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Day1

金色的太阳有一半浸没在了海平面之下。

自从驶入这片水域,海上就没刮过大风下过大雨,一派平和,只有被切得稀碎的余晖的倒影在一片一片粼粼发光。

远方出现了岸。

神色冷清的青年合上书,套着手指的锁链发出冰冷的金属声音,把栏杆上的海鸟吓跑了。

翅膀扇起的风扬起发丝。

很快海鸟化作了小点。

“喂!西装的!”船员从瞭望台探头,朝甲板大喊,“我们就快到了。要人帮你拎行李吗?”

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有一个小型手提箱,和一个用布包得密不透风的长方体盒装的什么东西。

船员的挑衅没有在他死水般的内心掠起任何波澜。

“不需要。”

越过另一个友好的水手伸出来扶他的手,青年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臂抱着盒子,直接一跃而下,落到地面,没有一丝摇晃。

水手只是抬手揉揉头发,给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乘客指了条铺满石子的道路:“小少爷,如果你今晚没决定好去哪儿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岛上唯一的旅馆。我叫罗萨皮,和老板娘说是我介绍来的,一定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房间的。”

“……多谢费心。”

似乎感觉到什么,酷拉皮卡忽然望向某个方向,却只看见郁郁葱葱的森林。

回头看了眼不断从船上卸货物下来的船员们。

不关心地迈开脚步。

他想回到友客鑫市,之后还要再乘飞空艇前往自己同伴的所在地,这里只不过是搭船顺路经过的中转站。

只要能够到达目的地就可以了。

其他什么都没关系。

在海上吹了半天,黑色隐形眼镜有点发干。

忍住眼睛的涩意,水手所说的旅店并不难找,两层楼高,家庭式,规模不大。但以整条船只有自己是外乡人的状况而言,反而会让人怀疑经营者的商业头脑的程度。

经营者是一对年长的夫妇。

丈夫窝在柜台后的躺椅里,胖胖的,长得像憨憨的木匠,看着报纸,首先注意到进门的酷拉皮卡,朝客人亮起了一圈闪亮白牙与大拇指。

“欢迎!”

酷拉皮卡:“……”

柜台上放着一座金色的小钟,他拿起来确认了下时间,很沉。

很顺利的拿到了房间钥匙。

老板娘戴琳甚至懒得检查他的身份证。

“反正那玩意儿很少会是真的。”

“……”

酷拉皮卡微妙地卡壳了。

一只被傍晚的灯光吸引而来的七星瓢虫将巴掌大的卡片当作了降落台。

“您想住多久呢?”

夏日的夜风带来了晒完床单后温暖的太阳味。

“那么,”他注视着缓慢爬行的瓢虫,“就三天吧。”

带他去房间的是个叫纱琳的少女。

她似乎是这对夫妇的女儿,却和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等下。”酷拉皮卡留下行李箱,左手还是抱着盒子,走到店外,把指尖的瓢虫小心放到了叶片上。

站在楼梯上的纱琳觉得这个客人对待昆虫比对待人要温柔多了。

少女替他拎着手提箱,身上有着同样的太阳的味道,是能让任何一只凶猛的猫咪在她怀里舒服地蜷缩打盹的味道。

“啊,其实,奥比乌斯和戴玛是我的叔叔和婶婶。”纱琳解释道,“第一次来的客人经常会误会。”

推开窗户。

房间正对森林。

有一瞬间,酷拉皮卡的嘴角柔和下来,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少女放下手提箱:“晚饭差不多在一个小时后,今晚是戴玛婶婶做的奶油培根意面噢,等准备好了我来叫您。”只有谈起吃的,她的眼睛突然掉入星子似的闪闪发亮。

充满生机的眼睛。

“啊。”

等房间只剩自己一个人,把门闩推到底,他送开了裹住盒子的布,将缠绕在手腕上的护身符解下来,握在手心。

窟卢塔族的东西太纯净,和沾满血也看不出来的黑色西装太不搭了。

他的。同胞的。眼睛。

随身携带的口袋书的序章已经烂熟于心——

“祈求上天赐予我平静的心,接受不可改变之事,给我勇气改变可以改变之事,并赐予我分辨两者的智慧。”

