16
“我还想跑呢,好几万幽燕卫戍军守在外面,怎么溜得掉?”潘金莲摇头耸肩,表示没办法。
“那就先拖着,等仗打起来后趁乱走。”猪肉男仔细看地图。“照契丹人的速度,最多七天就到了。”
潘金莲从头上拔根簪子,指着一处小地方。
“前面二十里有山谷,到时候你们裹上毛毡子,从顶上滚下去,我让彼得潘在山下预备马。”
“谁呀?”
“少装傻,不就是刀客嘛。”潘金莲有点害臊,“他名字老长老长一串的,我嫌麻烦,给改了。”
“靠,狗男女,果然勾搭上了!”大块头的耳朵竖起老高,“快说,睡过没有??”
潘金莲一记摧心掌拍开他。
“不要以猥琐腌鸡之心,度纯情少女之腹!!”
大块头面容纠结,扑到墙角呕吐。
“十岁就偷看男澡堂,纯情……”
“看了又咋的,还不是给你带的。话说看过以后恶心了好多年,导致老娘如今还嫁不出去,你打算怎么赔?!”
“我有逼你看乜?一边看一边八得热火朝天,这个是红鸡,那个是黑鸡,这个是光鸡,那个是毛鸡,还有一个烂小鸡,害得老子被你爹打,趴着睡了半个月!!”
“行了,都少说两句。”猪肉男喝开他俩。
“说起来,秀才跟囡囡呢?”潘金莲小声问。
猪肉男也小声回答,“都在那家伙跟前。”
大块头气愤愤,脑袋扭一边。
潘金莲安慰他,“别想太多了,秀才挺有主见的。有他在,赵四那家伙也不好拿你们咋的。”
大块头把头埋在胳膊里。“我就是憋屈!”
“往好处想嘛。至少秀才不会怀他小孩。”
猪肉男和大块头同时凶恶地盯潘金莲。
潘金莲哆哆嗦嗦,缩小。
“当我没说过……。”
更鼓咚咚敲,皇帝睡不着,硬拉金宝爹下棋,玩骨牌、对对子,可金宝爹的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武金宝睡一觉又醒了,坐在小马扎上吃皇帝给的金丝内糖。
小猪在刀客那吃了豆渣和烤红薯,肚子撑得圆圆的,回到帐篷里绕着皇帝散步。
“为什么它老在我跟前转?”皇帝不高兴,“脏兮兮的。”
“富贵喜欢你嘛。”武金宝塞一块糖到小猪嘴里,“富贵说你的衣服好看。”
“我果然是真命天子……”皇帝得意地捋胡子,捋了个空,只好又揉揉鼻头。
“怎么这么热,贤弟,不如把外面衣服宽了吧?”
金宝爹裹紧斗篷。“不用,我是老寒腿。”
“贤弟饿不饿?有板栗炖子鸡……”
板栗炖子鸡被端上来,武金宝吃。
“贤弟渴不渴?有陈年虎鞭酒……”
虎鞭酒被拿出来,武金宝拿筷子头蘸着舔。
“贤弟困不困?有热被窝……”
武金宝打个哈欠,爬到被窝里睡。
北风呼拉拉吹,吹透了牛皮大帐篷,吹得人心怦怦。
金宝爹胳膊肘撑脑袋,有点像小鸡啄米。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趴在小猪身上打呼。
月亮慢慢爬,爬过山梁不见了。
皇帝翻个身,唔,怀里这个好软好暖和。抱紧,蹭蹭。
一滴口水流下来,皇帝嘟嘟囔囔说梦话。
“贤弟你好香……”
小猪看了皇帝一眼,拿肚皮贴住他。
“晚上很冷啦,你又不像小串有厚厚的毛。”小猪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天慢慢亮了。
脚步声啪嗒啪嗒,严皮双钻进牛皮帐篷。
“启禀陛下,诸州节度使、诸上将军在外候旨。”
皇帝动了动,还在流口水。
严皮双只好凑近点,重复一遍。
皇帝把脸埋在猪鬃里。
严皮双趴在他耳朵边上,喊,
“陛下!”
