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若都能和夏教授一样只一心好吃,这世上也没什么好愁的了。”程敬桥低头给每本书做标签,口上无甚感情地回应着夏小山。

“诶,也不完全如此的,好吃之人,也是多情的。”夏小山拿起报纸,“不多情,哪来的酸甜苦辣可尝,只是我全然不晓得敬桥在愁些什么,竟然愁到辞职了。女学生们怕是要气的上街游行咯。”

“那您也可以试试,试试看您辞职了,女学生游行不游行。”程敬桥手上不停,夏小山就坐在对面,今日太阳暖,映进来照亮了大半个办公室。

“敬桥什么都好,就是口上太无情了,”夏小山倚在那儿,似笑非笑的,这话说得程敬桥心里一惊,手里的笔都停了。

他怕是听到了。

他就住在隔壁,他怕是听到了……!

程敬桥心里一瞬叮咣作响,被撕开秘密的羞愧感竟先涌了上来,心咚咚咚地跳,只希冀着夏小山只是在随口胡说。可是夏小山太聪明了,他几乎是这学校里最聪明的一个了。程敬桥未敢抬头,却听得一缕水声——夏小山在那边悠悠然倒起了茶。

“我却想为敬桥正名,先前有女学生赢了竞赛头奖,要你的传家宝,你竟给人家一本典藏的《围炉夜话》,那学生找我控诉,说书是好书,只是毫无人情味罢了”夏小山笑起来,程敬桥这才抬头看他,“可我若要给她看程教授现在的模样,看她还敢不敢说敬桥无情。”

程敬桥无话可接,只见夏小山递他一杯茶,放在桌面上。阳光分散了茶气,袅袅一道闪烁的薄雾。

“您可别愁了吧……前些时日还风华正茂的满楼人都想要您的传家宝,今日却憔悴的眼都无光了,”夏小山又拿起了报纸,翻弄着,左看右看,哗哗作响,“天若有情天亦老……职都辞了,就别再上心了。”

程敬桥打点好了家里,柔姝工作在北京,不便与他回去,却也是几番希望他留下来。他只觉得慌乱,想尽早避开,学校里最是不能呆,梁易文挂了助教的位置,听说他来讲课的时候教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学生们毫不避讳对梁易文的憧憬,连台阶上都坐了人。

程敬桥却丝毫不想知道这些,他已经不是那不动明王了。

关及梁易文,他已难以无动于衷。

也不是没再见过,在校园里见过一面的。梁易文目不斜视,在几个叽叽喳喳的新生簇拥中走来。程敬桥看见他了,一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忙低了头,匆匆从大道上折进草地通往小花园的石子路,急忙避开。

他也不知道梁易文看见他了没,他只觉得不能见,就报纸头版的那张神仙眷侣照,就让程敬桥知道不能见。

程敬桥辞了职,不少人觉得可惜。《晨评》的记者专门来采访了他,新撰的稿子里提及了他好几篇旧作,也并没有占多大版面,八分之一的面积,点数了程敬桥过往的功绩,又在结尾处可惜一番,四十多岁,正是做学问的大好年纪,却辞职返乡了。

这文章本来也没人看,隔了三日却有人评了这篇访谈,时评常有人写,有好有坏也无甚让人在意,可常在《京津日报》头版露脸的人物突然写了时评可就不一样了——梁家二少竟专门写了那么百八十字,评了访程敬桥的那一篇。

言语间不无轻蔑,谈及了程教授学术上的浅薄,还有半做课题人便落跑的可耻,“七十岁还在研究的学者大有人在,四十岁便告老回乡的可寥寥无几,某些人怕是觉得自己已经在此业此行行至泰斗,四十五岁自认功成名就,没必要再研究了。当然也可能是程教授江郎才尽,当代才人济济,前浪扑死在了沙滩上,回乡的确是最为体面的结局。”

