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郦琛在客厅坐下,不多时脚步橐橐,走出来一位五十许的蓝衫老者,相貌儒雅,颌下微须,正是余风陵。

郦琛站起身来,叫道:“余伯伯!”刚要拜下去,余风陵抢上一步将他扶住了,道:“快不必多礼。”见他头脸有伤,满面尘土,想来吃了不少苦头,不禁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前几日听到滁州的消息,才派了人赶去问讯,谁想你便找来了。”

郦琛胸中一酸,道:“余伯伯,我爹爹一个月前便被押来了开封,说是下狱待决,现下也不知生死如何。”当下把当日官兵上门,荣长庚剑伤郦文道,郦家家眷被囚等情形说了。然而却绝口不提那夜在荣筝别院里发生的事,只说是自己趁看守不备,逃了出来。

余风陵听了,不觉潸然泪下,道:“郦兄弟同我是过命的交情,他为人刚正,谁想竟遭这等飞来横祸。”向椅背上靠了,缓缓道:“圣旨上说的那王义方,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盗寇,说甚么也成不了气候,自扯旗杆作了几天草头大王,便被官兵打散,躲到了寇安县。郦兄弟和他过去在江湖上有些交情,便假作不知情,没出头拿他,却也没帮他如何。况且寇安虽离着滁州不远,仔细算来却不属他管。这事情原本可大可小,偏要生生给他安一个附逆党叛的罪名。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藉这一事为柄,要置他于死地。”

郦琛道:“我爹爹遭人陷害,再没有旁人,定是荣长庚一家衔恨报复。”将郦琬退亲之事说了一遍。余风陵点了点头,道:“当日郦兄弟做寿,我也叨席。荣长庚父子愤而离席,原是为此。”沉吟片刻,忽道:“不对!荣长庚不过是礼部挂衔的一名拱卫郎,官位远在你父之下,如何有力量作出这样的事?倘若是为了退亲之事反目,不过是区区两三个月的事情,他便要弄鬼,也不能如此之快,除非……这后面必定另有位高权重之人为他张目。又或是上头原有人刻意要与你爹爹为难,荣家只是顺势落井下石。”

郦琛心下茫然,道:“那是什么人?我爹爹……我爹爹为官清正勤勉,他的上司同僚,以至庶民百姓尽皆知晓。那上头之人,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余风陵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全不知世事。郦文道若是当真得罪了甚么朝廷大佬,又岂是一个清正勤勉可以抵得过的?”道:“郦兄弟既是下在开封府牢中,我马上便派人去刑部、大理寺两处打点,问明情形,再想办法。便是倾家荡产,也总要想法将他搭救出来。”

郦琛站起身来,向余风陵一拜到地,道:“全仗余伯伯厚义。”他这些日子惶惶不安,满心担虑父亲的生死,这时听到余风陵说了“想法搭救”几个字,便如在黑暗中见了一线光明,心中登时生出希望。余风陵连忙扶起他来,道:“何必如此。我同你父亲情同手足,但凡能救得他性命,区区家财有何足道?”携了郦琛的手,但觉他掌心冰冷,道:“你一路上想必是辛苦了,先到客房休息一下,回头咱们一道吃饭。”

郦琛多日奔波,身心交瘁,听了这两句温言抚慰,忍不住鼻子发酸。答应了一声,便由钱沣领到了客房。然而过不多时,身上渐渐寒战起来,心想多半是路上劳乏,于是不吃晚饭便上床休息。余风陵听说,便遣人送来姜汤等物。郦琛喝过姜汤,仍是四肢厥冷,盖了被子犹是战栗不绝。过得个把时辰,身体渐渐发热,体若燔炭,头痛如劈。

他初时只道是受了风寒,将养两日便罢。孰料这病竟是来势汹汹,每日里冷热发作,竟是愈演愈烈。余风陵先后请了几名大夫看治,这个说是阳热偏盛,须用发散之剂,那个说是脾胃之气不足,应使补中益气之法。煎药汤剂吃了几十副下去,郦琛反倒一日比一日更虚弱憔悴,七八日后气虚神昏,竟日不能下床。

