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胤礽十三岁之后,倒有一件好一点的事情发生了,他报备一声,可以自由出宫了,不过当然要带足人注意安全,并且在晚间宫门关上之前回来。可以出宫了,胤礽反倒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偶尔穿便衣,在街上走走看看,或者到附近的风景区转一转。畅春园已经建好,可以说北京附近最好的景致都在园子里了,况且他还要学习和跟着老康处理政务,并没有很多时间在外游荡,关于穿越人士最好奇的青楼赌馆,更是没有机会涉足。他只偶尔去过一两次京师有名的大戏园子,也是看一会儿就走,但就这一两次,还是出了一件意外。

那还是二十六年的秋天,太皇太后孝庄尚未生病,老康认为自己把太子管的太纯真了,开始有意的放宽一点,缩短了他学习的时间,让他有机会出去转转,开开窍。这天,胤礽由冉默和达春两个人陪着,带着侍卫出了宫,在街上东走走西看看,见一个大戏园子,就顺脚拐了进去。那园里唱的是昆曲,这时京剧还没有出现,戏园里多唱的是昆曲。台上一个生一个旦,唱的唐明皇与杨贵妃,咿咿呀呀,胤礽听不懂词,但见那扮杨贵妃的实在漂亮,一举手一投足俱是风情万种,黑白分明的一双桃花眼波光流媚,眉心一点含情红痣,真如《老残游记》中描写的王小玉一般,往台下一顾一盼,全场人都觉得她看见自己了,于是便也找座位坐下,饶有兴致看起来。

胤礽出来穿的是便装,因为他“简朴”的习气,身边的伴读、侍卫服饰也不敢太过奢华,在北京这种权贵遍地走的地方显得很低调。这时清朝建国才四十多年,明代留下的男风习气很严重,胤礽十三四岁,在这些人眼中看起来正是最诱人的年纪,他又长的极好,一进戏园子就惹来了大半园子的眼光,连戏台子上的旦角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胤礽对这些眼光没什么感觉,穿越来三四年,他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都有眼睛盯着自己,多到没必要的时候,都懒得去分辨这些眼光的成分了,但冉默却皱起了眉头,达春则狠狠的将那些眼光一道一道瞪回去。

京城这些权贵之家大都是互有牵连的,达春身为内务府总管之子和太子伴读,认识他的人不少,还有冉默,父亲也是内阁大臣,一见他们的架势,有些精乖的人已经猜出了些什么,规规矩矩地收回了目光,可到底还是有不长眼的闹到胤礽跟前来了。

一个油头粉面的十六七岁少年,瞟了胤礽一眼,又是一眼,那眼光中口水都快滴出来了,终于忍不住带着几个伴当小厮蹭到胤礽跟前的桌子上坐下,故作潇洒地扇了扇折扇,问道:“在下马连才,小公子贵姓啊?”胤礽对这种大冷天扇扇子的人很不感冒,瞟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放回台上。胤礽的眼睛细长,眼尾稍稍挑起,瞟人的时候有种不自知的勾魂韵味,偏还带着天生的高傲,在他旁边雅座上坐的几个已经隐约猜出他身份的权贵都忍不住神魂一荡,马连才更是连骨头都酥了,不管不顾地一把握住胤礽放在桌子上的手,嘴里说道:“小公子,我从前门大街都开始跟你一路了,你好歹也体惜我一点儿,跟我说说名字。”

本来胤礽出行,侍卫至少也要带几百的,但老康有意让他了解一下百姓生活百态,将侍卫压缩压缩在再缩,只挑出了三四十个精英中的精英,这些精英不说个个以一当百,当个几十是绝对没问题的。胤礽便装出来,便要他们也换了便装,只带了最可靠的十来个人在身边保护,其他的都散布在周围。按说马连才这个纨绔子弟是怎么也接近不到胤礽的,他在街上开始跟着胤礽,众侍卫们就已经盯上他了,只是认出他是朝中大臣的儿子,没什么危险性,加上胤礽一再强调没有出现威胁到他安全的事就不用露行迹,便没有管,谁知他却不长眼闹出这一遭来。

这一出一出来,不待胤礽示意,跟着保护的侍卫便抢出来了两个人,架着将马连才拖了出去,拖的时候就捂住了嘴,他的几个小厮伴当也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了出去。胤礽一怔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居然被人调戏了一把,不由好笑。再看周围,还有不少投在他身上的惊艳痴迷眼光,充分证明了爱新觉罗家遗传基因的良好。

无视地移开目光继续看戏,看完戏散场,胤礽出了园子打算回宫,不料在路上又遇上一出。

胤礽进的这个戏园子在前门外的大栅栏这里,这一带茶楼饭店很多,戏园子也多,出来这个不用走几步就到那个,几乎像在唱对台戏。胤礽与冉默达春进的这个叫长庆楼,长庆楼过错对街就是中和园,胤礽刚从常庆楼出来,就见一个腰系黄带子、一手拎一条马鞭的小胡子男从中和园里拖了个披头散发的美男出来,嘴里还恶狠狠说道:“爷看的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他妈的不识抬举!”

好……千古不变的恶霸台词啊!胤礽无语了一瞬,然而忽然觉得那个小胡子男有些眼熟,再一看,竟然是安和亲王的不知第几个儿子玛尔珲,索尼的外孙,不由脸色冷凝了——他已经千防范万防范怕人仗他的势欺人,自己百般收敛,唯恐给人一点不好的暗示,他的母亲是索尼的孙女,这个玛尔珲毫无疑问算他的母族中人,竟然还敢这么耀武扬威,光天化日之下做的毫不掩饰!今年三年一度的会试之期,天下士子云集京师,这人做下这种事,可以想见影响如何!