那一篇评,尖酸刻薄,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程敬桥看了这篇,知道孩子恨他了,心下五味陈杂,却终是露出了一点不察觉的笑来。

梁家二少过了二十七岁的生日,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送了礼。梁父邀请程敬桥来参加梁易文的生日聚会,程敬桥婉拒,早前他在家没有事做,自己洗了一块玉,夜里点着灯,琢刻一两笔上去。茉莉花败光之后,程敬桥漫无目的地为梁易文刻了一副章,从未触过红泥,规规矩矩放在红布衬底的盒子里。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送不出去了。

两个章子,一副方印姓名,另一副是圆印闲章。

那闲印上刻着——[禅心俱寂]。

程敬桥托来邀他的人把这份礼物带回,便紧着又找人来,把行李们往预定的车上装。只可惜了他那好几箱书,着实难带走,程敬桥和院里签了协议,把他的十多箱藏书一股脑都捐给了校图书馆,只留了几本随手能查的带在了身上。

第二日一清早,日头未出,只有夏小山一个人,披着外套,站在楼下,与他挥手作别。

梁易武知道程敬桥走了,却一时间无法定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梁易文知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梁易文还在不在意。可是说在意,那人当真满脸不在乎,且再没有提过程敬桥半句了,可若说是不在意,这梁易文——变化也实在太大。

倘若说在最开始,梁易文回来失魂落魄了几日,不知为何事(他全然可以装作他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喝得酩酊大醉,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落魄潦倒,而后一早清晨醒来,他就见着梁易文剃了胡须,洗了热澡,从楼上体体面面地下来,坐到桌边同父亲和小姨娘一起吃早饭了。梁易武当时便觉得——那点无聊且背伦的小事,定然是伤不到他弟弟分毫的!你看,这不过就是一两日的光景,梁易文妥善强硬地振作了他的神采,甚至比先前更为锋芒毕露。梁父虽然闹不懂前几天梁易文为何喝了一日闷酒,又呼朋唤友地醉了好几天,但梁父本来就娇纵儿女,他只看到梁易文过了这疯癫的几夜便爬起来吃早餐,甚至吃了从小都不肯入口的酸瓜,几口吞下去,一声都没埋怨。

梁父就觉得他儿子从战场走过一趟之后,就是不一样了。他欣喜地差人来给梁易文做了好几身新西装,连自己的司机都推给梁易文用。梁易武也有这样的想法,他弟弟振作起来了不说,更是比先前还要派头,小时候为了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总是不肯放纵自己,好像他只要做了一丁点儿普遍意义上不够优秀的事,就会惹恼了哪位,或得不来哪位的喜欢了似得。

现下可好了,梁易文一夜之间终于和“梁家人”通了共性,他喝的了酒,也跳的起舞了,梁易武为他弟的这种转变大为惊喜,开始与他的胞弟——这实打实的公子哥儿,一同勾肩搭背出入各样烟花巷陌的洋名儿馆,抽烟时姑娘打亮了火,梁易文只是抬个眼神,便能无师自通地凑上去点了。

梁家人啊——这为所欲为,本性狂妄的梁家人,在这个节点,达到了统一。

可当下,梁易武却逐步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了头。

他弟弟一经开了这扇门,怎么便似箭离了弦,出落得快连他都跟不上了。他心里开始莫名地紧张,觉得梁易文一日比一日脱离控制,要说他自己风流成性也就罢了,他从小就这个样子,那梁易文却不像是风流成性,而是全然谁也不在乎了似的。再说了,他不比他弟弟,他只是个阔气的大少,少不了红酒配雪茄,无聊消遣罢了。而梁易文是党政机要撒了一碗壮士血回来的英豪,又是名校高材,名流界的红人,现在这样形象颠倒不管不顾的,梁易武都开始为他弟弟捏把汗了。

