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刚才我一路行来,望见村外的田地数十亩,却已荒芜有八成。待到冬雪降下,只怕这村子里的人都要吃苦了。”

“我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戚少芳苦涩一笑,“这也不是我们在江津村捱过的第一个冬天。”

“只是,一年不如一年。”

苏穆武直视进她浅褐色的眼眸,仿佛要将自己的思虑送入。

“李渡城已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就此离开,迁去其他安全的所在。若是有意,天策可以护送,如若不便,也可提供物质和钱粮。”

似是未曾料到如此体贴的言语竟会从昔日的敌方发出,戚少芳垂下眼帘:“我不会走这村子里的人,也一个都不会走。”

响应着村长的话语,四周的村民也纷纷郑重地点头。

“我们这些人,当年与教中兄弟失散,带着满身的伤痛隐遁于此处,已有不少人在此娶妻生子,李渡是我们的第二个家园,是生命全部的希冀……可如今那藏龙寨的叛军却将李渡变成了一座死城,那里还有我们的亲人、朋友,一想到他们,即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又如何能够心安!?”

提到伤心之处,不止一位村民低头垂泪,戚少芳也面色泫然。白术正欲劝慰,却听见身旁的苏穆武又长叹一声。

“诸位心意已决,苏某也不便勉强。但只要你们一日留守此处,天策的大营就随时为各位敞开。待返程之后,我便命人送来兵器、粮草,并且协助民兵重新修建防御工事,共同安保此冬。”

戚少芳终于动容:“将军何以……为我等至此?”

苏穆武看了看她,又看看身旁的白术,正色道:“保护百姓,正是天策府的使命。”

“苏将军今日之言,令白某佩服。”

策马行走在深秋的桉林内,白术伸手拈住了一片飘落的黄叶,极为难得地露出笑容。

被他如此称赞,苏穆武面上依旧镇定,心中却泛开了一层小小涟漪。

“天策军纪严明,善待百姓本就是军中法度。”他答道,“更何况那江津村中如今多为妇孺老弱,就算此番不与你来,出手救助却是迟早的事。”

“没想到将军还有如此侠骨柔情的一面。”白术忽然微微一笑:“尊夫人真是有福。”

“尊什么?夫人?”

苏穆武勒马转头,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连摇头:“苏某尚未娶亲,哪来什么夫人?”

这下轮到白术有些尴尬:“是我失言了。”

“没有的事。”苏穆武挥了挥手,“普通人到我这年纪,的确应该儿女成行。只是从军之人经年征战,也不知哪天就化作黄土一抷,倒不如别去祸害良家女子。”

说到这里,他又反问白术:“素闻万花谷中才女佳人云集,可有你的中意之人?”

白术又笑了起来。

“谷里的那些丫头根本看不上我们这些只会利针的郎中,说什么离经已无用武之地。甚至建议我也去寻个唐门的汉子,藏剑的少爷,亦或是天……”

“策”字尚未出口,白术便急急地住了口,但是苏穆武已经听得清楚明白,甚至还稍稍做了一丝联想。

一白一黑两匹骏马沿着洛水南下,渐渐地将随扈落在身后。正午的日光,撒在粼粼的水面上间或透过头顶稀疏的枝叶,筛在彼此的肩头,带来一些微笑的暖意。

如此一同策马江湖,感觉倒也不错。

只可惜这段行程太过短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大营外。眼看旌旗在望,白术却突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苏穆武看见他从马上的行囊里取出一柄药铲,走向路旁的一株植物。在荒凉贫瘠的林地上,这株开着紫色花朵的植物格外醒目。

“白术,与我同名的药草。”

他将草药举起,放在苏穆武的眼前晃了几下,那神情像极了经验老道的猎手。随后,他取出匕首,动作熟练地剁下了根部以上的茎脉,正欲丢弃的时候,却听苏穆武喊了一声:“等等。”

马上的男人指着他手上的紫色花朵。

“给我。”

“哈?”

似是没有想到堂堂天策男儿也会对花感兴趣,白术虽然迟疑了片刻,但还是选了其中最大最鲜艳的一朵递了过去。

苏穆武接过花,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白术身上。

“这么说,你不是姓白?”

“万花谷中很多孤儿都是以药材为名,我是药王孙思邈从侠客岛返回中原时,在江南东道越州拾到的。”

白术并不讳言出生,而这让苏穆武联想到了什么。

“所以那天你才会对着那只越窑的瓷盏发愣?你长大以后就没有回过越州?”

“没有。”

白术将收拾好的药材收入囊中,重新起身上马。

“我在万花谷中住到十六岁,之后出谷历练,也曾顺江东下,却也只到鄱阳湖为止。”

江南东道,那里距离万花谷,的确太远。

气氛再次沉寂,把玩着手里的紫色花朵,苏穆武忽然有了一个提议。

“我有一位故人,他在钱塘玉皇山脚下有一处别业。待到洛道事了,我便与你一起前往江南……”

说到这里,他直直地看着白术的双眼。

“只要你愿意。”

同行的白马为了这句话再次驻步,从马上传来一声不甚响亮、却十分悦耳的回应。

“一言为定。”

再美的晴天,也定然会有尽头。

一夜平静过后,洛道的清晨又回归于云遮雾绕的阴霾。

辰时三刻,日光浑浑噩噩,白术已经将毒帐巡视了一遍,转而向北,前往中军帐。

按照昨日约定,此刻戚少芳应当已经差人将李渡城内的详情送到。

守帐的兵士大多是机敏之选,这才不过几天,就已经牢牢记住了白术的模样。也许也听过苏穆武的吩咐,总之见他前来便直接放行。

白术刚掀开帐幔,便听见挡风的地屏后,稍远些的地方有一人正在说话,却不是苏穆武。

只听那声音叹了一口气,道:“将军仁心,卑职本不应反对。然而可是,近些日子自后方调拨来的粮草物资,一次少过一次。卑职也曾与府中督管粮饷之人交涉,得到的消息却是,克扣的源头……竟然在朝廷。”

这是怎么回事?

