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郦琛心道:“这家人起得好早。幸而我来得早,否则便定错过了。”心里高兴,忙赶了过去,叫道:“这位大哥,咱们又见着了。”

那男子“啊”了一声,道:“是恩公。”一面便拉了妻儿,在路上跪了下来。郦琛急忙跳下马去扶,道:“快别这么着。”一眼见了那妇人,却怔了一怔,寻思:“怎地她忽然瘦了?”原来那妇人昨天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这会儿瘪了下去,虽然仍是向前凸出,却已然不像是怀胎九月的模样。

正当此时,便听得那木棚里传出了一声婴儿啼哭。妇人牵着的那个小女孩本来跪倒在地下,这时爬起身来向后看了看,道:“妈妈,妹妹在哭了。”那男人狠狠盯了她一眼,女孩子瑟缩一下,便不敢往下再说。

郦琛看看男子又看看妇人,见两人脸上神情凄楚,又似乎有些愧疚,忽地明白过来,原来那妇人在昨天夜里已然生产,这会儿却是要抛弃了婴儿上路,无巧不巧,竟被自己撞见截住。他心中一时又是震惊,又是愤怒,道:“你们怎地把孩子扔在……”跺了跺脚,向那草棚里奔了过去。

甫进了棚子,便闻见一股血腥气。只见地下横七竖八地铺了些稻草,一个小小的女婴浑身,在一个草堆上不住地扭动哭叫。身上肮脏,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泥污。那一声声哭叫钻入郦琛耳中,他下意识地把那孩子抱起来,一见到她的脸,不觉倒吸了口冷气。原来那女婴的口鼻间豁了一条大缝,乍见仿佛是嘴巴裂开了三瓣,模样十分丑怪。郦琛从未见到有人的嘴巴生成这个样子,料想那对夫妇也是见了女儿畸状,是以狠心弃之不顾。

他想了一想,一手把自己披风解了下来,裹住了婴儿身子,抱着她走出了草棚。那一家人仍是木呆呆地在路上跪着,似乎姿势也没变过。郦琛走到那对夫妇面前,低声道:“她虽然不好看,到底是你们的女儿啊。”

那男子惨然道:“咱们连这两个孩子都要养不起了,哪里还顾得到她?再说她……她生下来便这副怪相,也不会吸奶,哪里就养得活了?纵然养大,又怎么嫁人?”

那妇人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向郦琛磕下头去,咚咚有声。郦琛手足无措,道:“你别这样子……我去找大夫,或许便有法子……”那妇人哭道:“恩公行行好,把孩子带了去罢。她跟着我们总归活不了,恩公带了她去……”一面磕头不止。

……郦琛糊里糊涂,都不记得自己是怎地抱着婴儿上了马。这会儿向着山林飞奔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来告诉那男人,帮他寻到了铁匠的活计。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若不是那个小小软软的婴孩便靠在自己胸前,便要当适才发生的事是一场梦了。

沿着溪水转过一个弯,那幢木屋赫然便在眼前。郦琛匆匆忙忙将马系在一棵树上,一面便一迭连声地叫:“简淇!简淇!”便听屋里有人应了一声。郦琛听见这个声音,吁了口气,心便放下了一半。

简淇走了出来,笑道:“你来得不巧,我师父一早又出去啦。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便来。”

郦琛道:“他不在也不打紧。你……你先来帮我看看这孩子是怎么啦?”说着解开胸前系的披风,露出那个初生的婴儿来。马上颠簸一阵,婴儿早睡着了。但见她闭着眼,脸上红彤彤地,嘴上那个豁口虽仍是刺眼,却显得没先时那般骇人。

简淇“咦”了一声,快步上前来,看了看婴儿,道:“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兔缺。”郦琛道:“甚么是兔缺?”

简淇道:“《诸病源候论》里道,人有生而唇缺,似兔唇,故谓之兔缺。你看她的嘴唇上部开裂,像是兔子的三瓣嘴一般,那便是了。我师父说,那是成胎时先天不足使然。一般书上多谓是由妇人妊娠时见了兔子,或是吃了兔肉得的这病,却是不经之谈。”

郦琛毫不关心这病到底是怎么来的,急道:“可治得好不?”

