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漏已三更,杨继武写完了信,又耐心等了一刻,料想墨迹已干,才慢慢摺起来放入了封套,与军印绶信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心中默默搜想一遍,自忖再无挂心之事,便呼地一声,吹熄了桌上蜡烛。

他这帐篷顶上破了几处口子,烛火一熄,便见几缕月光自上透了下来,照亮了桌角一支短刀。刀鞘上原系着结络五色皮绦,已在这几日鏖战中尽数崩得断裂。刀柄一个青面兕头上溅了数点鲜血,早凝成暗黑颜色,在这冷清月光下,益发显得狰狞。

杨继武伸手抓住刀柄,欲待抽出之时,心中忽然起了一点异样感觉。那是千百次战阵中磨练的直觉,身体的反应远远快过了思维。铮地一响,短刀出鞘,反手便向后砍去。

昏暗中寒芒微闪,锋刃破空之声响若裂帛,湘南木夫人所制的名刀果是不同凡响,再配上杨继武这一出手,使的乃是玄门正宗“破虚斩”刀法,刀气弥漫,罩住了身后三尺方径,料想身后那人再无可遁形。

然而一刀斫落,竟是毫无动静。十成内力、七种变化、二十一般后着,俱劈入了虚空,全不起一点波澜。杨继武心中一沉:“难道是我觉察错了?”旋即便知不对。那一点冷砭肌骨的感觉非但未去,反而益发清晰迫人。

他手握短刀,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大帐一角,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人。这人身量高挑,穿一件深色长袍,整个人溶溶没在黑暗中,瞧不清他面目。

杨继武心中惊疑,不知这人如何进来。这大帐不过丈许方径,若说有人能在他写字时经由帐门来到身后,令他全无知觉,那是绝难置信之事。心中倏忽掠过一念:“这不是人,是鬼!”

其时夜深人静,凭着他耳力,帐内便是落下一根针的声音也决不能错过,然而不论他如何努力倾听,却捕不到对面那人呼吸之声。

两人静静相对,杨继武只听得自己心跳扑通扑通之声,愈来愈响,情不自禁向地下望去,要寻找那人的影子,然而帐中烛火早灭,地下暗影模糊,却那里分辨得出?旋即心道:“杀了这几日,在我手底下丧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刀山火海也过来了,又怕得甚么恶鬼?”定了定神,朗声道:“阁下是谁?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听了这话,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一线月光落在他面上,杨继武由不得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但见这人容颜枯槁,一张面皮白渗渗全无血色,当真便如死人一般,兼之口鼻耷拉,瞧来极是丑陋可怖。杨继武纵然胆大,这时也不禁毛骨悚然,望着那人在桌案上投落的影子,心道:“这是人罢……却怎生这般无声无息?”这时相距得近了,仍是听不到对方呼吸,强自镇定,道:“在下杨继武,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道:“嗯,你叫杨继武。从前定州守备杨澈,是你父亲罢?”他一开口,杨继武心中便踏实了几分。这人吐字清楚有致,显然并非鬼魅,只是那声音冷冰冰地,落在耳中说不出地不舒服。杨继武道:“不错。你识得先父?”

那人不置可否,道:“你做甚么要寻死?”

杨继武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一步,道:“你看了我写的……写的书信?”想到方才落笔之时,这鬼魅也似的怪人便在身后窥伺,登时后背起了一阵凉意,转念一想:“这人若非鬼怪,便是武功极高之人。他要杀我,早可以动手,又何必现下来废话?”想明此节,心下稍安。

那人道:“没有。我问你,你做甚么要寻死?”杨继武怫然道:“你没看过我的绝笔信,怎知我要寻死?既看过了,又何必明知故问?”

那人道:“我自然知道你要寻死。你心中起了这一念,我在帐外百步便得觉出,又何必要看过了信才知?”

