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众人屏声息气,过得半晌,才听屏后那女子莺莺呖呖地道:“梅娘不擅言辞,若有不当之处,公爷恕罪,众位海涵。”又停了片刻,方道:“适才列位所言,我在屏后已有听闻。实不相瞒,梅娘未嫁之时,与那鬼面怪人从前亦有一段往来。”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诧异,不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官家千金,如何与那怪人牵扯上了干系。
梅娘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原非是梅知州亲生,乃是他夫人杜氏所收的义女。我本家原是扬州贫寒小户,三年前元宵节上一场大火,烧去了周近几条街的人家。我虽幸免不死,却也被大火灼伤了面目,得蒙那鬼面怪人搭救,送至京师请名医疗治,前后将有一月。”这一节过往,便是卜一帆也是头次听闻。但听她声音清脆娇柔,故事本不精彩,也说得娓娓动听。
众人心道:“魏国公此番召了人,莫不是便为了他夫人与那怪人的这一段渊源?京中人俱道魏国公续弦夫人美貌异常,想来是疗治得法,并未留下甚么火烧伤痕。”
唐维道:“梅夫人既蒙那怪人搭救,莫非为扬州知事大人认作膝下,也是出于那人的安排么?”
梅娘缓缓点头,道:“唐先生猜得不错。想来以我从前身份,如何能够到得国公爷身边侍奉?我养好了脸上创伤,那人便问我将来作何打算。我答道:父母早亡,如今全凭恩公做主。那人道:你既然没了爹娘,我教你认扬州梅知事作义父如何?我只当他说笑,心想堂堂知州大人,怎会认我这等微贱之人为女?不想过了几日,竟然便有扬州知事府的车马来接。我懵懵懂懂,跟了他们前去,见过了梅知州和杜夫人。杜夫人自言乃是我母亲旧日好友,音讯隔绝多年,日前才听说我母过世,遣人来寻我下落。三言两语,当真便认我作了干女儿。”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当日虽糊涂无知,也知道这一切全是那人安排,只纳闷他到底用了甚么法子,能令那梅知州听从?今日听到杨将军的一番话,他连辽国的退兵都安排得下,区区一个知州,又算得甚么?我只道他好心为我谋得生路,却不知那人别有用心,深谋远虑,又岂是我小小女子看得破的?”
这几句言语只说得座上众人个个心中发毛。杨继武心道:“那怪人平白布恩示惠,我早疑心他另有所图,可是……究竟是甚么图谋?”眼光望向身周诸人,见池彦之眼中满是疑惑之意,唐维却是微微冷笑。
梅娘道:“一月之前,那人忽然来到府中……”说了这一句话,却停住看向赵晞。赵晞点了点头,道:“你将那人的言语转述,不须遗漏一句。”
梅娘道:“是。那人见到了我,第一句便问道:你现下过得快活么?我道:承蒙恩公相助,如今百事皆宜。”他道:那你现下不想死了?我道:若非穷途末路,如何要自寻短见?他道:很好。那你从前答允过我的事情,现在替我去做罢。”
众人听到这里,无不关切,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了。”池彦之按捺不住,道:“那人叫夫人做甚么事?”
梅娘道:“那人令我,在府中取一样东西给他……”
忽听头上一人声音道:“我猜那东西是一枚石头令牌,是也不是?”
这一句话入耳,众人皆是大吃一惊,抬头向上看去,见大厅梁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少年,十八九岁年纪,身着藕合色夹纱衫,头上一个亮银冠儿,鬓上却斜插了一朵火红杏花。他见众人抬头,便笑嘻嘻地抱拳,团团作了个四方揖。众人错愕之间,卜一凡已然长身而起,叫道:“甚么人?”一面向后挥手,登时奔过数十名侍卫,各出刀剑,挡在魏国公赵晞身前。
那少年笑道:“啊哟,卜先生好没记性,我是你家国公爷下帖子请来的客人,哪能一些些工夫,就忘记脱了?”卜一帆听到他最后一句,依稀露出江南口音,心中一凛,道:“你……公子难道是姑苏集闲庄来的?”
