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何人初见

仲春二月,虽然仍是春寒料峭,向阳的草坡上却早有小小草花开放。微风中带着花草的清香,颇有熏然之意。

滁州城外的小山冈上奔过七八骑马,当头一匹浑身雪白没半分杂色,毛皮油光滑亮,却是当地难得一见的名种金睛雪花骢。马上一个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背负长弓,腰悬短匕,身着白色猎装,更是衬得人物秀美,英气勃勃。他纵马上了山坡,一眼便见百步外的草丛中伏了一双灰兔,当即从箭袋中拈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一声,一只灰兔应声而倒。

他身后几人见了,齐声喝采,道:“公子爷的箭术益发了得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们少来拍马屁,有这空儿,帮我看看这里可有野猪踪迹。今天出来没多少时候好待,我可不想又只射了几只兔子便回去。”他一笑起来,右嘴角边便现出一个小小酒涡,说不出的俏丽甜美。

一人道:“要打大野猪,恐怕要往前头山坳里去才有。只是这几日我听老爷说,许了药神宁慕鹊在那一片采药,公子爷这会儿过去,怕是有所不便。”说话的这人是个三十上下的青年汉子,脸膛黝黑,臂上肌肉虬结,甚是雄健。

那少年扬了扬眉,道:“那又怎地?他采他的药,我打我的猎,可没甚关碍。”

黑脸青年陪笑道:“话是这么说,只是我听老爷言语里的意思,这宁医生似乎来头不小,开罪不得。为了他在这里采药,打发了好些人过去帮手,替他在那溪边盖了个棚子。还特地出了告示,教地方诸人都不往那一片去,以免打扰了他。”原来那少年姓郦,单名一个琛字,其父郦文道时任兵部郎中知滁州事,便是本地的地方长官。

郦琛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好奇心起,道:“那是个甚么医生,面子这般大?”

这下显然问倒了那黑脸青年,支支吾吾,便往旁边一人看去。郦琛道:“吴老七,你一定知道。”

那被称作吴老七的是个瘦高汉子,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答道:“这宁先生是当今最有名的神医,武林中传闻说得神乎其神,据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否则哪里当得起药神这两个字?只是他用毒的本事,更在医术之上,听说跟岭南几个使毒出名的邪派人物都有往来。再有武林里好几桩出名的毒杀案子,譬如十一年前大名府冲霄剑左公绣全家被人毒死家中,六年前岐山派掌门汪渔莫名其妙地身死眉州,据说都同他相干,所以大家未免都有些敬而远之。”

郦琛道:“哦,你见过他没有?”

吴老七连连摇手,道:“这等大名鼎鼎的人物,哪里轮得到我这小角色见着?江湖上传言,这宁神医性喜雅静,不爱同人往来,是以老爷才命人远避,唯恐得罪了他。再说,他虽说声名广播,可当真见过他的人统共也没有几个。”

郦琛奇道:“他这等大名鼎鼎的神医,该有不少人找他看病才是,怎地会没几个人见过他?”

吴老七道:“据说这宁神医给人看病的时候,中间往往隔了一层帘子,或者他自己带了面幕,似乎不爱以本来面目示人。而且他肯给看病的多是布衣百姓,江湖中人,等闲也不敢找他去。”

郦琛道:“为甚么?”

吴老七道:“他治的人若是武林人物,在施治前便先要那求诊之人发下毒誓,替他做一件事,这件事情却往往为难之极。譬如要人去找天山六合草,或者自鬼母门的通天池里盗麒麟点珠鱼来,还算是好的。前几年洛阳云家那件事,更是……”说到这里,倏然住口。

郦琛笑道:“吴老七你莫卖关子,快说洛阳云家是怎么回事?”

吴老七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那云家乃是洛阳百年的武林世家,十年前,大当家云鹤的独子云芷得了一种怪病,任谁也治不好,眼看着就要翘了辫子。云家便来求了这宁神医施治。那宁慕鹊便让云鹤当众立誓,替他办一件事,究竟何事,却要等过后才肯说。而后他果然将云芷医好了。云鹤便问他要做甚么事情,宁慕鹊指着云芷向他道:替我将这个人杀了。”

郦琛吃了一惊,道:“这宁慕鹊的为人可着实古怪,他当真要云芷死,又干么先医活了他?那云鹤可怎么办?”

