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荣筝见两人上了车,自行跳上驾车的位子,赶起车来。马车里那人也不说话,只将两人的身子并排放好。郦琛和郦琬心中只想:“这是要把咱们带到哪里去?”

走了约莫一柱香工夫,马车停了下来。荣筝掀起车帷,先将郦琬抱了下去。郦琬满心抗拒,只苦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荣筝看了她神情,笑道:“琬师妹,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俯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只要把原属于我的东西拿回去罢了。”他这句话说得虽轻,郦琬和郦琛却都听见了,不禁心下起了一阵惊恐之意。

马车里另外那人抱起了郦琛,跳下车来。其时半月在天,淡淡月光下,郦琛看见这人便是那日同荣长庚父子一起来拜寿的郑晔。他面色本来白皙,被清冷的月光一映,更是白惨惨地半分血色也无。郦琛见他嘴角挂了一丝笑意,不知怎地便觉得毛骨悚然。当即转开视线,不去看他。目光所及,见自己一行人是在一处小小院落里,前后均有房舍,只是都未点灯,似是无人居住。荣筝开了门锁,“喀喇”一声,静夜中分外刺耳。

当下荣筝在前,郑晔在后,各自抱了一人走进去。穿过几重间壁,到得一处屋内,昏暗中隐约见得家具什物。荣筝将郦琬放在地下,自行去点亮烛火。跟着郑晔也将郦琛放在地下,却是背靠着墙让他坐着。

这时候荣筝已将桌上灯烛尽皆点着,室内一时通明。郦琛见所在乃是一处居室,地下铺了条毡,桌椅四足作马蹄型,装陈甚是考究。桌上有酒有菜,却不见一个仆从伺候。

荣筝自行在椅上坐下,提起壶来倒了两杯酒,向郑晔笑道:“你看我这下处如何?”郑晔道:“也罢了。只是你这里的下人可靠得住?私携犯人在押的家眷出外,虽不是甚么大事,被人参上一本,也怪麻烦的。”

荣筝笑道:“你放心,我早教他们远远地避开去,不管听到甚么都不许过来。但凡有人向外说了一个字,管教拔了他舌头去。”将酒杯递在他手里,道:“这回的事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一句话,那些管事的兵丁还要啰唆不休。”

郑晔道:“好说。”将酒一饮而尽。又搛了一筷菜尝了尝,道:“你这里用的厨子不错。虽然冷了些,味道也还过得去。”

这里两人对坐饮酒,地下的郦琛和郦琬心中却越来越是恐慌。先时荣筝说是有人要问话,还道是同父亲的案子有关,现在看这光景全然不是。

郑晔喝了几杯,笑道:“你把下人都打发了,清静是清静,却少了个斟酒服侍的人。”荣筝道:“那还不容易。”向地下郦琬一指,道:“叫她来服侍罢。”郑晔道:“好。”取了桌上一支筷子,掰成几段,纷纷向郦琬身上弹去。郦琬“啊”的一声,身上穴道已然解开。她跳起身来,奔到郦琛旁边,伸指将他身上穴道也解了。

郑晔微笑道:“劳烦郦姑娘,斟杯酒来。”郦琬见过他出手,已知他武功远高于己,这时解开自己穴道,不过是效法那猫戏老鼠之举。却不愿就此屈服,心中只想:“怎生想个法子逃出去?”

荣筝这时候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见她站着不动,当即站起身来,走到郦琬面前,道:“你斟是不斟?”郦琬将头一撇,不去理他。

荣筝忽地伸手,便向她胸前抓来。郦琬纵身欲向旁闪避,忽地膝上“委中穴”微微一痛,被甚么东西打中了,身子一麻,这一步便跨不出去。“嗤啦”一声,荣筝将她身上罗衫撕下了一幅,道:“你不肯斟酒,我便将你衣裳撕光,看你能倔强到几时去?”