那少年笑道:“还好还好,总算还记得。”自怀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手一扬,平平向卜一帆飞来。一名护卫手臂一长,伸手接过,转身交给了卜一帆。卜一帆见那鎏金信封上一行墨迹“书呈姑苏集闲庄主人”,正是自己手笔,一颗心登时放下了一半。一面拆开信封,一面便向那少年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与集闲庄俞庄主如何称呼?”
那少年道:“在下俞敏。俞庄主么,那是我伯父。”他似是十分爱笑,便是不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地,看来也满是笑意。
卜一帆道:“俞庄主何不亲来?”
那少年抬起手来揉了揉鼻子,笑道:“我伯父嫌路远,派我来传个话儿。偏我路上走得慢,迟得一刻进来,吃饭台子都收啦。”
卜一帆见那信封里果然是魏国公府的请帖,心中疑虑去了大半,道:“国公爷最是好客,俞公子远道而来,岂可不尽地主之谊?立时传话下去,在东厅备筵。”那少年只笑着摆手,道:“不必啦。又不是饿死鬼投胎来的,哪里就急到这个样儿?咱们还是接着先头的话,说下去罢。”他打扮斯文,言谈举止中却带了三分浮滑无稽。卜一帆心中纳闷:“集闲庄乃是江南武林头一等的门户,历年见过几个俞梦得的门人,都是端谨持重,那才是名家子弟的气派风度。他这侄子却不大像样。”说道:“如此,请俞公子下来入座议事。”
那少年笑道:“好的。”左掌在梁上一按,身子斜转,轻飘飘地落下地来,当真是轻若鸿羽,堕地无声。座上众人俱是识货的,见他这一手轻功大是高明,无不心中暗喝了声彩。
蓦然间劲风声响,一人向那少年身前扑去,五指成爪,抓向他腰际。那少年吃了一惊,右足向后踏出,上身略仰,一臂平舒,一臂略张,端端正正抱了个守势,正是集闲庄名满江湖的“落云三十二式”之“孤云出岫”。
卜一帆吃了一惊,叫道:“休得伤人!”孰料那人只是虚晃一招,手指只到了那少年身前半尺,便即凝招不发。赵晞笑道:“唐先生冒撞了,还不快给贵客赔礼。”原来那出手突袭的不是旁人,正是那胖胖的富商唐维。
话音未落,唐维已长揖到地,笑道:“俞公子,唐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您切莫见怪。”俞敏楞了楞,旋即唇边涌出笑意,道:“唐先生,你一个行商的,身手倒好,敢是要同我切磋一下武功么?”心道:“这贼商贾精细得很,信不过我言语,便出手试探。”
唐维满面堆笑,道:“岂敢,岂敢!唐某久闻集闲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在荣幸异常。但此间商议之事重大,公子在梁上久了,谈话想是都没漏下。唐某心想,有道是小心不为逾,冒失出手印证一下,也好教国公爷和这里诸位放心。”一面拉了张椅子,毕恭毕敬地请俞敏坐下。俞敏大剌剌地坐了,接过茶杯。唐维又道:“适才公子猜那物是石头令牌,可是自俞庄主处听来?”
俞敏点头。上首的魏国公赵晞便道:“不知俞庄主可有甚么话交待传达?”