简淇微笑道:“这病我从前便见过一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我师父为他行了割补之术,过后吃粥百日将养,便长好了。平时看着和常人也不甚相差,只吃饭说话时有些异样。我师父说,这病愈早治效果愈好,若是婴孩时便行疗治,长大便可以不落痕迹。”

郦琛喜道:“那就好了!”这句话不觉大声了些,惊醒了婴儿,啊啊地又哭了起来。郦琛笨手笨脚地摇晃她,婴儿却哭得益发大声。

郦琛问简淇道:“她是不是饿了?”转念一想,道:“那人说她这嘴巴吃不了奶,可不是要活活饿死?”

简淇道:“那个容易。”说着走进屋中,郦琛抱起婴儿跟着进去。不一会工夫,便见简淇一手托了一盅水,另一手拿了一条细纱,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他将婴儿接过,横抱在身上,将细纱团成一束,一端蘸了些水,搁在她嘴里,婴儿便吮咂那纱团。简淇待她咽了两口,将纱团抽出,再蘸水给她。如此往复,郦琛看得有趣,问道:“这是什么水?”简淇道:“便是寻常糖水。喂养婴儿自然是人乳最好,现下没有,那么糖水也能对付一阵。”

郦琛心中佩服,心道:“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懂得却多。”道:“要人乳也容易,我回去便找几个乳娘来。”

简淇笑道:“你这孩子是哪里来的?该不会是你私生的孩儿罢?”

郦琛脸上一红,道:“你才有私生的孩儿呢。是我在路上捡的。”想想不对,又道:“是别人送给我的。”简淇道:“到底是捡的还是送的?”郦琛叹道:“说来话长。”当下把昨天路上所遇,今日所见一一地说了,又道:“天下竟有这等狠心的爹娘!”

简淇叹道:“你从小富贵,不知道贫寒人家的苦处。荒年里养不活自己骨肉,卖儿鬻女的多有人在。难道这些人便是生来的狠毒无情?那都是逼到了绝境上,没法子的事情。那对夫妇遗弃孩儿,想来也是不得已,心里必定难过。等咱们治好了这孩儿的残疾,还是送去还给她爹娘罢。”

初生婴儿胃口极小,简淇喂了她小半盅糖水便即饱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郦琛笑道:“看你这手势熟练的紧,是不是你自己已经做了爹爹?”其时人多早婚,他想简淇年纪已经二十上下,便当真有孩儿,也不稀奇。简淇摇头道:“没有。我尚未成亲,哪里来的孩儿?”他一面说话,一面取了一方布巾来将婴儿包裹妥贴。

简淇低着头伺弄婴儿,郦琛这边看过去,但见他眉睫乌浓,鼻梁挺秀,心道:“这人生的当真好看,难得又没半点脂粉气。”听他自言未娶,便想起前日和郦琬的一番对话来。他少年心性,也不想前后轻重,笑道:“我倒知道有一门好亲事,足配得起你。小姐年方十七,人品相貌,才学武功,都好的很。”

简淇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是不是跟你差不多?”郦琛一怔,心道:“他为甚么这么问?难道便猜到了我说的是谁?”道:“武功当然比我高明。不过你放心,她不打人的。她性子温柔,待人最好不过,又烧得一手好菜。”

简淇笑道:“她这么好,我这般布衣寒士,又哪里配得上?”将婴儿递还给了郦琛,道:“你带了这孩儿回去,让乳娘挤出奶水,便如方才这般喂她。等长到两三个月,再来给我师父疗治罢。”

郦琛踌躇道:“两三个月后,你们不是早离了这里?”

简淇微笑道:“我走时自然会告诉你去处,你有空好来寻我——不是还要一起去打猎么?”郦琛大喜,道:“好,你可不能忘了。”心道:“希望他们可别去得太远。”

简淇道:“你还喝茶么?”郦琛道:“今儿没空了,我得赶紧回去。家里人不知道我溜出来,这会儿还不晓得在哪里找呢。”

他抱了婴儿起身,简淇送了出来。郦琛仍是将孩子以披风系在胸前,踏蹬上马,向简淇笑道:“我隔几日再来,不信便见不到你师父。”说着两腿一夹,金睛雪花骢泼开四蹄,的的生风,一时便去得远了。

应诵碧简

郦琛带了个初生女婴回家,家里人自然大惊小怪,追问一番。郦琛却不愿多言,只说是路上捡的,吩咐去雇乳娘照顾婴儿不提。又另打发人去找寻那家人的下落,然而在城里找了一天,报来的消息都说没见着这么一家人。到了晚间,他便跟郦琬说了这事。郦琬却十分喜欢,道:“找不到他们,咱们就自己留下她罢。咱们家里难道还多了她一个人?”