他虽是病着,心中兀自记挂父亲。几次清醒过来,便向余风陵打听,得到的消息是郦文道下在狱中,尚未定罪。余风陵言道,已经使了银子在刑部打点,托人传话,不日便有消息。

郦琛觉得他说话有些闪烁其词,道:“余伯伯,你有话瞒着我。我虽然生病,心里还没糊涂,求你别虚词安慰我。”余风陵沉默良久,方叹道:“我上次使人去说刑部尚书傅冲,他言语里的意思,郦兄弟这次……怕是难以脱身。使了这些银钱,不过使他在狱中少受些活罪罢了。”

郦琛听了这话,心中焦急万分,道:“难道便没别的法子?我爹爹……我爹爹……”忽然虚火上冲,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听见帐外有人说话,一人道:“……公子这病乃是疟气所致。邪气内薄于五藏,横连募原。不能与卫气俱行,不得皆出,故间日乃作。”这声音清朗悦耳,似乎说话的人年纪也不甚大。

另一人道:“先生这两张方子里,一是青蒿绞汁,一是玄参、柴胡、知母、黄芩等物煎服,却不知为何要分做两次?”却是余风陵的声音。

先前那人道:“青蒿药性与别不同,经不得高火,是以必用鲜汁。本来若在疟病初起时单服一剂便足,然而公子这病拖了日久,气机郁滞,血脉瘀窒,故而再加一方以扶正祛邪。”

郦琛觉得这个声音颇为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只是连日高热下头脑迟钝,说甚么也想不起来。过得一会,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当日郦琛便服了一大碗青蒿绞汁并加煎药。青蒿又名臭蒿,这一碗现榨鲜汁滋味如何,也不消细说。然而竟奇效如神,次日便觉体轻神清,好了许多。过了两日,那大夫便又来看视。

郦琛听得那人进门的脚步声,便坐了起来,一把揭起帐子,道:“果然是你!”

雾暗津浦

进来的这人正是暌违多时的简淇。郦琛那日听见了他声音,后来神智渐清,自然便想了起来。这时见他身着细麻布衫,衣饰雅洁,迥然不同当日在林中的朴素打扮,益发显得人品俊逸,卓然出众,不禁笑道:“我道是哪里寻来的好大夫,却原来是药神的高徒到了。”

简淇见郦琛坐在床上,不复前日气息奄奄的模样,心中宽慰,笑道:“你好得多了。”

郦琛道:“那青蒿汁虽臭,倒当真是药到病除。”他这些日子来突遭剧变,饱经忧患,继以病痛,这时候忽然见到简淇,虽然之前同他谈不上有多大交情,心中也自十分欢喜。

简淇搭他腕脉,又看视舌苔,道:“再服两剂,疟气便差不多可以退尽。我再写个补气益神的方子代替前面那个,将养几日,便可无恙。”

郦琛道:“多亏了你啦。这病当真磨折人,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

简淇道:“从前有个人写过一个小曲儿,便是形容疟症的,十分有趣,道是:热时节热的蒸笼里坐,冷时节冷的冰凌上卧,颤时节颤的牙关错,痛时节痛的天灵破。兀的不害杀人也么哥,真个是寒来暑往都经过。”

郦琛哈哈大笑,道:“可不是这个光景。这人当真有趣,连这等事也写得这般风趣,偏又活灵活现。”

简淇诊脉间,早知郦琛这病一半是为了忧思过甚,外邪入体,这时见逗得他大笑,心下甚是喜慰。他正要说话,郦琛却深怕他要问起自己别来状况,抢先问道:“咱们救的那个女娃娃怎么样?现下在哪里?”

简淇微笑道:“早就痊愈了。她长大了许多,越来越是可爱,已经会自己翻身了。”郦琛道:“等我好了,一定要去看看她。你们却是几时到了开封?”

简淇道:“我师父半个月前,便带了那娃娃回落霞谷去了,这里只我一个。却是我师父一个远房侄儿在开封府新开了药铺,我便来帮几日忙。”郦琛问道:“余伯伯怎地找上了你?啊呦,你门里的规矩是要人去办一件为难事情,才肯医治,却叫他去做什么?”

简淇摇头道:“这个规矩,只我师父出诊江湖中人时才用。你不会武功,且由我来诊治,便没这一说。而且余风陵不知道我是药师门的弟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欲言又止,静了一刻,忽地伸手握住了郦琛的手,道:“你身体未愈,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你别跟余风陵说起咱们认识的事情。”

郦琛甚是诧异,道:“为甚么?”