皇帝像个受惊的兔子似地猛跳起来。
“狗头,嚷个啥!谁许你擅自闯进来的?!诛九族!!”
他嘴里骂,一边四处找金宝爹。
“咦,贤弟哪去了,贤弟?”
严皮双弯着腰,小心地说,
“启禀陛下,洪先生带着孩子去更衣,走了好大一会了。”
“切!”皇帝甩甩胳膊。“你怎么铺的床,我这腰酸得,嘿,跟睡在地上似的!”
严皮双满怀委屈瞅小猪。
“臣万死……”
“算啦,整天万死万死,也没见你少吃一顿。”皇帝系好玉带,往外面走。“我说你发啥呆呐?”
“是!”严皮双一骨碌跳起来,精神抖擞地跟了出去。
“不是这样的。”
小黑狼站在山坡上俯视弓长岭镇,以为自己走错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他本打算去武家转转,瞅一眼猪头和臭小娘,就当是对同栖生活的告别。
结果谁都不在。
雌狼花背叼着一只鸡跑过来。
“喂,小牙齿。”
“跟你说过老子不叫小牙齿。”小黑狼怪凶地盯她。
“谁让你除了个儿大,别的啥都小。”花背贼贼地笑,“要不改叫小小鸡?”
“给老子滚!!”小黑狼作势咬她。
“啊咧,动手了嘿!”花背一个漂亮的扭身,跳得远远的,“敢咬老娘,我叫你绝后!”
“绝后又咋样,会生崽子了不起啊!”小黑狼虚张声势骂了几声,低头去闻草叶子,指望着找到点气味。
“小牙齿你便秘呐,吃草?”
“少管闲事。”小黑狼拿屁股对着她。
花背无聊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又蹦蹦跳跳跑过来。
“头狼叫咱们呢,走呗。”
“我又不是你一家族的。”
“那你要咋样,做孤狼?别傻了你。”花背咬住他脖子上的皮使劲拖。“家族现在缺新丁,这可是个机会。搁在平时,外来狼削尖脑袋也进不来呢。”
小黑狼鼻子里笑一声。
“我要找妈妈。”
“放着老娘这么年轻漂亮的母狼不要,找妈妈,你有病啊?”花背恶狠狠地挠他,“她难道还能给你生崽子?”
小黑狼推开她,扇扇尾巴。
“你不懂。”
他默默地抬头望。
一朵大白云带着几朵小云在天上飘。
风一吹,云就散了。风继续吹,云又凑拢来。
什么样的风吹走了妈妈,为什么还不吹回来呢?
什么样的风吹走了臭小娘,为什么还不吹回来呢?
什么样的风吹走了猪头,为什么还不吹回来呢?
小黑狼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一种很苦很苦、很重很重的东西在膨胀,越胀越大,胀到眼睛那里,然后,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花背不安地看着他。
小黑狼在草叶子上揩掉眼泪,望花背摇摇头。
“没事。”w
“那走吧,头狼在叫了。”
花背家族总共有八只狼,他们从西北边游荡过来,一路觅食找到这里。
“等春天到了,我也要建立自己的家族。”花背悄声跟小黑狼说,“咱俩打伙儿吧。你做第一雄狼,我做第一雌狼。”
“家族到底有啥用?”
“互相帮忙才能活下去,生崽子。生很多崽子,子子孙孙传下去,等我死了,我的后代照样会统治这片草原。你不觉得挺伟大的嘛?”花背想起自己宏伟的蓝图,很兴奋,鼻子咻咻地冒气。
“……也许吧。”小黑狼不怎么感兴趣。
“切,反正你好好想想。”花背抬起一条后腿给他看,“哪,老娘的乳房比普通雌狼饱满,奶水肯定足。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别当老娘见了雄的就上!”