前日在百乐斯喝酒到半夜,随手就把他爸前些时日给他的那块西洋名表送给了不知道哪位。昨日醉醺醺地睡在车里,从车上下来,衬衫领子上都是口红印。这可好了吧,今早的头版就是他,照片里寻欢作乐的二少爷,捧着一杯酒仰了头往尽里喝,一边儿的法国姑娘还在给他叫好,连烟都是二人渡口在抽。

梁父看了报,脸色很是难看。可小姨娘却给梁易文找借口了,说,“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候报纸不登你罢了。”

“就是会登他,他才不能这样儿!要是不登他,谁管他作什么妖呢!”餐桌上的气氛不好,梁易武坐在一边儿,知道梁易文是凌晨四点多才回来的,定是不会下来吃早饭了。

“把那小子给我叫下来!”梁父命令道。

梁易武赶忙站起身,往楼上二弟的房间去。开了门便一股酒气,床上的人鞋都没脱,趴在那儿,把被子揉成一团。梁易武靠近了,闻到这人浑身散着混杂的香水味,梁易文眼底乌青,埋在枕头里,睡得并不安稳。

他弟弟看起来脆弱又委屈,攥着什么东西,像只濒死的鸟。

他抬眼去看,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巧的红衬底木盒,盒子开着,里面是一副印,另一副却不在了。

梁易武又看了眼睡着的人,总算知道他手里攥着的,是什么了。

————————————————————————

天要冷了,京津出了两件大事,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一件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谈的废事,废是废在,名流们的私生活向来不会干干净净,每每号外着这位和那位吹了,那位又和这位好了,全然只让普通人看了笑话罢了。当下这位却是有点不一样的。毕竟梁二少,和郑小姐,是上一周才定了婚的。

一周前订婚,梁二少前一日就喝多了。后来再发生梁二少在别的妇人家醒来的丑闻,报刊上就风言风语道,“早在订婚前,梁二少就不想娶那郑小姐,订婚前夜酩酊大醉,在家中砸箱倒柜。”

一周前订的婚,那也算京津近两年来少有的大排场,从东城到西城,轿车马车堵得水泄不通,提礼来的从金条到古董,数不尽数。而梁二少却倚在沙发里,也不招呼客人,也不和谁多讲。朗姆带冰块,一杯一杯面无表情。郑小姐略有些尴尬,只好都仰仗着梁易武照顾,大哥前前后后地带着弟妹去见人,怪让人说不过去的。

这也倒罢了,也就隔了一周的功夫,梁易文一觉醒来时,竟是在百乐思那位当红的歌女家,丝绸的睡衣,法国的香水,“梁二少一醒来,心里大叫不好,昨天晚上和前几个晚上一样,在百乐思散了好些钞票,竟没有回自己家。床上玉体横陈,梁二少爷没想明白这是不是她的娇妻。倒是大清早一眼就瞅见了床边的大波浪长卷发,才想起来自家娇妻是娇俏的短发了。”

《京津晨报》写的就跟自己亲眼看见似得,记者如果不是梁少爷肚子里的蛔虫,根本难以让人明白,何以一篇娱报里,全是梁二少的心里活动,此处“心叫不好”,那处“暗暗懊悔”,再而“三心二意,自认生得俊俏,也不怕讨不来老婆”了。

一篇新闻写成这样,记者倒没有被拖出去打板子,反而一下在老百姓里炸开了花。年初的归国英豪,一步堕落到纨绔子弟中间半个磕绊都没有打,神奇的是虽有一小撮女孩子大呼上当受骗,痛斥梁易文形象崩塌,和燕园里在讲台上才高八斗的那位梁先生相去甚远,却还有一大波少女更加方心暗许,应起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老话,说“那百乐思的舞女已经出来澄清了,说只是留醉酒的梁公子宿了一晚,半点事都没有发生的。最可恨颠倒黑白的酸记者们了,不论是非,胡说八道!”