吴老七道:“云家既是中原世家,哪里有说出话来不算的道理?云鹤当场便将自己儿子杀了,然后大病了一场。总算他顾及云家声名,没去找宁慕鹊的晦气,不过暗中有没有下过手,就不知道了。所以说像宁慕鹊这等人物,不正不邪,做事不循常理,咱们宁可是绕着走的好。”

他长篇大论,满道已将郦琛说服。那郦琛却是少年心性,专爱生事,听了这话不但不怯,反而兴致大增,道:“既是如此,我倒要去看看这位宁大夫是何等人物。”

吴老七大惊失色,道:“这可使不得。公子爷,府里今天老爷做寿请客,你偷偷溜出来打猎也罢了,这等棘手人物可别去招惹。我说了这半天,便是这个意思。公子爷身份贵重,哪能就平白去冒这个险?”

郦琛笑道:“我不去招惹他,也不求他治病,只去看一看,难道他便能吃了我?”说着两腿一夹,白马四蹄翻腾,便往西角的山林奔去。吴老七无可奈何,转向那黑脸青年斥道:“都是成哥儿多嘴出来的事!”成哥儿心道:“明明是你说的一大篇话引动了他,怎地怪在我头上?”但见郦琛一径去得远了,赶紧拍马追了上去。

郦琛一马当先,进了山坳树林,便见一处溪水蜿蜒而去。他心想:“成哥儿说那人的棚子造在溪边,想来便是这水了。”当下沿着溪水走去,不出几里,遥遥见到一幢木屋,笑道:“是这里了!”

成哥儿和吴老七等几个人这时也赶了上来,七嘴八舌,只是要他打消这主意,早些回去。郦琛哪里肯听,只道:“你们怕事,就别跟来,我偏要去瞧瞧。”跳下了马,大步向前,走到了那木屋近处,见屋前用竹篱围了一个小小花圃,种了些花草。他也不识得名目,只觉得香气袭人,赞道:“好香!”身后诸人跟着过来,随即也闻到这香味,却是心中栗栗,相视苦笑,心道:“公子爷胆大妄为,只盼那药神莫要见怪才好。这花草香气古怪,可别是有毒。”

吴老七抢上两步,提高了声音道:“知州府郦大公子暨手下人等,拜上宁先生。”他想一来先亮明了身份,想那药神多少也会给知州留几分面子,不至于为难了他们。

却听得吱呀一声,木门开启,走出了一个青衣少年,向众人团团作了一个四方揖,道:“家师今晨便上山采药去了,却怠慢了贵客。”这少年身材高挑,容貌清雅,颇带几分书卷气。众人见他言语谦和,忙各自还礼。

郦琛好生失望,道:“你师父甚么时候回来?”那少年道:“早则日暮,晚则天黑。郦公子有甚么要事?我可代为禀告家师。”他年纪大不了郦琛两岁,神情却远比他沉着,言谈举止十分从容有度。

郦琛道:“也没甚么事儿,我听侍卫们说起他的事迹,好生倾慕,很想见他一见。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说是算了,然而懊恼之意溢于言表,心中只想:“今天回去,这些胆小鬼必要去告知爹爹,下回要再想出来见这宁先生,可为难了。”转身欲走,忍不住又向那木棚看了两眼。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郦公子可有兴致进去一坐?”

郦琛大是高兴,道:“好啊。”心道看不到神医本人,看看他住的地方也是好的。不待那少年相让,伸手便推开了那竹篱的门。他手下众人面面相觑苦笑,心想这大公子行事任性,跟着的人却要大担干系,今日回去吃老爷夫人一顿训斥在所不免,硬着头皮要跟进去。郦琛回过头来,摇手道:“你们在外面等着罢,这么多人,可把人家屋子都搞脏了。”

吴老七将他袖子一拉,悄悄地道:“公子爷,你进去一下便罢,可别吃喝他家的东西。当真有甚么事,咱们几个弟兄可担待不起。”郦琛好生不耐,道:“我理会得。”大步向门里走去。

进了屋子,只见靠墙一排架子,搁了许多瓶瓶罐罐。东首设了一张卧榻。室内洁净异常,却没甚么出奇之处。郦琛东张西望,那少年问道:“你找甚么?”郦琛道:“我听吴老七说,你师父惯会使毒,还道屋子里有大蟒蛇,红蝎子甚么的,哪道甚么也没有。”