郦琬“啊”地尖叫了一声,双臂交叉护住胸前,退了一步。便这一瞬工夫,荣筝和郑晔都看见她颈上带着个小小的玉坠,殷红如血,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显得诱人。郑晔悠然道:“我猜郦姑娘多半还是喜欢被人剥光。”荣筝哈哈一笑,伸手又向郦琬抓去。忽听得背后风声甚急,背心一凉,一柄匕首已然刺到了他身子。百忙中身子前扑,同时向右滑步,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他又惊又怒,回头看去,见郦琛手持一柄匕首跌坐在地下,却是腿上被郑晔掷出的筷子打中了穴道。荣筝心道:“这小子身边居然藏了把匕首,也亏得他不会武功,否则这一下刺的实了,哪里还有命在?”怒气上涌,走上前去,一脚把那匕首踢得远远的,随即当胸揪住他衣裳,劈劈啪啪,打了他四下耳光,又一脚踹在他腰腹间。郦琛闷哼了一声,滚倒在地,爬不起来。

郑晔道:“听说郦文道武功不错,怎地这小子功夫这等蹩脚?”荣筝悻悻然道:“这小子小时候被郦文道仇家劫去,打得半死不活,一只脚进了鬼门关。好容易救了回来,便成了个半残,练不得武功。”

郑晔笑道:“那也罢了。美人儿动刀动枪,总是怪煞风景。——难得这一对双胞胎生得都这般俊俏。”浅浅啜了口酒,眼睛转向了郦琬,道:“是你的新娘子,你先来罢。”

郦琬尖叫一声,发掌便向他袭去。郑晔右手持杯,左手倏出,抓住她手腕,笑道:“慢慢来,等你夫婿跟你好过,咱们再亲近亲近。”伸指点了她“阳池穴”。郦琬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荣筝将她从身后抱住了,在她脸上亲了亲,道:“琬妹子,你莫急,马上便就叫你快活。”将郦琬放在地下,自己便在她身边跪坐下来。郦琬身子簌簌发抖,面上两道眼泪流了下来。

郦琛叫道:“我杀了你们!你们两个畜生,快放了她!”他不断叫骂,荣筝充耳不闻。郑晔笑嘻嘻地看着他,似觉得十分有趣。

荣筝道:“琛小子,你要骂尽管骂去,可睁大眼睛好好瞧着。”说着便将一只手往郦琬扯破的领口里探了进去。郦琛肝胆俱裂,道:“我求求你们,放过她罢。”嗓子嘶哑,几乎语不成声。荣筝向他看去,心下得意之极,道:“郦琛,当日你父子三个退亲折辱我的时候,定是没想到还有今日罢?”

郦琛道:“你……行行好,饶了琬儿吧。我给你做什么都成。”荣筝一只手握住郦琬的下颏,一只手在她身上缓缓游动,道:“嗯,做什么都成?”郦琛道:“是。”荣筝道:“那你先给我磕几个头。”

郦琛腿上穴道被封,身体却仍能活动,听到“磕头”两个字,不禁犹豫。眼见荣筝脱了裤子,又去解郦琬的衣服,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别的,叫道:“不要!我磕头便是。”趴在地下,对着荣筝叩下头去。荣筝道:“再使些力气。”郦琛见他停手,当即用力碰头,咚咚有声。

荣筝长声大笑,自觉当日一口恶气,此刻出得殆尽。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郦文道不在这里,看不见这一双儿女被自己折磨的场面。

郦琛又磕了几个头,方才抬起头来。荣筝看着他笑道:“郦琛,你知不知道我干么把你也弄到这里?”郦琛不明所以,喃喃道:“为甚么?”荣筝笑道:“你不是不要我做你妹夫么?我偏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做了琬丫头的新郎。”说着两手抓住了郦琬的襦裙,嗤的一声裂帛脆响,襦裙裂成两半。

郦琛大惊之下,仿佛心脏一时都不跳了,怔了一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在地下一撑,身子前跃,便向荣筝扑去。荣筝见他突然跳起,也吃了一惊,右掌一挥,打在他肩头。郦琛被他这一掌打得翻倒在地,连滚了几下才停住了,只觉胸口剧痛难当,血气翻涌。一转头,却见荣筝已然分开了郦琬的腿,身子便压了上去。

他脑中轰地一声,眼前无数金星乱舞,天旋地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寸心摧折

也不知过了多久,郦琛意识渐复。但觉口中咸腥,只知道是血,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心中只想:“琬儿怎样了?”