郦琛笑道:“我也这么想。咱们正好多个小妹妹。”想起了简淇,便道:“琬儿,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正说到这里,丫头来报:“老爷叫大公子过去说话。”郦琬笑道:“来了,必是要寻你昨天的岔子呢。”见郦琛愁眉苦脸,笑着推他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乖乖便去罢。爹不会打你的,最多又是罚你抄书,到时候我帮着你抄就是了。”

郦琛来到东首游廊尽头的小书房,敲门进去。他父亲郦文道已在里面等着,见他进来,略说了几句话,便道:“将那套汴风拂雨剑总诀背来听听。”原来郦琛限于体质无法练武,郦文道便另出主意,要他背诵拳经剑谱。对此郦琛腹诽已久,心想不能当真打拳练剑,单背这些招式口诀有甚么用?难道敌人一刀砍来,自己口诵剑谱,便能连消带打、反败为胜?他心中既不服气,背书便不用功,挨罚乃是三天两头的事情。这套“汴风拂雨剑”的总诀是郦文道上个月交待要背的,然而这十几日天气晴暖,郦琛每日里游玩打猎还嫌时光不够,哪里还有心思去背那劳什子的剑谱?

他结结巴巴地背诵,眼看着郦文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自己心下发虚,越背越是不知所云。郦文道伸手在椅靠上重重一拍,道:“够了!”郦琛当即住口。

郦文道心中恼怒,若不是知道这个儿子体弱经不住,恨不能便请出家法来狠狠收拾他一顿。郦琛见他脸上阴郁得吓人,知他多半在想如何处罚自己,忙道:“爹爹,我知道错啦,你莫生气便是。”

郦文道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必想巧语推搪过去。从今天起,三个月里不许你出门,把汴风拂雨剑的总诀心法,招数变化,尽数背下来为止。”

郦琛大惊失色,心想三个月不许出门,岂不是生生憋死了?更何况那“汴风拂雨剑”共有九九八十一招,一经推衍,便有不下数百种变化。这般繁复的剑法,要都背了下来,自己怕是头发都要白了。然而深知他父亲的性子,说出话来决无更改之理,这一番苦头怕是逃不过,一时又气又急,道:“这些剑谱背来背去,根本没半点用处,不是存心消遣折腾人么?”这句话他心中已经想了许久,从来不敢当他父亲的面说,这时候气得狠了,居然脱口而出。

郦文道大怒,道:“我让你背的无一不是上乘剑法,多少江湖子弟磕破了头都没处学去,怎地没甚用处?”

郦琛话已出口,索性一出到底,道:“上乘剑法,那也得要用剑使出来罢。似这般光动动嘴皮子,难道就能打得人投降了?”

郦文道道:“你懂得甚么。”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道:“你小时候被仇家夺了去,施毒手打成重伤,我费尽了心力才将你救转过来。若不是为了你这伤,我何必又平白去同人结下强仇?”郦琛心道:“爹爹同甚么人结下了仇?”欲待发问,郦文道却自顾说了下去,道:“……你根骨奇佳,原是上乘的学武资质,你的两个弟弟说甚么也及不上你。这些剑法虽然现下暂时不能练,焉知往后不能?我看你习练内功,这几年回复得比前又好了些,或许再过得几年,便能练驭龙剑和汴风拂雨剑这两套剑法。我现下要你背诵剑谱剑诀,是盼你能先用心揣摩领会其间要义,哪天当真练起来,便能有事倍功半之效。”

郦琛心道:“原来爹爹总是不死心,还想我哪天能练他的剑法。”他心下极不情愿学武,暗想眼下这般背诵剑谱,已然苦不堪言,等到哪天当真练起剑来,还不给生生扒了一层皮去?笑道:“我这身体便是这样,未必再能好了。昨天见那宁药神的弟子,他也是这么说。”

郦文道吃了一惊,道:“你见过药神宁慕鹊的弟子?”