那少年道:“蟒蛇蝎子,蜘蛛蜈蚣,都养在那些罐子里,你过去一看便知。”郦琛走到一个大黑罐子前面,欲待伸手,却又不敢。那少年扑哧一笑,伸手将罐盖揭开,却是晒干的草药。郦琛泄气道:“原来你是哄我。”那少年道:“这是我的屋子,我师父的屋子在那边,可也没甚么蟒蛇蝎子给你瞧。再说了,蟒蛇没毒,制毒药也轮不上用它。”说着向架子上取了个红色的小陶罐来,递在郦琛手中,道:“没有好玩的东西你看,给你这个尝尝罢。”

郦琛开罐一瞧,乃是肉干,不知用了甚么作料,香气扑鼻。他也不客气,伸手掏了些放在嘴里,但觉咸香鲜美,似乎生平从未尝过如此美味,当即又掏了一大把出来吃。那少年笑道:“好吃么?”

郦琛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道:“好吃极啦。是甚么肉?”那少年道:“你猜?”

郦琛细细分辨,道:“好像是鸡肉和猪肉,绞在一起。只是……和我平常吃的好像有些不同。”

那少年道:“这道肉干有个名目,叫做无足无牙。”

郦琛诧异道:“无足?……难道是蛇?”见那少年点头,心中惴惴,道:“那无牙是甚么?难道……难道是……”

那少年笑道:“《诗》有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正是田鼠。”

郦琛一听,几乎没跳了起来,一口肉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见那少年笑吟吟地瞅着自己,心想他要笑话自己,可不能让他得意了去,一横心便吞了下去,笑道:“刘兼《中春登楼》诗道:失手已惭蛇有足,用心休为鼠无牙。蛇鼠一窝,果然是妙配。”那少年大笑。

郦琛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少年道:“简淇,瞻彼淇奥之淇。”郦琛笑道:“原来你自比君子来着。”简淇笑道:“不敢。”郦琛道:“这名字很好。我叫郦琛,琛缡珠宝,一听便俗气得很。”

简淇道:“你是知州公子,起名字自然带了富贵气。”提起了一个茶壶,道:“你喝茶不喝?”

郦琛心有余悸,想这可别是甚么蟑螂蝎子浸出来的茶,道:“你这是甚么茶?金片?龙芽?石乳?”

简淇道:“都不是。这是拿八种草花泡的,你尝尝罢。”说着向桌上一个茶杯里倒满了,递给郦琛。郦琛一口饮尽,只觉清香甘美,迥然不同自家喝的那些茶,赞道:“好喝,是什么东西在里边?”

简淇道:“甘草,木菊,红豆蔻,蛇线果,玫瑰茄,金银花,紫栖草,银茅根。”郦琛闻所未闻,道:“这些名字我倒有一半没听见过。”简淇道:“都不是甚么金贵草花,现在这个时节,尽处都有,只是蛇线果和紫栖草这两味难找些。”说着又将他手里茶杯倒满。郦琛道:“你怎么不喝?”

简淇微笑道:“我只有一个杯子。”郦琛也不以为意,喝干了第二杯,道:“多谢你。”他想今日是见不到那宁神医了,只好改日再来,问道:“你们在这里待多久?”

简淇道:“大约十天半月才回去罢。”郦琛心喜,想:“半个月里,总能找到机会再溜出来一遭。”道:“那我改天再来,见一见你师父可好?”

简淇凝目看着他,道:“你为甚么非要见我师父不可?”他身量高出郦琛好些,郦琛抬头与他目光相对,笑道:“我老听侍卫们讲些武林里有名的人物如何如何,可一个也没见过,好容易有一个在这附近,当然要来见见。往后同人说起,我总算也见过了江湖里的大人物。”

简淇见他目光澄澈明朗,一派毫无心机的模样,心中疑惑,却不流露,笑道:“江湖里的大人物,你自己家里便多得很,怎会没见过?令尊号称雷霆一剑,鹏抟九天,那是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江宁荣长庚与他师出同门,金银双剑,出神入化。这些人若还不在你眼里,江湖上就没人了。”

郦琛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道:“是么?家人也常这么说,我还只道他们拍爹爹和荣叔叔的马屁。我不会武功,也看不出来他们武功高低。”