白术愣了愣,手里的帐幔未及放下,突然吹来一阵冷风,冻得他脖子缩了一缩。

接着他听见了苏穆武的声音:“南诏局势扑朔迷离,藩镇割据,朝内将相不和。如今终于是要轮到天策头上……”

另一人又问:“听说李统领前往南诏之后,亦已行踪成谜。若是……”

“此事不宜再提,以免折了营内锐气。”

苏穆武打断了他,又安抚道:“营内所囤的粮草尚且充盈,况且我们总不能看着那村里的百姓活活饿死。如此就算剿灭了李渡的叛军,治了那些毒人,又有什么意义?”

那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难道将军以为,我们真能够收复那座李渡城?怕只怕,过不了这个冬天,连我们都要被派去南诏,远赴羁縻了。”

白术心中又是一突,随即回忆起此前亲历的融天岭、黑龙沼局势:南诏王野心勃勃,吐蕃蠢蠢欲动,天一教迅速崛起……其中似乎还隐藏着来自中原的不可知力量。仅靠轩辕社已经无法与之匹敌,或许将天策上下调去前线,都未必能够……

发生在南诏的,将是一场真正的战争。白术只觉得脖颈上的寒冷顿时蔓延向全身各处。他并非畏惧战事,但战事意味着更多的伤痛与死亡。

而作为医者所能够做的,也许只是竭尽全力,尽快解决李渡城的毒尸之困。至少让苏穆武和他的同袍少一些后顾之忧。

不知不觉中,帐内的对话已经停止,从屏内走出的正是营内的粮草督运。回过神来,白术与他擦肩而过。

“你来了。”

苏穆武有些疲惫,他向白术递出了一份尤自散发着墨香的书信。

江津村的来书。

白术迫不及待地将信展开,上面果然以密密麻麻的蝇头正书,详细地言明了几个关于李渡城内毒祸的重要问题。

毒祸始于三年前的夏季。最初是李渡城外、长守村附近的新坟遭人刨挖,落葬不久的遗体离奇失踪待到新坟挖尽,便开始有活人失踪。如此持续了数月,忽然一夜,那些失踪的活人与死人竟然一同“归来”,见人便咬。

几乎在一夜之间,这场“瘟疫”便蔓延开了。

起初,中毒者不是死亡就是变成毒尸。然而不久之后,也出现了一些虽然外表出现变化,但神智依旧清醒的毒人。

待到城中居民有将近六成感染后,那伙自称为藏龙寨的贼人便入了城,接管局势。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李渡成为一座死城。

不幸的是,自从毒尸出现以来,便没有什么对症的良方,最大的进展也止于鲍穆侠用提炼出的粉末证明了尸毒的存在。倒是常常需要途径洛道跑商押镖的商会找到过一个躲避毒人的办法——将他们的牙齿磨成粉末随身佩戴。

但实践证明,服下这些牙粉却起不到解毒的作用。

信笺的最后是一串陌生的名单。他们是城里那些尚且存有理智的毒人,也许依旧在等待着来自城外的救援。

城内的毒人,有理智的、等待救援的毒人……?

久久地凝视着信笺上的某几行字,白术陷入了深思。

有了轩辕社的药方与精心调理,几日下来,大营内毒帐中的部分伤员已大有起色,个别毒性轻微的甚至已能四处走动。

这几日,苏穆武一面调济送往江津村的物资,另一面又要应付绝谷一带突围而出的小撮毒人,忙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这时候,洛道的第一场冬雪也不期而至。

这天傍晚,鹅毛大雪扑簌簌直落。苏穆武正坐在帐内查看邸报,忽然听见帐幔“呼啦”一声,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我要进李渡。”

几日未见的黑衣郎中站在他面前,披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仿佛回到了他刚到洛道的那一夜。

白术要进李渡,正是为了戚少芳书信之中的那几个神智尚存的毒人。

“南诏有一群人,在经过天一教的荼毒之后虽然外形发生变化,但是神智清明,并自称塔纳。他们都是以唐门大小姐唐书雁为首的武林人士,先天根基与常人不同然而李渡城里的毒人均是寻常百姓,这些人身上一定藏着抵抗尸毒侵袭的重要秘密。”

停顿了一下,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今夜大雪,正是趁机潜入的好时机。”

“今晚?”

苏穆武愕然,这才发现白术已然换了一身花间行头,手里握着的也不再是那支“雾谷灯蝶”。

“你要入城?”苏穆武不禁重复了一遍,“今夜?”

白术静静地回望他。

苏穆武顿时觉得自己头大如斗,忍不住一手敲着额角:“万一被捉了去怎么办?就算被咬了也会中尸毒。你中了毒,谁来照料?”

“我不会变成毒人。”

白术的眼神中又透出了执拗:“要变也是塔纳。”

“你……”

苏穆武被他的自负噎得一时语塞:“这也不是你说了就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