郦琛被他一问,好生后悔,心道:“原来吴老七他们还没去告嘴,我这可是不打自招了。”只得把同简淇相识的前后说了出来,连那个女婴的事也一并告诉了。

郦文道这次却并不发怒,心道:“宁慕鹊素有孤僻之名,寻常人莫说要请他治病,便是要见上一见,也极是难为。再者他替人看病,多为寻常百姓,官场和武林中人来求治,便往往避而不应,甚或有见死不救之名。我本来想着趁他这次来滁州采药,寻机示好交结,再请他来看琛儿的病。只怕做得太着痕迹,反而得罪了他。既然琛儿同他徒弟交上了朋友,说不定便能得他破例诊治。”一时颇为后悔先前说下了三个月禁闭的惩罚,然而话已出口,无可更改。转念一想:“他弟子既然答允了要医治那残疾女婴,自然是要再同这里往来,这事便不急在一时。”

想到此节,便向郦琛道:“你好好背下那剑谱,过三个月我便让你出门,送那娃娃过去给宁药神疗治。”

郦琛嘟起了嘴,心想说来说去,这三个月的监牢是坐定了。当即答允了一声,悻悻然出了小书房,一路行来越想越气,走到后园,摘了根柳树枝条,先看到池子里养的鸳鸯野鸭,想这是郦琬的爱物,不便下手,便对着那株开得正盛的迎春花,噼噼啪啪,一顿乱抽,只打得:满地黄花憔悴损,秃枝无语对东风。

郦文道言出必行,这三个月果然吩咐了一干仆妇,将个郦琛看得严严实实,又加派了家丁侍卫,在郦府四下把守。郦琛几番装死耍诈,都没能混过去,一次都溜出了郦宅,可是找不见他的雪花骢,行不多远便被他父亲亲自逮了回去,加抄了五千字的拳经。郦文道严辞警告道,若是再有这等行径,三个月的禁闭便改成六个月,这才绝了他脱逃的念头。

其间简淇也遣人来送过信,他与宁慕鹊已动身往江宁府去。郦琛心想一样年纪差不了多少,人家五湖四海地游玩,自己却被关在这知州府里发霉,当真是不公平之至。又想此地到江宁府,快马加鞭,不过是一日一夜的路程,然而此时英雄无马不能行,咫尺天涯,徒唤咄咄。

好容易捱到六月,简淇又来了封信,说是又到了扬州,在榧子巷落脚,叫把那女婴送去。郦琛三个月的禁闭已然剩不了半个月,当即要求提前解禁。郦文道深知他性子,但凡松了这一回口,往后这小子更加上房揭瓦,无法无天,因此说甚么也不准,只派了两个乳娘并几个家丁护送了婴儿到扬州。过得几日,简淇那边便有口信来,道是一切顺利,往下只须善加护理,待创口自愈。郦琛这边几乎没掰着手指算日子,只待禁闭期满,便要飞鸟出樊笼。

这一日终算功德圆满,三月期足,“汴风拂雨剑”也背了个七七八八。郦文道点下了头,许他第二日出门,去扬州接那婴儿回来。郦琛欢呼雀跃之下,心中打定了主意:“这回我接到了那娃娃,可不忙着回来,怎么说也非得在外面玩上一两个月不可。”至于带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如何在外行宿游玩,他可全没想过。

胡然生变

郦琛正在自己房里指挥仆妇家丁们收拾行李,准备路上一应运用之物,忽听得人声喧哗,似是从前厅传来。他心道:“这时候刚刚掌灯,不早不晚的,是甚么人来?”

正在纳闷,房门“砰”地一声,被人大力踢开。几个官兵持枪拿刀闯了进来,叫道:“这家的人,统统到前厅去!下人们到院子里去!自家手脚快点,莫劳咱兄弟动手!”

郦琛叫道:“这里是郦知州的私邸,你们怎地闯进来?”为首一个校尉打扮的武官冷笑了一声,道:“甚么知州,马上就要下得牢房了,还吹大气!”说着便在郦琛背上一击,道:“出去!”