简淇道:“不为甚么。我不想他知道。”凝视郦琛的眼睛,道:“我来开封前,先到过滁州。”

郦琛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便向旁边看去。却听简淇低声道:“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欢喜。”

郦琛听出他声音里满是温柔关切之意,心中一酸,接不下口。简淇道:“只要活着,便甚么都有希望。”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郦琛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酸涩难当,几乎便想倒在床上,大哭一场。却听脚步声响,余风陵走了进来,道:“郦贤侄,你今天可好些了?”

郦琛竭力压下了嗓子里的那团硬块,道:“已经差不多好了。余伯伯,这两天可辛苦你们了。”

余风陵摆手道:“都是自家人,干么说这般见外的话。”顿了一顿,又道:“方才我交待的人来回报,却是打听到了你爹爹的消息。”

郦琛登时把自己那点情绪丢开,问道:“爹爹在牢里可还好么?”

余风陵叹了口气,道:“郦兄弟前两日已由信王亲自提审过了,听说很受了些拷打。”郦琛一惊。他知道信王赵煐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先帝原有六子二女,只有皇帝与这位信王爷长成,余皆早亡。因是皇帝恩宠有加,风光权柄,一时无贰。自己父亲竟要这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亲自审问,可见此事棘手。

余风陵缓缓道:“我已然打听清楚,这一回的这幕后的主使,便是信王本人,实质为的是要在郦兄弟身上问一本书的下落。”

郦琛道:“甚么书?”

余风陵道:“不知道信王哪里听得来的消息,你父亲得了一本《子午内经》。这书中所载乃是高明之极的内息养生之道,习之有延年益寿之功。今上近年来一直醉心于炼丹导气之术,只想修道成仙,信王或许便想以这部书进上。”

郦琛心中一震,低声道:“《子午内经》?”

余风陵道:“你家中若当真有这部书,则官兵早搜了出来。我想郦兄弟未必便有这样东西,恐怕是信王听信了甚么人的传言,以讹传讹。然而信王的性子最是左不过,又好猜忌,便说你家里并无这部书,他也是不肯信的。”

郦琛道:“是不是要交上了这部书去,信王才肯放了我爹爹出来?”

余风陵道:“正是。”

郦琛犹豫了一下,道:“余伯伯,这部书我家原是有的,但是……早在十来年前,就被爹爹一把火烧了。”

余风陵吃了一惊,道:“烧了?”

郦琛道:“是。爹爹当时说道,这书中所载,乃是秘奥。凡是练武之人一见之下,难免要起觊觎之心。怀璧之罪,徒然惹祸上身,此物大是不祥。因此便举火焚去。”

余风陵沉吟片刻,道:“《子午内经》既然毁去,信王拿不到书,恐怕便恼羞成怒,与郦兄弟为难。为今之计,只有另造一部假书出来,拿去骗一骗信王。”

郦琛道:“怎么个造假法?”

余风陵道:“这一节我已经想过。我以本门中的内功为本,加减些文字,写一部书出来。你既然见过那书,便说一下封皮模样,厚薄大小,咱们去找些匠人来装裱成书。信王自己的武功怕是不甚高明,倘若并未读过《子午内经》的原本,见到这一本讲内功心法的书,或许便信了。”

郦琛道:“要是信王其实见过《子午内经》,或者知道书里的只言片语,岂不是一看便拆穿了?”

余风陵叹道:“自是如此。然而到现下这步,你余伯伯无能,着实想不出别的主意。说不得,只好冒险试上一试。”

郦琛心道:“信王若发现交上去的书也是假的,盛怒之下,恐怕余伯伯一家也要被牵累进去。”一时委决不下。余风陵道:“琛贤侄,我待会叫个匠人过来,你便跟他详述那书的模样,咱们马上开工赶造。”顿了一顿,又道:“郦贤侄,你身子好了之后,只管在府里走动,只是千万别出门去。开封城里,这两天都是搜捕你的告示。”