“……你是说你喜欢我?”小黑狼想了好一会,有点呆呆地问。
“你怎么这么迟钝呐!”花背发火了,咬他耳朵。
“可是……”小黑狼拿前爪挠挠下巴,“你喜欢我什么呢?”
花背也挠挠下巴。“你废话还挺多!我想想……呃,你脑袋还算好使,长得不顶丑,也不大爱跟女生献殷勤。老娘可不要花心贱货,生崽子这么大的事,必须找一头靠得住的公狼。……要是你的犬齿再大点尖点,就是一头满帅的公狼了。不过世事难全,我很实际的。喂,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咬你喔!”
小黑狼沉思地看着远处冒起黑烟的地方,那里画着一个微笑的猪头。
小猪都没说过他帅,他有点不甘心。很想找到小猪,把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一遍、
不过,不过,那个家伙,一定会说他像妈妈的奶头,从小到大只会那一句。
笨猪,大蠢猪。
小狼苦笑地把头埋在爪子里。
“奶头就奶头吧…………”
后面的几天,他都跟着花背家族在镇子里四处大嚼。急着逃亡的人们丢下了好多鸡鸭猪羊,还有腊肉、馒头米饭之类的,让狼们很快活。
不过,花背家族的首领,那只上了年纪的灰耳朵中年雌狼说,大批骑马的人正往这边来,还带着刀枪。
“人类又要战争了。守在四周,不要惹起注意。我们会有很多新鲜尸体可吃。”
“战争是什么东西?”一头和花背年纪差不多的雌狼问。
“人类最喜欢的游戏之一,自相残杀。”首领歪歪嘴巴笑着说,“奇怪的是他们到现在还没绝种。”
“经常有这种事吗?”
“呃,今年特别热闹。等着瞧戏吧,不是每头狼都有运气看到这等大战的。”
小黑狼犹豫了一会,问她。
“小孩子呢,我可以叼着走的那种,没多少肉的小丫头片子,应该没事吧?”
“那种死得最快。”首领一句话打回来。“他们可不是我们,没有成年人照顾就活不了。”
“那,那……别的动物,比如猪什么的,不会被杀的吧……?”
“猪本来就是食物。”首领瞥他一眼。“后生崽,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小黑狼唯唯诺诺退到一边去。
傍晚的时候,他向花背告别。
“什么啊,必须找到那俩,找不到他们就会嗝屁?”花背脖子上的毛蓬蓬地竖起来。“实说,是不是外边有雌狼?”
小黑狼赶快摇头。“不是,是以前跟我的两个家伙。”
“雄的雌的?要是雄的,叫他们回来搭伙儿,雌的赶出去。你别误会啊,老娘才不跟别人搞三搞四,不过多几个小弟呢,往后可以帮我照顾崽子。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几天回来?”
小黑狼张口结舌地瞅着她。
“你说话的腔调好像一个人……”
“啥?”
“没什么,算了。我也不知啥时回,再说吧,要不你先找几个雄的备用?”
花背一尾巴扇得他眼冒金星。
“都跟你说了老娘不滥交的!”
为了防止小黑狼在外发生某些事儿,花背特地在他鸡鸡上抹了一些茜草汁,看上去红红的很硌瘮。
“告诉你,这个草的别名是乱搞就会死翘翘,要珍惜生命噢。”花背很灿烂地笑着送他上路。
小黑狼比较郁闷,有点凄凉。
他只不过是不好意思揍她,结果现在被吃定了。
回想起来,他认识的人类雄性好像也老是给雌的欺负。
这世道…………
17
潘家军大营里,士兵们排队上来领新的护具。
“基本的策略是倒八字阵,”潘金莲盘腿坐在地上,指给两武看地图。“契丹人靠骑兵打头阵,我们据高守,派一个小队把他们引进来,围着打,困也困死他们。关键是给养要跟上,以前粮草银子都是户部拨兵部,兵部拨辽东司,一层层刮皮。这回从京中直押,想必强点儿。”
“谁是押队官?”大块头问。
“开国伯梅醒木。”
“那个我认识,”大块头说,“一起赌过。他还欠我三十两。”
大块头就兴致勃勃去讨债了。
一去不回。
“这小子难道又犯老毛病?”猪肉男掸掸袖子,“我看看去。”
又一去不回。
刀客在帐篷前切肉,一边抑扬顿挫地吟诗。
“风笑笑兮——易水汗——,壮士一去兮——不吃饭——。亲爱地,后面是甚么?”