达春也认得玛尔珲,见胤礽脸色不好,想上前去喝止,胤礽扬手阻止了他。他倒想看看玛尔珲会做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情如何收场。

玛尔珲后面跟着个戏班班主打扮的男子连连作揖哀告:“世子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染是我们班里的台柱,一班人都指着他吃饭,他从小儿就被捧着长大,傲了点,绝不是故意得罪……”看样子想把那美男从玛尔珲手里救出来,又不敢。胤礽这才去看那美男,却为刚才一眼认出他是男的感到惊讶,他还穿着戏服,妆虽然已经卸了,但居然留了一头长发,前半边没有剃。胤礽好几年没见过正常的男人发型了,一看之下居然有些不习惯。

他们这一番扰攘,戏园子前看热闹的顿时围了一圈,那美男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还不能被称作美男,只能叫美少年——一双眼冰冷寒澈,紧抿着菱形的红唇,用力只想抽回自己的手,倔着不愿跟玛尔珲走,却抵不过玛尔珲力气大,硬是将他往马背上拖曳。到了马旁边,这却不是美少年不配合能随意上去的了,玛尔珲拉了几下没有将他拉上去,还差点惊了马,大怒,一鞭子抽下去,道:“妈的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卖腚货!(美少年脖子到耳垂上多了一道艳红的伤痕,戏班主惨叫道:“不要打脸!”)知道小爷是谁吗,小爷是……”

胤礽一皱眉头,冉默立时便呵斥道:“玛尔珲,住手!”玛尔珲抬头一看是冉默,怔了一下,脸上露出桀骜不驯的表情正要说话,看清冉默旁边的人,脸色顿时煞白了。他是宗室弟子,常去宫里请安,是见过胤礽几次的。

胤礽目光掠过地上狼狈的美少年,慢慢开口道:“玛尔珲,你好大的胆子啊,”

“好有出息。”胤礽冷笑。

玛尔珲哆哆嗦嗦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抖成一团,颤声道:“太、太……”胤礽不欲暴露身份,蹙眉道:“像什么样子。”一个伶俐的侍卫立刻拎起他,将他拎到一边,阻止他说下去。胤礽赞赏地看了那侍卫一眼,伸手扶起美少年,道:“抱歉,让老板受惊了。”

美少年站起来比胤礽高一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垂首不说话。班主倒是个乖觉角色,连连道:“不敢。”又示意美少年给胤礽道谢,美少年却不理会。胤礽笑了笑,带着众侍卫走开,不理会围观众人各种猜测疑惑的眼光。

拎着玛尔珲的侍卫在走出众人的视线后放开了他,胤礽站住,侧着身子看着玛尔珲,似笑非笑道:“堂叔,今天好威风呀。”玛尔珲又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边,结巴道:“太,太子爷……”胤礽避开这一礼,道:“不敢,我可受不起,按辈分,我还是您的小辈呢。”玛尔珲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胤礽见他这么大个人,方才还耀武扬威,现在跪在自己脚边头磕的像个磕头虫,心下厌恶,面上却不显,只是道:“你哪里该死?”玛尔珲道:“奴才,奴才……不该仗势欺人……”胤礽冷笑一声,道:“方才不喝住你,你想说你是谁?安和亲王府的世子?万岁爷的堂兄弟?太子的堂叔?母亲是仁孝皇后的亲姑姑?——好煊赫的皇亲国戚!”玛尔珲一下子瘫在地上,连连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胤礽眯着眼睛道:“我千般告诫,决不可仗势欺人,原来我的话都是耳旁风?”

这句话太重了,玛尔珲可万万不敢承认,忙分辨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眼珠子乱转着找理由,“这次,是,是……那个臭戏子,他辱及……”

胤礽冷声道:“够了,今日回家,到祖宗祠堂里跪四个时辰,明天去给被你打伤的那位老板端茶道歉。”玛尔珲不敢置信地抬头:“太子爷,那……”是个戏子!而他是铁帽子王府的世子!达春也惊讶地看胤礽,但跟着胤礽这么多年,胤礽终于把他调教的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说话时该闭嘴了,所以也没有开口。

玛尔珲下半句话没敢说出来,但胤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胤礽的理解是,戏子怎样,众生平等,说不定灵魂要比你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高贵的多了,但在这时代话却不能这么说出来。他静默了一会儿,直到玛尔珲都觉得惶恐不安了,才叹了口气,回身亲手把玛尔珲扶起来,道:“堂叔,你以后是要继承安和王府的人,总这么没成算怎么行呢?”他的语气让玛尔珲强烈地觉得自己哪儿错了,更加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胤礽这次才和声道:“皇阿玛花了多少力气安抚下南方?皇阿玛费了多少心思来消除满汉之争?如今秋闱,天下士子云集京师,士子多是汉人,可以说是全天下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这里,你却闹出这一出,这不是打皇阿玛的脸吗?”玛尔珲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顿时面如土色。胤礽安抚道:“好了,你快些补过,也就是了,幸好如今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唉,玛尔珲堂叔,你小时候是皇阿玛亲口夸过的老实人都难免犯这样的错,其他奸猾些的不定什么样子呢。你代我看着些,若知道了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做那些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勾当,一定要记得禀报我,我门下绝不容许有这些事情。”胤礽顺口收一个小弟,玛尔珲感激涕零、受宠若惊地连连答应,达春则偷偷吐了下舌头。胤礽警告地瞥他一眼。

与玛尔珲分开,胤礽看看天色不早,往皇宫走去,走了几步又站住,吩咐冉默:“看着玛尔珲,虽说是道歉,也别让他做的太过,失了体统。”冉默年纪虽然小,但却是胤礽伴读中最眉眼通挑和有政治眼光的一个了,在中和园门口喝住玛尔珲的一幕就可见端的,办事最知道分寸。冉默应道:“是。”胤礽又似笑非笑向达春道:“我可知道你的性子,那些话也是说给你听的,你在外面跟人家逞勇斗狠我不管,要是也做下那些什么狗仗人势的缺德事情,就最好瞒的紧紧的,祈祷着一辈子别让我知道,不然你知道我的性子,可是从来不会手软。”达春忙垂手道:“奴才明白,奴才不敢。”