郦琛见他手来,向旁边一让,竟然没躲过去,“啪”地一下,背上捱了一下子。那人手下并未用力,虽不甚疼痛,郦琛却也不由得怒气上冲。他向来仆从如云,颐指气使惯了,几时有人对他这般无理?当下一拳向那人脸上招呼过去。那人微微一让,由得郦琛的拳头砸在他左肩上,怔了一怔,哈哈大笑,道:“这兔儿崽子的拳脚,给人挠痒痒还差不多!”抬起腿来,照郦琛肚子上便是一脚。郦琛一个踉跄,仆地跌倒,痛得直不起腰来。两个丫头见状,忙过来将他扶起。

那校尉大不耐烦,道:“拉拉扯扯地做什么?没听见我方才说的,下人们都到院子去。小兔儿爷,你跟我来罢。”向郦琛勾了勾指头,脸上满是轻蔑猥亵之意。

郦琛满面涨得通红,扑上去便要和他打架。那校尉拧步转身,避开了他这一扑,伸手便将他衣领攥住,轻轻一丢,郦琛身子飞起,从房中直摔了出去,扑通一声,重重地落在地下,下巴在走廊青砖上一磕,登时满嘴是血。

他顾不得疼痛,抬起头来,耳中便听得前前后后男号女泣,乱成一片,也不知道闯了多少官兵进来。又听到各处房间里传来器物翻倒之声,心想:“这些人到底是真的官兵,还是强盗?怎地这般嚣张?”他从小养尊处优,优渥娇贵,这般情景,当真是做梦也想不来,一时茫然无措。

忽然间听到一个女子尖声大叫道:“你们别过来!不许碰我!”郦琛听是郦琬的声音,不由得大急,翻身爬了起来,向郦琬的房间奔去。刚刚奔出几步,膝弯上便给人重重踢了一脚,不由自主地仆倒在地。跟着一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道:“把这小子带到厅上去。”正是方才那校尉。

一人大叫道:“曹大哥快来!这小娘儿泼得紧,兄弟几个居然收拾她不住。”那校尉笑道:“来了来了。”走进了郦琬的房间。

郦琛叫道:“琬儿!琬儿!”手却被人抓住了扭到身后。只听得郦琬房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那校尉怪叫了一声,道:“看不出小娘儿居然有两下子功夫!啊哈,这一下还不打中了你?”跟着一声闷响,似是有甚么摔在地下。停了片刻,另一人问道:“要不要把她捆上?”那校尉道:“我点了她肩井、曲池两处穴道,就不用捆了罢。这样子的花容玉貌,咱们手下也得留些情,才好显得怜香惜玉是不是?”几个人一齐放声大笑。

郦琛心中担忧,一面被人推搡着往前厅走,一面回头张望。只见郦琬头发散乱,神情狼狈,被几个人夹着走了出来,见到郦琛,眼圈儿一红,道:“哥哥……”便说不下去。郦琛道:“你受伤了没有?”见她摇头,微觉放心。欲待说几句安慰言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走到前厅,见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除了武官兵丁,更有几名头戴硬翅幞头,襕衫革带的官员。其中一人赫然便是荣长庚。地下跪着一人,听见脚步声响,抬起头来。郦琛一眼见到那人正是他父亲郦文道,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郦文道看了看郦琬,又望着郦琛不语。两人眼光相对,郦琛心下剧震。他分辨不出郦文道的目光里有些甚么,只知道自己从未见过父亲流露出这等神情,同时心里莫名地起了一阵惧意。

郦文道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站立起来。他面前几人本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他站起,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人厉声道:“郦文道,你这可是要抗旨么?”

郦文道道:“岂敢。我家人都在你们手里,我纵有天大胆子,也不能有甚异动。”声音中满是苦涩之意。郦琛这才看见他两个弟弟郦珏和郦琨都在一旁,由他们的母亲文夫人一人抓了一只手,拉在身边。

荣长庚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郦师兄,师父在世时总说,你在武学上天分极高,我说甚么也及不上你。但是你十四年前大耗真元救活了郦琛,从此武功便大大打了折扣,可不知现下你我交起手来,谁的胜望更大些?”