俞敏眼望赵晞,似笑非笑地道:“就是三句话,我如实说了,国公爷你可别恼。”赵晞笑道:“但说不妨。”
俞敏道:“我伯伯说,第一,国公爷你问的事情是有的,但个中详细,不便对你说第二,国公爷有心对付那鬼面怪人,集闲庄却欠了那人的人情,又得罪不起国公爷,只好当缩头乌龟,两不相帮第三,集闲庄的玄石令早丢了十几年,国公爷要看,这会儿也变不出来,只好派我给您老叩头请罪了。”说是“叩头请罪”,可没半点要起来的意思,身子如扭皮糖般粘着椅背,又将左脚搁在了右膝上,一点坐相全无。
赵晞听他说出“玄石令”三个字来,再无疑虑,心道:“这人果然是俞梦得派来的。哼,集闲庄人才济济,偏叫了这么个小流氓来,说的话没一句恭谨,那是摆明了削我面子来啦。”他城府甚深,心中恼怒,面上却仍是一派和蔼,说道:“原来集闲庄的玄石令已不在了,可惜,可惜。”顿了一顿,又道:“这里对付鬼面怪人,原也不指望集闲庄襄助。俞庄主有两不相帮一说,已是足感盛情。”
俞敏笑道:“我伯伯虽说两不相帮,但我既来了,打打眼,出出主意,那也是可以的。”赵晞心道:“谁稀罕你这小鬼出力?”笑道:“多谢。”不再理他,转头向杨继武等众人说道:
“方才说到那怪人遣梅娘来盗取的,正是那先皇御赐的玄石令。此令共分八枚,自李唐以来,数聚数散,辗转易主。到得先皇一朝,大多湮失民间,宫中所存不过三枚而已。除了圣上自留,便是宁王爷和先严各得赐一枚。物虽小,却是非同小可。”
杨继武道:“我也听说过这玄石令。故老相传,乃是当年张天师传道作法所用。可那不过是民间异闻、以讹传
讹罢了。这八枚令牌存世已久,谁也没得见它们显过甚么神通。那怪人要取得此令,却不知要作何为?”
赵晞踌躇一刻,道:“这一节关系重大,诸位涉身其间,却是不可不知。我曾听先严说道,令牌是圣教灵物,如今正统式微,世人才不知它的妙用。倘若有得道之人持之,当可施展法力,便是移山填海,倾国灭种,也不过是一弹指间事。”
其时宫中尚奉道教,风气所及,民间信者甚众。这里众人听他说得郑重,不免将信将疑。杨继武喃喃道:“果真有这等灵通?可……那人武功极高,看来却并不像……不像个修道之人。”俞敏接口道:“是啊,道士若生成他那般吓煞人的相貌,如何说得人相信他是神仙,买他的丹药?”
卜一帆道:“那人要取得令牌,若非为己所用,那便是处心积虑,要陷国公爷一个丢失御赐之物的大不敬之罪了。”众人默然。俞敏摇头道:“那也未必。那人的本事既如你们说得那么大,当真要跟国公爷过不去,动动手脚还不容易?这里又不是皇宫内院,我这样三脚猫的功夫都混得进来,他那样的高手哪里进不了?又何必远兜圈子,陷害个甚么劲儿!”众人心道:“这人说话虽然放肆,却也有些道理。”
梅娘道:“俞公子所言极是。试想那怪人为我等所办之事,无不是常人所难为,而迄今所求的这唯一一事,便是取得玄石令,可见这令牌干系重大。他取得令牌后要为何事,只怕非我等想象能及。”叹了口气,又道:“国公爷与妾身在这一件事上百般思量,始终不得其解,故而才请各位前来相商。”
唐维道:“梅夫人,这里各位虽都是同那人打过交道的,可那怪人行事百般诡异,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嘿嘿干笑两声,又道:“单只一件,各位都是在身陷绝地、但求一死的时候得到这人匡助。他却又是从哪里知道咱们的处境,回回好赶在要紧关头、前来救人?是在咱们身边伏下了眼线,还是当真是神仙掐指能算?”
这一句击中了众人的心病,良久,杨继武道:“国公爷虑的是。这怪人若非鬼神,便当真是图谋者大。”
俞敏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座中诸人间一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地一笑,道:“梅夫人,原来你不肯偷玄石令给他,转身却又告诉了国公爷——你不怕那怪人说你忘恩负义么?”
