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向之暨睡得不安稳。

当然是不安稳的,窄沙发又硬又小,他大半的腿都搁在了外头,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尽管是裹着厚被子,可没有暖气,潮湿阴冷的环境下,失血过多的身体发着冷。

闭上眼时,脑海中便会浮现被最信任的下手背叛的前一刻,签下的合同是一张废纸,勾引他来的大笔金钱交易只是为了谋取他的性命,掩藏的枪口对准着他,一发发子弹穿过空气,朝他射来。

死了几个保镖,勉强逃离,腰侧却中了一弹,还真是一场狼狈至极的逃亡,向之暨在心里发笑。

“你醒了吗?”

犹豫不确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向之暨闭着眼,干燥起皮的嘴唇掀开,吐出两个字,“没醒。”

林鹿瘪瘪嘴,他捧着一个小碗,搬着小凳坐到向之暨身旁,轻声说:“你饿吗?我煮了一点粥。”

“有点。”

林鹿就把小碗凑过去,捏着汤匙舀了一勺喂给他。

向之暨的目光在那小孩的脸上环顾一圈,他张开嘴,热乎乎的米粥滑入食道,他舒坦的躺着,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打量着林鹿,向之暨问:“你几岁了?”

“二十二。”

“看不太出来,还以为你才十七八岁。”

向之暨这么说着,林鹿的手抖了一下,湿润的米粒黏在了向之暨的嘴角边,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过,林鹿捏紧了汤匙,他听到向之暨说:“你看着挺嫩的。”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林鹿低下头,盯着小碗里的粥。

向之暨问他,“你为什么救我?一般人看到那样子,不都是会逃远吗?”

林鹿也说不上原因,反正等到他回过神来时,向之暨已经被他拖回来了,他沉默不语,向之暨见他不说话,便又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你是阿拉丁神灯吗?”

“啊,不是。”

林鹿“哦”的一声,他看着眼前男人,憔悴的脸泛着纸白,黑发可怜兮兮的耷拉下来,看着实在不是能够满足人愿望的样子,他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你救我图什么?”

“不图什么,受了伤的小动物我也会救的。”林鹿顿了顿,承受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他说:“就当养了只……”小狗?

最后两个字没敢说下去,向之暨的脸黑黑沉沉的,他觉得要是再说下去,向之暨大概会暴怒翻身而起。

对于林鹿来说,家里多了个向之暨其实并不麻烦,对方除了一开始几天和他多说了几句话,了解完了基本情况后,话便少了大半。

林鹿向公司请了一星期的假,用来照顾这只被他捡回来,受了伤的大型动物。

向之暨整日躺在沙发里,林鹿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大部分食物都是一些补血的,动物内脏尤其多。

家里没有电视,林鹿的手机也是个被淘汰下来的二手机,向之暨在钝痛里昏昏欲睡,他仰面躺着,阖着眼。

这日的阳光不错,连绵的雨季之后,终于是放晴,客厅阳台的玻璃门被大片阳光透入,一小段彩虹浮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粉尘打着圈。

林鹿拿着扫帚清理地面,唯一的观赏景物被遮去,向之暨皱起眉,揪起被子,半张脸埋在里头,伸长着大腿,不怎么高兴。

林鹿浑然不觉,扫完地后,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一坨大型生物,他扯了一下向之暨身上的杯子,期待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暖和一些了。”

向之暨拉下被子,脑袋往外探,他说:“好像没那么冷了。”

林鹿的扫帚划拉了一下地面,他说:“我昨天去交了暖气费,之后就不会很冷了。”

这地方虽然按了暖气管道,可不是免费供暖,之前林鹿一个人凑合着忍忍就过了,但有向之暨在,他似乎很怕冷,每天都是哆哆嗦嗦的。

中午吃的是猪血汤、炒猪肝还有清炒菠菜,味道还不错,向之暨吃了两大碗的小米粥,不像是个伤患该有的胃口。

林鹿就吃了一点点,吃过饭,向之暨继续晒太阳,林鹿抱着他的素描本走到他身前。

阳光被挡住了大半,向之暨掀开眼皮看他,林鹿抱着素描本,在沙发边蹲下,头稍稍凑近了些,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他问:“你能不能做我画画的模特?”

向之暨完全撑开了眼,目光在他细致的柔软到过分的五官上停留,一脸“总算是提要求”的如释重负神情,他伸出手,“给我看看你的画。”

林鹿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素描本交给了他,他扶着向之暨坐起来,向之暨拿着素描本,掀开一页。

一开始的几页林鹿下笔还很生涩,没什么技术含量,小学生画画,后来练习多了就越来越好,向之暨翻到了最后几页,最后说道:“画的还可以。”

林鹿的脸红红的,他接过自己的素描本,望着向之暨,“那可以吗?”他怕向之暨不答应,就补了一句,“这就当做是我的愿望好了。”

向之暨一愣,他想不到林鹿的要求会这么低,这算是什么愿望?

他心里好笑,掀开被子,左腿屈着,敞开的格子衬衫下是裹着绷带的腹部,向之暨背靠着沙发,下颌的线条是一段凌厉刀锋,他垂眸看着林鹿,展开手臂,懒懒散散道:“随你怎么画。”

林鹿眼睛一亮,他抿着翘起的嘴角,抬起素描本,悄悄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小声说:“那……先把被子掀开。”

暖气的用处大概就是为了后续作画准备,林鹿被自己的先见之明惊讶到,碳铅笔落下,描绘着向之暨大致的身体轮廓。

向之暨只是坐着,随意的摆了个姿态,高高大大的身体,肩膀宽阔,手搭在大腿上,格子衬衫是林鹿的,不怎么合身,纽扣都系不上。

林鹿的视线从他的肩膀垂直而下,在被衬衫裹紧的手臂那里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他分开的双腿上。

林鹿的裤子穿在他身上,也是极度不合身的,宽松的运动裤成了紧身裤,抱紧着每一寸的肌肉,大腿的线条尤其明显,林鹿视线轻扫,想到了向之暨说的“挂空档”。

没穿的话,似乎真的是更明显,大大的一坨贴着布料,是蜷缩的样子,林鹿看了一眼就迅速撇开头。

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好听,向之暨看着林鹿,漫不经心问:“小孩,你专门是搞画画的?”

笔尖一顿,林鹿说:“不是,这个只是我业余爱好。”

“看着挺专业的,有没有考虑认真学一下?”

“有这个打算,不过得等段时间。”林鹿抬起眼皮,视线专注的盯着向之暨的脸,他说:“别笑了。”

向之暨一顿,嘴角边的笑立刻隐没,薄唇轻抿,深邃分明的轮廓从喜剧变成了史剧,面无表情的脸上是肃然冷冽,看着林鹿时,捏着炭笔的手抖了一下。

素描陆陆续续画着,这是林鹿第一次画人物,不太熟练,向之暨不太懂画画,他只觉得林鹿画的还挺像。

他给林鹿当模特,说是满足对方愿望,其实也是打发自己的无聊时光。

外面的风头应该还没过去,向之暨也不敢冒险,再加上这小房子就跟安全屋似的,平日里就是懒洋洋的晒太阳,偶尔坐起来满足一下林鹿,就没什么事了。

是难得的放松清闲,让向之暨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得到某些意义上的缓冲,可舒坦的日子也就没几天,被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在紧裹着的绷带下发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