胤礽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一个有些高傲地声音道:“哟,二弟,教训下人呢?”胤礽回身,只见一行骑马的锦衣少年正从巷口经过,打头的正是自己家数字军团的老大——胤褆,身后跟的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们都是他的伴读。

胤褆从马上滑下来,走过来作势要行礼,胤礽当然拦住他,连带也止住忙跟着胤褆跃下马背、走过来行礼的其他少年,道:“大哥今天也出来了?”他个子比胤褆低,说话的时候仰起了脸,淡粉的花瓣般地嘴唇微微含笑。这时候正是傍晚,西边的天际晚霞如同燃烧的火焰,胤礽恰巧向东站着,简直就像站在霞彩里,一张脸毫无瑕疵,犹如明珠美玉,漆黑的凤眼眼角微微挑起,光彩离合,几乎有些含情模样,胤褆看的竟然有瞬间失神。不止他失神,他身后的伴读也有一半看呆了,达春不屑地冷哼一声。

胤褆回过神来,掩饰地回了一下头,结果却看到自己伴读失态的样子,陡然不悦,沉下脸来,道:“不错,今天天气好。”胤礽看了眼彩霞满天的苍穹,道:“是个好天气,不过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大哥呢?”胤褆本来还打算再转转的,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道:“我也该回去了。”胤礽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以这位童鞋平时地表现,胤礽以为他就算要回去,也该找个理由不和自己一路才对,但这话既然说出来了,他也只能道:“那咱们一起回吧。”于是一同回去。

路上,胤礽又习惯性地又买了几个拨浪鼓、竹风车、蝈蝈笼等小玩意,自己家的数字军团目前已经排到十三了,小十三刚刚一岁,其余几个也差不多是一年一个往上排,正是玩这些小玩意的时候。胤褆见他站住买这个,不屑地移开目光。

因为士子秋闱,胤礽常常出来在北京城里转,观察古代读书人的生活百态,尤其是“高考”时候的表现。这年的会考考期是八月十八,连考三天,然后九月九放榜。八月二十一考试完,胤礽特别到会试的地点贡院那里等着看那些读书人从贡院出来,谁知贡院门口都是等着接那些考生的家人、下仆,挤的水泄不通,什么都看不见。幸而达春聪明,花钱在旁边茶楼的二楼上上包了个视野好的雅座。

胤礽在茶楼上等着看“高考”结束,时辰一到,专门看守监考的官兵们打开贡院的门,里面的读书人顿时蜂拥而出,欢天喜地者有之、哭天抢地者有之、兴奋者有之、沮丧者有之,跟路瑶当年参加高考的情形一模一样,只是情绪放大了好几倍,还清一色是男的。胤礽有种别人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而自己不用挤,走了后门到目的地的小人物优越感,趴在茶楼二楼的窗口看的兴致勃勃。达春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来看这个,抓耳挠腮百无聊赖,冉默见他来看这个,倒觉得他毕竟还有点同龄人的好奇心,看他的眼光柔和了许多。

看完了高考解放,隔了一天又来茶楼上听这些考完试像开锁的猴子一样轻松兴奋的读书人高谈阔论,见识这年代读书人的精神风貌。

胤礽出宫大多数时候都是由众伴读一起陪着的,他们一行虽然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但京城权贵家子弟众多,而京城再怎么说就这么大的地方,加上胤礽低调的习惯,并不多显眼。若不是胤礽太过出色的相貌,可以说是一点都不显眼。

第章受受相逢(上)

胤礽为了维持自己郁郁寡欢的高洁形象,每次出宫都只是在街上随便走走,或到各佛寺庙宇礼佛,难得进这么热闹的茶楼,这回进了茶楼,十分兴奋,端着一国储君高贵淡然的架子在雅座上品茶,其实伸长了耳朵兴致勃勃地在听楼里三教九流的喝茶人谈论八卦。老北京的茶楼是有名的小道消息集散地,什么奇谈怪论都有,胤礽听的津津有味。

此时会试刚刚结束,楼里多谈论多是刚过去的那场考试和对今年状元郎人选的猜测,胤礽听了半天,分析推测此次大考有两个热门人选,一个是浙江秀水的沈廷文,一个是江南上元的胡任与。这两个大热人选现年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都未娶亲——胤礽觉得,这一点才是让楼里说的口沫横飞、兴高采烈的众人最兴奋的地方——据传都是斯文年少,秀美无双,一个是去年乡试的解元,另一个,居然是上上次乡试的解元——也就是说,十四岁就拿了江南乡试的第一名!虽然说上两次会试运气不好落了第吧,但人家那是纯粹的运气不好,一次考试时生了病,一次泼墨污了考卷,那学问可是实打实的,况且又多学了六年,今年的会元状元只要不再出意外,那简直一定是人家的了!……

胤礽正听的高兴,忽听坐在和他们斜对的窗边的人大呼小叫惊呼道:“解元公!解元公打楼下过了,两个解元公都打楼底下过呢!”立时有很多人呼啦啦围过去那个窗户看,胤礽也十分想凑过去看一看,领略一下古代的状元风采,但碍于身份不能去,好奇心憋的很是痛苦。达春就没有他这顾虑了,道:“我也去看看。”蹬蹬蹬跑过去挤入人丛,另有几个伴读也耐不住好奇没入人丛。

围在窗口的人像在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各个新奇的两眼放光,朝楼下又是招手又是叫唤:“解元公!解元公!……”还不时发出诸如“啊!”“唉!”“呀!”等等赞叹意味的音节,艳羡地评论:“果然是风流少年。”还有人摇头晃脑地念酸诗,“绮绣巷陌,芝兰年少……”胤礽急的脚都痒了,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却还是要端茶做淡然含笑状。达春和另外几个伴读终于从人丛中退了出来,回到他们桌子边,抹抹脑门子上的汗,胤礽支棱起耳朵等他们发表观后感,他们却道:“没看到……过去了。”

