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肾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嗯，很重要，但是有两个，我给你一个不要紧。”按住那个孩子的头，一面走一面应付他的发问。
“以后大家都有两个东西，哥哥就只有一个了。”
“你不是也就一个吗。”
“那是你给我的啊……哥哥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是的。”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住呢？”
“因为不喜欢你，所以不想和你一起住。”
“怎么可以是这种理由？哥哥不喜欢和我一起玩吗？不喜欢为什么现在又要来找我？”
沈耀笑着：“因为现在喜欢你了呀。以前你是小孩子的时候太吵了，实在讨厌，我可不想和这种吵闹的小孩子住在一起。和你住在一起的话，喜欢我的女生可都是会跑掉的！”
“有很多女生喜欢哥哥吗？”
“我数数……”沈耀装作板起手指的样子，“五个，六个……”
“到现在我还没有和女生谈过恋爱，是全班最差劲的一个，每天住在医院里面，全部都是男生，唯一的那几个女生我也不喜欢。”
“是别人看不上你吧，小个子。”沈耀按着石昊满的头。
石昊满把他的手掰开，“我现在才十六岁。”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有现在这么高了，之后没有长过，一般长到16岁就不会再长了。你这种小个子真可怜。”他笑着拍拍石昊满的头。
“我绝对会长得比你高！”
“不要这么早夸下不能实现的海口啊。”
“我可…………”
话还没有说完，石昊满就抱着肚子蹲下了，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大约是痛得蹲不稳，他一下子双膝跪在地上。
“我送你去医院！”
“……让我……呆一会儿……就好……”
看见面色苍白地像绘图用纸一般的石昊满，沈耀掏出了电话。
石昊满昊满摇摇头，他的头上一下子沁出了大片汗水，咬住苍白的嘴唇，他往沈耀那边稍微靠靠，蜷缩起身体簌簌发抖，全身都因为疼痛而不断震颤。
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沈耀慌张地描述着地点。倒在他怀里痛到几乎痉挛的石昊满埋着身体，汗水打湿了沈耀的衬衫。
“好痛啊……哥哥……”
沈耀紧紧地抱住那个瘦弱的身体，他突然想起当时那个婴孩的事情。
——父亲不让他去碰那个孩子，就是因为这般撕扯内心的保护欲和痛苦吧。
沈耀抹去石昊满脸上的眼泪和汗水，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好痛…………要……死掉了……”
微弱的哭泣声传入沈耀的耳朵——从怀中痛到痉挛的身体里面。
同样浑身颤抖的沈耀俯下去用身体盖住石昊满的脊背，紧紧地握住他满是冰冷汗水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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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下）...
整个房间里面只有点滴的声音，石昊满靠在墙边看着病床上的男人，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腹部上的刀口，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痛的感觉——毕竟离换肾已经过了三年。
但床上那个男人不一样——当石昊满的身体状况渐渐恢复的时候男人开始每况愈下。一年前他出现了无端的头昏和各种奇怪的症状，但因为工作的缘故，直到上个月他才来到医院，经医生检查之后，他剩下来的肾已经几乎坏死。不到三十岁的男人不是什么富有的人，也没有任何权力，根本找不到替换的肾。
从上个月开始，医生做的只是减轻他的剧烈疼痛。男人自己也很清楚在根本没有办法找到替换的肾的情况下，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医生按照他的身体情况开了病危通知，虽然石昊满的母亲也觉得有对不起沈耀的地方，但她并没有来照顾这个捐肾给他儿子的男人。或者应该说所有人都知道，就快要死亡的沈耀没有任何办法挽救了。
不断发作的痛苦，因为剧痛被汗水打湿的衬衣，本来爱笑的男人也渐渐失去了笑容，他的面颊消瘦下去，像所有晚期的病人一样眼眶黑肿。
“哥哥。”窗帘被风吹起，石昊满坐在沈耀的床边，这个楼层比较高，所以外面能看见的只有蓝天和远方的建筑。
从沈耀住院以来，石昊满就一直呆在医院里面，看到痛到缩成一团的沈耀，他能做的只有陪在男人身边。
“嗯。”男人闭上眼睛轻声应道。
“我下个学期就要去读大学了。”
沈耀没有回来，但石昊满很清楚他在听。
“我选了医学院，所以要读五年。学校在北方的城市，过了这个暑假就不能常来看哥哥了。”
“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吧……”沈耀微动着嘴唇轻轻地说道，现在说话困难的他很多字眼已经没有办法吐出来了。
“一定可以的，不要放弃信心。”
沈耀安静地躺在床上，点滴流进他的身体。
“如果当时哥哥没有捐肾给我，现在就不会这样，哥哥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我的缘故……如果当时哥哥没有救我，就可以好好地活着。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救我，本来我们就是不熟识的兄弟。”
沈耀稍微睁开了眼睛，“是兄弟啊……”说了这几个字，他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微微喘着气，恢复了好久才继续说道，“我本来，迟早都会死的……”
“对不起，哥哥。”石昊满握住男人的手，他的手指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石昊满把头抵在男人的手上，想要流泪却忍住了。
“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沈耀如此要求着，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悲伤的样子，对他而言，动动眼球已经是极限了。
“我一点也不记得爸爸的样子，那时候只有三岁，爸爸死了之后妈妈把关于爸爸的任何东西都扔掉了。我后来在家里的仓库里看到了爸爸以前留下来的记事本……他曾经抱着我去孤儿院看过你……”没有忍住的眼泪滴在沈耀细瘦的手背上，“为什么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却一直不知道……我知道了也没有用……我从小开始不断地生病，只能在家里打游戏，任何体育运动都不能参加，但我还有一个家，你什么也没有……”
沈耀轻轻握了握石昊满的手——微弱的气力、骨瘦如柴的手指。
“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除了爸爸和妈妈之外没有人会一直陪我身边。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看起来和我一点也不像，或者是哪里搞错了……你陪我玩游戏，陪我做手术，过敏期也陪在我身边，三年来一直照顾我……谢谢你……我很温暖……没有人对我来说这么重要……我们才认识了三年，为什么要分开呢？”
“去找对你来说，重要的那个人……”
石昊满的眼泪流在沈耀的手背上，干涩的皮肤上沾染了泪水。
“求你陪在我身边，哥哥。”
石昊满慢慢抬起头来。
沈耀半睁着眼睛，眼睑颤抖着：“不要哭，和我说再见吧……”
石昊满不断地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床单上，白色稍微加深了一点。
“和我说再见吧……”沈耀用颤抖的声音又一次请求。
再见，是再次见面的意思。
“再见……哥哥……”
眼泪沁满了石昊满的双眼，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脸颊凹陷的沈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石昊满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再见，哥哥……”
“再见，哥哥……”
他重复着重复着，但男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石昊满趴在床边哭了出来，眼泪渗入床单中，他紧紧地握住沈耀的手指。
“也和我说再见吧，哥哥。”
“我还没有听到你和我说再见……”
“求求你……和我说再见吧……”
风从窗口贯穿进来，吹响了脑中清脆的风铃。
比你更加重要的人，在哪里呢？石昊满不禁在心中自问。
《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