“后面没了。”潘金莲眯细眼睛。“就那两只,忘了姓啥也不会忘吃饭。除非……”
她刚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不小的动静。
潘金莲拨开看热闹的守兵钻进去。
金宝爹、大块头和猪肉男都在,还有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缠在金宝爹身上。
大块头正把那只八爪鱼往地上拖。
八爪鱼抵死不从,号哭。
“莲哥哥你七年都不睬我,我不依啦嗷嗷,……除非你砍死我否则不回去嗷嗷……你的鞋我还揣在怀里嗷嗷……排队也该排到我了嗷嗷嗷嗷嗷……”
他一面号,一面尖起嘴像啄木鸟那样猛啃金宝爹脖子。
大块头立刻撕八爪鱼衣服搜身,“小狗日的,鞋呐?老实交出来!”
“你爹跟我娘是嫡嫡亲亲的兄妹,我是狗日的,你是啥?!”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猪肉男下令,没人听。
“乖,先下来,有话慢慢说。”金宝爹抚慰八爪鱼。
八爪鱼得寸进尺。
“那先亲我一个。”
“老子扒你皮!!”大块头暴走。
“二哥,没事,你先去歇会。”金宝爹劝,回头又哄八爪鱼。“哪,给囡囡见着不好意思,你先下来,吃饭洗澡,没衣裳就穿我的,困了在我们帐篷里睡。”
八爪鱼不依,还要闹,被潘金莲一把揪住脖领子。
“这不西门小狗吗,谁让你跑来的?私闯军营,小心老娘拿你祭旗!梅醒木呐?”
八爪鱼唬得矮了三寸三,不由得就放开了金宝爹。
“梅梅梅、梅大人他给万岁召去了,我我我、是押队的,有千户腰牌。”
“我呸,还千户,就差不是绝户了你!”潘金莲白眼一翻。“当老娘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八爪鱼眼皮叭答叭答,开始流眼泪,一滴滴、一串串、一行行。
“莲哥哥……人家肚子好痛啦……多半是一路风霜,吃坏东西了,没准是绞肠痧,也可能是疟疾,再不然就是肺痨,或者还会血山崩……看看待死不久将亡,你、你就可怜可怜小弟吧……”
除了金宝爹,别人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潘金莲亲切地摸他脑瓜。“没事,姐有个万灵方,包治包好。别说血山崩,连小产都能治。”
她一招手,上来俩卫士。
“喏,找棵大树把这位小爷捆上,头上压块砖。啥时他不闹腾了,啥时放下来。”
金宝爹本来想说点啥,犹豫了会,又憋回去了。
八爪鱼给绑在树上,哀号、哭泣。
没人理。
大块头在帐篷里支起小圆桌,刀客上菜。
金宝爹不时伸头往外瞅。
“秀才,囡囡呢?”潘金莲问。
“牛记室带去御帐玩了。”金宝爹摇摇头苦笑,“她不怕生。”
“还别说,”潘金莲盘算,“跟那家伙混熟了,没准能弄个王妃做。那家伙有俩儿子,年纪都相应。”
“想那干啥!”金宝爹剥个桔子,掰一半给猪肉男,一半大块头。“齐大非偶。”
猪肉男走到角落里,把不多几件行李又检查一遍。
“老二,那些银酒器吃完不用收拾,全部留给潘丫头。”
“呃。”
潘金莲夹起一片罗刹泡黄瓜往嘴里放,“本来呢,等打起来趁乱一溜是最好。不过都这样了,你们还是早点跑吧。”