这两句话只说得阴风恻恻,杨继武本已断定这人是人非鬼,听了这话又不禁踌躇,心道:“闻说有枉死的鬼魂要留在原地,拉得一个过路的人自尽,作了替身,才得转世,莫不便是这个?”说道:“你既知先父之名,便须知道定州城一失,这世间便无我这等败军之将存身之地。大丈夫自行了断,又何必等到朝廷来降罪处死?”

那人道:“我听说当今皇帝对你父子两个甚是看重,虽犯大过,也未必便会处死。”

杨继武涩然道:“先父留给我一万定武精兵,如今几乎全军覆没,定州城也被辽人占去。便是皇上开恩不究,我又如何能腆颜苟活?原是我不肯听从良言,贸然出战,以至中了辽人埋伏。先父若还活着,定当亲手斩了我这等不肖之子。我没在疆场上战死,这会儿自尽,已然迟了。”

那人道:“要如何,你才可以不死?”这一句话问得好不突兀,杨继武不禁一怔,道:“到了这步田地,如何能够不死?”

那人道:“你手上如今还有两千军队,在定州城整饬一番,慢慢恢复元气便是。”

杨继武愕然瞠视,半晌方道:“定州……如今已是萧竣的定州了。凭我手上这些残兵败将,如何能有力量夺回?”

那人道:“倘若我令辽人退兵呢?”杨继武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道:“辽人攻城竟月,方得了定州城,如何便肯退兵?”心道:“萧竣是辽国南京兵马总管府都元帅,这天下能令他听令的,怕是只有辽国皇帝、南院大王等寥寥数人而已。这人是何方神圣,竟敢说出这等话来?”

那人道:“我自有法子令他退走。你只消答我,是不是辽人还了你定州城,你便不用去死了?”

杨继武心中一片混乱,直觉此事太也匪夷所思,然而那人语调平淡,似乎说的倒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暗想:“这人这般说法,难道……难道当真是甚么妖魔鬼怪,法力无边,好以妖术退去了辽军?”想到此处,不禁又往那人面上望去。淡淡月华中,只见那人一双眸子莹然有光,不知如何,心中蓦地起了个古怪念头:“这人的一双眼睛可是美得很啊。”其时情形诡异,这一想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犹疑一刻,道:“你当真能助我收复定州城?”

那人道:“我说了可以,自然是可以。我问你话,你却还没回答。”

杨继武道:“倘若……倘若真能夺回定州,我必卧薪尝胆,重振旗鼓,再不教辽人南下一步。”说了这话,心头不禁火热,然而转念又觉这事绝无可能,一时心内便似辘轳打水般七上八下,直直望着面前那怪人。

那人点了点头,道:“好。咱们便来做个交易。我如今替你取了定州城来,将来我有差遣,你也须为我办一件事。”杨继武道:“甚么事?”心下隐隐起了戒惕之意,忖道:“他市恩布惠,原是有所要求,那也不奇怪。只是……只是他若连让萧竣退兵这等事都能办到,天下还有甚么事情难得倒他?我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将军,他又怎会用得着我?”

那人道:“这件事我现下还没想到,待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杨继武将心一横,道:“你若能退了辽兵,我这条性命便是你的,有甚么吩咐,便都当得。只是你若要我做欺君叛国之事,却不能够。”

那人道:“好说。”一面提起右掌来。杨继武心道:“不管这人甚么用意,他既然说能帮我夺回定州城,这是眼下头一等大事,先答允了再说。将来他果然要以此胁迫,大不了我将一命还他,却又怎地?”在他掌上轻轻击了三下。但觉那人掌心冰冷,竟是一丝儿热气也无,实在不似生人。

那人道:“我走了。明日你听定州消息罢。”杨继武道:“你……到底怎生称呼阁下?”那人道:“不必称呼,你认得我便好。”说着手臂一长,揭开了帐门。杨继武但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然不见。

他怔立一刻,忽然醒觉过来,几步抢上,一把掀开了帐门。却见外面一轮明月满满,洒得遍地清辉,哪里有半个人影?