简淇心道:“你不会武功,我在门外时便瞧出来了。只是郦文道武功高明,怎地却不教自己儿子?”正想着如何措词相询,郦琛忽道:“啊,是了!我道爹爹怎么这般殷勤,又派人给你们修屋子,又出告示教人回避,他多半想要先卖你师父个人情,回头好请他来替我看病。”

简淇道:“你生了甚么病?”说着便伸手过去,按他在椅上坐了,搭他腕脉。郦琛道:“也没甚么,小时候长得弱些,后来爹爹教我练内功,自行养气,就大好了,不过是不能练武罢了。”

这里简淇一搭上他腕脉,却是吃了一惊,察觉他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阳胆经,或轻或重,俱有伤损,且沉疴积重,显是多年前的旧伤。心道:“十二正经损其一半,这人如何还能长大?”心念一动,暗道:“定是郦文道以自身内力为他续命,再教他内功以自疗,才得以活命。郦家的武功是洛阳玄武门一派,并不以内功见长,难为他受了这般重伤,居然也修复了七八成。”

郦琛见他沉吟,笑道:“很难治是不是?”简淇“嗯”了一声,道:“你这内伤缠绵迄今,总有十余年了。你现下手足灵便,气力同寻常人也不相上下,复原之佳,已是百中无一。只是经脉伤损成这般,要练上乘武功,却是为难之极。”他说了这话,只道对方必定失望难过,便又加了一句道:“不过师父也许有法子。”

郦琛却是笑嘻嘻地,一副无可不可的样子,道:“其实治不好也没甚么。我看我两个弟弟天天在院子里练武,一个马步一蹲便是好几个时辰,实在没多大趣儿,哪里有骑马打猎的好玩?”说着站起身来,笑道:“我得走啦。改天你有空,咱们一起去打猎可好,成天关在这棚子里,可不气闷?”他自己两个弟弟年龄尚小,平素便总惦记少个玩伴,见简淇与自己年纪相若,说了这一会儿话,不觉起了亲近之意。

简淇笑道:“好。等把师父要的这些药配好,我便有空了。只是我骑射工夫不佳,你可别嫌弃。”郦琛大喜,道:“说好了,我过几天便来找你。”心想:“可惜他不久就要走了,不然倒好时常出来找他玩。唉,爹爹给我的那些伴读,侍卫,只会一口一个公子爷地说些奉承话,哪里有这个简淇有趣?”

他心中想着,一边推门出去,走出两步,不禁又回过头来向简淇道:“我先时射了一只兔子,送给你们好不好?我让他们去在溪水里洗剥干净了再送过来,要吃的时候一烤就成。”

简淇微笑道:“多谢费心。”

宾筵广宴

郦琛带了从人离了木屋,打来时路上回去。他心中颇为高兴,心想这天虽然没见到那传说中的神医,可认识了简淇,也算不虚此行。只是天色已晚,要再去打猎却来不及了,只得先回家去。

走到大路上,刚要纵马快驰,见到道上走来一行人,先头走着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乡民打扮的人,看样子是一对夫妇,年纪也不算甚老,只是容貌十分憔悴。那妇人肚腹高高隆起,显是有孕在身。后面紧跟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每个人身上都负了大小不一的包袱,踯躅行来。四个人皆是面目黄瘦,衣衫褴褛,走也走得有气无力。

郦琛一拉缰绳停了下来,向那男人道:“这位大哥要到哪里去?”

那男子见这贵公子模样的少年突然停下来向他搭话,且言语客气,不由得大出意外,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道:“回小爷的话,咱们要到滁州城去。小人是个铁匠,家乡遭了水灾,没法子逃难在此地,听说城里正招军呢,或者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他见郦琛衣饰华贵,所带扈从皆骑了高头大马,料想是个甚么官家大户的子弟,言语间便存了希望,说不定这公子识得招军的人,一句话把自己饭碗落定,也未可知。

郦琛却未懂得他说这话的用意,只道:“这里离得滁州城还有好几里地,你们这般拖家带口地慢慢走去,没等走到,便关了城门。”想了一想,道:“这里前边半里地的地方,向西有条小路。你们走上那条道,不远便有个草棚,原是农家堆柴草的,这时候想必是空着,你们将就歇上一晚,明儿再进城罢。”说着向怀里一摸,想给他些钱,谁料出来得匆忙,身上一两银子也没有。回头向吴老七等道:“你们谁带了钱,给他们些可好?”吴老七道:“有有。”从身上掏了几块碎银子出来。郦琛看了嫌少,见自己腰上系着一个青玉佩,一把扯了下来,递给了那男子。那人见这玉佩晶莹滑润,虽不识货,也猜想是个贵重物件,便不敢受。郦琛下得马来,将玉佩和银子一并硬塞在他手里,道:“明儿进了城,给你娘子找个好房子住了,再请个大夫来瞧一瞧罢。”说着翻身上了马。那对夫妇忙拉了孩子,齐齐跪倒磕头,郦琛摆了摆手,打马去了。