郦琛心道:“官府为甚么搜捕我?我自己并没犯罪,不过是犯人家眷逃亡,居然也出动了海捕文书?难道爹爹这一次犯的事情如此之大,朝廷竟要用到了连坐族诛之刑?”一念及此,不由得心中怦怦乱跳,冷汗涔涔,又想:“余伯伯把我藏在他家里,可是担了好大的干系。”一横心,便道:“余伯伯,那部《子午内经》我是读过背下的。等我默写出来,你拿去给信王便是。”

余风陵一愣。郦琛道:“我先前不说,因为爹爹当日曾有言道,这部书干系重大,只可以自己记在心里,切不能对第三个人提起。只因我受的内伤,要以书中内功调治,他才费尽心机弄来了这一部经书。待我记熟,便毁了书去。可是……还是有人知道了这事。”

余风陵道:“你爹爹说得很是。这等奇书,倘若流落到心怀不轨的宵小手中,便可成就江湖大患。你记得书里内容,别人知了,定会威逼胁迫,甚至重刑拷打你写出。恐怕你写了之后,还要杀你灭口,好教秘术不再外传,只他一个知晓。你今日跟我说了不妨,日后却决不能再和人提起。”

郦琛道:“是。但这次交上去的书,关系爹爹的性命。《子午内经》讲的是养气蕴息之术,同寻常修炼内功的典籍相去甚多,信王若是看破,岂不是便害了爹爹和余伯伯你?这部书落到我爹爹手里,本是十分隐密的事,他都知道了,多半也知道这书里的详情。只好由我写了出来,胜过另造赝品。”

余风陵点头道:“也只好如此。”当下令人取了纸笔来,郦琛便伏案作书。

他经文记得虽熟,然而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写不了几页,便觉神昏气短,手指发颤。郦琛心道:“这书晚交上去一日,爹爹便在牢房里多受一日磨折。”当下勉力书写。到得晚间,便将十篇经文中的前两篇写了出来。

他心中忧急,晚上也没好生睡得,第二天一早又起来接着写。余风陵来看过他一次,见他实在写得辛苦,劝他休息,郦琛哪里肯听。

须防肘腋

第三天夜间,郦琛正秉烛奋笔疾书间,忽听得窗上有人轻轻叩击,一人在窗下道:“郦琛,是我。”正是简淇的声音。

郦琛心下诧异,放下了笔去开窗,简淇便一跃而入。郦琛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简淇不答,几步走到桌边,道:“你在写甚么?”郦琛一惊,虽觉简淇待他亲善,但想此事隐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道:“没甚么。是以前读过的书,默写一遍算作温习。”一面便想把桌上的纸收起来。

简淇道:“你不必瞒我。我听到了余风陵他们谈话,你是要将《子午内经》全篇默出来给他,是也不是?”郦琛惊异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你怎地去偷听余伯伯的谈话?”

简淇哼了一声,忽然将桌上那叠纸拿了起来,放到烛火上。郦琛大惊失色,伸手来夺,被简淇轻轻一下格开。那纸见火便着,早蓬蓬勃勃地烧了起来。郦琛呆了一呆,简淇已将纸抛在地下,顷刻间两三日的心血尽化成了焦炭。

郦琛怒不可遏,一掌向他打去,道:“你发疯了不成?”简淇抓住了他手,道:“你才是疯了。这篇东西写了出来,你还有命没有?”烛火下见到郦琛容颜憔悴,又是心痛,又是气恼,道:“余风陵怎么骗得你答应替他写这东西?”

郦琛听他语气间对自己关心殊甚,虽然心中气恼疑惑不减,也不由得愣了一愣,道:“他怎么骗我了?”

简淇反问道:“你可知这部《子午内经》的来历?”

郦琛道:“不过是一部修习内功的书罢了。又有甚么?”

简淇冷笑道:“《子午内经》自书成以来,百年里几经辗转,不晓得要了多少人的命去。——那余风陵只怕没跟你说过,这部书在落入你家之前的最后一个主人是谁罢?”这话却问住了郦琛,由不得问道:“是谁?”

简淇道:“这人姓赵名煜,便是当今的皇帝。”

郦琛“啊”了一声,他父亲说起这部书来历时语焉不详,他虽知其中必有隐秘,却万没想到竟是从皇帝手中得来。

简淇道:“十一年前崇文院秘阁失火,焚毁典籍无数,普天下都只道《子午内经》就此失传。你这一部书默写了出来,你道会是甚么结果?”