……胤礽好想一脚照他们踹过去。

谁知达春大喘气了一声后,却又道:“朝咱们这边来了。”胤礽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碗,向窗外看去。他们坐的这个酒楼是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有两面都对着街道,胤礽向楼下看去,果然蹄声达达,街角拐弯处的柳树下转出两匹马来,马上骑着两个小帅哥,一个二十来岁,清清秀秀,另一个年纪小些,似乎感觉到楼上注视的目光,抬头看来,看见胤礽,失了下神,旋即便勾唇送上了个轻佻地笑。

胤礽看见他眉眼的一瞬间脑海中立马蹦出一句形容词:“眉含情目含笑……”接着又蹦出四个字,极品诱受!心中遗憾地默默叹息:乃对我这么笑是啥意思啊啥意思,太浪费了,不说我这辈子可能当定和尚了,就素不素,那也多半是受啊,咱们受受相遇,有何前途!又想,谁敢让一国太子受,女变男了耽美一把的念想也被完全掐断了,不由悲从中来。

胤礽当太子这三四年,早练就了一门特殊功夫,那就是心里想的和脸上表现的完全不搭调,就比如他此时脑海里转着如此乱七八糟的念头,表情却仍是一副高贵的清淡,平淡地移开目光,又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似乎完全没看见楼下那人。

极品诱受一瞬不瞬看着他,直到跨下的马走远还回头看着这个窗口。

达春和另几个凑到窗口看的伴读都沉了脸。

热闹看过了,主要八卦也听完了,胤礽放下茶碗,起身走人,侍卫甲训练有素地到柜台付钱。茶楼里的大众目送胤礽一行人离去,纷纷小声议论猜测他们的身份来历:这都是谁家的小公子,打头的那个长的可真是俊,来头必定是不小的,瞧瞧那些随从小厮们的规矩威势……

基本上,胤礽还是不喜欢到处跑的,因为一出门就必定得带一大串尾巴,他得费心慎言慎行。从本质上来说胤礽是个懒人,懒到了“宅”的地步,这种人最讨厌的就是动脑子跟人打交道,但是在紫禁城里生存,却是你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必须有脑子的。胤礽不得不把自己珍藏的脑细胞拿出来用,但还是依照本性能省则省,所以满足了好奇心阶段之后连出宫也能省则省了,再次见到极品诱受君是在老康的殿试上。

极品诱受君叫沈廷文,那个胡任与好像真的运气不好,今年又落第了,这次连个原因也没有,真让胤礽为他叹息一把,沈廷文倒是还挺争气,会试又中了会元,颇有连中三元的势头。清代的殿试并不淘汰人选,只是由皇帝决定前三甲和二甲前七名的顺序,沈廷文理所当然地在前十名当中。小传胪时老康召他进殿,他在金殿上认出一身太子正服的胤礽,意外的差点失态,让胤礽暗爽一把。

不过沈廷文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意外之后回答老康的问题时还是不卑不亢,应诏做的诗也清丽自然,恰到好处,被老康点做探花——之所以不是状元,是因为他殿试时的策论做的较一般,不如另外两个考生出色——胤礽自知,他自己见小胡同志时是绝不会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的,况且这个沈廷文才只有十七岁,对他倒起了几分钦佩。

殿试放榜后不久,孝庄便病了,一个多月后便病故,胤礽十分伤心,不再出宫,慢慢将沈廷文忘在了脑后。

太皇太后薨,民间三年内禁宴乐婚嫁,胤礽有时想起来,京城那么多戏班子,不让唱戏也不知日子怎么过。太皇太后薨是国丧,老康、胤礽以及皇室宗室众人都剪发齐服,紫禁城中一丝红色也不见了,连平常各衙门之间行文用的朱笔、朱印,都改用蓝笔、蓝印,所有人都在一百天内不许剃头,每个人平时光溜溜的前脑壳都长的毛刺刺的,甚是可笑。太皇太后丧,宫中按制要守27个月的孝,数字军团的老大胤褆二月份年满十五岁,分了府指了婚,预定二十七年大婚的,婚事也只好搁置。

孝庄去世后胤礽有半年多没有出宫,再出宫已经是二十七年的秋天。由于紫禁城夏天难熬的居住条件,畅春园建好后老康每年都有大半年的时间是在那里住的,他在那里住自然紫禁城中的一群老老小小都跟着搬过去,胤礽也不例外。

畅春园风景极美,西郊本来便是北京的风景绝佳处,明代著名书画家文征明曾用“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白鸟似江南”的诗句描述西郊山水,老康在清华园残址上建畅春园,大量利用了明代遗留的古树、古藤,胤礽喜欢极了那树与藤,一有闲暇便在园子里流连,若非每天还要应付老康,几乎有种出世的错觉,风采也不觉超脱起来。这种状况惹起了一个人的担心,那就是老康。老康本来就为了二儿子不识不近挂心,太皇太后去后他感觉胤礽越发清寂起来,如今还又向超脱发展,这种状况对一国太子来说绝非好事,于是时常命胤礽到宫外走走,期望他能领略到点人间烟火的美妙处。胤礽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番苦心,只以为老康是怕太子不懂民生的艰难与人情世故,让他出来见识这个的,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得意的在心中仰天大笑三声,他的形象塑造十分成功,连老康都被蒙蔽了。

胤礽出了宫也没啥事干,在街上转了一圈,如今民间还在禁婚丧宴乐中,娱乐场所在严打,戏园子都关门了,也没处去,只好又上茶楼喝茶,期望听听八卦以调节一下身心。然而不料连茶楼的生意也很清淡,说评书的唱小曲儿的都没有,人也不多,说的八卦也没有什么新鲜趣谈和让胤礽感兴趣的话题,倒是胤礽的来到让那些人精神大振,不时偷瞄他一眼,低声猜测,窃窃私语。

要是在平时,胤礽很有兴趣听人家对自己的评论猜测,但今天却没什么精神,无它,走累了。他从西郊一路转到朝阳门外这间茶楼,这路程可不近。今天胤礽出来没有带伴读陪同,所以有人议论自己,瞪人的就不是他那些伴读,而是跟着他伺候的小太监和扮作随从的侍卫们了。

