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薛墨说,那我写什么。

薛迁说,你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薛迁拿过笔,在那一栏写上五个字——“中华田园猫”。

这是薛墨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拥有如此诗情画意花前月下的品种名,他底气足了,挺直了腰板。

中华田园猫,乃王者范儿,不足为外人道也。

薛墨把单子交给姑娘,姑娘对薛迁说,我要询问一下他的意见,你先出去一会儿。

薛迁照办,走之前看了薛墨一眼。

薛墨在姑娘面前坐下,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温顺地面对一条狗。

长得很不错的、不知哪个品种的小狗变的姑娘看看薛墨的单子,说,根据台里的安排,自2010年1月1月起,主持人家里的动物变成人,如果在电视台中从业,必须做主人的导播。

薛墨说,导播?薛迁还让我出去给人擦背呢。

姑娘说,你想擦背没人拦你。规定是这样的,你如果想在电视台从业,必须服从上头的工作安排,做薛迁的导播。薛迁是你的主人,和你睡和你玩和你挠下巴,你了解他。这样能减少播出事故,是一个科学的规定。

薛墨说,如果我不想当他的导播呢?

姑娘说,我们会发身份证给你,你可以出去找工作,要擦背要创业随便你。也有很多猫猫狗狗自己出去闯天下了,取得了很好的成就。但如果你想留在电视台,就必须当薛迁的导播。当导播要先培训,后考核,持证上岗。

薛墨说,我想想。

姑娘说,我给你张就业取向表,你填完就好,事情我也和你说了。

薛墨接过姑娘递过来的表,笑了笑,在导播那栏上打了勾。

这下子,每天都能听薛迁讲故事了。

心情之妙,可想而知。幸福的间歇中,薛墨感到心情十分平静,有种可以安稳地呆在那里几个小时也不闹腾的心情。

两年前,被薛迁捧在怀里带回来的时候,薛墨体会过这种平静。是可以闭上眼睛安心睡着的平和,和心中没有任何波澜的安静。

薛墨看看薛迁,想起自己是猫时,爱把脑袋搁薛迁肩膀上。——现在总算有机会让薛迁把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了。

过了十几分钟,薛迁醒来了。他两只手捧住双颊,上下磨蹭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眼睛,对薛墨说,回家吧。

薛墨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在薛迁身后去电视台车库拿车,他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看薛迁开车。薛迁眼睛有点红,一边开车一边播放音乐,从表情上依旧看不出来改变。

薛墨说,我决定当导播你不高兴?难道你想要我去擦背呀。

薛迁说,高兴,当然高兴。

薛墨说,我都看不出来。

薛迁说,你都看不出来?那没人能看出来了。

薛墨说,我稍微能看出来一点,你可以再明显一点。

薛迁说,那不会。

薛墨撇撇嘴,心想薛迁的确是很少有表情。除了眼神有点变化,基本上就是块大木头。

薛迁问薛墨,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薛墨说,吃鱼。随便什么鱼。

薛迁说,你虽然是猫,但是也要换换口味。这样吧,我每天带你吃一种味道。酸甜苦辣咸,我们有主题的来,吃五天,让你熟悉各种味道各种食物的好吃之处。

薛墨说,今天吃甜的。

薛迁回答,好,今天带你吃甜的。

薛迁把车子开到美食街附近停下来,他先领着薛墨到了老盛兴门口,说,今天晚上我们的主食,就吃点甜的。苏州汤包甜不腻,配粉丝汤,正好。

老盛兴里,薛迁点的是蟹黄小笼。小笼上来的时候,蒸笼热得冒气,汤包几乎透明。

薛迁说,用筷子夹要轻,别弄破。送到嘴边,先从下面咬出一个口,把汤吸掉。你不太能吃烫,自己要知道,吹吹再吃。汤喝完之后,蘸醋,皮馅一块儿吃。

薛迁说完,自己先夹了一个起来。薛墨学着薛迁的样子,也夹了一个。

薛迁做一步,薛墨也跟着做一步,有模学模,有样学样。

要说这汤包是,浓香烫口,汁里带甜,肉滑皮薄,鲜而不腻。

薛墨被烫得舌头痛,还是不忍心等包子冷了再吃。

在汤包馆管了个饱之后,薛迁领着薛墨去吃蛋糕。薛迁在琳琅满目的蛋糕店里选了一下,带着薛墨去了AwfullyChocolate。

薛迁让薛墨先坐下,他自己去柜台点了香蕉巧克力蛋糕和朗姆酒樱桃巧克力蛋糕,并没有点喝的。

当这两款蛋糕摆在薛墨面前的时候,薛墨看着黑黑的颜色,没什么食欲。

薛迁说,我喜欢原味巧克力蛋糕,喝的则喜欢热巧克力,但这两个都偏苦,我们今天吃甜,不点。我只点了两种蛋糕,我们不吃多,等下还要继续。这个侧面有黄色夹层的是香蕉巧克力味的,里头加了两层香蕉果泥,你试试看?