值夜散直见他出帐,当即躬身行礼,道:“将军有何吩咐?”杨继武道:“你方才可见有人自我帐里出来?”那散直吃了一惊,道:“哪有此事?小的一直在这里站哨,除非那人会隐身法儿,否则怎逃过我的眼去?”杨继武道:“嗯,想是我眼花。”大步自行回入帐中,心下恍惚,实不知方才见到的是人是鬼,抑或是南柯一梦?

他手中一直握着那把短刀,这时候见到桌上刀鞘,便取来套上。眼睛望见桌角一干物事,不觉轻轻“咦”了一声。先时搁在一边的印绶俱在,那一封绝笔书简却是不知所踪。

汴梁城中魏国公府,杨继武说完了当日与那怪人邂逅的经过,叹道:“那人去后,只过了一日,便有军士来报,辽人竟然弃城出走,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城池又让了出来。我当下收拾残兵重占了定州,厉兵秣马,整顿城防,只等辽人又来进犯。孰料等了半月,只听得上京细作传来的消息,萧竣班师回朝,辽帝大发脾气,几乎不曾砍了他头,全凭皇后苦求得免。再之后,辽帝另派了耶律贵由统兵,重将定州围困,已经是大半年后,明祐六年十月间的事情了。”

这时是明祐十一年三月。杨继武所在之处,乃是一座装陈雅洁的厅堂。正中坐了一人,五十来岁光景,白面长须,正是此间的主人,魏国公赵晞,身后站了十来名武官。厅中摆放了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却只坐了四个人。杨继武坐在左首第一,对面是个气宇轩昂的青年。又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身着堆缎锦袍,手上戴了碧玉扳指,看模样便是个家资饶富的商人。下首陪坐一人,书生打扮,乃是魏国公赵晞最为倚重的幕僚卜一帆。

杨继武既说到明祐六年十月的战事,那卜一帆岂有不知,当下接口道:“杨将军当年大战高阳关,一箭射死耶律贵由,名动天下,这一节事迹大家都是知道的。”停了一停,又笑道:“然则朝野中传诵,杨将军在明祐五年冬巧施连环,假以献城出走换取萧竣不屠城的允诺,救下了全城黎庶性命,继而天降奇兵重取定州,将辽军逐回唐河以北。——这却是传闻有误了。”

杨继武道:“惭愧!定州失而复得,这等大事如何不能传到天子耳里?只是圣上宽仁,竟许我戴罪立功。这等皇恩浩荡,杨某粉身难报万一。这些年来保得城池不失,勉力算得功过相抵罢了。”

他说得谦逊,座中诸人却知其言外之意,当年定州兵败,乃是皇帝授意替他隐瞒遮掩了过去,如今便知内情,在外却决不能多口。那魏国公赵晞点头说道:“杨将军公忠体国,乃是当今圣上器重的第一员大将。今日在这府里说的话,只为对付那鬼面怪人,诸位都是心内有成算的人,也不消我多言。”说着便向卜一帆使了个眼色。卜一帆会意,说道:“杨将军,那人既然讨了你允诺去,却不知要你办甚么事?”

杨继武摇头道:“自那夜之后,那人再未来过一次。我因这一桩誓愿未完,日日等他前来吩咐,实是心焦难安。”

卜一帆道:“杨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五年前那怪人究竟用的是何手段,能在一夜间令辽兵退出定州?”