但听一人的声音笑道:“你这可是玫瑰花儿没采着,反给刺扎了手了。”正是郑晔。

荣筝气哼哼地道:“谁想这丫头性子这般烈,居然运内力冲断了经脉,还打了我一掌。”

郑晔道:“算你走运,这一掌没打着要害,断了左手臂,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荣筝怒道:“我费了这半天劲,还断了条手臂,只得了个死人有甚么用?我又没有奸尸的爱好。”

郦琛听到这里,心中便如一把冰凉的匕首捅了进来,一阵剧痛,几乎气也透不过来,死死咬住嘴唇,方才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他气息急促,郑晔立时便听见了,笑了一声道:“郦家那小子醒啦。你有甚么邪火,找他发去罢。”

荣筝道:“找他有甚用?他又不能……”说了半句话,忽地住口。

郑晔笑道:“怎么不能?你别告诉我,你还没走过旱路罢。”

荣筝干笑两声,略有些尴尬,道:“走倒是走过,可那是南馆里的小倌儿,不一样的。”

郑晔斜睨了他一眼,道:“原来你没做过生手。要不要我替你做了这开路先锋?”荣筝听他话音里带了轻视之意,不禁有些气恼,道:“不过是个小子罢了,我还怕了他不成?”说着向躺在地下郦琛瞧去,见他正自呆呆地看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烛火落在他脸上,投下丝丝缕缕拉得长长的暗影,却是他睫毛的影子。荣筝自幼便识得郦琛,从未以这般心思打量过他,这时候却不禁心中一动,心道:“这小子和琬丫头长得当真挺像,两个一般的俊俏。”当下便向他走了过去。

郦琛心中凄痛欲绝,郑晔和荣筝的这些话他虽然都听见了,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荣筝伸手来扯他下裳,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手臂一动,尚未抬起来,便被荣筝按了下去。郦琛挣了几下不脱,忽然抬头迸足了力气,噗地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向荣筝吐了过去。论武功气力,便有几个郦琛也抵不过荣筝一人,只是荣筝对他极为轻视,并没点他上身穴道,这会儿断了左臂,一只手要按住他两条手臂,未免有些手忙脚乱,这一口唾沫躲闪不及,正中脸面,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荣筝怒极,劈面便是一个耳刮子打了过去,这一下用上了真力,郦琛登时便晕了过去。荣筝见状,心道:“你可不是甚么脂粉娇娃,怜香惜玉的手段,也用不到你身上。”三下两下将他衣衫剥了,抬起他双腿,便试图进入。然而对方的身下,说甚么也挤不进去,自己那话儿反倒弄得隐隐作痛。

郑晔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便笑道:“如何,我说你还是不成罢?”

荣筝恼羞成怒,想了一想,道:“你把酒给我。”郑晔掂起桌上酒壶,递了过去。荣筝在自己手心里倒了些酒,在下面抹开了,借着湿淋淋的劲用力一顶,终于通了进去。这一下用力过猛,自己都弄得甚是疼痛。郦琛本已晕去,被他一撞之下,惨叫了一声,登时痛醒过来。

荣筝感到郑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有嘲弄之意,咬了咬牙,便在郦琛身体里冲撞起来。初时极是涩滞,渐渐地血出得多了,便润滑起来。荣筝开始觉得快意和兴奋。他看着郦琛的脸色愈来愈是煞白,牙齿却死命地咬进嘴唇里去,直咬得下唇上殷红一片。又见他颈间也带了一个血红玲珑的玉坠,与他唇上的血色交相辉映,显得又是艳丽,又是惨酷。荣筝情不自禁地又加了几分力,感到对方的身体在自己身下颤抖不已,却是因为痛楚而痉挛。

荣筝从未感到过这般刺激。身下的人是一个那样美丽而健壮的少年男子,身体柔韧,肌肉紧致。那些血和颤抖仿佛便都成了他力量的佐证。这一切令他血脉贲张。

郦琛的眼睛死死地闭着。荣筝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忽然想到郦琛这时候心里一定是想杀了自己,抽筋剥皮油炸……可是想归想,他却只能躺在那里,凭自己为所欲为。——这一个念头令他浑身一阵战栗,克制不住地泄了出来,一时觉得仿佛魂魄飞上了九天。他倒在郦琛身上,喘着粗气,腹下好似被抽空了一般,微微抽搐着。

