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界人民的114君
1、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上)...
手机随意地搁在窗台上,石昊满在温煦的阳光中渐渐睡了过去。
“啪!”
原本安静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被风吹起的窗帘伏在他的脸上,原来是手机掉到了地上。
“你醒了?”
床上的那个人半睁着眸子看着他,一脸慵懒的样子。
石昊满从窗边的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耀的床边坐下。
“感觉还好吧。”他摸了摸男人有点发烧的额头。
沈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石昊满坐在他的身边注视着窗帘飘起的角度。
石昊满第一次见到男人是三年前,作为律师出现在他眼前的男人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形象,本以为是很普通的人,像是邻居家的上班族,但他见到的竟然是头脑灵活并相当有口才的律师。
“你好。”石昊满看着当时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
“你好。”穿着西装,身材匀称的沈耀笑着回答他。
当时,共同在饭桌上的还有父亲和母亲,尴尬的气氛在四人之间传递着,石昊满不想当那个最先开口的人。
“都是家常的菜,多吃一点吧。”母亲笑着。
石昊满心情复杂地喝着杯子中的白开水,大家面前的都是啤酒,突兀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喝的是温热的水。
低头喝水的同时,他时不时偷看沈耀的表情。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哥哥——“沈耀”。
对于这个第一次见到的哥哥,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想听到母亲和沈耀说话的声音,他便以倒水为理由,走进厨房里面一个人站着,大理石的台面上印着他的脸,他看看,想起沈耀。两人的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只是嘴唇都是一样的形状,脸型有些相似而已。
他曾经听母亲说起过这个哥哥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石昊满还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走回饭桌,在桌边坐下。看着和母亲说着话的“哥哥”,他不由得觉得有点奇怪。还好这时爸爸找到话题和他说,他也就脱离了一个人埋头不吭声的尴尬境地。这个和自己相处的很好的父亲是母亲再婚的对象,石昊满真正的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而沈耀,正是石昊满身生父亲在年轻时代的私生子,他整整比石昊满大了十一岁。对于这个长自己十年以上的哥哥,石昊满只能用注视陌生人的眼光对待他。
吃完饭之后,爸爸妈妈去厨房里面收拾碗筷,石昊满只得将沈耀领进自己的房间。
“你现在是高中一年级吗?”沈耀问了一般过年的时候,长辈们最喜欢问的问题。
“是的。”
“你平时都干些什么呢?”沈耀继续问。
石昊满闭着嘴不回答,他没有办法和这个陌生人好好地聊天——更何况是在“兄弟”的前提下。
“一直都没有来看你,真对不起,我的确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啊。”男人轻松地笑着。
石昊满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母亲很不喜欢前夫——那是个喜欢酗酒和殴打妻子的男人——母亲当然也就不允许沈耀来家里了。
至少,石昊满是这么觉得的。
“啊,这个种类的游戏机我也很喜欢,”沈耀指着石昊满屋子里面的游戏机,“一起来玩游戏吧。”
“这个你会吗?”
“我可是很在行的。”沈耀拿起游戏机的其中一只手柄。
“你一定没有我厉害。”石昊满取出一张著名的游戏光盘放进扁平的游戏机中,并拿起另外一只手柄。
这次,自诩为游戏高手的石昊满明显遇到了敌人,看上去不在行的沈耀意外得打游戏的技术非常高,好几次石昊满都险些失败了。
他抓准最终一个时机,终于解决了游戏上沈耀的选的角色。
“哈,我打这个游戏还没有输过。”
“我以前也没有输过。”
“我很厉害吧。”
当沈耀点点头之后,石昊满对他露出了笑容。
如果早点有一个哥哥的话,就可以陪自己一起打游戏、和自己一起踢球、帮自己做功课了。石昊满坐到了电脑桌上,拿出抽屉中的另外一张游戏盘。
整个下午,他把可以两个人对战的游戏全部拿了出来,和沈耀打着各种游戏。
吃完晚饭,妈妈吩咐他送沈耀到小区门口,但就算妈妈不这么说石昊满也想这么做。他穿着拖鞋跟着沈耀后面下了楼梯,在天色已经暗了的小区里面并肩走着。沈耀比他高半个头,石昊满看他的时候稍微需要抬一点头。
“下次再一起打游戏吧。”
面对那张笑得非常开心的脸,石昊满点点头,“下个周末你会来吗?”
“有时间就一定来。”
“那这么定了,不要反悔。”
“绝对不会。”
“嗯。”
沈耀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你快点回家。”
面前摆出一副哥哥模样的人,石昊满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下个星期见。”
“下个星期见。”
沈耀向小区门口走去,石昊满还站在原地。看着沈耀的背影,他突然跑起来,追到男人之后,石昊满一把拉住沈耀,又马上放开。
“再见……哥哥。”
沈耀笑了起来,“再见。”
这次就算是真正的道别了,石昊满走在已经全部黑下来的天空下,他想着下午的游戏,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还好有下个星期。
突然,没有先兆地,他的腹部出现了熟悉的痛感。石昊满在路边蹲下来,他捂着肚子,冷汗从头上冒了出来,等了两分钟,才稍微好了一点。
石昊满看看头上黑色的星空,期待着是不是什么时候出现一颗流星。
他揉揉眼睛,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肾已经要完全坏死了,如果不是因为能给自己提供器官的人只有哥哥他搞不好这辈子也见不到沈耀。
说不定,他的病算是一件好事,但不管怎么想,沈耀都没有义务为他提供帮助。但奇怪的是,沈耀很容易就答应了母亲的这个要求。
也许,这就是哥哥吧。
石昊满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星空想到。
2
2、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中)...