杨继武叹道:“此事说来更是汗颜,我这几年多方打探,竟始终不得其解。据细作言道,那一日萧竣突然下令班师回朝,军中上下俱是大惑不解,怨谤丛生,只是萧竣治军极严,不敢不从。以后辽帝怒责其过,萧竣也只伏阙认罪,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据我猜想,萧竣此举,若不是突如其来的失心疯,便是受了那怪人胁迫。”眼望空中,似在追忆前事,缓缓道:“我过后思量再三,那人决计不是甚么鬼怪,而是轻功高明之极,才能不惊动一人进入我营帐。他身手到底如何,我虽不知,但他躲开我那一刀时全不动声色,想来决非等闲。”

便听一人接口道:“不错,这人武功高强,几到了随心所欲,无往不利之境地。到这地步,其实称他一句鬼怪,也……也没甚么不对。”

杨继武闻声看去,见是对面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记得先时自通姓名,叫做池彦之,乃是岐山派的掌门。心道:“岐山派这两年在江湖上声势颇盛,这掌门人倒是年轻得很。”说道:“池掌门也见过那人么?”

池彦之点了点头,道:“我见到那怪人,乃是四五年前。但若论起缘由,却还要说到十年前的一件大事。”众人听到后一句话,心下俱是一凛。卜一帆脱口道:“十年前……难道便是岐山派南北二宗火并?”

池彦之淡淡一笑,道:“我门里自相残杀,让列位见笑了。”他年纪虽轻,说话声音却甚是低沉。魏国公赵晞道:“难道贵门中这一件变故,竟也与那怪人有关?”

池彦之摇头道:“那倒不然。是我派中自有不肖之人,令门户蒙羞罢了。”岐山派内乱,乃是当年江湖上的一件大事,众人听他语意,似要讲述内情,不由得精神大振。

果然便听池彦之道:“我岐山一派自初唐祖师创立以来,便分为南北二宗,轮流执掌门户。七年前北宗彭师伯过世,便该轮到我师父接任掌门,谁知周师伯的大弟子邓裴狼子野心,竟然在交接印信之时,暗伏帮手突袭,将我师父害死。我师父座下原有七名弟子,二师兄封玥事先便与那邓裴勾结,南宗中凡有不服之人,尽皆遭了他二人毒手。我大师兄和三师兄满门老小都死在他两人手下,连三岁的孩儿都不曾放过。”

卜一帆点头道:“当年岐山派两宗火并,听说将南宗门人弟子杀了一大半,妇孺皆不得免,原来实有此事。”

池彦之道:“我几个师兄贪生怕死,竟不顾恩师大仇,将那邓裴狗贼认作了掌门。我当时年纪幼小,尚不知隐忍一时,以图来日方长。封玥便要对我下手,幸而四师兄尚顾念旧情,通风报信,我才逃脱了性命。”说到此处,语气甚是惨痛,停了片刻,方又续道:

“我入门之时,恩师已然垂暮,自幼便是大师兄抚养长大,又得他传授武艺。名为师兄弟,实际便如师徒父子一般。他全家被害,这等血海深仇如何能不报?我逃出之后,便寻了僻静之地苦练武功,过了几年便去寻邓裴报仇。然而他武功比我强得多,我杀不了他,只好狼狈逃走。

“之后我痛下苦功,又过了两年多,再度寻上门去。这一回我也不讲究甚么光明磊落的单打独斗,潜伏暗处,等到邓裴独自出门时,便扑上去偷袭。孰料我自以为武功大进,那邓裴长进却比我还多得多,我虽施暗算,仍不是他的对手,被他在背上打了一掌,几乎便命丧当场。

“我负伤逃出后,在一处小村庄里静养。然而这一回受伤沉重,迟迟不愈,捱到了冬底,又添了伤寒症状,半月不能起床。我心灰意冷,心想我这病看来是不能好了,况且我武功比邓裴封玥他们差得太远,大仇终不能报,又何必苟延残喘?这一日便起了个糊涂念头,在房梁作个绳结,把头套了进去。”

杨继武“啊”了一声,道:“你……也是……”

池彦之道:“不错,我也同你一般,打算自尽之时,便碰上了那怪人。”轻轻吐了口气,道:“杨将军,你见到他时是在夜间,疑心他是鬼魅,也不出奇。我那时却是青天白日,然而一见了那人,心中便除了有鬼!之外,再想不出其他言语。”

坐在他左手的那名矮矮胖胖的中年富商一直未曾开口,这时忽道:“池掌门,那人面貌,果然是十分丑怪么?”