胤礽在雅座上坐下,随便要了一碗茶,这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这些后世的名品茶还都尚未扬名,不为世人所知,胤礽要的是六安瓜片。点过茶之后又点了几碟茶点,命侍卫们也自去吃茶。那些侍卫们都跟着胤礽有段时间了,知道他平时并不讲究什么排场礼节,便留下足够的人手戒备,其余的自去喝茶吃东西。

这次胤礽出宫带的太监是小林子,是扮作小厮模样的,胤礽喝茶时便立在一边伺候。小林子跟胤礽差不多大的年纪,或者还小一两岁,胤礽虽然在封建社会作了剥削阶级四五年,但毕竟骨子里还是信奉人人平等的,无法心安理得的压迫这么小一个小朋友,轻声道:“你也坐下吃吧,不必伺候了,我想清静地坐一坐。”小林子知道他虽然总是面上淡淡的,其实很体贴下情,但毕竟身份相差太过悬殊,还是行了个礼道:“谢主子体贴,奴才还是到一边吃吧。”

勉强,真坐下对他也没有好处,点了点头,让自己将桌上的茶点捡几个吃去。小林子看了看,捡了两个最清淡的,花红饼和茉莉糯米糕,眼睛却羡慕地在姜丝鸭片和麻辣鱼干上一掠而过。胤礽知道他是北方人,口味很重,但是内侍,尤其是各宫主子们贴身伺候的内侍吃什么是有严格规定的,葱、姜、蒜、辣椒、鱼虾、羊肉这些味道重的东西都不许吃,不然在伺候的时候身上有一丝异味,尤其是熏着了皇帝,那就是冲撞圣驾,是死罪。于是又道:“将这两个也拿走吧,出门在外,不必立那么多规矩。”小林子感激地谢恩,将那两个菜也捡到一边的桌子上,自己半侧了身子站着吃。

侍卫们和小林子在吃东西,胤礽捧着茶杯侧头看窗外作高贵忧郁状,其实是在发呆,能找个地方安静发呆太不容易了。

这时候又是九月,茶楼下是一条巷子,很幽静。巷子对面一户人家,高高的青灰色砖墙内种着一株桂花,弥散一巷甜甜的暗香。胤礽在楼上坐了一会,窗外绵绵密密下起雨来。离胤礽不远的座位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眉毛浓重,面容俊美神情慵懒,却偏偏给人一种能随时跃起来的力量感,像林间一只休憩的豹。胤礽上楼时他的眼光扫过来,简直像冷电一样,第一时间激起了侍卫们的防备心理与战意。他懒懒的倚在窗口也在看高墙内的桂花,拿着个杯子自斟自饮,喝的却不是茶,而是酒,酒香袭来,是陈年的梨花白。

雨下了片刻,楼下忽然一阵骚乱,“探花郎!”“探花郎……”茶巾把子兴奋地招呼:“探花老爷,楼上请,瞧您这一身,都淋湿了,把外头的大衣裳脱了我给您晾晾吧?”一道带着笑意的悦耳好嗓子道:“那就麻烦你了。”接着又是茶巾把子更兴奋的声音:“哎呦!只是举手之劳,怎敢当老爷您的赏!”先前的声音便又道:“你就拿着吧。”茶巾把子又道:“这可就多谢老爷了。”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

这一番扰攘惊动了胤礽,他回过头来,只见木质楼梯上徐徐走上来一个斯文的少年公子来,正是去年的新科探花郎沈廷文。沈廷文看见当楼梯坐着的青年男子,一怔,旋即了然的看了眼窗外,脸上露出惊喜来,正要说话,一展眼又看见胤礽,眼睛更是一亮,撇下男子走过来,作势要行君臣大礼。胤礽止住,他便揖了一揖,道:“……二公子。”胤礽点了点头道:“沈大人来避雨?”沈廷文眉眼天生的含情带笑,说道:“正是,不意在此巧遇公子。”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被他说出许多言之不尽的韵味来。

真素……天生诱受!胤礽感概,想必在女人堆里无往不利,合该被男人好好疼疼,面上却保持清淡状看了一眼青年男子,道:“那是贵友么?不打扰你们,我只是在这里歇歇脚,片刻就走。”这句话其实是逐客令的意思,非常符合高洁的太子殿下的形象,沈廷文明显对胤礽很有意思,却识趣地不多作纠缠,行了个礼道:“那在下改日再去拜访二公子。”

这么眉眼通挑,有前途。胤礽又点了点头,沈廷文便再行了个礼,恭敬而不失风度地退开,回到青年男子桌边。胤礽继续望向窗外扮忧郁高贵,眼睛余光却密切注意沈廷文和青年男子,这一对外表好配啊,有米有j情?

然而让胤礽失望的是,沈廷文坐下后并不说话,而是还保持着一个相对恭敬的坐姿,胤礽知道这是在表示对自己这一国太子的尊重之意,而青年男子依旧倚着窗口喝酒,并不理会。胤礽明白有自己这么一盏锃光瓦亮的大灯泡在情形是不会有什么进展了,心中甚是遗憾,微蹙了眉头收回目光,看看侍卫们都吃的差不多了,带着侍从们走下楼去。

胤礽下楼时沈廷文恭敬地站起来行礼目送,胤礽也不失礼貌地又对他点点头。

看着侍从撑起伞,服侍微服的太子殿下登上来接的华美马车,一行人在烟雨中渐渐走远,沈廷文缓缓坐下,靠着椅背叹息一声,慢慢撑开了手中的折扇喃喃自言自语道:“这一张小脸,不知道笑起来是何等活色生香模样。”声音小的只有同桌坐的这人能听见,洁白的扇面上一株墨兰枝叶曼妙。

青年男子仍然不理会他,举杯饮尽一盅酒。

沈廷文也不介意,瞄了眼窗外的高墙,又道:“金秋九月,当饮桂花酿才是,陈兄这坛梨花白未免不合节令。”青年男子懒散地道:“你话怎么还是这么多?”沈廷文刷地阖上扇子,在手心一敲,无辜地道:“咦,我的话还算多吗?”青年男子又不理会他了,他枯坐一会儿,只好道:“陈兄坐了多久了?看见想看到的没?”

