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声鼎沸的餐厅,餐盘里排列整齐的鱼块,馅大皮薄的水晶虾饺,撒着白砂糖的酥脆烧肉,还有冒着冷气的柠檬茶。熟悉的口味让许端君感到松弛愉悦,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显诚评价:“嗯,确实很不错。”
许端君笑笑说,“是吧,我和导师经常来,这餐厅在学校里名声不错。”
赵显诚又说:“以前我住在温哥华,那里的华人很多,当地也有不少粤菜馆。”
许端君:“味道如何?”
赵显诚耸耸肩:“跟家里自然是无法比了。”
许端君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暗暗心动。
“你现在应该准备研三了吧?后面怎么打算?”
“嗯,继续读博吧。”
“走学术方向吗,不创作了?”
“创作还是太难熬出头了。”
赵显诚笑笑,点头同意。
“你呢,这些年在做什么?”
“本科在温哥华,毕业的时候就想回来了,但我父母还是希望我读研,就在香港待了两年,今年才回来的。”
许端君想,如果不是这一次晚会,可能一辈子都再难遇到。许久未见,虽然极力寒暄,却仍然带着一点微妙的疏远和尴尬。
酒足饭饱,两人在滨江路散步。人群熙攘,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风景,波光粼粼,树影婆娑。许端君看着赵显诚的侧脸,像山峦起伏,眉毛是森林,鼻尖是峰顶。又莫名想到了《红楼梦》,贾宝玉逗林黛玉的俏皮话,他假装是小耗子,说林家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如果许端君也能变成小耗子,半夜爬上赵显诚的鼻尖,那必定要偷偷亲一口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出声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下午你在台下写的是什么?”
“关于《樱桃园》的一些感想。多么美妙的布谷鸟和猫头鹰的啼叫,远处还有钟表的滴答声,一切如旧。命运的变动总是不可违抗的,大多数人并不能决定命运,只是任由命运摆布着。时针分针,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但年轻人终究要老去了。”他脑袋有些晕乎,口干舌燥,无法阻挡自己的话语。
“俄派作家是绕不开的话题,我常常在想俄罗斯性格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他截住了话头,又说,“我想我们是不同的,你对这些应该不感兴趣。”
“但是从你口中说出,我就感兴趣了。”
为什么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能让他说得如此暧昧?
赵显诚掏出烟盒,晃了晃,“抽吗?”
“来吧。”
赵显诚举起打火机要给他点烟,他摆摆手想拒绝,但赵显诚笑眯眯地说:“没事,如果以后许老师出名了,为你点烟是我的荣幸。”
“少来这一套。”
“那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许端君懊恼他的油嘴滑舌,夺过打火机,白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倒像是让那火星子给烫着似的,各自移开了眼睛。
晚上,许端君做了个梦。
绿得发黑的高大植物要把人淹没,周围云雾重重,无法分辨身在何处,可能是在西南边陲。他高声呼叫,并没有得到回应。
终于发现有人站在树下,看不清脸,但是声音可以辨认,低沉的嗓音回旋在空中,那人说:“许端君,过来。”
他急切地扒开灌木丛走过去,尖刺划烂了他的膝盖。就在他抱住赵显诚的那一刻,巨大的树脂像岩浆一般滚下来,把他们包裹起来了。
裹得密不透风,被风沙与时间侵蚀,最终成了坚硬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