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知道。早安,先生。需要来点什么吗?”卡森突然显得有些烦躁不安地说。“但是你没有主动对我说过别的话。从来没有。”
“也许因为您刚刚才坐下才十五分钟,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约翰微笑起来。“您是外来的吧。镇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
“是的。”卡森说。他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一种仿佛是欣喜若狂般的神情。他站起身来,向约翰伸出手:
“我是卡森。卡森?克莱泽迈尔。我从伍帕塔尔过来参加巴赫音乐周(Bachwoche)。”
10:51
“所以你向老板请了一周的假来这里参加巴赫音乐周?”约翰说。他感到十分有趣,固然本地的“巴赫音乐周”是相当隆重的盛事,不过那只是对于这个平淡的法兰克小镇而言。很难想象一个人会从伍帕塔尔那么远的地方特地赶来,只为了在一个星期里,每天晚上听一场巴赫主题的音乐会。
“当然,也有怀旧的因素。一直到高中毕业前,我的梦想都是成为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为之我每天至少练四个小时的钢琴。”
卡森笑了起来。“虽然这注定是个最终破灭的梦想,可是能做梦的那些岁月真是美好。”
这会儿他眼睛那种颓唐的神气完全消失了。他看起来愉快而兴致勃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约翰已经知道了他是三十一岁他在本地出生,但是七岁的时候就跟着父母搬到了鲁尔区他在杜塞尔多夫上的大学他现在在伍帕塔尔的德菲公司工作他是个工程师还有……
“我最喜欢巴赫老爹了。”卡森微笑着说。
11:07
“抱歉我得去柜台后面啦。”约翰说。“到餐点了,露西亚一个人忙不过来。”
“没关系。你下午有空吗?”卡森说。
约翰惊奇地看着他。卡森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他的声音变小了:“哦,我知道你得开店……我只是想……也许你愿意陪我在镇上逛逛?我很多年没回来了,什么人都不认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约翰。灰眼睛里盛满了哀求的神气,以至于约翰觉得如果自己拒绝了他,他就会当场哭出来一样。——还在他的头脑能够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听见自己在说:
“可以的。下午两点钟人比较少,我想露西亚可以一个人对付一阵子……”
约翰停住了。一阵茫然失措遽然抓住了他:他确定在开口之前,他并不想答应这个突兀的请求。
——但是他好像已经答应了。
“太好了!”卡森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我就在这里等你。”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是那么快乐,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一下子,约翰的那点迟疑和勉强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我马上回来。”他轻快地说,向柜台后面走去。“你饿了吗?我给你做一份三明治,西红柿夹莫萨里拉奶酪*——你最喜欢的,对不对?”
卡森倒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闪出了奇异的,明亮的光芒。
他说:“是的。谢谢你。”
约翰拉开冰柜,取出装着莫萨里拉奶酪的塑料袋,剪开口子。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才的全部对话在他脑子里飞快地一闪而过。……水从塑料袋里流了出来,一下子流了他一手。约翰手忙脚乱地在奶酪落地之前抓住了它。
他开始在砧板上切奶酪和番茄,但是心里那个奇怪的念头挥之不去:
在刚刚的对话里,卡森?克莱泽迈尔好像并没有提到过任何跟莫萨里拉奶酪相关的话。
*注:莫萨里拉奶酪(mozarella),一种意大利奶酪。外形通常是一个白白胖胖、手掌心大小的圆饼,为了保鲜会在包装袋里注入大量的水。西红柿夹莫萨里拉奶酪是很多欧洲厨房(尤其是夏天)的经典搭配。
14:34
夏日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照在“橘园”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木上。这是小镇过去的领主——一位侯爵大人——在十八世纪修建的巴洛克式花园。现在它正处于一年里最美丽的时刻。不规则形状的花圃里是特为了巴赫音乐周而新换上的、色泽绚丽的花被。
约翰和卡森走过长长的林荫道上,来到巨大的中心草坪。那些草在夏天疯长得十分惊人,远远看来简直像麦田一样茂盛,随风轻轻起伏。他们站在草坪边上,看着风掠过草尖,一层层像海潮一样地涌动。
好像是再自然不过地,卡森拉起了约翰的手,向草坪深处走去。
他们在草甸的中央躺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卡森脱下了他的外套,遮在两个人头顶,挡住那一点耀眼的午后阳光。草叶的香气,风声,细细的鸟鸣,成就了一种奇怪的,似梦非梦的气氛。约翰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然而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好像久远以前,一首童年时代的歌谣,题目和歌词都忘记了。只有旋律依旧熟悉,令人感到莫名地宽慰和安适。
他闭上了眼睛。
15:51
“刚刚在草地上的时候,我好像做了个梦。”约翰说。他们坐在橘园露天咖啡座的白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喷水池。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动着彩虹的七彩。
“美梦吗?”
“是的。我梦见在深夜里,我在山野里走一条长长的路,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满心欢喜。因为……”
“……在你面前是一轮巨大的月亮:银白的月光照着你面前的路,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在你四周,漫山遍野都盛开着铃兰和郁金香。”
约翰震惊地看着他。
“……而且有我拉着你的手。”卡森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17:00
海里德门楼上的二十四个银铃丁丁当当地响了起来。卡森仰头看着它们。
“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在这门楼上挂这个东西。”他忧郁地说。“它们看起来俗不可耐,发出的声音简直是噪音。”
“是的。”约翰表示赞同。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天!这么说已经五点钟了!”他脱口叫了出来。“我答应了露西亚三点半回去的。这下她非杀了我不可!”