薛墨看着蛋糕,顿了一下,不确定地用叉子挖了一点,送进嘴里。

先蔓延开的是外层巧克力的浓郁,随后蛋糕的松软从齿间传开,香蕉的甜味裹在蛋糕中,先开始不明显,后来渐渐显露出来。味道层次感极强,先是巧克力,再汇入香蕉味,有了一丝苦,也就有了更加稠的甜。

再,再一勺。薛墨说着,赶紧把叉子伸过去。

薛迁则冲第二块蛋糕发起了进攻,他用叉子边切了一小块下来,送进嘴里,说,你也试试这个。这是朗姆酒樱桃巧克力蛋糕,里头夹了两层朗姆酒渍的黑樱桃,我喜欢有酒香的巧克力,酒味有点苦,巧克力也是,但一旦相遇,回味就会有种特别的甜。

听薛迁说得玄乎,薛墨啥也不懂,只一个劲地点头。他挖了一勺朗姆酒樱桃巧克力蛋糕,送进嘴里。

这一回,樱桃中朗姆酒的酒香和巧克力的味道混和在起来,无法区分。从鼻腔到口腔,都充满了立体的味道——酒香中泛着甜的巧克力味。

好吃。薛墨说,他不知道该朝哪块蛋糕再伸爪。同样是巧克力蛋糕,在一只猫看来,没有任何区别,为何味道差这么多,实在是搞不清楚。

蛋糕之旅很快结束,薛迁说,下面我们去吃港式甜品。港式甜品水果多,用椰汁、牛奶作为糖水打底,会有比欧式甜品有更多的变化。

薛墨说,你怎么不去主持美食节目呢?

薛迁看了一眼薛墨,回答,我不会笑。

薛墨看着一本正经的薛迁,笑了。

心痒痒。

薛迁接下来带着薛墨去了满记甜品,薛墨看到菜单上各种图画,大胆地说,我要自己点。

薛迁说,好。

薛墨点了份看起来水果很多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薛迁则点了芒果白雪黑糯米甜甜和芒果班戟。等到东西上来,薛墨一看,自己这里这么多水果,得意了极了。结果等到他一尝,这玩意儿怎么有点酸呢?

看见薛墨皱眉头,薛迁说,我这个比较甜,你要试试吗。

薛墨立刻把勺子当仁不让地伸了过来,挖了点血糯米过去。

又软又甜又糯又有牛奶香。

嗯嗯嗯嗯,这个好好吃。薛墨激动了。

薛迁看着他一脸幸福,问,你要和我换吗?

薛墨说,换!

猫要怎样才能过上好生活呢,答案是:

不要脸。

薛迁把自己的给了薛墨,薛墨把他的换过来给薛迁。

薛墨一边吃着他的血糯米甜甜,一边对薛迁说,你真好。

薛迁愣了一下,接着立马埋头吃水果。

薛墨吧嗒吧嗒把血糯米甜甜吃完,又把薛迁的芒果班戟消灭了。吃得小肚子都出来了。和做猫的时候一样,好吃懒做没追求。

薛墨说,当人真好,这么多好吃的!

薛迁说,你当猫的时候,我也给了你很多好吃的。

薛墨说,那时候一个星期只能吃一次罐头,太惨了。除了猫粮和鱼罐头,其他东西你都不让我乱吃。

薛迁不想理他,说,吃完了我们就回家。

薛墨跟在薛迁身后,心想,虽然伙食不咋地,但是当猫的时候也幸福,薛迁每天晚上陪自己玩,给挠肚子,给梳毛,还能坐大腿。除了洗澡不幸福,其他都幸福。

身在福中不知福,这通常是哺乳动物的最大缺点。

回到家里面,薛迁洗洗就睡了,薛墨也梳洗完毕窝到自己的窝里。他在那里把自己蜷起来,想追尾巴,结果发现没了,有点失落。这时候,他听见薛迁平稳的呼吸,知道发现薛迁已经睡着了。

薛墨心想,还没讲故事呢,睡什么!

他爬到床上,想把薛迁打起来,手刚举起来,就闻到薛迁身上的甜甜的味道。

血糯米甜甜大杀器,只消一口,相传千里,江湖皆知。

此器味如其名——甜甜。

薛墨想都没想,趴下来,往薛迁甜甜的嘴唇上啃了一口。薛迁是在美梦中感到情况不对的,他的这种谨慎和机敏来自曾经的经历。(以前薛迁常会睡到半夜觉得胸口很沉,睁开眼睛就会发现那只不要脸的猫正用屁股对着他的脸。)

薛迁一把扭住薛墨的后颈,一用力,把他扔到地上的窝里。

好痛!薛墨喊。

你干什么。薛迁问。

我尝尝味道。薛墨回答。

薛迁站起来,擦了一下被咬得出了血的嘴唇。他看了一下手背的血迹,再低头看地上的薛墨。停顿了两秒之后,他一脚踩在薛墨的身上。

薛墨扭过身子,抱薛迁的脚,硬是把薛迁拉倒在床。薛墨将薛迁的手反被,把他坐在身子下,说,我不就咬你一口,你这么凶做什么。

说完,他低下头,像以前小猫咪的时候和薛迁玩亲亲一样,逮到薛迁的嘴唇狂亲一通。接着,他直起身体,用两只爪子打薛迁的脸。

这时的薛迁勉强可以动了一下,他抽出手,给了薛墨一拳。他从薛迁身下爬起来,一把扭住薛墨的耳朵,说,你给我造反?

薛墨喊,痛痛痛!

薛迁说,当心我把你赶出去。

薛墨说,你先踩我的。

薛迁说,如果你不上来咬我,我为什么要踩你。

薛墨说,我不就是觉得你香嘛。

薛迁说,你去厨房睡,我给你一瓶小磨麻油抱着,比我香多了。

薛墨坐下来,仰望主人的脸,说,我知道错了。

薛迁狠狠说了句“睡觉”,便上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