梅娘正色道:“俞公子,天下恩大不过父母,但便是父母,也不能令子女做悖德败行、欺君罔国之事。那怪人于我纵有恩惠,然国公爷已是我夫君,玄石令又是主上恩赐,如何能有欺瞒盗窃之事?且玄石令关系天下苍生,那人忠奸未明,岂能轻易交付?”
俞敏笑道:“是,梅夫人所言极是。”心道:“你们接下来要商议的,自然是如何对付那瘟神爷了。那怪人既神通广大,凭你们几个人,鬼头鬼脑,料来也想不出甚么主意。小爷另有要事,还是先撤为妙。”站起身来,笑道:“国公爷,我伯伯交待我快去快回。如今天将要黑,我须赶着出城,咱们就此别过罢。”
赵晞尚未开口,唐维已踏出一步,挡在了俞敏身前,道:“且慢!这里人商议之事,若被那怪人得悉风声,可是大大的凶险。俞公子,请你发一个誓来,决不向旁人泄漏在此听闻之事。”
俞敏笑道:“唐先生,我回集闲庄回我伯伯的话,难道也不能提这里的事?”
赵晞道:“集闲庄下,俱是信义任侠之人,这誓么,发不发也罢了。”唐维道:“俞公子,不是在下信你不过,实在是此事干系太大,冒不起这个险。”俞敏肚里暗骂:“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道我是三岁小孩儿,看不出来么?”笑吟吟地道:“那是自然。今日在此听闻之事,倘若我出去跟第三个人说了,俞敏吃个馒头噎死,喝口水呛死,走在路上,一个跟头跌死。”他是苏州口音,绵软柔糯,这一串子贫嘴贫舌的恶誓说下来,众人虽是心事重重,却也忍俊不禁。
赵晞笑道:“有劳俞公子带话,就说我这里多多拜上俞庄主。”一面抬手示意,立刻便有手下人托上来一盘金银,又有红纸包裹的一个小盒。赵晞道:“些许盘缠,权作公子路资。礼物简薄,请俞庄主笑纳。”俞敏笑道:“多谢,多谢。”一五一十收起了钱礼,向门口走了两步,忽地又回过头来,笑道:“国公爷,常言说闻名不如见面,我伯伯背后说你的话,看来却是冤枉了你。”赵晞道:“原来俞庄主对我已有考评,不知如何?”
俞敏道:“我伯伯说:魏国公气量偏狭,你过去说我的话,切切要记着说得客气恭谨,可别气坏了他。不过我看国公爷你就算肚里着恼,面上还是好声好气,送钱送礼的打发,气量实在大得很啊。”
赵晞听了这番言语,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道:“俞公子谬奖。行好,不送。”
俞敏出了魏国公府邸,外面天色已黑。他在街上走了半圈,到了一处僻静角落,不见身后有人跟来,便从怀中取出了那红封的纸盒,开启一看,乃是一扇玲珑莹洁的玉牌,一面雕琢了几朵兰花,一面是四个篆字:“清正雅意”。玉牌不过一寸来长,托在手中却是宝光流动,心道:“魏国公气量小,派头倒是不小。这个坠子,少说也值得五六百贯。他又给了我那些金银盘缠,这一趟走得虽没大赚,却也不亏。”
将玉牌揣入贴身荷包,心中思量一番,到底还是折了回来,重新到了魏国公府西角门上,眼见那看门之人背转了身子,立时飞快地跃上墙头。他轻功了得,一起一落间,便掠过两重房舍,落在檐前,辨明了方位,刚要前行,忽听得轻轻一声门响,一个人走了出来。
俞敏一见之下,由不得大喜,暗道:“正没处找你,乖乖的好娘子,自家长脚走出来。”原来这人正是梅娘。夜色下但见她云鬓高耸,轻纱薄堆,犹若神仙妃子一般,手中提了一盏灯笼,光华朦胧,照见她艳丽的颜色,虽离得甚远,依然瞧来动人心魄。俞敏心中大赞:“这小娘当真美貌之极,她要是到弄玉坊来做生意,虫虫姑娘的头牌就保不住了。只可惜嫁了个半老不死的国公爷,一朵鲜花插在老牛粪上了,可惜,可惜!”