他手下几人赶紧跟了上去,心中均想:“咱家这位大公子今儿个怎地发起善心来?从前也没见他怎么施舍穷人,偏把块玉佩便宜了这一家子。”吴老七心中更想:“那妇人虽不丑,却也不见得有甚么美貌,又大着个肚子,公子不至于是看上了她罢?嗯,那个小姑娘倒是清秀得很,不过年纪可也太小了。”

郦琛这时心中想的却是:“但愿那妇人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可别像我娘亲一样……”

他在马上一路默默想着心事,不觉便到了滁州城下。进得城来,沿着青石板的路向西走出一柱香工夫,便见自家的府邸。门口站着一人,正是府里的管家丁得一,这时不住地东张西望,见郦琛来了,几乎没跳了起来,叫道:“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客人都到齐了,老爷都问过你三四回,再变不出人来,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郦琛笑道:“那些人来是为了给爹爹拜寿,又不是为我,我不在,他们正好还多吃些,岂不更好?”一面跳下马来。丁得一恼得照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道:“这时候还耍贫嘴,快进去罢!”

郦琛进了府邸,却不忙去厅上拜会宾客,先往后堂走来。未至堂前,先听得一阵琴声,奏的却是一曲《风波定》,悠扬婉转,他虽然不甚精通音律,也听得出曲声中满是欢愉之意,心道:“琬儿甚么事这般高兴?”抬手敲了敲门,琴声立止。房门打开,一个少女头挽双鬟,站在门里,笑吟吟地瞧着他,道:“琛儿打猎回来啦?今番可打着大野猪没有?”正是郦琬。她同郦琛乃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郦琛先出世片刻,郦琬却说甚么也不肯叫他哥哥。郦文道和夫人管他们叫“琬儿”、“琛儿”,两人便也以此互称。

郦琛笑道:“没打着野猪,只射了一只兔子,还被我转手送了人啦。”将在林中去见宁神医未果、由此结识简淇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郦琬正要答话,一眼却看见他腰上垂了半截带子,青玉佩不知去向,笑道:“你跟他一见如故,连玉佩也摘下来送了他?”

郦琛摇头道:“不是。我在路上碰到一家子穷人,拖儿带女的。那个妇人肚子已经很大,还背着个包袱赶路。我想给他们些钱,偏生身边没带荷包。”郦琬默然片刻,道:“你想起了咱们的妈妈,是也不是?”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得伸手互相握住了。他两个的母亲在他们出生不久便过世,却是从前郦老太太在时,治家严厉。郦夫人怀着双胞胎到了七八个月上,还跟老太太去青螭山上香,行程颠簸,路上便即早产。郦夫人其时年未足双十,在马车上挣扎着生下了两个孩子,自己就此香消玉殒。兄妹两个自幼失怙,父亲后来续弦娶的文夫人虽然和气,终究差了一层。郦琛今天见那妇人大腹便便,却仍在路上跋涉,不免便触动了心事。

郦琬同他心意相通,一时连眼圈儿都红了,道:“那家人进城了没有?光有几两银子也不能是长久之计,那家的男人总得寻个活计,才好养活家人。”郦琛一拍脑袋,道:“正是。我糊涂了,都没想到这上面。那男人说他是个铁匠,回头说给丁管家,叫他安排去就是了。”他见郦琬眼中泪光盈盈,连带着自己心里也难过起来,便想扯开话题,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你在弹琴,像是有甚么高兴事儿。”

郦琬破涕为笑,道:“是啦,爹爹终于答允我去退亲,不嫁给荣家那个坏小子了。”她眼中犹含了泪珠,绽颜欢笑,便如菡萏带露,娇美无俦。左颊上一个浅浅酒涡,更添动人风致。她和郦琛一胞双生,容貌十分相似,两人脸上都有个酒涡,只是郦琬的却在左边。