郦文道不语。荣长庚道:“你我同门一场,我当真不愿意同你动手。郦师兄,你若能束手就擒,让咱们可以交差,我当一力保得你家人无恙。”

郦文道沉默良久,道:“那就这样罢。有托荣师弟了。”

荣长庚上前两步,铮地一声,金银双剑出鞘,道:“郦师兄,得罪了。”他双手各握长剑,清啸一声,两股剑宛若一金一银两条蛟龙,向郦文道身上扑去。剑气纵横,室内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全然不知他如何出剑运锋。但听郦文道闷哼了一声,剑光顿敛,荣长庚立在当地,双剑已然还鞘。

郦琛见父亲身上并无一处血迹,然而面上肌肉扭曲,显然极是痛苦。荣长庚缓缓道:“郦师兄,不是我心狠手辣,实在你武功高明,上面交待非如此不可。”郦文道低声道:“我理会得。”只说了这几个字,额上冷汗便如雨般淌了下来。

郦琛自己不能练武,武功典籍却读了不少,兼之家中武人往来,耳濡目染,眼光见识远胜寻常江湖子弟。这时已然明白荣长庚是以剑尖刺入父亲“大椎”,“天豁”,“俞府”几处穴道。这几处都是人身重穴,以重手法点中后痛楚难当。而荣长庚剑刺之后,继以内力透入,又更甚于一般点穴。则父亲身受煎熬,可想而知。他想明此节,由不得全身发颤,郦琬更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几个文官模样的人见郦文道受制,松了口气。一人便道:“将这人枷上带回去。其余人等,暂且押在这宅内,听候发落,不得擅离一步。”众官兵齐声答应,当即便取了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来给郦文道钉了,由一队防送公人监押了去。

郦琛眼见父亲被人枷上,再也忍耐不住,叫道:“爹爹!”郦文道转过头来,郦琛道:“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声音发颤,已然带了哭音。郦文道低声道:“你们且自放心,在这里等着。过几日我回来,再跟你们细说……”一语未完,已然被几个公人拉起推了出去。郦琛欲待冲出去,早被几个官兵揪住,头上身上又挨了几下。这时也不觉得疼痛,一眼见到荣长庚等人跟着也要走出,便叫道:“荣……师叔,我爹爹到底犯了甚么罪,你们要这般对付他?”

荣长庚停下步子看了看他,冷笑了一声,道:“琛哥儿,你来得迟了,没听到圣旨。已经查明了前年造反的逆贼王义方,你爹爹乃是附庸从谋。这一去便下在大牢里,等着御批砍头罢。”他刚说了这句话,便听一个孩子的声音大叫道:“你骗人!爹爹刚刚说了,他过几日便回来。”却是郦琨。

荣长庚放声大笑,道:“那好,你们便在这里,耐心等他回来罢。”说着走出了大门,扬长而去。

这里官兵便将郦家众人赶到一处大房里,将门窗都用木条钉了起来,只留下一道小门进出。郦琛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向外一张,见各处都有官兵守卫,四下里围得密不透风。

郦珏郦琨挣脱了母亲的手,向郦琛跑了过来,拉住了他衣襟。郦珏道:“大哥,荣……他是骗人的,是不是?爹爹马上就回来了,是不是?”他同郦琛并非一母所出,平素不甚亲近,自小习武,更有些看不起这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大哥,但这时候突遭变故,惊惶无措下,自然而然地便把郦琛当作了倚靠,只盼他能说几句话来让自己安心。

郦琛心中其实半点主意也无,然而看看十二岁的郦珏和八岁的郦琨,两人圆圆的眼睛里既透出惊恐不安,又带着热切的希冀,只得道:“他自然是骗人的。你们不是听到爹爹说的话了么?爹爹从来说甚么便是甚么,几时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郦珏和郦琨一想不错,略觉放心。郦琨道:“可他们说的甚么造反,甚么大逆不道……”

郦珏打断了他道:“爹爹怎会去做大逆不道之事?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爹爹?”郦琨小声道:“相信爹爹。可是那个人读圣旨,是皇帝……皇帝说爹爹犯了……”

郦琬插口道:“皇帝难道便没有搞错的时候?爹爹从前跟你们讲汉时伏波将军的故事,伏波将军不也受奸人构陷,被皇帝削去了封号?过后皇帝知道了他的冤枉,重新封了他将军,又加封了忠成侯。”郦珏道:“不错,爹爹是被坏人诬陷的。”郦琬道:“爹爹这去了,跟皇帝分辨清楚,自然会真相大白。”

郦琬安抚两个孩子,郦琛心中却想:“伏波将军马援蒙冤昭雪,那是不错,可给他平反的皇帝,可不是原先定他罪的皇帝。他人也死了,便是封王封侯,又有何益?”