青年男子摇了摇酒坛,不答反问:“阿文,你今年几岁了?”沈廷文呆了下,道:“十八,怎么?”青年男子又倒了一杯酒,举到唇边,叹息道:“十八……”沈廷文忍不住道:“陈慕,你……”青年男子哼笑一声,道:“放心吧,我明白。”扔开酒坛长身站起来,他身量高挑,只一个站起来的动作就蓄满力与美的优雅,走下楼去。沈廷文捏着折扇,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担心地蹙着眉毛。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高墙,那是五年前朝廷新封的澄海公的府邸。

胤礽的马车由侍卫们护卫着一路踢踢踏踏向畅春园而去,经过一家高门大户时那家门忽然打开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被几个家丁推搡出来,踉跄跌在泥地里,一个家丁假惺惺道:“哎呀,墨老板,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以后走路要留心脚下!”说完哐当关上了门。那人跌倒在路中央,挡住了胤礽一行人的去路,马车行进的速度停顿了下来。那人爬起来,也不顾自己一身的泥水,又扑到门上疯狂敲门撞门:“开门!开门!顾夫人!顾夫人!相思!相思!……我们没有动你们东西!顾夫人,顾老爷回来你怎么交代!……”紧闭的门却纹丝不动。

他叫声太过凄厉,胤礽本来在车里闭目养神,被惊动了,连忙问:“怎么了?”小林子打起车帘向外看,一个机灵的侍卫马上上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戏子跌在咱们马车前了,好像正在跟主家闹事……”话未说完,那披头散发的人扭头看见了小林子,回身不管不顾地朝马车冲过来,胤礽的侍卫们都大是紧张,离的最近的一个一脚踢倒那人,敏捷地反手扭住他,将他按到在地,咔吧一声扭脱了他的手臂关节。那人惨叫一声仰起脸来,如墨般丝丝缕缕绝美的黑发披散到了泥水里,挺秀的眉毛痛的紧皱,菱形的红唇微微颤抖,却还是不顾一切的向车里叫道:“公子,公子,我没有恶意!小人是海棠班里的染墨,公子不记得小人了么,公子去年这时候在中和园救过小人一次的,求公子再救救相思吧……”

小林子仔细看看他的脸,轻呼一声,回头向车里道:“主子,是这个人!”胤礽对外面的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听到外面那人说自己叫染墨时惊讶地扬了扬眉,他的那位伴读大人还叫冉默呢。起身走到车门口向外看,只见车前雨地里狼狈地趴着的正是去年他见过的那位头发正常的美男。怎么每回见他都这么狼狈?胤礽向还按住他不敢松的侍卫道:“放开他吧,没事。”那位侍卫行了个礼,松开手,但还是戒备地站在美男身边。胤礽向美男道:“老板站起来说话吧,怎么了?”美男却并不站起来,又是泥又是水地连连向胤礽磕头,哀求道:“公子大恩大德,求求您救救相思!顾夫人诬陷我们偷了他们府里的东西,要打死他呢!求求公子救命,求求公子救命!……”

他话说的没头没尾,胤礽蹙起了眉毛,小林子忙道:“你别光顾着磕头,你话说的不清不楚,我们公子听不明白,就是想救,又怎么救你说的那个相思?”美男听到这话,镇定了一下,说话这才有了些条理。

原来因为国丧,民间不许唱戏,戏园子都关了门,京中的许多戏班子也散了伙。他们都是靠唱戏吃饭的人,一不唱戏日子就没法过了,幸好明面上虽然不许唱戏了,京中爱看戏的权贵还多着,时常私下把他们请去让他们唱一两出的。他和相思不是一个班的,本来从来不搭戏,但其实是亲生的兄弟,只是被父母分开了卖了,这两年才重逢。因为戏班子散伙,叫唱戏的老爷总是这班叫一个人,那班叫一个人,这回叫他们唱戏的就是这家姓顾的一等轻车都尉,唱的《梧桐雨》,正好叫的他和相思。这位姓顾的老爷姓好男色,迷上了相思,一有空便叫他们来唱,那家夫人自然恼恨,这回趁那位顾老爷不在家,诬陷相思和他偷了他家东西,要趁机打死相思。美男自然要护着弟弟,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没有一点地位势力的戏子,还是被赶出来了,天可怜见却恰巧又碰见了胤礽的车架。至于他为什么胤礽在车里他还会认出,自然是因为小林子巧巧地掀那一下帘子了,胤礽上次救他的时候,身边跟着的也是小林子。

第章斜风细雨不须归(上)

美男说话尽量简练,语气压抑不住的急迫,想是那位“相思”正在危险之中,胤礽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古代的贵夫人,真叫他腻味了。本来因为灵魂也是女人,胤礽对这些规矩束缚重重、一生都得受制依附于人的古代女子充满了同情,但想想他在老康童鞋见识到的那些千娇百媚的妃子们,打死个下人跟喝凉水似的,一转身对着老康又是柔情似水,胤礽见了都从骨子里发寒,不明白老康面对着她们怎么还爱怜的起来。这位顾夫人,也是拴不住丈夫的心,就想釜底抽薪抹煞夺走丈夫心的戏子了。这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胤礽招手叫来一个侍卫:“去顾家,就说有人告发,这位顾大人国丧期间唱戏看戏,请顾大人到顺天府大堂去一趟。”那侍卫迟疑了一下,道:“主子,我知道这位顾大人,他的爵虽然算不得什么,但是,是……大皇子的门下。”胤礽眯眼道:“怎么,难道本宫连大哥门下的一个奴才都动不得么?”这些侍卫们都跟了胤礽不短的日子了,极少见他摆太子的谱,知道他是真怒了,慌忙跪下请罪,胤礽冷道:“还不快去!”那侍卫连忙退下,就去敲紧关着的门,胤礽道:“站住,从前门去!”这个门开在僻静的侧巷里,一看就是偏门的形制。也是,谁会让戏子走大门。那侍卫醒悟,忙又行了个礼,向巷外跑去。