一双薄屐停在他面前。荣筝抬起头来,见郑晔素来冷淡无情的眼睛里一闪一闪,跳动着一点奇异的火花,听到他冷冰冰地说:“你完事了?现在轮到我了罢。”

……郦琛觉得自己要死了,不然怎么会那么痛,痛得他整个头脑和身体里再容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只剩下了痛。他奇怪着自己为甚么还有意识,同时开始热切地希望自己死掉,好把那种痛楚隔离出去——不只是身体上的。

然而这一切还是结束了。那种席卷一切的疼痛渐渐钝了,松了,他的身体松弛下来,意识开始接受疼痛之外的东西。

只听郑晔懒洋洋的声音道:“我倦了,要去睡了。”荣筝迟疑道:“把这小子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会有事吧?”郑晔道:“我点了他三处穴道,他哪里动得?”

脚步声渐渐远去,依稀听到荣筝在说:“我意思是,这小子本来就弱不禁风的,这下子……不会就死了吧?”郑晔嗤地笑了一声,道:“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照你说,那南馆里就没人活着了。”荣筝道:“那小丫头死了,可怎么办?”郑晔道:“你别忙,我自有主意,明天……”往下去得远了,再听不到。

桌上的烛火渐渐点到了头,一根接着一根地灭了。

郦琛躺在黑暗里,过了许久,渐渐地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好像一切的热力都随着身下的血流走了。他身上的痛楚渐减,心里的痛楚便又弥漫上来——郦琬便在这房间里,离他几步的地方。他无法转过头去看她,但能感觉到她躺在那里,静静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一时间郦琛恨不能自己这便也死了。然而心底里又有个声音在乱撞,嘶叫着: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汇聚身体里的内息。郦琛自五六岁起便修习内功,以自行修复经脉的伤损。十几年下来,对在身体里如何运作内息,已然是驾轻就熟。经年习练所积聚的这一点内力,虽然仍是不能够习武,但却能慢慢地打通因封闭穴道而窒碍的经脉。郑晔武功本高,然而见郦琛其时已然奄奄一息,点他穴道时便没下全力。饶是如此,郦琛解开了三处穴道,也是两个多时辰之后的事。

他穴道既解,便向郦琬慢慢爬了过去,每一下动作,便牵动身体里一阵痛楚。短短的几步路,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

清冷的月光透入窗棂,依稀能见到郦琬的脸。郦琛心如刀割,把她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全身打战,只是哭不出来,心中便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给琬儿报仇。”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如火焰般在他胸中燃烧了起来。

他又抱了郦琬一会儿,才轻轻把她放回地下,想了一想,把她颈间的玉坠摘了下来,贴身藏了,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他心里被那股火焰烧着,似乎身上也不那么疼痛了,自地上捡起了衣服穿上,虽然撕破了几处,也勉强可以蔽体。想起靴筒里本来藏了一把匕首,先前被荣筝踢到一边,便在地下摸索,半天才找到了,重新揣在靴中。做完这些,已是满头大汗,当下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屋外挪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回过头来,又望了郦琬一眼。双胞胎自出生后就从未分开,这一次却是生死永诀。

郦琛眼里酸涩生疼,胸口热血上涌,几乎又要吐出血来。他定了定神,狠心转过身去,轻手轻脚,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宅子里寂静无声,想是人人都睡熟了。他走到大门边,轻轻一推,门应手而开,竟是没上得锁。那辆马车仍是停在门口,驾车的两匹马原本站在那里打盹,听见响动便醒了。郦琛见马背上并无鞍鞯,不由得皱了皱眉,拔出匕首来,将一匹马身上连接车轭的皮带割断。这马扬了扬头,忽地咴咴叫了一声。这一声虽不甚大,静夜里听来却格外刺耳。郦琛大惊,纵身跳了上去,身子一接触马背,登时便是一阵剧痛攻心,眼前发黑。他死死抓住缰绳,好容易等眼前的迷雾散去,便听到身后开启门户之声,脚步声急,有人追了出来。

