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没有人的痣也是充满生命力的?

许端君的视线落在赵显诚的脸上,发现他右脸颊有一颗痣。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因为自己从前总不敢直视他,所以不曾注意到吗?

他一笑,嘴角扬起,那颗痣就随着肌肉的移动而起伏。画龙点睛一般,让俊朗的五官平添了些更为隐秘的勾人的意味。

许端君突然害羞起来,心想,要用一个湿漉漉的吻,把这迷人之处盖住,不可让他人知晓。

将将聊了几句,沈文馥就来招呼他过去了。她平时忙于学业,总是不修边幅。今日摘了眼镜,着一件轻盈的礼服,头发挽起,年轻又不失端庄。

赵显诚大概有所误会,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

“这是我同学。”许端君介绍道。

“你好,我是沈文馥。”她大方地伸手。

“你好,我是赵显诚。”他客气地回握她,又看着他说:“留个电话吧,以后方便联系。”

“好。”许端君掏出手机。

人真是奇妙的动物,即使心如鼓擂,仍有肌肉组织与皮肤紧紧包裹,划出一个安全的区域,不被外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导师向赞助方介绍许端君的作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年少有为未来可期,半是真心半是恭维。

赵显诚站在母亲身边,观察着他眉眼之间的神态,觉得不太真实。以前只是个不问世事的书呆子,如今二十啷当岁,已经是个有为青年的模样了。

谈话结束,各自散去。许端君在人群寻找那熟悉的身影,盯着赵显诚的后颈——头发理得整齐,露出半截健康肤色的脖子,好像远远就能闻到了从他跳动的脉搏中散发的烟草与皮革的香气。

回程已是深夜。许端君望着飞速后退的梧桐树,觉得自己被卷入这粘稠的夜色里,意识漂浮在半空中,身体变得轻盈无力。

沈文馥还跟他打趣:“他是你同学?没听说过你还有这么帅的同学啊。”

许端君笑笑,从善如流道:“你有兴趣?要不要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

她眼皮一翻,又说,我醉心于学术,为学术奉献青春,没空儿女情长。

他随意附和了几句,手脚耷拉下去,坠入梦中了。

恍惚间好像在循着光源走去。去到哪里呢?光源之外有什么?

马上走到了出口了——叮咚!

手机消息提示音把他的意识拽了起来,许端君抖了一下,手脚发麻。

赵显诚发来了第一条信息:“没看见你,回了?”

他回道:“在路上了,明天还有事,不方便太晚。”

“真是不巧,那改天有空一起吃饭。”

“好。”

许端君定定地望着车窗外那遥远而朦胧的月光,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温柔地笼罩起来了。

许端君原本以为“有空一起吃饭”只是客套话,隔天收到赵显诚的消息时,他正在排练室给演员们讲戏。

“改天吧,我在学校排戏。”

“不碍事,正好可以看看许导的工作现场。”

“……”

许端君以“毕业离别”为关键词,把契诃夫的戏剧《樱桃园》嵌入其中,以剧社里的大学生为主角,表现戏里戏外对于未来的方向的迷茫与抉择。

罗巴辛道:“这块地,是从前我父亲与祖父做奴隶的地方。是连厨房都不准他们进去的地方,现在居然叫我买到手了,我是在做梦吧?这也许是幻觉吧?”

“不对。”许端君沉吟一阵,打断了他,“罗巴辛作为农奴的儿子,此刻摇身一变成了樱桃园的主人,你要用更丰富的形式去表达这种狂喜。”

“契诃夫的魅力,隐藏在台词中,隐藏在语言停顿中,隐藏在你们的眼神、肢体语言中。”

他又对柳苞芙说道:“这一段是全剧戏剧冲突的高潮,一悲一喜,对比应该更加强烈。柳苞芙作为贵族,她赖以生存的贵族生活顷刻之间轰然倒塌,骤然失去了自己仅有的财产,那一刻的绝望应该表现得更具爆发力。”

赵显诚又来了消息:“我到你学校了,这儿好像是西门,该往哪边走?”

许端君攥着手心的汗,开始在内心谴责学校的安保不严。

“你往前走,穿过一个广场,走到红色的教学楼前,再右拐到实验剧场。”

“没问题。”

罗巴辛:“我是在做梦吧?这也许是幻觉吧?……这都是你们在茫茫的云雾中空想的结果啊!”他把钥匙摇得叮当作响,以主人的姿态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忽然站定,双手撑腰,放声大笑,继而又走到柳苞芙面前,无比柔情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

柳苞芙难以接受失去樱桃园的事实,吓得面无人色,捂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喊着:“不,不,这不是真的……”

赵显诚第一次来戏剧学院。他从前在国外念大学,也许是观念不同,又或者是学校的性质不同,同学之间都不甚在意打扮。眼前的学生不过二十出头,年轻的、姣好的面容,都是精挑细选的苗子。

踏进实验剧场,目光在各个练习室里逡巡,终于在第三个练习室看到了许端君。他背对着门口,正在跟演员们讲戏。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要说长相,许端君自有一番风采,足以成为演员。然而他做导演,也很符合赵显诚对他一贯的印象——沉默而专注,在无声中演绎着非凡的智慧。

“我们失去了什么?”“樱桃园。”

“我们得到了什么?”“回忆。”

——柳苞芙不禁掩面而泣。

幕落,音乐响起,许端君才终于注意到门外的他。他对演员们嘱咐了几句,年轻的孩子们欢呼起来,有说有笑,很快就散了。

“师兄明天见!”“师兄辛苦了!”

“明天见。”

他们鱼贯而出,看到门外英俊的陌生人,窃窃私语,甚至偷偷打量。

许端君逐一关闭练习室的设备,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立领的蓝条纹衬衫,袖子熨得笔直。头发长了,用发箍把它们别在脑后。

他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赵显诚笑笑:“周五了,没什么事儿。待会儿我们吃什么?”

许端君想了想,说,“附近有家粤菜馆很不错。”

“那走吧。”

赵显诚跟在他后面,注意到许端君的脖子,在黄昏之下,蜜色的皮肤上,汗毛映着绒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