美男听胤礽自称“本宫”,又称呼大皇子“大哥”,推测胤礽的身份,惊的呆住了。他本来就猜测这位小公子的身份不简单,能喝住安和亲王府世子,甚至让那位高傲的世子向他这么个身份卑下的戏子道歉,让满京城的纨绔、权贵不敢来找他的麻烦,甚至那位嚣张跋扈的顾夫人带人要打死相思时也偏偏把他剩出来,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但还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一国储君,太子殿下……

胤礽对还站在美男身边戒备的侍卫道:“扶他起来。”那位侍卫领命弯腰去扶美男,美男却忽然又深深地磕下头去:“染墨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殿下大恩大德,小人兄弟二人永生难忘,来生结草衔环也必当报答!”胤礽穿到清朝后这话听的实在不少,他自我感觉已经给下辈子积了不少德,下辈子也许单坐在家里等着这些人报恩就能吃喝不愁,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道:“不必如此。”见美男磕头的时候手臂耸拉着,示意侍卫帮他把手臂接上,又留下一锭银子和一把伞,让他自己去医馆找个大夫看看,命车架继续抄近路回畅春园,天色已然不早。

胤礽回到畅春园第一件事当然是去见老康,老康同学正在批奏折,鼻梁上戴着副水晶眼镜,这时候的眼镜没有腿,只有镜片用链子系在脑后,很是滑稽,胤礽看见了差点笑出声来,老康带眼镜批奏折的架势像极了穿越前老妈批小学生作业。看见胤礽回来,老康说:“回来啦,今个儿出去都逛了哪儿?”胤礽忍笑行了礼,道:“回皇阿玛的话,只在街上走了走,进一家茶楼喝了杯茶。”老康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抬头道:“怎么啦?”胤礽凑过去,道:“皇阿玛,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眼镜?”老康奇怪地摘掉眼镜递给他。胤礽摸了摸,凉冰冰的,磨制工艺很高超,掂了掂,很沉,于是问:“这么重戴上不会不舒服么?”老康捏了捏鼻梁,道:“还行,戴着眼睛清凉,你也想要?”现在老康对胤礽还是没话说的,要什么给什么,就是胤礽自己没想到的他都想的周全。胤礽连忙道:“不是。”又道,“这眼镜为什么不作个腿儿呢?可以架在耳朵上。”说着手里比划了一下。老康不能理解,“那不是更不舒服?耳朵怎么经得住!”胤礽想了想,气馁:也是哦,这年代还没有塑胶什么的,水晶镜片重的很,架耳朵上耳朵也压的疼。眼镜改造计划只好搁置。

把眼镜还给老康,帮老康重新戴上,老康又拿起一份奏折打开,边看边说:“今天出去看见什么新鲜事没有?”胤礽想了想,道:“没有,不过我喝茶的那家茶楼的茉莉糯米糕很好吃。”老康教训道:“不要在外边随便乱吃东西。”胤礽道:“我知道,我只吃了一口,而且吃前小林子都试过毒了。”老康点点头。胤礽又道:“不过我回来时路上倒是遇见了一件事,有个轻车都尉国丧期间听戏唱戏,我叫他自己到顺天府衙门去了。”老康对孝庄的感情十分深,听说有人违背禁令,脸一沉,道:“该杀!”胤礽犹豫了一下,道:“这人虽然可恶,但现在毕竟还在国丧中,杀人是不是不太好?”老康看了一眼胤礽道:“那胤礽说该怎么办?”胤礽道:“削了爵位也就是了。”那个顾夫人随意打死人倚仗的也不过是丈夫的权势,没了权势,看她能怎么着?老康哼了一声,道:“那便便宜他了,就削了他的爵位。”胤礽应了声“是”,心中叹了口气,还是将老大得罪了,宿命啊宿命。

在老康这里待了会,胤礽告辞,打算去探望探望现下还和他关系很好,正如雨后韭菜般茁壮成长的弟弟们,弥补一下受伤的玻璃心,走到门口老康却叫住他:“朕这回南巡的时间定了,明年正月初二,你还想不想去?”胤礽呆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老康的意思,大喜过望:“皇阿玛,你这回同意带我去了!?”他兴奋的表情引得老康的眼睛里星星笑意闪烁,却还是板着脸道:“上次不带你去,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么。”胤礽讪讪道“我哪敢……”老康赶蚊子似的冲他挥挥手:“好了,看你弟弟们去吧。”胤礽傻笑着告退。

从老康那里出来,胤礽叫了个小太监问了问,知道这会儿已经下学,已经上了学的阿哥们都在鸢飞鱼跃亭钓鱼玩,径直一路寻过去。

到了鸢飞鱼跃亭,胤礽见他家六岁以上的萝卜头们都穿着蓑衣乖乖地坐了一排,每人一支鱼竿似模似样地在钓鱼,不由好笑,走过去抱起最小的一只——虚岁刚刚六岁,才入学的小九胤禟,道:“都干嘛呢这是?”其余众萝卜头一齐站起来行礼,最大的现年11岁的小三胤祉答道:“回二哥的话,我们在钓鱼!”胤礽看了下天,很无法理解小孩子思维,什么时候不会钓,干嘛非得等下雨的时候钓。胤祉指指身上的蓑衣,字正腔圆念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咦,挺浪漫啊,这么小就知道搞行为艺术了。胤礽意外地瞧了他一眼,赞道:“念的好!”转身命小太监,“把本宫的蓑衣也拿来,本宫也一起钓。”三三得他一语之赞,眼睛笑的眯成两弯月牙。