他咬牙稳住身子,回手一匕首刺入了另一匹马的眼睛。马嘶悲鸣声中,郦琛狠狠地向自己身下的马腹踢了两脚,那马便发足向前跑去。

郦琛的眼睛很快被汗水糊住,身体里的疼痛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几乎连道路也看不清。每一下颠簸,都像是在他身体里了一把刀。他只知道自己决不能被那两个人追到,咬紧牙关,使足了浑身解数,要把身体牢牢钉在马背上。初时他觉得这般跑法,自己连十里地也撑不下去,然而他到底骑在马上,跑过了一个十里,又一个十里……

剧痛很快变成了麻木,唇齿间的咸腥渐渐有些发苦。郦琛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正向从前惯常行猎的那处树林跑去。他侧耳倾听,听不见有追来的声音,心道:“最好他们在那宅子里没有别的马。这深更半夜的,未必能马上弄一匹马来。”片刻间见到那树林已在眼前,当下催马向林间跑去。

雨横风狂

树叶间透下的阳光落在郦琛脸上,将他照醒,睁开眼来也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一时浑不知身在何处。

他躺在树下,昨夜的情景渐渐回到脑海中,宛如一场恶梦。郦琛心道:“我不能去想琬儿。我现在决不去回想那些事。”竭力把那些记忆的片断都推开去。

他又躺了一会儿,四肢一丝力气也无,动一动便痛得浑身有如针刺。简直便想永远这么躺下去,再不起来。

那马是不知去向了。他想,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没有跌断脖子,当真是大幸。但是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了?会不会下一刻便有人追来?

必须起来。

郦琛慢慢翻转身体,用手臂撑着地下,爬了起来,扶着树干向四下一望。这树林他时常便来打猎,走得极熟,知道自己在树林的西角,离那溪水不远,当下一步一步,向溪边走去。走不出几十步,身上愈发痛得难当,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一滴滴落在地下。他一时无比痛恨自己这个身体,为甚么这般不中用?心里便想:“要是我从前练过武功,就好了。要是我会武功……”

忽地听见前面草丛轻轻一响,抬眼便见一只小鹿蹿了出来,三蹦两跳,钻进旁边的树丛里不见了。郦琛习惯性地便欲去摸弓箭,手指一动,便省悟过来,心道:“我这可不是在打猎。”跟着便听自己腹中咕咕地叫了起来,不由得摇了摇头,心想:“没有马和弓箭,怎生捕兽?便是打到了,没有火刀火折,又怎么烤熟?”

他一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忽然落到这番境地,当真是茫然无措。发了一会儿呆,便继续往前走去。

到得溪边,郦琛便先伸手掬了些水喝。随后脱了衣服,跳进溪里洗了个澡。虽是夏日,溪水仍极清凉,浸得伤口的痛楚也消退了些。他洗了良久,爬出溪来,见天色昏暗,心道:“天黑了么?”跟着一阵风刮来,刷刷落下几点雨来。

他匆匆穿上衣服,想起从前宁慕鹊的木屋便在这左近,便向那木屋的方向跑去。

木屋立在那里,便同他三个月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门前竹篱里花草都被人掘了去,只剩了光秃秃的土壤。郦琛刚刚推门进去,身后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将下来。他见房内空无一人,床上却依旧支着帐幔,屋内几样桌椅柜架也在,只不见了那些坛坛罐罐,心道:“宁慕鹊他们早走了,怎地这里东西却还都在?嗯,这木屋是我爹爹派人造的,想来这些器物也是他置办了来讨好宁慕鹊的,他们走时便留了下来。”

他坐在床沿,听着外面雨声淅沥,一时不得便止,心道:“今天走不得了,便在这里歇一夜罢。明天……”然而明天该当如何,实在是一无主意。心中隐隐竟希望这雨一直下下去,好教他不用去想明天的事。