“镇么了?”刀客问。
“还不是那家伙,把他俩编在先遣骑兵队里,明摆着没安好心。不说了,吃过饭你去喂猪,顺便把囡囡带出来,留点神。”
潘金莲走到八爪鱼跟前,
“喂,小狗,你那里有背篓没有?拿两个我用。”
“有的有的。”八爪鱼忙不迭点头。
潘金莲摸他脑袋。
“这不挺懂事吗,待会有啥事都别吭声。”
“知道知道。”八爪鱼继续学啄米。“潘大姐,别告诉皇帝我在这。”
“切,老娘才不管你们狗皮倒灶。”潘金莲把他解下来,叫进帐篷吃饭。
没多久,武金宝被刀客牵了回来,手里捏块狮蛮酥,咬得正起劲。
潘金莲隔着棉袄捏捏她的小圆肚皮,“看样子是吃饱了。”
金宝爹稍微有点失落,放下手里预备盛饭的小碗。
武金宝发现了八爪鱼,蹭过来拽他腰带上的比目鱼玉佩。
“表叔好。”肉乎乎的手抓着玉佩绦子不肯放。
“不许讨表叔东西,表叔要用的。”金宝爹说。
八爪鱼脸苦苦的偷看金宝爹。
“没事,拿去玩儿。”
“表叔我只玩一下下,马上还。”武金宝拿给小猪瞅。
小猪伸舌头舔了舔。
“不能吃的诶。”
“很漂亮嘛。”武金宝举起玉佩对着漏进来的阳光,里面就出现好多层半透明的小山,换个角度,又变成一群群奔跑的动物。
“有羊、有兔子,耶,这个大尾巴的像小串。”
“真的诶。”
小猪和武金宝一起坐在太阳底下,看小串。
18
小黑狼一直都跟着人,没错,就是首领说的那种骑马带刀的家伙们。
他很小心,睡觉永远在下风头。那帮家伙有好多大弓,臭小娘说过的,那个比刀还可怕。
那些家伙戴着毛茸茸的皮帽子,老虎皮、豹子皮、狐皮,也有小黑狼同胞们的皮。皮帽子下面藏着小辫子。
明明比臭小娘老多了,还梳小辫,真丑。小黑狼想。
这些人不断往南走,身后丢下很多东西,没啃干净的肉骨头、吃掉一半的牛脑袋、变酸的奶子酒。
小黑狼在捡现成的同时,也很好奇,没见他们种地放羊,可比弓长岭镇的人阔多了。
如果猪头歹运给抓住,铁定被烤来吃,还是吃一半扔一半的那种。
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猪头这么不体面地嗝屁。
那家伙可是能数到八的呢。
就这么跟着跟着,他来到潘家军驻扎的山崖下面了。
那些人搭起帐篷,点亮篝火,嚓嚓地磨刀。有些系金腰带的骑马到处跑,哇哇大叫着喊话。
小黑狼听不懂,可他知道狼在打猎前会收拾自己的爪子和牙齿。
他闻着小猪的尿味,往山崖后面绕去。论爬山,人一定不如他快。
他跑出去没多远,听见咚咚的擂鼓声,人吼马嘶。地里面一连响起几百个霹雳,震得天都要碎成片。
大团大团的黑土和着血肉被抛起来,小黑狼闻到烧焦的气味,紧跟着被甩出去,在天上翻了好几个筋斗。
他重重跌回地上,把雪地砸了一个坑。
就在不远的地方,有穿着铁盔甲的人冲出来,跟戴皮帽子的打成一团,大刀互相砍,箭枝像蝗虫。
小黑狼埋着身子在战阵边上溜,很多人瞅见了他,但都不理他。
两边都有人倒下,还有人嚎叫,叫得有点像狼。小黑狼听得懂“爹”、“妈妈”这几个字眼,别的就不懂了。
他们明明有食物,为什么要杀同类呢?
臭小娘说,吃人要被猴行者打死的,哪怕一个也不行。死了这么多人,猴行者怎么不来呢?
