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提奥点了点头,说:“找出了。我们接着来说你的行为……”

扬怪叫起来。

“老大!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急切地站起身来,扑到提奥的办公桌前。“你快告诉我,斯万那混蛋到底把时间领主的能量器*弄到哪里去啦?”

提奥拿起电子笔,说:“AllesnachderOrdnung.**——坐下吧,扬。”

听到提奥的这一句口头禅,扬无可奈何地重新坐回椅子。

“你的行为构成刑事罪名。你打了斯万,这样就触犯了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罪。如果不是我及时把你拦下来,你恐怕还要犯下刑法第二百二十四,二百二十六和二百十一条的罪状……运用第二十二和二十三条的规定,是危险伤害、重伤未遂和谋杀未遂。”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算了,把谋杀未遂去掉吧,这听起来太严重了。”

扬耷拉着脑袋,看着他在那个灰色表格里刷刷地写字——那个表格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好像马上就要填满了。

注:*时间领主(Timelord):一种能往来于各种时空的外星人,DoctorWho的所属种族。能量器(TheSource),指建造仿地球生态环境装置(TerraformingDevice)的能源设备,外形有点儿像一盏台灯,金属柱上顶着一个美丽的蓝色光球。

**德语:万事都有其顺序。一样一样来的意思。

5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提奥。”扬说。“咱们对斯万吕孚进行梦境监测,不就是为了找到那个被偷的能量器么。——可他到底把它藏到哪里去啦?”

提奥说:“哦,那很简单。他的梦里不是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吗?”

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提奥,你在鬼扯什么呀?他的梦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色情场面,难道还有别的内容吗?”

提奥叹了口气。

“扬,我真希望你在梦境分析教程上没有睡那么多……”

“我在梦境分析教程的课上从来没有睡过觉好不好!”扬忿然抗议。“我知道那些理论,潜意识啊,海面下的冰山什么的。”

“那么你就该知道,梦境是一个各种潜意识交错的大杂烩。”提奥说。“梦的素材往往取自于梦者日常生活的所见所闻,从他看过的电影画面,到走在大街上无意中的一瞥,都可能会进入梦里,变成构建梦境的材料。——然而归根结底,梦境表现的是梦者的心灵,他的关注和感受。”

“我说,老大,你就不能说点让人能听懂的内容么?”扬唉声叹气地说。“你这样子和教课的那个犹太老头完全没有区别。”

提奥说:“具体到斯万的梦来说吧。他是个同性恋,并且是成人电影的狂热爱好者,所以他会梦到咱们俩在客厅里做爱,摆出种种色情片里的姿势来引诱他。——这些都是他梦境里的构建素材,并不重要。

“重点是把那些色情场面撇开,剩下了什么:他急着要出门,而门被我们俩挡住了。”

他那深褐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扬。

“我猜想昨晚我们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就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斯万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怀疑到了他,只是直觉地感觉到危险。

“所以他在梦中急切地要离开公寓。但是我们俩成为了他的阻碍他怎么也出不去。他感到害怕,下意识地在梦里加入色情的成分来安慰自己——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晨勃引起的冲动急需纾解。

“他在梦里拿上了那只旅行箱,这很不寻常,说明他出门不是去上班。你觉得他会想去哪里?”

扬睁大了眼睛:“他打算逃走?”

提奥摇了摇头:“不。你要是仔细看了他握箱子的手势就知道,那个箱子是空的。他感到危机迫在眉睫,所以想去取出时间领主的能量器,放到别的地方。那个箱子是为了运输用的。”

“噢,真是糟糕!”扬脱口而出。“如果咱们早知道他是这个打算,跟踪他看他去哪儿就得了,啪,给他来个人赃俱获。”

“那只是他梦里的反应,现实中他未必会这么做。斯万是个精明的家伙。”提奥说。“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能量器了。”

扬一跃而起。

“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他从书桌上方一把抱住了提奥,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松开了手。他莫名其妙地涨红了脸,改而抓起了提奥的手,说:“快告诉我,在哪里?”

提奥说:“在斯万的梦里,你也看到的。”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指从扬的手中抽了回来。

扬懊丧地说:“为什么我什么也没看懂?”

提奥以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说:“那是因为你的心思都用来关注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那个提示在一开始就出现了。”

“什么提示?”

“那个闹钟。”提奥说。“梦的一开头,那个闹钟响起来的时候。”

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个闹钟的画面闪现出来,钟面上显示的时间是:7.10。

“仔细看,中间只有一个点儿。而且是圆体字。你看到过有人的闹钟是这个样子的吗?”提奥说。

“那只说明一件事:他心心念念记着的这个数字对他有重大的意义。要知道这是在他的梦境里,他不会用复杂的密码或者解析代号,那个数字只可能是它的本来形式,连字体都没有改变。事实上我只有在一个地方看到过这样的字体和数字。

“在火车站的自助行李寄存柜子上。”

他看了一眼扬。后者正听得聚精会神。

“然后我看到斯万拿起了那个行李箱。一切都对得上了。他在梦里要去的地方是火车站,所以行李箱是最好的传递媒介。——反之,如果你是要去超市或者办公楼,一个行李箱就会显得多么突兀啊。

“所以我知道斯万把他偷来的东西藏在火车站的行李寄存柜,编号7.10的那个柜子里。”提奥安然地做出结论。

“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提奥!”扬由衷地说。“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除了你没有人配当我的组长了。”他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

提奥看着扬的眼睛。有那么一瞬,他觉得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闪耀着好像时间领主的能量器那样璀璨绚丽的光彩。

过了一会儿,提奥说:“对我来说,还剩下了一个问题:现代火车站的行李寄存柜是由本人设置密码的,四位数字。你想斯万设的密码会是哪一个呢,扬?”