池彦之道:“那人相貌丑陋,这也罢了,他面目双手,皆是一般的惨白颜色,行动间阴气森森。当时穿了身白袍,我心中便意定他是地府拘人的无常。他问我的那几句话,同杨将军先时说的也大同小异。只是我当时心灰意懒,不肯答他,只道:你既是鬼差,便速速拿了我去,又何必多话?

“我说了这句话,便见那人好像笑了一笑。不过他脸容僵硬,只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到底是不是,我可也拿不准。

“他道:我不是无常,你也还没死。你答了我,或者我便有法子,令你不必寻死。我听了这话,心中纳闷起来,便道:你有甚么法子,可以将我仇人拿来么?他道:你仇人是谁?住在何处?我说了邓裴名姓住处,他道:这个容易。你且歇歇,等我一刻便是。说着一晃出了门。我隔窗见他奔行渐远,身法虽快,到底不是一闪而灭,才相信他并非鬼魅。

“我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一时也忘了寻死的念头,便坐下来等他。到了半夜,忽然听到外面马蹄声响,顷刻间来到了窗下。喀地一声,窗子敞了开来,由外面掷进来两个人,砰地落在地下。我一看这两人面貌,竟然便是邓裴和封玥,只见他两个面色惊惶,瘫在地下一动不动,显是被人点了穴道。

“我回身一看,那白衣人不知何时便坐在了窗框上,道:可捉对了人?我又惊又喜,说不出话。邓裴和封玥皆是武功高强,那怪人竟然轻描淡写地手到擒来,这等身手,当真是可惊可罕。

“那人道:邓裴一口咬定是封玥给他出的主意,我便顺手将封玥也拿了来。我听他口气,似是已经盘问过了两人,当时也来不及细想,拔出刀来,便向邓裴头颈砍落。忽然手上一沉,那人以两根手指挟住了刀背,道:且慢。我先时的问话,你可还没答。

“我心里焦躁,只想一刀下去把这两人杀死,然而那人两根手指宛如钢铸一般,刀在他指间,说甚么也不能撼动半分,只得道:甚么问话?那人道:是不是杀了这两人,你就不去死了?我摇了摇头。那人又道:不去死,你却打算去做甚么?

“这一句话却问住了我。我自恩师和大师兄惨亡,这几年里,心心念念便是要替他们报仇雪恨。先时复仇无望,自觉生无可恋。不想这时候仇人引颈待戮,那人却又有此一问。

“我想了半晌,终于道:我不知道。那人道:你难道不想做了岐山掌门,令岐山一派在你手中发扬光大么?我道:我武功本来不济,如今身受重伤,一病不起,怎能……怎能……那人道:我自有法子。

“我这时心内对那人相信到了十分,当即跪倒道:请恩公指点!那人道:你不必叫我恩公。你答允我一个条件,我便让你杀了这两人报仇,治好你身上内伤,令你当得岐山掌门。”

杨继武听到这里,不禁插口问道:“那个条件,便是也为他做一件事么?”

池彦之微微一笑,道:“正是。我可不像杨将军那般讲究,毫没迟疑便答允了他。我杀了邓裴和封玥,那人便以内力替我治伤,又将岐山派的诸般武功一一与我详解。”

魏国公赵晞道:“那人如何通晓岐山派的武功?”