然而,无论市面上的人怎么说,茶余饭后怎么评。

郑外交官家,堪堪要把已经许下的婚约,毁去了。

郑家当真差人送回了聘礼,东西一进梁家,报纸们又炸了锅了。诸多豆腐块儿的小评窸窸窣窣地都冒了出来,细数了郑家小姐如何如何的独守空房,梁家二少又如何如何的花天酒地,虽然只是订婚,就已经先一步比待糟糠之妻还要冷漠。还说梁易文在中东的时候就伤了腿,现在酗酒过度,腿伤复发,几日都在医院,又不常回家,成了“百乐思,医院,两点一线,喝多了就入院,出院了继续喝。”

坊间不明白梁易文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堕落到这一地步,私下里传出“二少爷被人下了蛊”的话来。说是少年成才过早,英年太过于风调雨顺,遭人妒忌,而被暗算。又说梁二少七魂六魄在战场上的时候就散了,阎王本来那时候就要取他性命,但却被他逃了一时,现在从鬼门关逃回来,便遭了逃魂魄断命的恶灵要他断送前程折断阳寿,更有说他在冤魂无数的战场上呆了四百多天,早被无数小鬼吞噬心智,现在不知道是哪个酗酒嗜赌的恶鬼附了梁二少的身,若不尽快去除,总有一日殃及他的性命。

有鼻子有眼的,说的本来就六神无主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梁父和郑外交官都快要相信了。那聘礼往回一送,报纸上说,“郑先生,怕依附于梁二少的恶鬼伤及郑小姐,两家就此断缘。”

先前梁家里还吵架的,梁父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骂人。后来梁二少一股脑倒下去,发了高烧,烫的小姨娘都在旁边捧着湿毛巾掉眼泪。

事态至此,梁易武立在他亲弟弟的房间里,万分糟心。窗帘合着,大夫给他弟弟扎了好几针,扎的手背上一团青一团紫,看的人很不忍。他与梁易文,是他们家唯一一对同父同母的兄弟,他的父亲娶了第二任老婆时,他弟弟才一岁多,是他每日牵着梁易文,和他们母亲在异国他乡讨生活,其中艰辛不表可知。再后来回了国,家里又添了弟弟妹妹,小姨娘再嫁进来的时候,他一度对自己父亲失望透顶,可梁易文却劝他,说,人各活各的,父亲也是人,你不该插手他的事。

梁易文病在这儿,订了婚的新娘没了,名声更是一塌糊涂。他都恍惚要记不得,这满不在乎、无法无天,把自己糟蹋的全然不是东西的梁易文,就在去年还是个妥帖的傻小子,每日欢欣鼓舞地期待着去上学,读书的时候认真的连饭都顾不得吃,连来花园浇花的那个还未成年的小花农都受他的影响,浇完花便在后院等他,梁二少就拿一本书去,教那十六岁的孩子认字。

他弟弟从不是这样的,从没有这样,失了心,没了梦,把早前的憧憬和热爱都葬送在了酒里。

梁易武想起来,自己一直没舍得扔的那沓书信。

丝绒的带子扎了个漂亮的结,书信上工工整整写着,[程先生亲启]。他第一次在邮局拿到这些,还只是邮局人图方便,把梁易文漂洋过海来的东西,全部包在了一个盒子里。打开之后,有的信写给他,有的信写给朋友,有的又是为其他人带话的。他把给别人的都送出去了,只有这一沓给程敬桥的,梁易武翻了那本日记,问惊不惊讶,他的确惊讶,可他惊得却不是梁易文有这心思——而是这心思太真了。梁易文知道他弟弟向来喜欢程敬桥,也些许知道点那喜欢——和普通的喜欢——似乎不太一样。可他却不知道,能喜欢到这个地步。梁易武深知其中的错,他狠了狠心,把那一沓信,和一本磨破了边角、写得满满当当的日记本,一同都压在自己抽屉的最底部。

第二件事,还是关于梁易文。

梁家二少折了名声,从一个难得的英才,堕落成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倒也罢了。可没过多久,梁二少又赢回了自己的名号——可赢得很是不要命。