却见梅娘提灯走入花园,沿着石子漫的小径袅袅行来。俞敏眼尖,瞧见她另一只手上托着个半尺来长的锦匣,心中一动,当下蹑手蹑脚,在蔷薇架子后走了两步,寻到个缝隙,立定了望去。见梅娘在园心石鼓凳上坐下,将灯吹熄,所在之处房内灯火不及,便是一片黑魆魆地。
俞敏心道:“这小娘黑灯瞎火地守在园子里,定是在等甚么人。她这会儿孤身一人,我要不要便把那盒子抢来瞧瞧?”正忖度间,忽然眼前一花,已多了个黑衣人影。俞敏吓了一跳:“这人好快的身法。”刚刚转过这一个念头,目光已落到那人面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把手死命按在了嘴上,才没叫出来“哎哟”一声。
俞敏心中怦怦直跳,转过身来,心道:“天下哪里有这般丑陋的人脸?我的娘哎,这可不是地下的恶鬼跑出来了罢!这梅娘等的居然便是他,胆子可是不小。”
却听梅娘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地道:“东西在这里,你收好了。”俞敏听到这一句,好奇心立时压过了惊惧,探身又往那蔷薇架的缺口里望去。只见那丑陋不堪的黑衣男子自梅娘手中接过锦匣,跟着便揭开了匣盖。俞敏一心要看一看那锦匣里的物事,奈何黑灯瞎火,隔得又远,说甚么也瞧不清楚。
梅娘道:“是不是?”那人点了点头,道:“谢谢你。”他一开口,俞敏不觉又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心道:“这家伙是个僵尸鬼,还是在三九寒天冻死的僵尸,这会儿嗓子眼里的冰块还没化干净。”
梅娘道:“你接下来要往哪里去?”那人不答,过了一刻,道:“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你欠我的,都还清了。”
梅娘急道:“你……等一等。”站了起来,似欲拉那人衣袖。俞敏不敢去瞧那人面容,眼光只瞧着他身子,也不见他如何抬步侧身,已向旁退开半尺,避过了梅娘手指。
梅娘道:“你听到了那些话,心里怪上了我,是不是?当着那些人,我只能这般说法,那些话……你怎好当真?”她先时在厅中说话,一言一语,无不端庄自持,这几句却是声音发颤,显是心中情急。那人道:“我知道的。”梅娘顿足道:“你……你知道甚么!”
俞敏越听越奇,心里只叫:“奸情!这两个人之间,必有奸情。小梅娘要找野老公,那也不奇,不管她怎么富贵,守着魏国公那个老头子,银样蜡枪头,总归快活不起来。可找甚么人不好,却偏找上了这个僵尸鬼?”