高大的围墙并不是监狱,而是被称为福利院的地方。虽然阴暗的铁门没有在沈耀的印象中留下什么童年阴影,也不是说他就喜欢那压抑着的仿佛长满了青苔的大门——他当然没有忘记时不时有学生和社会人士来看他们时的怪异情景。
沈耀不希望通过标榜童年的不幸来求得同情,因为至少他吃饱穿暖最后还靠社会的募捐读了个大学。以至于直至现在他想起那围墙里面的生活也不乏泛起温暖的感觉,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不公平罢了,比如想起在雷电交加的夜里蹲在床头柜旁的日子。
他说起来是有亲人的,却在孤儿院待到高中毕业。母亲16岁就生下了他,后来自知后悔也没有了退路。她毕竟年轻,要嫁人要重新开始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在沈耀刚满两岁的时候,母亲草草地将他丢给当时19岁的父亲。这位装作不知道儿子是什么东西的男人,理所当然地在冬天的晚上把沈耀丢到了孤儿院门口,并在沈耀满五岁的时候又跑到孤儿院里来,拿着劣质的带着塑料味的棒棒糖告诉他,“其实我是你的爸爸,不能告诉别人啊。”
男人常来看他,却从来不多话、也从来不做出任何要带他走的表示,仅仅是观摩一下这个儿子有没有死掉而已。以当时还是孩子的眼光来看,如果对别人说了这个人是爸爸的话,他就绝对不会再来看自己了,这么想的沈耀一直没有说出这个秘密。
十岁之时,男人笑着说他结婚了,以后就不会常来了。竟然就这样两年不见了踪影。再往后过了两年,沈耀才又一次见到男人。
——“这个是你的弟弟哦。”他手上抱着一个婴儿,沈耀想伸手去碰碰孩子的脸,却被男人躲开了。沈耀想了想,看看自己的手掌,立刻跑去水池那边仔细地用肥皂洗了手,洗得太认真差点擦破了皮,但男人还是没有让他碰那个婴儿一下。
沈耀甚至连看清那个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在活着的二十七年间,沈耀对石昊满的所有记忆就是那个自己完全碰不到的安静的不说话的婴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一天,沈耀在院里面读书,一个女人走到他的面前。——“你爸爸已经死了。”女人说话犀利不带任何修饰,沈耀愣了半天才发现实际上并无伤心的必要,便连悲伤的表情也没有露出来。
再往后的十几年,他便真的没有见过男人了,没有再吃过那劣质的棒棒糖,当然也没有见过男人手上的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
“真可怜。”每次来福利院说是慰问实属参观的小学生和中学生,总会对坐在桌子上读书的沈耀发出这样那样的感叹。沈耀并不介意这些人,他其实可以在食堂后面肮脏而吵闹的水沟旁边读书。深谙只有好好读书才可以在离开福利院之后养活自己的道理,他疯狂地学习着一切必要和不必要的知识。沈耀命中注定般学习了法律,看到了很多家庭中不平等的现象,暴力、遗弃儿童、性虐待……,他慢慢竖起想帮助这些家庭的理想。后来他在大学中选择了最复杂、最琐屑的民法方向。
努力了这么多年,沈耀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或许可以称为后遗症的现象,便是无法对婚姻和家庭抱有任何希望。他不觉得任何惊奇——没有女人照样可以生活,何况他已经一个人这么多年了。
算是个明媚的下午,事务所的门被人推开,沈耀抬起埋在文件里面的头。
面前是一个女人,沈耀对现在映在视网膜上的脸不报任何印象。
“你好。”女人和他打着招呼。
“你好。”
“还记得我吗?”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我是你爸爸后来的妻子。”女人神经质般抱紧胸前的皮包。
沈耀反复在脑海中搜索之后方才想起那个说话犀利不带任何修饰的女人,但他没有办法把现在这个女人和当时的那个联系在起来。
“我的儿子,也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肾快要坏死了……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他天生就肾就有毛病……”女人说着,流下了眼泪。她手上握着一个男孩的照片,慢慢放下。
沈耀忽视女人哭得凄惨的脸,他的注意力全在照片上——一个瘦弱的孩子对着镜头快乐地笑着。
那个瞬间,这些年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弟弟和当时父亲手上的婴儿重叠到了一起,以少年微笑的模样,展开在脑海中。
沈耀去医院接受了两次身体检查,重新测量了血液和其他数据,耐心地听了医生汇报的数据,他打定了提供肾的念头。
只要捐出去一个肾,弟弟就不会死,非常合算的事情。
就这样,他开始每周接触一次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弟弟,买游戏的盘子给他、陪他在家里玩、连功课都帮他解决掉。
“哥哥。”迎在路口的石昊满冲他招手。
“嘿!”他远远地也冲石昊满打招呼。
“今天一起去公园吧,下个星期我就要做手术了。”石昊满看起来就比其他的孩子要瘦小很多,脸色也不好,只是常常笑着的表情掩饰了他的疾病,“要在完全坏死之前做手术,我还算是不错的情况,不用担心。”大约是察觉到了沈耀脸上的不安,石昊满反过来安慰着他。
“公园只能去一下就必须回去。”
“我保证去一下就回去。”只有周末才可以出院活动一下的石昊满对游戏和游玩的兴致非常高。
“为什么要把肾给我呢?”他突然问出这样的句子。
“我不可以不给你啊。”沈耀伸手揉揉石昊满的头发,虽然头发不短却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