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连十个昼夜,几乎没有休止的赶路,风餐露宿,换了四匹马甚至还遭遇过吐蕃与红衣教的埋伏……白术不想抱怨旅途的艰险,毕竟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又何谈行走江湖。

只是他不远万里赶来相见的这个苏穆武,实在和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之前在融天岭时,他曾照料过一位名叫陈琼的校尉,口若悬河的一个话唠。轩辕社内不少成员都很健谈,在离乡背井、言语不通的南诏,彼此间的交流显然是一种自救。

在来融天岭前,陈琼曾经远赴羁縻。在苏穆武关于那个雨天湿热的记忆中,就有她昏昏欲睡的影子。

陈琼是敬慕苏穆武的,并且坚信,若没有这位偏将的带领,自己早就埋骨在开满了藏菠萝花的荒山野岭里。

因此,白术也从她滔滔不绝的回忆里得到了一个英明神武的“天将”——也许更像是天策府秦王殿前那两个弯弓立马的巨大图腾。

可是昨夜,冲进医帐里的苏穆武却从“神”跌回了“人”。而且还是一个面带焦灼、双眼微红、胡子拉碴的凡人。

他是为了洛道的局势而焦灼。

……不行,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这一带的情况。也还不知那些尸毒的源头在何处,怕只怕就在休息的这些时候,又有人中毒了。

一想到这里,医者的本心立刻清醒了,白术闭着眼叹了口气,忽然嗅见一股特别的气息。

好香。

记不清楚最后一口干粮是在什么时候咽下的,白术只觉得这一阵香气飘进鼻中,钓得肚中馋虫蠢动。他喉头低低咕噜几下,彻底醒了。

帐篷中央烧着融融的炭火,头顶是深青色的帐顶,身下铺着厚实的羊毡,外衣被脱了,改盖一床厚实的毯子——这实在是久违的舒适。

更重要的诱人香味正是从炭火上传来的。

是烤肉,还有酒。

已经切好的肉块上洒满了香料,盛在炭火上的铜盆里。一旁的酒烫子也映着金红色的亮光。

几乎没有迟疑,白术立刻取出随身短刃插了一块送入口中,但觉肉嫩汁滑、齿颊留香。正欲朵颐,却冷不防听见帐篷对面有人轻笑一声。

白术这才发现远处还坐了个人,手里拿着卷书籍,除了苏穆武还有谁。

“这厮在我的帐篷里做什么?”

他心头一怔,又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这间帐篷虽然舒适,但看其陈设布置,倒像是日常在使用的。若不是苏穆武自己的营帐还是哪里?

刚才的理直气壮顿时转化成满腹狐疑。白术刚打了一个突,却听苏穆武笑了起来。

“先生为救洛道苍生而来,理应厚待。只是你睡得也太过仓促,那军帐一时尚未打理妥当,我便擅做主张,请先生暂时来自己的军帐歇息。”

白术不再去看苏穆武,以显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等“细节”,何况美食当前,那点小事也实在犯不得去计较。

他咽下了嘴里那块,又伸手去挑拣下一个目标。见他中意,苏穆武也笑吟吟地问道:“毒熊肉的味道不错吧?”

白术捏着匕首的手指一僵。却听苏穆武又补充道:“洛道食材稀缺,熊肉美味自然不能放弃。这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吃了几年了,兵士也吃,都没见怎么样。”

顿了顿,他又反问:“难道你们在南诏没吃过?”

“南诏气候湿润,物产丰富,不缺食物。”

白术瞪了他一眼,终是将哽住的那块熊肉咽下了,并转而提起了另一件更为关心的事。

“我睡了多久?”

苏穆武伸手撩开了帐帘一角,只见白白一片寒气立刻钻进来,远处则又是漆黑一片。

又是一日没了。

白术叹口气,问:“毒帐是否已经搭好?”

“午后就已经建好,伤患也已经移入。按照你的药方,最先制成的丸药已经让前线与伤病最重的军士服下,大有起色,果真灵验!”

白术点了点头,少顷却又叹息:“尸毒的根源乃是蛊咒,但这种配方起不到拔除蛊毒的作用。轩辕社的医者们,几乎试遍百草,目前只能说解药不在那边。”

“办法总会有的,”苏穆武走过来,往炭盆里夹了几块炭火,漫不经心地回应:“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尚没有什么东西遇不到克星。”

倒是有这个道理。白术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子,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昨晚见你,可不觉得你是这么乐观的人。”

苏穆武拨亮了炭火,深邃的眼睛也微微发亮:“在我最悲观的时候,老天把你送来了。”

营帐里摆着一个沙盘,盘中正是洛道的微缩地形。

苏穆武解下佩剑,用剑鞘指着沙盘上最北边的山地。

“洛道一地,局势复杂。自洛阳向南,东经豫山古道,南至飞仙山,西达葫芦谷,均为红衣教地盘。红衣分舵圣殿一度设立于此,但自从圣女沙利亚死后,洛道红衣势力逐渐削弱。目前,豫山古道及其西侧已基本在天策控制之下。”

白术问:“红衣教是否就是李渡毒人的源头?”

苏穆武摇头,接着又对着洛水以南的地域画了一个大圈。

“藏龙寨,匪首宇文敌、宇文灭兄弟自诩前朝遗族,兴兵造反。我本不将这帮人放在眼里,可是那宇文兄弟竟与一帮苗疆人合谋,抓了洛道百姓炼制毒人。李渡地处河口、三方交汇,几年前尚是人声鼎沸,商贾云集,一派繁荣。如今却却成了一片死城!”

说到这里,他忿忿地叹了口气。白术心中也不平静,便将目光从沙盘上那最为荒芜的地带移开。

“这里两处看似村庄?”