只见梅娘眼中泪光莹莹,泫然欲涕,低声道:“你……你救了我性命,我这辈子都听你的话。你道我只是因为先时发下的誓么?不是的,便没那个誓,你说甚么……你说甚么我都去做。”
这几句话语调柔软甜腻,连花篱后的俞敏听着都有些心动,忖道:“僵尸鬼不晓得几世里修来的艳福,有女人肯看上他,已是一奇,居然还是这么又美又嗲的小娘。”转念又想:“这小娘在厅上一本正经,架桥拨火,那厢把几个人都说动了来对付这僵尸鬼,这里又郎情妾意起来。这女人心思活络,说的话只怕也靠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要看他怎样作答。
那人静静伫立,一张丑脸上神色漠然,似乎并未将梅娘的一番话听在耳里。俞敏暗道:“别管她真心假意,美色当前,先塌个便宜再说。你生得这般丑法,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啦。”
那人道:“再见。”俞敏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没想去掏一掏耳朵:“这人莫不是傻子?”却见那人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黑暗中。
这里梅娘望着他去了,将丝帕擦了擦眼角,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小梳子,将鬓发拢了一拢,重新点起了灯笼里的蜡烛。便听得花园里那一头脚步声响,一个女子的声音唤道:“夫人。”梅娘款款提灯起身,道:“国公爷有没有问起我来?”那女子道:“刚刚客散时便问过一次,我回了夫人在更衣。”梅娘道:“我这就去听雨楼上,你请国公爷过来,再叫两个人预备下热酒。”俞敏目瞪口呆,看着她笑生双靥,一步三摇地去了,一时间好生敬佩:“这小娘翻脸比翻书还快,好生了得!”
他又在蔷薇架后站了一刻,眼见再无人出来,心道:“那锦匣里装的,十有八九便是那玄石令。唉,落入了那僵尸鬼手里,要想再拿出来可不容易。——僵尸鬼到底是甚么来历?为甚么他也在寻这玄石令?”一面寻思,一面便待要觅路出去。刚刚转过身子,一眼望去,只骇得顶梁骨走了真魂:但见离自己身后数步之地,赫然立着个黑衣的身影,不是那僵尸鬼是谁?
俞敏心中发毛,未及反应,那人五指突张,向他腰际抓来。出手方位,便如厅中试他武功的那富商唐维差相仿佛,然而指上内力强劲,嘶嘶有声,较之唐维岂止高了一层?俞敏刚刚摆出那个“孤云出岫”的架势,那人指尖已及他腰带,大骇之下,一个倒纵跃了出去。那人如影随形,猱身而上,手指竟不离他腰际半分,嗤地一声,将他腰带扯了下来。俞敏右手成爪,抹向他门面,左足飞起,径踢他下部,招数阴损毒辣。那人侧身避过,右手闪电也似地一伸,抓住了他脚踝。俞敏只觉小腿一麻,跟着整个人便被倒提了起来。
那人手下不停,点了他七八处穴道,反手将他甩在背上,轻飘飘地跃上了院墙。俞敏见那人背负了自己如若无物,落足处不起半点声息,武功之高,实是可畏可罕,心中只是连珠价叫苦。那人背负着他纵高跃低,一路飞奔而去。
堪堪奔出了小半时辰,到了城外一片荒郊岭上,那人方停下脚步,左手将俞敏放在地下,右手便探入他怀中,将他衣内的荷包掏了出来。俞敏全身穴道被制,苦不能言,心中只把“乌龟儿子王八蛋,垃圾瘪三僵尸鬼”骂了几百遍。
那人检视荷包中物事,见林林总总,除了纸钞金银,便是一枚玉牌,几只珠串金钏。其间五百贯一张的纸钞交子居然有十来张之多,微觉意外,顺手便将荷包揣入了自己怀里。俞敏看得肉痛,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小爷今日破财消灾,破财消灾。”然而心下惴惴,眼见这怪人一张丑脸,鬼气森森,看向自己的目光说甚么也不像是怀了好意,眼下这财是破定了,灾能不能消,却是犹未可知。
正自胡思乱想,突然前胸一凉,一只冷冰冰的手伸了进来,在他怀里掏摸。俞敏叫道:“喂喂,你摸甚么?”一语出口,突然惊觉:“咦,我怎么能说话了?”