秋末的天已经凉了大半,半个脚踏进冬天的京津,湖面被寒风吹起涟漪。梁易文的腿伤折磨着他,入了冬后寒冷带着湿气,钻进他钉着钢钉的骨头里,冬入得越深,他的腿就越疼,可他又不愿让自己跛着走的,所以使得力更大,走得更多——能疼着就疼着,腿疼了,胸腔里就好过些了。注意力最好是能都被转走,让脑子里的神经都往腿那儿去,就不必想些其他的。

秋风萧瑟,梁易文立在公园里,湖边三三两两的行人,玩闹的儿童,坐在椅子上说悄悄话的小情侣,梁易文什么都看不进去,点了根烟,立在那儿发呆。眼角却瞅到一个估摸不到四五岁的小孩,在湖边抽了一个柳条,又用柳条装作鱼竿,往湖中心甩。梁易文只看了那孩子两眼,就听嗵的一声,孩子掉进去了。

梁易文想都没想,丢了烟就扎进湖里去了。

秋末冬初的湖还是冷,水不算深,却是软泥底的荷花池,他脱了呢子大衣跳进湖里,腿也顾不得疼,水也顾不得冷了,等他在水底终于抓到那孩子,他自己却踩进了湖底的泥里,怎么都挣脱不开。他只好把孩子托举起来,一旁立刻有其他汉子下了水,一把捞住孩子。

而梁易文下一秒就松了手,陷进泥里,沉下去了。

再救上来的时候,医生说梁易文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梁父急忙忙回来,就看到梁易文挂着吊瓶,额头滚烫,又隔了两天梁易文醒过来,腿上肿起了一片,子弹打穿的地方发了炎,他自己的肺也发了炎,咳得像要把内脏吐出来。

要入冬了,梁家人愁眉不展。报纸上这一次又开始写梁易文的好话了,可这次夸的再好听,梁家人都没心情看了。郑小姐也来看望了梁易文一次,听说他又要做手术,带了好些水果和点心来,梁易文躺在阳台的竹藤椅上,看到郑小姐来了,只是笑。郑小姐来了便坐在旁边,过一会儿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梁易文去擦她的眼泪,说,“你也太心软,都是我不好。”

医生给梁易文安排手术,而梁父张罗着在西南方买房子,说云南冬天气候好些,易文手术做完,就去云南养着。赌要戒,酒更要戒,烟也不能再抽了,咳得简直让人心疼。梁易文生了病,忽然间温顺了许多,稍微又有点先前的影子了,他听着父亲的话,也只在椅子里摆手,说,哪有那么多规矩,活着高兴不就行了。

梁父听了就数落他,“活着高兴就行,那你倒是活着高兴啊?你看看你,苦大仇深的,跟我们欠了你什么似的,可问你要什么,你又说不出!”

梁易文急忙投降,“爸~您可让我清净点儿吧。”

梁易武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抽烟,天黑了,很多事情他都闹不明白。小姨娘看见他,招呼他快进屋里来,“快进来罢,外面多冷啊。”

梁易武赶紧掐了手里的烟,应了一声便进去了。小姨娘三十六岁,只比梁易武大了四岁,当年嫁给他父亲的时候,才二十二,模样漂亮,也温婉可人。小姨娘从旁边过去,手里端着才煲的汤,跟他说厨房里有汤,要喝了去盛。说完便端着这碗汤进了梁父的书房。

他想起来梁坤琪的娘和别人跑了,梁心怡的娘又死的早,这小姨娘二十二岁的时候嫁到他们家来,他爹又是风流成性,年纪也比小姨娘大了许多。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女人愿意嫁来。必然是图他家有钱,必然是图他家有势。可这女人来了,一日日煲汤做饭,和厨娘学着做这做那,又为他们量每个季节的新衣裳,去挑料子,挑纽扣。