扬兴高采烈地说:“不用想,咱们只要找到了那个柜子,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一定会帮忙打开的。”

提奥说:“亲爱的扬,我真希……”

“我知道,我在密码破译课上一直都在睡觉!”扬嚷道,尽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气。“哦,老大,饶过我吧!今天我的神经已经受够了刺激,你就别再拿这种题目来折磨我啦。——来,直接告诉我答案,晚上我请你到金羊羔去喝黑啤,庆祝咱们找回了能量器。”

提奥说:“密码是0190*。”

扬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老斯万,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他为什么不设四个6啊?**”

提奥毫无幽默感地说:“密码不允许四位重复。”

他低头又去看桌面上的液晶屏。

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褐色头发。早晨明亮的阳光落在那上面,把那头发换成了一种跟提奥的为人格格不入的、温暖甜蜜的颜色,看起来又柔软又迷人。——真想把手放上去摸一摸,就像不久前他看到的某个画面里一样……

扬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提奥,这么说你打一开始就找齐了所有的线索?”

提奥头也不抬地说:“是的。大概看了两分钟后,我就打电话给拉尔夫让他去火车站……”

扬打断了他:“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看下去……后面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吞了口唾沫,直盯着他的脸。

提奥抬起眼睛来看着他。他那深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觉得,看看也挺有趣的。”他说。啪地摁灭了桌上的显示屏。

注:*德国的色情服务电话以0190开头。

**德语里6和性谐音。

——《一个阳光明亮的早晨》完——

[欧风伪科幻之二]《八号登机口》

文案:

欧风短篇之六。

可以算是《一个阳光明亮的早晨》的同系列文吧。

1

约庚莱曼放下手中的《明镜》杂志,看到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向他走来。

“请允许我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

他彬彬有礼地说。用的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而不是请求的问句。约庚打量着他身上的灰色长大衣——虽然剪裁和质地都十分考究,看起来还是像某个机构里的制服:确切地说,他像是和法兰克福机场里那些巡警们从一个系统里出来的那种人。

他很快地出示了证件。非常快。以至于约庚除了上面那头张牙舞爪的鹰和“联邦安全……”字样以外什么也没看清。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约庚镇定地想。他早做好了被警察盘问的准备,谁叫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如此可疑:他坐在八号登机口前的等候区座位上。——当然,必须得加上另外几点说明:三天以来,每天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永远在同一个座位。

他向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打算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对方用手势阻止了他,然后很快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先在这里谈谈。”他说。他的声线低沉而略带暗哑,听来有种威严的意味。“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再请您去别的地方。”

“没问题。”约庚说。当然,比起某个未知的、也许是阴森恐怖的审讯室(约庚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到过那玩意儿),他更偏向于留在原地。

他把杂志放进了旁边的包里。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候机大厅里空荡荡的,八号登机口前的候机区里只有三个人:除了约庚和那个灰衣的高个子男人,还有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年轻人,坐在他们斜对面,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张《法兰克福汇报》。——约庚判断他跟那个灰衣男人是一伙儿的,应该是个便衣:虽然他在身边放了个行李箱,装得好像一副要搭乘飞机的样子。但事实上,从这个登机口发出的最后一班飞机早在半个钟头前就飞走了。

那个灰衣男人开口了。

“我们注意到你三天以来的异常行为。”他简洁地说。“你能解释一下吗?”

如果约庚是个老练的犯罪分子,对于这个明显的陷阱问句肯定会有一套例行公事的回答,态度介于假痴假呆和诚恳坦率之间,原则是决不泄漏任何警察们自己没说出来的消息。——但是他一头栽了下去:

“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奇怪。我每天在这里从早坐到晚,并不打算乘飞机。”约庚多少有点慌乱地说。“事实是,我在这里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之间,金发,蓝灰色的眼睛,身高一米八左右。”约庚说。

那个灰衣男人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头。

“他的名字?”

“拉尔夫。”约庚说。“他说他叫拉尔夫。拉尔夫迈耶。不过,我想这不是他的真名。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你为什么确定这不是他的名字?”

“因为我去查过旅客名单。”约庚说,然后下意识地感到需要补充什么。“哦,不是通过,呃,完全非法的手段,是通过业务关系查到的……”他尴尬地说。“当然我知道这还是不合常例的。”

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那个人只简单地看了一下,并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身份,莱曼先生。机场的工作人员都认得你,否则他们早在第一天就会来问你话了。”他说。

约庚讪讪地把名片收回了口袋。

“你和这个叫拉尔夫的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吗?”

“不。”约庚说。“没有约定。我想……我希望他会来。”

“希望?”

“是的。他对我说过,他经常会坐飞机出差。这样他可能会经过这里,在这个登机口看到我。所以我在这里等着。”约庚说,不是很肯定这些话听起来有多少可信度。——希望他不要马上把我当成精神病人抓起来。他想。

但那个男人只是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睛。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很有效率的会面方式。”他说。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要见到他。”约庚干巴巴地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