小太监飞跑去拿来蓑衣和钓竿,胤礽披上,支起钓竿将九九抱在怀里,两人一处等。转头一看,八八玲珑水润的黑眸看着他,隐隐羡慕,心中一软,对八八招了招手,让八八过来依着他坐。再一看六六也委屈地看着他,七七五五三三,甚至四四也睁着黑水晶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胤礽长叹一声,只好道:“算了,不钓鱼了,把蓑衣都去了吧,我们去亭子里讲故事。”于是又带领一众大小萝卜头回到鸢飞鱼跃亭讲故事,讲故事时大小萝卜头们可以把胤礽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挨着他。

胤礽这天讲的《伊索寓言》,老康极有求知欲,对西学、几何学、静力学、天文学都甚有研究,甚至还会俄语和拉丁语,还奉汤若望为老师。这时候常有西方的传教士来中国冒险,希望能得到皇帝的支持,借力传播基督教,时常从欧洲带来最先进的望远镜、天文、数学仪器、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来讨好老康,其中就夹带有一本《伊索寓言》。胤礽一见这本书,顿觉亲切无比,他小时候的睡前故事书就是这一本,于是常抱着看,闲暇无事还翻译给弟弟们听。因为老康对西学感兴趣,他们兄弟几个或多或少都学了点,其中学的最好的就是胤礽(这是当然),他能看的懂这本书倒也没引人怀疑。

胤礽这天讲的是《掉进井里的狐狸和公山羊》,胤礽活灵活现,娓娓道来:“一只狐狸失足掉到了井里,不论他如何挣扎仍没法爬上去,只好呆在那里。公山羊觉得口渴极了,来到这井边,看见狐狸在井下,便问他井水好不好喝?狐狸觉得机会来了,心中暗喜,马上镇静下来,极力赞美井水好喝,说这水是天下第一泉,清甜爽口,并劝山羊赶快下来,与他痛饮。一心只想喝水山羊信以为真,便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当他咕咚咕咚痛饮完后,就不得不与狐狸一起共商上井的办法。狐狸早有准备,他狡猾地说:我倒有一个方法。你用前脚扒在井墙上,再把角竖直了,我从你后背跳上井去,再拉你上来,我们就都得救了。公山羊同意了他的提议,狐狸踩着他的后脚,跳到他背上,然后再从角上用力一跳,跳出了井口。狐狸上去以后,准备独自逃离。公山羊指责狐狸不信守诺言。狐狸回过头对公山羊说:喂,朋友,你的头脑如果像你的胡须那样完美,你就不至于在没看清出口之前就盲目地跳下去。”

故事讲完,六六拍手大笑:“这狐狸真聪明!”

胤礽:“……”

其实这寓言的本意是想说,聪明人做事应当先想清楚后果再去做。果然爱新觉罗家就没有好鸟啊,就连平时看起来最傻乎乎的小六都不觉得狐狸骗人不对!

坐在胤礽怀里的九九吮着手指咯咯笑,胤礽将他的手指拉出来,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口水。四四睁着黑水晶瞳眸道:“再讲一个。”胤礽大惊,这孩子可从来没主动提过什么要求,连忙搜索枯肠捡自认为精彩有趣的又讲了一个,就是经典的《乌鸦喝水》。

“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这是胤礽小学一年级课本上的,他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原文,一字不改对四四童鞋背诵了一遍。背完了,他看看四四,四四看看他。然后,四四童鞋启朱唇,发皓齿,说话了:“这个故事想说明什么呢?二哥跟我们说过,寓言是以故事寄寓意道理,给人以启示的。”

哦哦!胤礽这才想起,课文完了还有一句老师总结呢,连忙接着背:“这是想说,智慧往往胜过力气。”大小萝卜头们很给二哥面子,一同肃然地点了点头。

胤礽在心里拭额头上的冷汗,他这个小弟,气势很足啊。

伊索寓言都很短,胤礽又讲了一个,开始就着伊索寓言教弟弟们拉丁语,其实他更娴熟的肯定是英语,拉丁语是穿过来后才跟着老康和南怀仁学的。不过他这些萝卜头弟弟们都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胤礽倒也教的很有成就感。正教着忽然见数字军团的老大胤褆大步从雨中过来了,身后给他撑伞的太监都差点赶不上他。胤褆这年已经十六岁,已经长成了个长身玉立的俊美少年,可惜仍然处处跟胤礽不对路。

胤褆走进亭中,高傲地扫视了一圈众萝卜头,才倨傲地给胤礽行礼:“太子殿下。”胤礽暗想,好在自己是女的,而且心智成熟,对美男、尤其是数字军团天生多了一分宽容包容,不然就你这德行,真太子上台后不先收拾你才怪呢。还了一揖,道:“大哥。”

萝卜头们也排排上前见礼:“大哥。”胤褆抬抬手算是还礼,然后眼睛看着胤礽,意思是有话要跟他说。胤礽便嘱咐萝卜头们玩一会赶紧回去,明天还有课,跟着他走出亭去。两个太监急忙上前分别为他们撑伞,胤礽看为自己撑伞的那个太监半个身子都得淋在雨里,就自己接过伞,示意他不必伺候。胤褆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还是也接过太监手中的伞。总不能太子殿下自己撑着伞,他却还让人伺候。

在雨中走了一段,胤礽问:“大哥,你找我什么事?”心里却明知,这么怒气冲冲的过来,还能有什么事,消息还真快!

雨声绵密,打在天青色的油纸伞上沙沙作响,胤礽语声清润,抬起眼来看着胤褆,睫毛森黑纤长,与太过白皙的皮肤颜色对比强烈的几乎有惊心动魄的味道。胤褆无意间一眼瞧见,心跳似乎忽然漏了一拍,旋即恢复节奏,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隐约有种茫然若有有所失的感觉。再开口火气便消了些:“不知我门下奴才怎么得罪殿下了,殿下派人指认他的那个罪名,可是能要人命的。”

胤礽故作惊讶道:“我不知大哥说的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