那人不答,在他衣里上下摸了一遍,突然揪住他前襟,提了起来。俞敏与他惨白的脸容一对,毛骨悚然,道:“你……有话好说,先把我放下成不?”刚说了这句话,那怪人便将他往地下一抛。俞敏身在空中,突觉穴道松开,腰背一挺,便欲站直。谁知穴道被封得久了,身上僵麻,那人又是手劲奇大,砰地一声,只摔得他满天星斗。
俞敏大怒,骂道:“僵……”只骂了一个字,心道:“在人檐下须低头,小爷流年不利,撞在僵尸鬼手里,今天只好告个软。将来风水轮流转,总有找回场子的时候。”当即堆起笑来,道:“僵大侠,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买路钱你也拿去了,不如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道,好不好?”一面从地下爬起。
那人道:“谁是江大侠?”俞敏笑道:“咦,你难道不姓僵么?”他被那人负在背上奔了一程,已知这人决非鬼魅,乃是个武功奇强的高手,然而心内既不肯改口,嘴上占个便宜,也是好的。
那人道:“不是。”冷电也似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道:“你不姓俞。集闲庄里,哪里进得去你这等货色?”俞敏情知先时与他交手一招,武功已经露了底细,笑嘻嘻地道:“集闲庄有甚么了不起的,小爷我还不爱去呢。”
那人道:“你的武功是哪里偷学来的?”
俞敏道:“呸,甚么偷不偷的?我看人打架,看看就会了,那又有甚么稀罕?”那人道:“拾羽步心法天下无双,岂是看看能会的?你给我老实答来!”
俞敏暗自心惊,忖道:“他怎么知道我这门轻功的名字?难道……难道……”想起了一事,刹时间毛骨悚然,心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口中笑嘻嘻地道:“哦,这门功夫叫做拾羽步么?这名儿倒是好听得紧……”突然脸现诧色,手指前方,叫道:“那里是谁来了?”
那人听他叫得惊惶,回头看去,但见寥落空冈,月华暗淡,哪里有半个人影?
俞敏转身发足狂奔,心道:“我武功不如你,轻功却不见得输了。”果然几个起落,便将那人抛在身后。他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奔出数里,内力不继,气喘渐急,实在跑不动了,才放慢了步子。回头见四下无人,长出了口气,心道:“总算逃过了这一劫。”
一念未了,忽然远处掠起一条人影,犹如大鸟一般,正是那黑衣怪人赶了上来。俞敏大骇,勉力提起气来,向前飞奔,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膛里突突跳得生疼,两肺都要炸了。
又奔出数十丈,面前现出一道小河,流水潺潺,俞敏大喜,心道:“到了水里,你可拦我不住。”快步奔上河滩,见水边平卧着一块大石头,当即一跃而上。足尖刚刚踏上了石头,正要涌身跳入水中,突然背后一紧,已被人拿住了后心。
俞敏叫道:“僵尸鬼,快放开了小爷!”一语未了,哗喇一响,整个脑袋便浸入了水里。那怪人手指有如钢轭一般,牢牢扣住了他后颈穴道,动弹不得。俞敏水性虽佳,到底不能不呼吸,片刻间便窒息难耐,只待要叫“饶命!”口一张,一大口水涌了进来,跟着咕嘟咕嘟,不知道灌了多少水进来,昏天黑地,渐渐意识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觉有人在他肚腹上用力一摁,跟着便是一道内力透入身体,两下一迫,俞敏“哇”地一声,一股水自喉间喷了出来。他神智一清,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又到了河滩上,正被那怪人自后扭住了肩膀,连咳带呛,吐出了一大滩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那人放脱了手,俞敏便如滩烂泥般往地下一倒,呼呼喘气,不时夹杂了几声咳嗽。
过得一刻,那人听着俞敏喘息渐渐平复,道:“我好好地问你武功来历,你逃甚么?”