也许、也许,猴行者他忙不过来吧。
小黑狼想,如果自己是猴行者,一定要收很多小弟。
穿铁盔甲的往山谷里面退去,戴皮帽子的要追,但是一个头目喊了几声,于是一半人留下了。
过了好一会,山谷里面传来隆隆的雷声。小黑狼跑过去,发现山顶上尽是穿盔甲的人,他们正拼命往下推巨大的圆木,还有大石头。
戴皮帽子的还没反应过来,谷口就被堵上了。
过世的老狼说,下暴雨的时候会山崩,可现在又没下雨。
小黑狼顾不上继续想,照老狼教他的办法,顺着与滚石垂直的方向全速往上冲。
“贡布赤那!贡布赤那!”
那些戴皮帽子的看见了他,激动得乱嚷乱叫,跟在小黑狼后边拼命爬。
“有没有搞错!不要跟在老子屁股后面,想害死老子啊!!”小黑狼大怒,边跑边骂。
戴皮帽子的人更激动了,“嗷呜嗷呜”应声嚎,还跟小黑狼使劲招手。
小黑狼眼含热泪。“我靠!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穿铁盔甲的人很吃惊,互相嚷嚷几声,加紧往下扔东西、射箭。
很多戴皮帽子的倒下了,不过也有些特别猛的爬到山顶,挥腰刀乱砍。
小黑狼在刀光剑影里穿行,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猪头!臭小娘!别急着嗝屁,老子来救你们啦!”
潘金莲正在指挥铁甲马结成防线,牛芒菟跑过来。
“潘郡君,谷口吃紧,敌军突围上来了!”
“怎么搞的?!”
“据说契丹人那边出现一只苍狼,刀枪不入,来去如风,带着他们闯阵,怀疑是黑天神化身,现在对方气焰很旺……”
“我日!”潘金莲把潘家军的令旗插在背后,翻身上马。“保护好官家,我去挡住。叫幽州节度使盯紧后边,千万别让人夹击了。”
刀客也弄了匹马,跟在她旁边。
潘金莲瞅他一眼。
“干嘛啊,跟你说了先躲躲。”
“不敢打仗的死人不是好死人。”刀客庄严地说。
“真的会死啊!”潘金莲有点崩溃。
“要是鹅死了,亲爱地,把鹅写的死念给别人听。”
“没准我也挂了呢。”k
“你不会死,亲爱地,鹅会站在你前面。”
潘金莲把头扭一边,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说什么鬼话……行了我知道啦,随便你。”
他们拍马往契丹人来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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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坡那边的羊肠道上,猪肉男和大块头策马急匆匆跑着,小猪跟在后边。
武金宝坐在大块头前面,不断回头看。
“金宝,我听到小串叫了。”小猪说。
“你还能再撒尿吗?”武金宝大声喊着问。
小猪憋了会儿,很发愁。
“尿不出。”
武金宝也要尿,挣扎着想从马背上站起来,被大块头按回去。
于是她把皇帝给的糖都掏出来,拿起一块舔舔,往地上扔。
马儿一路跑,留下一路各种形状颜色、都沾着亮晶晶口水的糖块儿。
“不知小娘子那边怎么样了。”金宝爹很忧心。
猪肉男抬头看月亮照着的山顶。
“红灯升起来了。形势不好。”
大块头也抬头看。
“哥,我说,潘大脚好像搞不定。”
猪肉男看看怀里的金宝爹,不吭声。
金宝爹拉住他腰带。
“咱们得搬救兵。”
猪肉男沉思。
“七十里外的龙门山还有一支马军,人不多。先送你和囡囡到平安州,然后我就去搬。”
“光你去不行,这又不是请吃饭。咱没兵符,得找潘老爹。就算他病着起不来,也得写个字儿。”大块头说。
猪肉男想了一小会,“总之先去平安州。”
“大哥,你跟二哥搬兵去,我带囡囡去平安州,在那里等你们。”金宝爹小声说。
“那咋成!”