小姨娘来的时候,他跟梁易文说,这女人来了,她要是敢对爸不好,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可梁易文却说他,哥,你傻啦,那又不是你老婆,你着什么急啊?爸有自己的生活,你可不该搀和。

正这么想着,小姨娘从书房出来了,看到他还站着,便走过来,“怎么了呀,老大?”那女人和蔼地看着他,“……别担心啦,都会没事的。”那女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却用一颗家人的心映着他,拍了拍他的手。

“下楼来吧,汤还热着。”

梁易文做了手术,手术挺成功。在病房休息了一天,夜里他爸来了。这父亲握着儿子的手,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所以他家最乖的老二才成了这样。手术做得好了,恢复的好了,往后走路能更利索些,也不会那么疼了。梁父握着梁易文的手,半饷也不知该说什么。

“再休息一阵子,我就派人送你去云南,那里气候好,冬天不冷,你养着,想怎么样怎么样,只是这酒,不能再那样喝了。”

梁易文点点头,却看梁父踌躇了一下,有什么话想问,却又没问出来,最后终是叹了口气。

“唉……”梁父垂下眼,“你要是早告诉我,你不想娶郑小姐,爸爸也不会那样逼你的。你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我要是早知道,你想怎么样都无所谓的。”他说着,把梁易文的手合掌握在两只手的手心里,“你是我儿子,从战场上能回来,就是我赚了的,我怎么会要你去迎合那些没用的利益和名声呢?”

梁易文抬眼看他父亲,却看这父亲伸手过来,蹭了蹭他的脸庞,“你从小就不在我身边,可回来之后,又一直都是最乖的。我老了,可能不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逼你讲,只是儿啊,人这一辈子就那么长,乐着活是那么长,苦着活,也是那么长。爸不想看你受苦,你想做什么,你就去做,你不想做什么,你就拼死拒绝。你啊,你得知道……”梁父攥着儿子的手,自己却红了眼眶,“不管你胖了瘦了,一条腿两条腿,你永远是爸爸的骄傲。”

梁易文啪嗒就掉了滴眼泪下来。

梁易武备了车,应着梁父的要求,买了去云南的火车票。又把随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在梁父和小姨娘的千叮咛万嘱咐里上了路。往火车站的路不算远,梁易文睡着了,他哥哥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算了吧,人这一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梁易文学会了既来之则安之,也不愿再去怨恨和自嘲。可梁易武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梁易文睡了一觉醒来,看到天都快亮了,惊觉自己在车上睡了很久,忙问几点了。梁易武说,凌晨5点了。

可他们昨夜8点就上了路,火车站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怎么能凌晨5点了还在路上呢!

“什么?”梁易文很懵,疑惑地看一眼窗外,“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梁易武低下头,他弟弟看着他,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梁易武说,“你喜欢程先生吧?”

梁易文愣住了,这句话进了耳朵,却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我知道的,”梁易武说着抬起头来了,却是看着前方,“我们在去承德的路上…反正你都要走了,我带你去问问他,他要是留你你就留下,他不留你我们再去云南……”

“哥!”梁易文坐起来了,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一把抓住梁易武的衣领,“你疯了吗哥!你在想些什么啊你……”

梁易武任他弟弟拽着他,低手把脚边的牛皮文件包拉开了,他从里面抽出三封信,啪地拍在梁易文怀里,又拿出一个本子,一起撂给了梁易文。

“你所有东西都是先寄到家里,再四下发出去的,”梁易武极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毫不愧疚,却连看梁易文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这些……我没给他。”

梁易文低下头,本在惊愕中一瞬成了惊慌,他慌乱地拿起那几封信,只见信上是他的字迹——

【程先生亲启】

和正文关系不大的教书先生们的日常小事

关于前文提及的“一个女学生竞赛赢了头奖,要程敬桥的传家宝”的事,一开始程敬桥也不知道那女学生到底要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