正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响,在门外停下了。郦琛一颗心直提了起来,心道:“是荣筝他们追来了?我怎么办?”一念未毕,已然听见脚步声向门边走来。却听有人叫道:“开门!开门!”郦琛心知逃不掉,翻过身来,伸手到靴筒中握住了匕首。

门外之人在门上敲了几下,失了耐心,当地一声将门踢了开来。却是膀阔腰圆的一条汉子,身后是一匹棕黑色的高头大马。他看见了郦琛便是一愣,道:“我在外面叫门,你怎地不来开门?”不待郦琛回答,便一步踏了进来,自言自语道:“他娘的这鬼天气,可淋死老子了。”

郦琛不认识这人,虽见他蛮横无礼,却似乎不像是来捉拿自己的,心中略宽。那汉子道:“你家有甚么吃的喝的,快快拿出来。娘的,这黑灯瞎火地,怎地也不点灯?”

郦琛道:“这里没有吃的。”一开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嗓子极是嘶哑,几乎自己也认不得这声音了。

那汉子一拍桌子,道:“你住在这里,怎会没有吃的?你想在老子面前弄鬼,老子捏死了你。”郦琛道:“我不是这家的主人。我……也是来躲雨的。”

那汉子斜眼觑着他,道:“你是甚么人?”向前走了两步,突然伸手,向郦琛抓来。原来郦琛发髻早在奔逃中散了开来,他又不会自己梳髻,只得任由头发披落。这时那汉子便揪住了他头发,一直拖到身前,昏暗的光线下,见到他秀美的容颜,不由得一呆,笑道:“原来是个漂亮的女娃娃。妙极,妙极!”跟着便来扯他衣服。

郦琛大惊,拼命挣扎,那人手劲却是大得出奇,将他两手都抓住拧了过来,反剪在身后,顺势便将他搂在怀里。郦琛感到他腥臭的呼吸直喷到脸上来,一时惊惧欲死,头脑中便是一片空白,仿佛又堕回了前夜的噩梦里。

那人抱住了郦琛,另一只手便往他衣裳里探去。一摸之下,愣了一愣,便将郦琛往地下一摔,向他身上啐了口唾沫,道:“晦气!我还道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却是个兔儿相公。”却见郦琛在地下打了个滚,翻身跳了起来,一拳便向他脸上打来。那汉子吃了一惊,偏头让开,叫道:“小兔崽子,耍泼么!”抬脚踢在他膝盖上。郦琛站立不稳,跪了下去。

那汉子哈哈大笑,道:“要跟老子打架,你还嫩着些。”刚说了这句话,突觉小腹一凉,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深深地插入了脐下。

他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下面的血直喷了出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郦琛提了匕首扑上去,在他胸前腹下,一连戳了十七八刀。那人的血溅到了他脸上,也浑然不觉。

外面的雨益发下得滂沱肆意。

郦琛一脸一身的血,坐在那汉子血淋淋的尸身边。半晌,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手里仍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尖端兀自滴下血来。

他心道:“嗯,我杀了一个人。”他生平头一次杀人,心中却毫无惊惶懊悔之意,甚至也没甚么特别的感觉,似乎杀了眼前这个汉子,也跟他从前杀死一头獐子,一口野猪差不多。看着地下的血肉狼藉,只想:“怎生处理这尸首才好?”想起门前的花圃,推开了门,将那汉子的尸体拖了出去。外面大雨如注,登时便把他全身都打湿了。

郦琛见篱笆边立了一柄铁铲,便拿起来掘地。宁慕鹊师徒带走所植种花草时,已将圃中掘了一遍,这时又经雨水润泽,土地分外松软,不多时便挖了一个大坑。他停手喘息了一会儿,奋力将那汉子的尸体推进土坑中,正要掩埋,心念一转,跳下土坑,伸手在那汉子怀里一摸,摸出来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揣进自己怀里。又将他腰刀摘了,才动手掩埋。

他埋好了尸首,湿淋淋地走进屋来,见桌上有个包袱,却是那汉子留下的。打开一看,见有几张面饼,当即抓起塞在嘴里。那面饼早干得发硬,于他此刻却不啻珍馐美味。三口两口将面饼吃尽,才接着去看那包裹,见有一二百两银子,和两套换洗衣服,当即脱下自己的湿衣换上。啪地一声,那个油纸小包落在地下。