“小娘子担风险帮咱出来,咱可丢下人跑路,于公于私都说不过。”金宝爹坚持,“仨汉子还赶不上一个妇道人家?”
大块头和猪肉男互看了一秒钟,勒住马头。
武金宝被装进背篓里面,金宝爹背上她。
“你们小心点。”
“你才是。”
“又不是没出过门。”
“往南走,多看看树桩子,年轮稀的那边是南,记住了?”
“嗯。”
“别失了道,别往林子深处钻。”
“嗯。”
“走路看着点,别踩兽夹子。”
“快去吧你俩!”金宝爹往两匹马屁股上各拍一巴掌,马儿噔噔跑开去。
大块头回头拼命喊。
“别认准一条道死走,走几步看一看两旁,不行就坐这等着,我完事就回来……”
“嘁,不要总当我路痴!”金宝爹从袖子里摸出块白颜料,在一棵树上划了个十字,“囡囡,帮爹瞅着点,看到记号就说。”
“嗯哪。”武金宝掀开背篓盖子,探出脑袋。“富贵,你在前面带着阿爹。”
小猪就站到前面,扭扭胖屁股,示意金宝爹跟上。
金宝爹小声咕叨,“这娃。”不过还是老实地跟上去了。
19
潘家军的大旗被北风吹破了好几个大口子,红灯熄了好几次,又被重新点上。
潘金莲拿手绢给刀客裹伤,手绢儿用完了,就撕衣服袖子。
“妹事。”刀客跟她笑。
潘金莲小声吸溜吸溜鼻子,站起来问手下的。
“还剩多少人?”
“算上挂彩的还有快一半,没一个跑的,有口气的都在打。”
“挂三盏红灯,让大家边打边慢慢往西边隘口处退。”潘金莲咬牙,“非剐了幽州那帮贱人不可!叫他们跑!”
刀客撑着刀把子站起来,在胸前划个十字。
“妹事,上帝在鹅们这一边。”
“那他可捞过界了。好吧,要是他灵,回去给做个像挂起来,跟观音放一块。”潘金莲撇嘴。
这时契丹人的吼叫声格外响亮。
“贡布赤那!!贡布赤那!!”
“我日,老娘不信这个邪!”潘金莲拍马向外,“狗屁黑天神,一箭射死丫的!”
她看见了传说中的苍狼,呆掉。
那家伙也看见了她,兴奋得乱叫唤,直直冲过来。
“我……日!这不武家那条狗吗!!”
小黑狼很绝望,戴皮帽子的家伙们完全赖定他了,怎么吼都不走。
他跑了好久,还跟那些睡在地上的人打听,可是没人听得懂,大家都很害怕地瞅他。
有些穿铁盔甲的想砍他,不过戴皮帽子的会拼命冲上来拦住。所以到现在他还是好好的。
可是穿铁盔甲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了。
好不容易,他终于找到了熟人。
“呜喂,凶婆娘,你知道猪头跟臭小娘去哪了吗?还有啊,帮我跟后边那帮说一声,不要老跟着……”
谁知刀客照他就是一箭!
幸好躲过了。
戴皮帽子的叫得更起劲。
“贡布赤那!长生天!贡布赤那!!长生天!!”
小黑狼困扰地举起前爪挠挠脸。
算了,刀客那小子脑袋差根弦,他不计较。
不过戴皮帽子的嗓门太大了,吵得他头昏。
小黑狼回头,怪凶狠地瞪着戴皮帽子的。
“吵什么吵啊!又不下蛋!老子快要聋啦!!”
戴皮帽子的这边立马安静下来,连一个屁都听不见。
耶,他们服他诶!
小黑狼乘胜追击。
“都别跟老子啊,谁跟咬死谁。”
有几个戴皮帽子的本来要往对面冲,给小黑狼一吼,又悄悄溜回去了。
他甩甩尾巴,优雅、从容、大气地迈着猫步向潘金莲走去。
呃,为什么要学猫?