卡森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约翰。”他说。“反正都迟到了,再给我五分钟。我要送你点东西”
他拉着他走进了门楼左侧的Eilles小店*。
“卡普奇诺,干邑白兰地酒心,榛仁卷,杏仁糖,深色摩卡。就这些。”卡森指挥店员把一个个巧克力装进透明纸袋。约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夏天似乎不是送巧克力的最好时节。”卡森说。“不过谁叫咱们就认识在七月三十一日这一天。”他把一小袋巧克力放在约翰手里。
约翰说:“Eilles的巧克力我在任何时候都吃得下去……可是,见鬼!”他突然爆发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喜欢的品种?这里统共有不下五六十种巧克力,你选出了我最喜欢的五个。”他瞪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我总感觉你……”
“好像知道一切?”卡森说。
他平静地看着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Eilles:德国着名的店铺品牌,出售第一流的手工巧克力和高级茶叶。
18:29
“这种时候你不可能再买到票。”约翰说,他发现自己正被卡森拉着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圣约翰大教堂的方向走。“巴赫音乐周的所有演出票在几个月前就卖光了!”
卡森说:“我这里有一张票。我马上会给你买到另一张。”他在教堂门口停下来,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约翰。“我知道一切,记得吗?”
“可是演出再过一分钟就要开始了……”
“嘘。”卡森说。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
“现在……快看,市政厅的前面!”
约翰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快步向这个方向走来。她看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岁,看起来像是大学的学生。
当她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卡森说:“女士,你有多余的票吗?”
她惊讶地向他转过脸。“我有。”她简短地说。她的脸上泛着潮红,蓝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她很快地从手提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票。
“五十块。”她说。
卡森把一张钞票——看起来像是一早握在手里准备好的——递给她。她看也不看地塞进钱包,然后,好像是要竭力含住眼中的什么东西一样,迅速地转过头,向教堂门口走去。
“现在,”卡森低声说,“她会拿出另一张票,交给检票的人。然后突然转身,向外奔出……她穿过广场,一面跑一面失声痛哭……在德累斯顿银行前面的那条岔路转弯……不见了。”
约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可置信地问。
“她和男朋友约好一起来听巴赫,可是那家伙临时变卦,其实是跟她的好朋友搞到一起了。”卡森说。他拉起约翰的手,走向教堂。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们在教堂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下,约翰低声问。
“因为我曾经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来安慰她。”
20:15
听众们还在热烈地鼓掌。约翰头一个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卡森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广场,经过七歪八扭的街道,来到那幢小房子前面。亮晶晶的玻璃门后面是明亮的灯光,在深红色的斜体字后面闪耀:“JohannsCafBarBistro(约翰的咖啡、吧和小吃店)”
卡森说:“我住在对面。”约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黑山羊旅馆。”
“7月30日,我在深夜到达小镇,在那里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晚,错过了旅店的早饭。我在窗口看到了你的店。”卡森看着约翰。灯光把他的灰眼睛染上了一层迷人的橙黄色。
“我看着你门上的招牌,愉快地想:多么有趣,我为了约翰*而来,这里也有一个约翰。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穿过马路。在那扇玻璃门前我看见你在里面,正在柜台后擦着一个杯子。我推门进来,墙上的时钟刚刚指向10点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倦怠,又像是无可奈何。
“然后我就被困住了,困在2011年7月31日这一天。”
约翰奇怪地看着他。“你说的困在……这一天,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的时间顺序出了差错。时间本来是该一直向前走的,7月31日后是8月1日,然后是8月2日,8月3日……而我的时间一直停在了7月31日这一天。确切地说,从10点钟开始的这一天。”
*指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
20:25
“我每天睡下去,陷入黑暗,失去知觉。在下一个瞬间我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站在你的店门前,穿得整整齐齐,一只手已经搁到了门把手上。
“我走进你的店里。时钟指向10点。所有的日历都显示着今天是2011年7月31日。我在你的店里吃早饭,下午去橘园闲逛,晚上在圣约翰大教堂听巴赫。作品号1080号,《赋格的艺术》。晚上我在你的店里喝鸡尾酒,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回到旅店,头碰到枕头。我睡着了……
“然后我又回到了开头。7月31日早上10点。在你的店门前。”
他转向约翰。“简单来说,一切就是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离奇?”
约翰说:“是的。”他努力地想着措辞,使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冒犯。“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
卡森叹息着说:“我倒真希望我是在做梦。一觉醒来,阳光耀眼,一切都过去了。
“你要我向你证明这一切是事实而不是我头脑中的臆想吗?很简单,你看到对面D?ner*
店里那个老头子了吗?现在是八点缺五分。再过一分钟,他会从店里走出来,他老婆在后面追出来,说:等我一下,沃尔夫冈。然后他们一起手拉手往乌茨路方向走。
“八点整的时候,一只黑猫会从停在那边的那辆银色大众汽车底下钻出来。就是现在。它出来了。它会走到那个D?ner店里,那个土耳其人的女儿给它倒一些牛奶喝。喏,它在喝第一盘,马上它还会得到第二盘。
“现在你看右边的那根灯柱。风马上会吹起一张树叶,吹到路灯上去,一直粘在上面。一,二,三。现在。”
路灯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一种土耳其夹肉馅饼。
20:37
两个人在昏暗中默默对视。
“你觉得我发疯了吗,约翰?”卡森说。
“我倒宁愿相信你和我一样神智清醒。”约翰说。他勉强微笑了一下。“否则就说明,我跟你一样发疯了。”
“谢谢你。”卡森平静地说。异常平静,以至于约翰立刻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