池彦之道:“他自邓裴和封玥处取得了我派的武功秘笈,看了一遍之后,便即全盘领悟。”

杨继武“啊”了一声,道:“只看了一遍?”池彦之道:“是啊。我见他指点本门武功要义,竟比从前大师兄还要说得明白通透,也是难以置信。然而那人说道,天下门派虽多,武学至理却是相通,练到了至高境地,便是一法通,万法通,各家各派的武功俱可化为己用。我初时尚且将信将疑,待见了他出手,才死心塌地,相信这世上当真有绝顶高手一说。”

厅中诸人多是习武之士,听了这一番话,不禁悠然神往。杨继武道:“那人身手到底如何?”

池彦之道:“不过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八个字罢了。”杨继武喃喃道:“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

忽一人哼了一声,道:“出神入化,深不可测。我只道是少林寺的方丈,金乌堡的堡主,才担得起这等考语。绝世高手这称谓,如今江湖上竟也用得滥了。”众人向声音来处看去,见是魏国公赵晞身侧的一名武官,目中精光四射,说话时嘴角微撇,颇见傲慢。

池彦之冷冷地道:“在下见识短浅,没福得见鉴永大师和金堡主出手,不好妄加比较。但那人只教了我三日武功,便打败了岐山派南宗的一干要紧人物,坐上了这掌门位置。以在下想来,这等武功便当得上绝顶高手一词。阁下想是武艺卓绝,眼高于顶,自不能与我一般见识。”话里讥嘲之意,人人听得分明。那武官脸现怒色,欲待再说,赵晞将左手微微一抬,那人便退了下去。

赵晞道:“看来这怪人行止虽奇,于池掌门却颇有恩义。”池彦之不语。那富商模样的人问道:“池掌门,唐某人再多嘴问上一句,却不知那怪人要你办的,是哪一件事?”原来这富商姓唐,单名一个维字,乃是开封府首屈一指的大商贾,兼领宫中采办。

池彦之道:“那人自那日后,便再未来过。”唐维道:“池掌门可是答允了他,无论他要求甚么事情,都替他办去?”池彦之斜眼看向他,道:“是。”唐维笑道:“当真么?倘若他竟要你去行那欺君谋逆之事,却又如何?”

池彦之冷笑道:“以他这等武功,当真要行刺皇帝,不会自己动手么?我武功与他天差地远,大约也帮不上手。”赵晞脸色微变,心道:“这等草莽江湖人物,原是无法无天,这等话也是说得的?”尚未开口,杨继武已道:“我看那人虽形迹古怪,忠君为国之心,不见得便少于我等。单是他助我夺回定州城一事,为国为民,都是极大的功劳。”

唐维忙起身行礼,道:“是,小人随口胡言,将军恕罪,掌门人恕罪。”

卜一帆道:“杨将军,那怪人用心何如,眼下尚难定论。国公爷今日请了诸位来此间,便是为了大家商议此事。”将眼光转向了唐维,又道:“唐先生同那怪人的一段公案,先时已禀明了国公爷,不知可否在这里也说上一说?”

唐维笑道:“我这故事不长,三言两语便说完了。那也是在五年前,便是杨将军重夺定州城之前不到半个月的光景。那时我还只是京中一个小小商人,刚领了内府采办,奉旨到江南运购花石锦缎。二十五万两银子的货物装了船,要自运河北上。

“谁想我那个副手暗中勾引了一干

盗贼,途中便将贵重货物尽数劫去,余下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只道这一下渎职大罪难逃,便想投水自尽,好留一个全尸。刚刚跳入河里,便遇上了那怪人,将我捞了出来。”

他左手拈须,笑了一笑,说道:“这后来的变故,列位想必也猜到了。”池彦之道:“他替你去夺了货物回来?”

唐维道:“那倒不是。他说,他有要事在身,没时间替我去寻那些强人,便随手给了我二十五万两银子,让我重新去采办货物。”

池彦之“啊”了一声,道:“一下子给了你……二十五万两银子?”

唐维道:“是啊,列位今日听着吃惊。我当日身历其事,更是难以置信,看着大堆的银子,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般。”杨继武沉吟道:“二十五万两?这怪人竟有偌大财力?”