算了,回头再改。
黑马潘安鼻子里喷出白汽跟他打招呼。小黑狼也抬头嗅嗅马脖子。
“小串儿,好久没见你,干啥营生去了?”
“咳,瞎忙吧。老哥你呐?”
“这不,跟主人打仗呢。你看我这腿。”潘安扬起一只蹄子,给他看伤。
“真惨,我说你都八岁了,悠着点。”
“谁叫咱是战马呢,死在这也算尽了本份。”潘安有点自豪地说。“你还是躲躲吧,金宝富贵他们,傍晚就下山往南边去了。”
“多谢啦老哥,我正找他俩呐。”小黑狼朝天嗷嗷笑,笑出两排大尖尖牙。
“不客气。”
“那我走先,你当心点,别死啊。”
“嗯哪。”
刀客猛推潘金莲。
“亲爱地、亲爱地?怎么叻?不要发呆!”
小黑狼拔腿往南跑了两步,想想不放心,又回头跟戴皮帽子的吼,
“再别跟了,谁跟谁是母鸡下的!”
戴皮帽子的都迷惑地盯他。过了会,一个系金腰带,看上去比较聪明的家伙跳出来,哇里哇啦嚷了几句,其余人“噢噢”地答应,跟着小黑狼一起往南跑,扬起的灰遮住了小半个天。
在他们背后,刀客还在推潘金莲。
“亲爱地,怎么叻,发生鸟甚么事?”
潘金莲喃喃地道,“没事,就是有点晕……”
金宝爹和小猪在岔道上起了点小争执。
“应该往左走。”金宝爹坚持,“我记得很清楚。而且这边的年轮比较大。”
小猪拿粉鼻子把他往右边拱。
金宝爹转回左边,小猪再拱。
拱、拱、拱。
小猪不留神用过了劲,噗哧,把金宝爹拱了个脚朝天,倒在背篓上。
背篓里打瞌睡的武金宝哇地尖叫一声。
金宝爹赶快跳起来,抱出武金宝。
“碰到没有?”
武金宝哭兮兮,皱着肉包子脸。
“背和屁股都好痛。”
小猪耷拉着耳朵,过来蹭金宝爹的裤腿。
“金宝对不起嘛。”
金宝爹很威严地拨开猪头,拍拍灰,昂首挺胸往左边大步而去。
噗哧,扑通。
“都告诉你桥板烂掉了。”小猪站在桥洞旁边,摇头。
金宝爹及时蜷成大虾状,搂紧武金宝。
“囡囡,摔到没有?”
武金宝摇脑袋。
“没有。阿爹你呢?”
金宝爹摸摸腿,折了根骨头。
武金宝喊,“富贵,富贵!”
武金宝骑在小猪背上,俩人一块用力,顶住阿爹肩把他搀起来。金宝爹那手扶着石头,拐啊拐,拐回原来的地方。
武金宝帮忙脱掉阿爹的鞋子袜子。
金宝爹在脚上摸索着捏一阵,绑上两根树枝。
“天亮前大概到不了了。”他小声儿说。“金宝,下来自己走可以嘛?”
“嗯,没问题。”武金宝答应着,“富贵,帮阿爹找根粗粗的树枝,当拐杖。”
他们重又上路,金宝爹的行李都转移到小猪背上。武金宝一手牵阿爹,一手拽猪尾巴。
“阿爹阿爹,我要听故事。”
“诶,猴行者、过火焰山、好不好?”金宝爹走路一跳一蹦,话也跟着一跳一蹦。
“好。”
于是,猴行者,一跳一蹦地,到了,火焰山,又,借来,芭蕉扇。
在这个过程中,武金宝至少三次差点睡倒在地上。
金宝爹靠着树根坐下,用皮斗篷把她包起来,从行李包儿里拿出葱花烧饼给小猪。
小猪吃口雪,吃口烧饼。吃完了,就趴在金宝爹脚头。
金宝爹拍着武金宝,哼一首跑调跑得很厉害的摇篮歌。
月亮蓝蓝的,小小的,坐在漆黑的云上,看着他们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