郦琛穿好衣服,将纸包捡起来打开,见是一张纸柬和一本书册。昏暗中看不清字迹,在油纸包里翻了翻,找到火折,点亮了一看,那纸柬是加了兵部印钤的一张调令,写明原随州仁勇副尉郑元化调职润州,即日上任。他心道:“原来这人叫做郑元化,明明是朝廷的武官,怎地说话行事却像个强盗?”倘若是在从前,他知道戕杀朝廷命官非同小可,自然有一番惊慌失措,眼下却是漠不在意,不要说这人只是个小小武官,便是当朝一品的宰相将军来了,也理会不了这许多。

他放下那通调令,又去看那本书,见封皮上写的是《王摩诘选注》。正要丢开,忽然心中一动,忖道:“那郑元化满口污言秽语,直如市井村夫,怎么会随身带这么一本诗集?且珍而重之地,同他当官的调令放在一处。”随手翻了翻那书,却看不出有甚异处,当下也无暇多想,将纸包重新包上,放入包裹。他忙了半天,只觉得伤口又痛起来,在那包裹里找到了些金创药,给自己伤处敷上。业已是精疲力竭,仆倒在床上,立时沉沉睡去。

千里风湍

郦琛从前听人说过,不管是怎样凶恶的人,头一次杀人后都会心虚害怕一阵子。然而杀死了郑元化这件事,却没给他带来任何不安。恰恰相反,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颇感轻松,先前经历的那些惊惶恐惧,极度的悲恸和愤怒,以及无法回想的种种,终于能被他推到一边,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而前一晚的心灰意懒和不知所措,一时似乎也不见了踪影。

他用昨夜换下来的湿衣服将地下血迹擦拭干净,一并埋入花圃,收拾得看不出痕迹。便拿了包袱,牵了那汉子的马,缓缓向林子外走去。他身上敷了金创药,过得一夜,仍不便骑马,一路步行,到得午间,便走出了树林。

他心中暗自盘算,回郦家大宅那是自投罗网,自己没半点武功,也救不出家人。当下之计,只能到开封府去。一来打听父亲的下落究竟如何,二来父亲的至交好友余风陵便在开封。余风陵武功既高,同郦家又是世代交好,多半这时候还不知道这里的变故,找得他去决计不错。他立定了主意,便向开封方向而行,唯恐荣筝他们搜捕自己,不敢走官道,找了条小路走去。路上见到几棵梨树,便摘了梨子充饥。他怕暴露行踪,晚间也不去找人家投宿,便在山野间歇了一夜。其时正当盛夏,虽然不冷,长草间却多蚊虫,直咬得他身上尽是斑斑点点,没一处好处。

第二日前方出现了一个大镇。郦琛往脸上抹了些烂泥黑灰,将头发胡乱束起,走到镇上。在店铺里买了些吃食,又出高价雇了辆马车来,连夜赶路。

滁州离得开封府约有千许里路,郦琛日夜兼程,数日间便赶到了。他本来极是担心荣筝等人来将自己抓回去,然而一路上始终不见人追来,悬着的心便慢慢放了下来。

郦琛心道:“我乱走乱闯,未必能打听到爹爹下落,说不好还把自己先搭了进去。不如先去余伯伯家里。他家在开封颇有人脉财势,打听起消息来,定比我一个人管用。”他从前跟着父亲到过几次开封,识得路径,打发了马车,骑了那匹从郑元化处夺来的马,便向余府走来。

余风陵府上乃是一处三进的大房子,朱漆大门,门前一对大石狮子,甚是威猛。郦琛敲了敲门,便有一人出来,一见是他,便“啊”了一声。

郦琛见那人乃是余府的管家钱沣,从前跟着父亲来拜会余风陵时便认识的,正要开口说话,钱沣忙道:“快进去,到里面再说。”拉了郦琛进去,掩好了门,方道:“郦公子,你怎地来到此处?”郦琛叹道:“这事当真一言难尽。”钱沣点了点头,道:“我去请老爷出来,你们见了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