唐维道:“这银子的来历,我自然有些猜测。可这些年过去,也没听见哪里失盗了大笔银子,如今也只好存疑罢了。”端起面前茶杯来,喝了一口茶,又道:“那人自然也令我发下誓来,要替他办一件事情。等了四五年,却也不见他来吩咐。唉,不怕列位见笑,我这些年来,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踏实,只怕那人上门来讨债。要往头里说,我这一家一业是承他的恩来的,要都还了他,也是应该。可他当真要来拿走,我交底说一句话,可是挖心挖肝地舍不得啊!”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刻,杨继武道:“唐先生未免多虑。据我看来,那人纵使有甚吩咐,也未必便是要夺走你的产业。这里人人受过那人的大恩,迄今也未见他提过甚么逾越之求。江湖上的仁人大侠施恩不望报,那也是有的。”

唐维冷笑道:“江湖上的道理,我一个生意人自然是不懂的。我做了一辈子的买卖,只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况且是二三十万两银子,多少人一辈子挣不到的家当?嘿嘿,当真是施恩不望报,那人又何必令我发誓、奉他号令?他既这般大手笔,下了本钱,那是必有一日要拿回来的。只怕到时候连本带利,连我一把老骨头也都赔进去,还不晓得够不够呢!”

杨继武缓缓道:“唐先生,此间众位,都是当初身陷绝地的时候,得遇那人援手,才有今日。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若有求,便将这一切都还了他,那又如何?”

唐维放下茶杯,抬眼向杨继武面上看去,道:“杨将军,小人斗胆问一句话,你当年兵败如山倒,追究起来,那是个甚么罪?你如今深受圣眷,上年加了节度使的尊号,追封三代,家中老夫人和夫人们都有诰命封赏。听说你家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封了云骑尉。当真要将这一切都还了那怪人,你却舍得么?”

不待杨继武作答,眼光又转向了池彦之,道:“池掌门,你如今执掌湘南第一大派,江湖上任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作揖执礼,叫一声池大侠、池掌门。不知你心中可否想过,那武功全失、任人作践的几个月,倘再要过上一遍,却是过得,过不得?”

池彦之面色发白,忽地冷笑一声,道:“我便是不情愿,哪里又得自主?且不说这里人人都发下重誓,只凭那人的武功手段,又有谁违拗得过?”

杨继武怫然道:“唐先生,池掌门,我等既受人深恩,当思图报。那人至今并未提出甚么要求,逞论要置我等于不利,怎地便以小人之心、私相猜度?”

那魏国公赵熙一直未曾开口,这时笑道:“杨将军宅心仁厚,对这等猜疑,自然是不以为然。然以本公之见,那怪人实存不轨之心,不可不防。”

杨继武起身道:“请国公爷赐教。”赵晞颔首道:“今日请诸位来到此间,原是为此。”抬手向旁作了个手势。

众人循他手指方向看去,见大厅西首隔断的三间锦纱屏障内,影影绰绰,似有几名环翠霞帔的女子。这时便听外面廊上脚步声响,数名壮健仆妇抬进来一扇三联垂珠屏风,又有人在屏后摆放桌椅、脚踏、茶具等物。又过一时,屏后众人退去,才有左右侍女扶了一人缓缓自西首走来,身形袅娜,依稀是个年轻女子。她一语不发,只向众人方向裣衽行礼。众人忙不迭起身还礼,心道:“这般排场,出来的想必是魏国公家中内眷了。”

赵晞笑道:“列位不必多礼,这一位便是拙荆。”众人都知魏国公夫人早丧,两年前新娶了扬州知事梅仲景的千金为继室,都不敢怠慢,还了半礼,方重新落座。唐维道:“国公爷忒也过谦。有甚言语,随便找个人转说便罢,又何必请出梅夫人来。”赵晞道:“不妨。她是亲历之人,说起来更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