困棘跂望

被官兵封在大屋中的,除了郦文道的妻妾子女,尚有文夫人的胞弟文仲业一家,统共十几个人。这间屋子原是日常闲居起坐之用,甚是宽敞,这许多人挤在一处,也不显过分逼仄。然而室内家什器皿早被众官兵一概搬走,只得在房内地下胡乱坐了。这一夜要饭无饭,要水无水,要睡无衾枕,各人心中又俱是十分忧惧不安,几乎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直到午间,才有公人送进来几桶稀粥,众人分食。郦琛早饿了半天,虽见米饭粗粝,也吃了两碗。郦琬却是生性喜洁,见到那桶沿肮脏,粥里更漂着几根头发,心中作恶,说甚么也吃不下去。

到得晚间,又有人送饭进来,这次便有些萝卜豆腐之类的菜肴,俱是十分粗劣。众人平素里精茶细饭惯了,这等饮食原是难以入口,饥馁下却是别无选择。文夫人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郦珏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姐姐,也勉强把自己碗里吃尽。郦琨却忍不住道:“这不好吃。咱家的厨子哪里去了?”郦琛郦琬默不作声。文夫人正要说话,忽听得一边有人抽了抽鼻子,大放悲声,却是郦文道的如夫人霓绯。她这一哭开了头,当下便有人相应,几个女人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连郦琬也不禁落下泪来。

如此过了十几日,始终便没人再来过问。众人初时还抱了希望,盼郦文道回来,一切便能回复旧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期望便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担忧恐惧,生怕郦文道当真下了斩监,只待处决。郦琛每日要应付两个弟弟的追问,也越来越是吃力。

这一日夜间,众人已然睡下。郦琛翻来覆去,只是难以入眠,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翻身坐起,心中怦怦直跳,只想:“难道是爹爹回来了?”跟着郦琬也醒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伸手互握。

过得一刻,便听得门户开启声响,有人高声叫道:“郦琛,郦琬两个,快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荣筝。

郦琛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握着郦琬的手紧了一紧。“吱呀”一声,房门开处,眼前烛火闪耀,四五个人闯了进来。

荣筝见郦琛和郦琬坐在地下不动,叫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郦琛冷冷地道:“我没听见有人说话,只听见一条狗子在胡吠乱叫。”

荣筝大怒,刷地一声抽出长剑,道:“你说甚么?”

郦琛道:“要动武么?有种你就将咱们杀了,谁怕你来?”荣筝冷笑一声,道:“你道我不敢杀人么?”蓦地伸手,将地下的郦琨拉了起来,将长剑架在他身上。郦琨本来睡得正香,睁眼只见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搁在面前,张大了嘴,只不敢哭。

郦琬急道:“你……你干么为难小孩子?”荣筝道:“你们两个乖乖听我号令,我便放了他。不然的话,是小孩子又怎地?”郦琬见郦琨满面惊恐之色,道:“你先放了他再说。”

荣筝哼了一声,将郦琨往地下一推,文夫人忙抢上前来抱住。郦琛和郦琬站起身来,荣筝道:“出去罢。”将长剑往外指了一指。

郦琛心想:“他这时候要我们出去,十九不怀好意。”道:“你要做什么?我跟你去便罢,琬儿留在这里。”荣筝道:“少啰唆,是有人要问你们两个的话。”说着抓住郦琛的衣领,往外一搡。他这一抓一搡中用了内力,郦琛毫无武功,焉有抵抗之力?踉踉跄跄地跌出几步,一跤摔倒在地。

郦琬怒道:“你做甚么动手动脚的?”说着几步走了出去,扶起郦琛。

两人走到大门外,见外面停了一辆马车。荣筝道:“进去。”郦琛无法可想,硬起头皮拉开车帷,钻了进去。刚刚进入,便觉胁下一麻,已被人点了“期门穴”。跟着郦琬进来,也一样被点住了穴道。郦琬武功不弱,然而在车上这人手下竟然毫无躲闪回避的余地,一招便即受制。那人在黑暗中出手认穴,不差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