郦琛心中乱成一团,隐隐觉得此事大有不对,道:“那为甚么余伯伯……余风陵要跟我说,这个抄本能换得我爹爹出狱……”

简淇打断了他道:“你爹爹半个月前,便由刑部拟决,皇帝御批,在五朝门外斩首示众。”

这几句话便如大锤砸在郦琛头上,一时眼前金星乱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沿,喃喃地道:“我爹爹已经死了?”死死盯着简淇的脸,只盼他在说谎。

简淇道:“我一到开封,便向人打听到了这事。你爹爹的尸首发送还乡时,我还特意过去见了一见。”说了这句话,见郦琛脸色惨白,心中大是不忍。却听郦琛低声道:“你说下去。”

简淇道:“前日里我见到你时,你并未服丧,想来定是余风陵瞒住了你。只是我拿不准他到底是怕你听了伤心,更添病情,还是另有打算。是以只叫你不必和他说起你我认识的事。我回去之后,悄悄打听,发现余风陵之前为你请的大夫都并非本地人口,而是如我一般,刚刚自外地来到开封,才知其间大有蹊跷。”

郦琛这时候头脑颇为迟钝,听了这话只不明所以,问道:“为甚么?”

简淇道:“他要你替他写稿,自然不能让你知道你父已丧的消息。大夫如居本地,说不定便去看过斩首,言谈中带出来。外来的人却不会知道此事。”

郦琛道:“余伯伯跟我爹爹素来交好,怎么会……”

简淇道:“你先跟我离了这里。剩下的事情,咱们慢慢再做打算。”

一语未了,忽听窗外有人道:“郦贤侄,你受伤了么?”声音急切,正是余风陵。跟着便听脚步声响,却是有数十人将这屋子团团围了起来。

郦琛道:“没有。”

余风陵道:“里面的朋友,你若是伤了我郦贤侄一根头发,管保你走不出我里一步。”

郦琛道:“余伯伯,我爹爹是不是已经死了?”

余风陵急道:“你哪里听来的这话?你爹爹好好的还在狱里。这人分明是为了那部书而来,虚词骗信,要劫了你出去,你怎可听了他话?”

郦琛不答,心中隐隐觉得:“如果简淇是为了《子午心经》而来,决不会将那已写好的半篇烧了。他若是要挟持我出去,则一来便将我点倒,又有何难?”然而余风陵说郦文道未死,却是他心中所望。看看简淇,又看看余风陵,一时踌躇不下。

简淇道:“余先生,倘若郦知州未死,你却为甚么不许郦琛出外?”

余风陵道:“郦贤侄,我不教你外出,乃是因为你私逃出来,这开封府里正在搜捕你。”

简淇道:“本朝自太祖以来,宽待朝臣由来已久,已有数十年不曾用过族诛之典。郦知州已然定罪,并无家人连坐之说。敢问郦琛是犯了甚么罪?分明是你怕他外出之后,说不定便听到了郦知州被斩首的消息。再者,我在来开封之前,刚刚去过滁州,那里看押的人怕担干系,已经将郦琛报了暴病身故,又哪里来的搜捕一说?”

郦琛心中一动,忖道:“那夜郑晔曾说道,私自将犯人家眷提出,并不合规矩。则我逃出以后,荣筝他们只怕不敢上报这件事,反要想法子遮盖过去。”想到此处,道:“余伯伯,我爹爹到底是生是死,我跟了这位简兄出去一趟便知。倘若他是撒谎,我再将《子午心经》默出来给你,也是一样。”

余风陵顿足道:“你离了这里,被这人挟持,哪里还得自主?江湖人心险恶,你全不知。”

简淇道:“正是江湖人心险恶,才不得不防。余先生既然担心我要对郦琛不利,便请跟我们一道出去,也不用别的,咱们只消去瞧瞧街上有无你所说的搜捕告示,便知端的。”

郦琛道:“余伯伯,请你放我们出去。”

余风陵见他神色,知他心意已决,一挥手,登时十余人自他身后涌出,亮出了弓箭,箭尖向着窗内,隐隐泛出碧色。

郦琛见了这个架势,心中反倒宁定下来,心道:“果然他是在骗我。”道:“余伯伯,我既知你用意,则你便是杀了我,也决不会再为你写那经书。你拿毒箭对着我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