“嗯。这就是红衣、藏龙外,又一个令人在意的势力。”

苏穆武随即报出了一个江湖人士并不陌生的名字:明教。

“当年长安城大光明寺之变后,明教西迁,便有部分辗转逃到李渡城里。毒人之祸后,部分教徒驻扎于城外的长守、江津二村。年前,长守村失陷,只剩下江津犹存。”

原来还有这一段渊源。

万花谷虽然与世隔绝,但江湖大事,多少会有些耳闻。当年玄宗破立令一出,天策随即前往光明寺围歼明教。也才过了五年的光景,两派的芥蒂岂有那么容易消散?

只是大敌当前,于是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已。

白术悄悄地看了看苏穆武的表情,昨夜见过的那种焦灼又若隐若现。他略作沉吟,忽然提出了一个要求。

“明日,请带我去江津村。”

白术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医病,需要治本。想要彻底清算洛道毒人之祸,也必然需要追溯清楚事件的本源。

轩辕社已查明:毒人之“毒”,其实是一种尸蛊。蛊虫在进入宿主体内之后,一定几率会控制寄主的思维,从而制造出最终成品——大毒尸。然而一旦失败也会造成寄主的直接死亡。

与此同时,毒人可以通过撕咬,将蛊虫传播给下一个宿主。当蛊虫自我繁殖到一定程度时,宿主也会发生相应变化。

不过吞下带毒的血肉却似乎无关紧要——毒熊肉就是一个例证。

看起来,想要真正了解尸蛊的来龙去脉,还必须询问那些当年的亲历者,并且亲身与那些真正的毒人打上交道。

除了江津村,哪里还有更好的选择?

昨夜一宿的朔风,吹得路上连一张枯叶都没有。

一大清早,苏穆武与白术,以及十几个随扈从洛水畔的大营出发,一路往北。

先行报信的是一位名叫“张开”的女兵。她原是李渡人氏,从军前也与戚少芳等人相识。

大营距离江津村不远,出了桉林没有多久,眼前便出现一片片黯淡的农田,瘦小稀疏的作物无精打采地垂靠在田埂旁,顶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在这片萎靡的田地尽头,就是江津村。

粗大的木桩深深楔入土壤,横亘成保卫村庄的屏障。北风吹过隐约可见的茅草屋顶,将一阵腐败的气息吹送过来。

洛道不再适宜居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依然坚守的人,其背后定然有强大的精神依托。

行至村口附近,已经能够看见守村的民兵。前去同传的张开也带来了江津村村长戚少芳的口信。

“请将军和白先生与我入村一会。”

村,也许已经不能被称为村,到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敞开着大门,里面却是黑洞洞的,见不到一丝光亮。

除去守在村口的民兵之外,这一路上,他们只遇到了两三个人,俱是面黄肌瘦,看向陌生人的眼光充满了戒备和警惕。

张开带着他们走上了一道土坡。空地上聚集着十余位男女村民,多半就是当年留下的明教中人了。

白术偷看了苏穆武一眼,这位天策的偏将没有流露出丝毫犹豫之色。昨夜的决定一旦做出,他就义无反顾,这也许正是军人的天性。

人群正中央是一位高挑女子,正是从前的明教“袖中针”戚少芳,如今的江津村村长。

苏穆武与白术在他们的面前站定了,两路人都默然地打量着彼此。这许多年,明教与天策似乎也正维持着这种难以言明的关系,非敌非友。

正在这时,却见白术低下头,从行囊里取出了一件手掌大小的木质物品。

一尊玲珑精致的神雕。

苏穆武并不认识这尊神雕,与他相对的,却是戚少芳等人的惊诧。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白术拱手道:“在下万花谷白术。日前随轩辕社在南诏一带行医。这尊神雕,正是驻扎于黑龙沼的轩辕社弟子莫子奇托我带回的。”

莫子奇这个名字戚少芳并不熟悉,但是对于这尊神雕,江津村里的人却几乎每个人都见过。

它是前任村长鲍穆侠的掌上珍玩,而黑龙沼也正是鲍穆侠前往的目的地。

为了追回被天一教带去南诏的文露与何邪母子,他与女儿一路南下,已然音信全无一年有余。

眼前这尊神雕,正是唯一的消息。

却几乎可以确定,不会是好的消息。

戚少芳从白术的手里接过神雕,细瘦的手指在光滑细腻的神像表面轻轻摩挲。

那是一种只有明教中人才会知晓的暗格。戚少芳的手指从暗格中缓缓退出,指尖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纸张。

四下里顿时安静了。纸张在微微的颤动中被一点点展开,留在上面的暗红色字迹也终于重见天日。

白术拉着苏穆武退后几步。村民们随即将戚少芳团团围住,却没有谁发出哪怕半点的声音。

这让苏穆武联想起了每场战役过后,生还的天策士兵默默拆看同袍遗书时的场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人群中开始唏嘘叹息。重新收起神雕的戚少芳,朝着这边走来。

“谢谢你带回鲍大夫的书信。”

她向白术点了点头,略作停顿之后,尤未死心地问道:“……他如今身在何处?”

白术叹息道:“鲍大夫为救何邪潜入毒神殿,被天一教所擒,如今……已是毒尸傀儡。”

戚少芳久久地闭上眼睛。明教中人,对情义二字看得深重,尤其是在这举步维艰的困守之下,鲍穆侠的噩耗,无异于雪上加霜。

一直沉默的苏穆武突然开口道:“轩辕社一定会不遗余力将小邪子与鲍大夫的女儿一并救回。”

戚少芳愣了一愣,重新将目光转向眼前的天策偏将。

苏穆武仿佛全然看不见她眼底的流露,依旧将方才缄默时所想的事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