原来郦琬自幼定亲,许的便是郦文道的同门师弟、江宁“金银剑”荣长庚的独子,名唤荣筝。郦琬却对他不甚中意,为了这门亲事,暗地里也不知哭了多少次。郦琛手足情深,劝了父亲几次退亲,都被郦文道以“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作主,哪有你说话的地方”骂了回来。这时听到父亲居然改了主意,由不得为郦琬欢喜,道:“这可太好了。”情不自禁地抓起了她手来,摇了一摇。

郦琬笑道:“爹爹说,到底是女儿的终身要紧,为此要伤了师兄弟的和气,也没法子。还说,下一次再给订亲的时候,要我自己点了头……才算数。”说着晕红双颊,欢喜无限。

郦琛道:“要甚么样的人,你才肯点头?嗯,像金乌堡的少堡主金世霖那般武艺高强,位高权重,手下统领了金乌派上千帮众,你喜不喜欢?还是像上回吴老七说的那个池州落鹜居的韩忻韩七公子,一手回雁十九剑独力挑了滦河帮的一干恶霸,似这般人品俊雅的少侠,更中你的意?”

郦琬蹙眉道:“武林中人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有甚么好了?”郦琛拍手笑道:“原来琬儿喜欢文质彬彬的书生,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郦琬微笑不语。郦琛心想:“要说温文尔雅,今天下午的那个简淇倒当得起这一句。他又会泡茶,又会掉文,想来琬儿会喜欢这个调调儿。不过那个蛇鼠肉干,琬儿见了,恐怕要尖声大叫,一天不吃东西。”想到此处,忍不住脸露笑意。郦琬见状,嗔道:“你心里又转甚么鬼主意了?”郦琛笑道:“没有没有。琬大小姐的粉拳绣腿,利害无双,我哪敢在她面前打甚鬼主意?”郦琬道:“你别在这儿瞎耽搁了,外头有好些人等着要见你呢。”

郦琛道:“这些人不过是要奉承巴结爹爹,哪里是当真要见我了?”虽如此说,还是向外走去,一边道:“你解了这桩心事,明天给我做个荷叶鸡丝蒸面来吃好不好?也算答谢我几次三番替你出力。”

郦琬道:“不羞,你几时出过力了?”郦琛叫屈道:“我帮你说话,被爹爹骂了几次,难道这都不算?”郦琬笑道:“爹又不听你的,自然不算。”眉梢眼角却尽是笑意。郦琛知道她是允了,当即笑嘻嘻地走出门去。

郦琛从郦琬房中出来,想到担了数年的一桩心事就此搁下,心中说不出的轻松舒畅。当即匆匆换过了衣服,出来会见宾客。郦文道今年三十八岁,因非是整寿,故而也不曾大张筵席,白日里官宴请过了官场同僚,晚上家宴,请的便都是些亲朋故旧。郦家本属武荫,郦琛的曾祖是跟着太祖开国、战功赫赫的上将,子孙皆自幼习武。郦文道自己便师从洛阳玄武门的“云罡手”朱飒,虽然当了兵部郎中,却仍算得是半个江湖人。因此席上宾客济济,一半倒是武林人物。

郦琛展眼一望,未见他父亲的身影,先看到客厅东首坐了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长玉立,眉目秀朗,在一众宾客间显得十分出挑,心道:“荣筝这讨厌家伙也来啦。”向他身边看去,却不见荣长庚,心念一动,想:“爹爹和荣长庚都不在,莫非去商量退亲的事儿了?”

那里荣筝却看见了他,向他举了举杯,算作招呼。郦琛为着郦琬的缘故,原本十分讨厌荣筝,这时候知道他同妹妹结不成亲,心里高兴,看着他也不那么碍眼了,当下走了过去,笑道:“荣兄甚么时候到的?路上可还顺利?”打量了他两眼,心道:“这人也算生得一表人才了,怎地品行名声同外相适好相反?”原来荣长庚只得荣筝这一个儿子,自幼溺爱如珍,未免失了管教。郦琬虽在闺中,也不时能听到关于这未婚夫婿眠花宿柳,赌钱酗酒的事迹,是以不喜。

荣筝道:“下午时候到的。这几日天气好,路上走得顺利,也没怎么费工夫。”见郦琛口角含笑,右颊上的那个小小酒涡若隐若现,心中一动,便道:“琬师妹近来可好?”