俞敏道:“凭什么你问,咳咳,我就要答,咳咳咳……你是天王老子么?”他一开口,又是一阵大咳。那人弯腰伸手抓住他头发,拖着往前便走。俞敏头脸离地,身子只在河滩上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颠来簸去,只硌得痛不可当,觉出那人拖着他又往河边走去,心惊胆战,忍不住叫道:“我答我答!僵大侠饶命罢!”那人哼了一声,将他的头往下一扣,一块尖石戳中了他面颊,登时鲜血长流。
俞敏忍痛爬起,捂着脸上伤口,心道:“僵尸鬼,你这般折磨小爷,总有一日落在我手里,整得你哭爹又叫娘。”嘴上哼哼唧唧地道:“我脸上痛得很。大侠,你有金创药没有?这要是破了相,将来可不好娶媳妇。”
那人不去理睬他,俞敏自己撕了块衣襟,包住了半边脸颊。那人道:“你叫甚么名字?”
俞敏尚未答言,那人冷冰冰地又道:“你再敢扯一个字的谎,我切了你耳朵去喂鱼。”俞敏苦笑道:“鱼儿未必爱吃我的耳朵罢。”抬起头来,目光触到那人眼睛,却是亮如点漆。突然间心里起了一阵异样感觉,心道:“这人相貌那么丑,这对眼睛生在这里,可是夜明珠镶了马桶盖,白瞎啦。”
那人不见他答,道:“名字?”俞敏道:“我告诉了你名字,你便高抬贵手,放我走路,好不好?”那人道:“谁许你讨价还价?我问甚么你答甚么,答迟了,就教这河里鱼儿尝尝你耳朵、鼻子的味道。”俞敏叹道:“不必尝了,味道肯定好不了。”挺了挺胸,道:“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陆,水陆道场的陆,大名一个通字,四通八达之通。”
那人道:“你不假装是苏州人了?”陆通笑道:“苏州人有甚么好装的?”原来他这时候说的却是官话,字正腔圆,全不露半点口音。
那人道:“你那一招孤云出岫是哪里学
来的?”陆通道:“我早跟你实话说了,看人打架学来的。我只会摆个架势,唬人还成,当真要打,立马便露了馅。”那人点了点头,道:“你轻功是跟谁学的?”
陆通道:“我这是家传的武功。”忽然左耳上一凉,一柄小刀撂了上来。那人冷森森地道:“你不要耳朵了么?”陆通急道:“我没扯谎!你别割我耳朵。”那人道:“你姓陆,拾羽步几时成了陆家的功夫了?”陆通道:“天下事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就算这拾羽步原本是别家的功夫,你就不许别人传给哪个姓陆的?”说了这句话,觉得耳上刀刃分量似乎轻了些,忙道:“实话跟你说罢,这套步法,原是有人传给了我爹爹,我爹爹又传了给我。”
那人道:“你爹爹是谁?”陆通道:“我爹爹自然也姓陆,叫陆乾,那个,乾坤的乾。”那人道:“陆乾?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陆通心道:“听说过才怪。”嘴上却道:“我爹爹是江宁府本本分分做绸缎生意的,陆家老字号,你到那里一问便知。”心中默祷:“玉皇大帝,观音娘娘,这僵尸鬼切莫去过江宁才好。”
那人道:“江宁府大的很,你爹爹在哪里?”陆通道:“多半是在池州罢。”那人将刀锋在他耳轮上磨了一磨,道:“在池州便是在池州,甚么叫做多半?”
陆通苦着脸道:“我爹爹在池、江、饶这几处都有生意,我这几年没着家,也不知道现下他在哪里照管。”
那人嗯了一声,道:“传你爹爹功夫的,是甚么人?不,你先说,他长甚么模样?”
陆通道:“那传功之人,乃是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
那人喝道:“胡说八道!”陆通吃了一惊,只觉耳轮上一阵疼痛,“哎哟”一声,慌忙缩头,也不知道砍伤了没有,摸了摸耳朵,幸喜还在。那人道:“那传功之人,怎会是个老头?”陆通大奇,心道:“你怎么知道?”这当儿不能改口,只得硬着头皮道:“这是我爹爹说的。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