他是没有未来的人。

并且永远不会为过去感到平静。

沉默的凝视着容器中一上一下的球形物体,半晌,青年隐去锁链,用双手合住了护身符,紧闭双眼。

“天上太阳,地上绿树,我们的身体在大地诞生……”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星期。

顺路的船随时都有。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浪费三天的时间……

大概是因为这里充斥着的不是酒店里惯用的高级香薰,而是咖啡的香气吧。

今早还是没能入睡。

对着几张用木相框简单地裱起来,挂到墙上的装饰画,酷拉皮卡用完了早餐和加了牛奶的冰咖啡。

即使是在那个无能的BOSS面前,他也不曾特意去迎合大人的喜好。

酷拉皮卡带着书前往了森林。

为了让自己在这种时期也能平静下来,阅读是最好的办法。

纱琳干完早上晾床单的工作,进屋,餐厅的小桌上只剩下空的盘子和餐具,刚好和出门的客人错过了。

“诶?这个位置……”完全照不到阳光。

收拾的时候,才发现这点。

“纱琳,”路过的戴玛眉毛一挑,“你到底还要捏着人家男孩子用过的杯子多久?”

“!!”

少女脸颊蹭的红了。

“那就不要把我小时候做的玻璃杯拿出来给客人用嘛!”

“啊啦,在我和你叔叔眼里,纱琳做的东西永远是最棒的噢。”戴玛婶婶说道,“反正什么狗屁艺术家的作品,我们早就看腻了。”

曾经是水手的奥比乌斯在一次航行中受了伤,和戴玛两人没有孩子,在纱琳的父母在海上失去踪影后,便主动将姐姐的女儿护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因为牵起了纱琳小小的手,他们才从危机四伏的海上退回岛上,用积蓄开了这家码头附近的小旅馆。

虽然一开始很不习惯地板不会摇晃的生活,不能扎破酒桶大口喝酒,也没有抓到敌人时船员扮演法官的海上审判游戏,但是,偶尔看到曾经的伙伴经过这座港口,缺胳膊缺腿缺眼睛的,就觉得自家小姑娘不用经历这些真的太好了。

戴玛叹口气道:“老实说,你以后能继承这家旅馆最好,只要不去那该死的海上,不管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是呢。”

听她这么说,纱琳露出了有些复杂的微笑。

能在碧空万里的晴天躲进树林是一件幸福的事。

凉爽,空气清新,最重要的是……这里处于手机信号的圈外。

虽然也不是下一刻就会响起铃声,可没有了这种可能性,就能收获另一种安宁。

酷拉皮卡倚靠在高处的树干上。

单侧的耳坠折射着和波动的海面相似的,晶莹的碎芒。

昨晚睡前他把书读到了最后一页,今天他又从最初的序章开始重新看起,并且这个循环工程还要一直持续到他和同伴汇合为止。

真的有觉得这是什么旷世奇书吗?倒也未必,只是已经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而已,不做,就会感到不安。

……和自己所感受到的仇恨一样。

如果停下找回同胞失去的所有眼睛,他的内心迟早会被燃尽,变成一片无法孕育出任何东西的焦土。

必须——

“?”

这时,他看到了崖边的少女,眺望着海,看不清表情。

他将视线投回纸面。

上面晕开点点水渍。

下雨了。

早有准备的纱琳撑开伞,回头,被直接从树上跳下来的金发青年吓了一跳。

“你是!”

“酷拉皮卡。”

“啊,酷拉皮卡先生……”

伞下的少女笑了。

“总算知道您的名字了。”

“……先生就算了。”

“要一起吗?”

“随便。”

撑着伞的少女靠近过来。

汇聚的水流落到两人的脚边。

“这只是阵雨,马上就又会放晴的,请不要担心。”

“是吗。”

酷拉皮卡注意到透明的塑料伞上印着的四叶草图案,很可爱。

“对不起。”少女唐突的道歉。

“?”

“其实,昨晚来叫您之前,我听到了您在晚祷……因为觉得打断不太好,所以就在门外等了一会。”

“不要紧。”沉默了会,他说,“算不上什么正式的祷告,只是一些自言自语罢了。”

“噢……”

“酷拉皮卡先生。”

“……”

“酷拉皮卡?”

“怎么了?”

雨中的空气有些凉,仿佛刚才感受到的热气从不存在。

瞥向少女从衬衫裙露出的一截手臂,酷拉皮卡无言地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到她肩上,然后顺手接过了伞。

纱琳惊讶的抬起头,留给她的却是一条绷紧的下颌线。

“……谢谢。”

“……”

“酷拉皮卡,”双手拢紧了外套,“您……你喜欢海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

“我很喜欢噢。”

她说。

“我总有这种感觉,海会把想见的人带到我们身边。”

“是吗。”

“?”

青年望着海与天的交界线:“我倒是觉得,海会把我们带往想去的地方去。”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忽然很浅、很轻地笑了声。

“有。地狱。”

斩钉截铁。

雨声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