郦琛笑道:“很好,方才还说起你呢。”

荣筝听了这话头,心中纳闷。他不是不知道郦琬深厌自己,只是从没往心里去,心道那不过是小姑娘的念头,她自家做不得主,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嫁了过门?到时候自己自有手段让她回心转意——他想起家里那几个强娶来的妾侍,刚进门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又哭又闹?性子烈的,割腕撞墙也不是没有。然而只消几顿鞭子,再在床笫间放出些手段来,不由得她们不收拾了脾气一心一计地跟他。

然而那位郦大小姐待他的态度数年如一日地恶劣,却是令他恼火。郦荣两家数代相交,平日里往来甚密,郦琬见到荣筝时便从来没有好声气,若有能令他下不来台的机会便决不放过,荣筝不免暗自腹诽郦文道教女无方。荣长庚与郦文道师兄弟间本来颇为相得,因为郦琬闹的这些别扭,这两年也生了嫌隙。荣筝每念及此,不免心中发狠,只待过门后好好收拾她一番,才教她知道甚么叫做夫威乾纲。

这时候荣筝见郦琛这般和颜悦色地向自己说话,不禁十分疑惑,心道:“郦琛这小子从来偏帮着他妹妹,这几年对我总是爱理不理,今天怎么改性了?难道琬丫头回想过来,要跟我好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一乐。他从小便觉得郦琬生的好看,近年来更是出落得俏美可喜,风月场中见识过那么多佳丽,看来看去,竟没有比得上她的。她若回心转意,那自然再好不过。当下向郦琛笑道:“不瞒师弟说,我也时常想着她来。这番来拜寿,便要请爹爹向郦师伯提一提,可否早些订下好日子。”

郦琛颊上的那个酒涡又深了些,却不答言。他眼光落在荣筝身旁一人身上,荣筝忙道:“来跟你介绍下,这个是我表哥郑晔。表哥,这是郦师叔郦知州的公子郦琛。”郦琛便作了一揖。

那郑晔是个高个子的青年,皮色白净,眉眼颇为清秀,只是神色间阴沉沉地极是倨傲,只向郦琛点了点头,便算回礼。郦琛心中不快,忖道:“这人是甚么来头?”正要说话,却见荣长庚向这里大步流星地走来。郦琛不消细看,便知道他当下是怒不可遏——倘若怒火可以点得着物事,早把他胡子头发烧得一干二净。——心道:“不好,大约爹爹跟他提过了退亲的事,荣师叔便恼羞成怒了。”一念未毕,荣长庚已然来到跟前,伸手拉起了荣筝手臂,低声喝道:“咱们走!”

荣筝一时错愕难明,道:“爹爹,怎么回事?”荣长庚厉声道:“人家都不要你这女婿了,你还要赖在这里丢人现眼么!”这一句却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一时附近的宾客都往这边看来。

荣筝明白过来,却又一时难以置信,心想郦家这亲事订了多年,怎地在将要成亲的时候突然反悔?倒不怕败坏了女家的声名?然而见他父亲暴怒的神情,明白此事已成定局,一眼看见郦琛,心道:“怪道这小子进来便一脸喜色,原来竟然如此!”一时既是愤怒,又感耻辱。当下再不答言,拉了郑晔一把,自己站起来往外便走。

那郑晔懒洋洋站起身来,忽地伸手一掀,把个桌面掀倒,杯盆器盏,丁零哐啷,打了个七七八八。这里众宾客愕然相顾,荣长庚父子和郑晔已然跨出了门槛,去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场寿宴被突如其来地这么一搅,众人都不免失了兴头,略坐了一坐便纷纷告辞。出门后自然七嘴八舌,猜测郦文道的师弟何故突然暴怒离去。

这一番扰嚷,只便宜了郦琛一个:郦文道当晚便往小书房去了,独坐看书直至深夜,连他私自外出打猎晚归的事也不来过问一句,于郦琛当真是意外之喜。

堪怜孺子

第二天郦琛起了个大早,趁下人眼错不见,从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跨上雪花骢便向城外跑去。他想先寻到昨日那男子,告知替他谋生计的事,再者便要去看一看简淇的师父可有回来。

他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走到了昨日碰到那家人的地方,再往前不久,便见到那岔路,当下打马向西。其时晨雾未散,走了几步,影影绰绰地见到了那草棚便在远处。正要过去,忽然见到那草棚前几百步的地方正走着一行人,看模样依稀便是昨晚遇见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