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向之暨发烧了,热度像是燎原之火,一下子就把他给烧傻了。
身体像是陷在沼泽里,腰侧伤口的痛蔓延开来,布满了全身,骨头酸痛,脑袋里像是有个小锄头在翻土颠来簸去。
他让林鹿替他把绑带扯开,看看伤口如何。
紧裹着的绷带拉开,掀开的纱布下,是一块化脓腐烂的伤口,林鹿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去医院,他抓着向之暨的手臂,却听他说:“不能去医院,有人在医院堵我。”
林鹿的手紧了紧,他抿着嘴,小声问:“你是逃犯吗?”
向之暨笑了,笑了之后腹部就是一抽抽的疼,他龇牙咧嘴看着林鹿,抽了一口气道:“你总算是知道要问这个了。”
林鹿看着他,见他阖上眼,发白的嘴唇挪动,声音虚弱,“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坏人。”
“可你的伤口必须要去医院,你还在发烧,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没人堵截的,不会让人发现的?”林鹿两只手抓着向之暨的手臂,探头过去。
向之暨绷着侧脸,把额头压进自己的手臂里,他沉沉吸了口气,隔了数秒,他说:“是有一个人,不过我和他有过冲突,我……不怎么想搭理。”
“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林鹿说着,拉着向之暨的手臂,他背过身,比向之暨矮了一个多头,瘦瘦的身体靠过来。
向之暨被他拽了一下,身体前倾,趴在林鹿的后背上。
沉重的身体压下,林鹿打了个颤,险些摔倒,勉强站稳,他侧过头看着向之暨,目光在对方呆呆钝钝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小声说:“我救了你,就有义务继续照顾你,我对待动物……”
向之暨抬起手,食指蜷曲,在林鹿的鼻尖上轻轻划过,接着他那句话说了下去,“你是个好孩子,对待小动物也是这样。”
林鹿叫了辆的士,向之暨被塞进偏小的大衣里,腿脚虚浮,坐进车里,整个人都似水里捞出来,出了一身冷汗。
林鹿关上车门,向之暨深吸一口气,对前面开车的司机说:“师傅,麻烦去……艾琳宠物医院。”
林鹿一顿,向之暨摸着鼻子,轻咳一声,他说:“兽医也是医吧。”
从林鹿住所距离宠物医院大概要半个小时,车上气氛有些沉闷,林鹿紧攥着向之暨的手,心里忐忑不安。
向之暨皱着眉,脑袋里钝钝的疼,身体关节都似松散,没什么力气的靠在车里,林鹿挺害怕他这个样子的,那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林鹿自己都觉得奇怪。
的士抵达宠物医院停下来的刹那,林鹿深吸一口气,给了钱,而后扶着向之暨下车。
向之暨滚烫的脸颊就贴在林鹿耳边,他声音低沉微哑,轻声说:“待会进去了见到了人,别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推开玻璃大门,他们走近前厅,林鹿问:“什么是多余表情?”
向之暨鼻息的热度越发高了,他闷哼了一声,小腿打颤,高大的身体向一侧歪去,林鹿捞了他一下,却没抓住,他整个人跌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鹿心里一惊,他蹲下身,半扶着向之暨,向之暨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得很用力,他眯着眼,看到了林鹿焦急的神情。
便在这时,一个白影冲过来,推开了林鹿,把向之暨抱起。
林鹿呆了几秒,最先看到的是一头亚麻色卷曲的长发,身形纤瘦,侧面的轮廓娇柔,他眨眨眼,却听到一个低沉的男音。
他呆滞的坐在原处,盯着那个亚麻色卷发,视线凝固在他柔美的脸上,耳边却是对方粗粝深沉的声音,“向之暨,你这是怎么回事?弄得那么难看?”
向之暨因为疼痛眯起的眼掀开,侧过头看着林鹿,扯开嘴,他说:“就是这种表情。”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看着像是昏了过去。
“愣着做什么?帮我把他拖进去。”
林鹿回过神,打了个激灵,扑腾着站起来,托着向之暨的肩膀,和那个兽医一块把人给拖到了后面的小房间里。
向之暨躺在单床上,那位兽医回头瞥了一眼林鹿,对他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叫艾琳。”
“我叫林鹿。”林鹿干巴巴的说着。
艾琳点点头,取下手腕上的发绳,扎起长发,漂亮的脸一览无余,他转过身,把向之暨身上的衣服扒了去。
林鹿站在一边,看他利落的剪开包扎的一团乱的绷带,伤口的腐肉让人看着触目惊心,他却面不改色清理创口。
林鹿撇开眼,后退了两步,这时候就听艾琳说:“你是向之暨的情人?”
“啊,我……我不是。”林鹿一怔,摆着手,连声道。
艾琳听了挑眉,“我还以为他这是铁树开花终于肯谈恋爱了呢。”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林鹿小声说着。
艾琳就笑了,清理完伤口的坏死组织,敷上药,艾琳说:“没关系就好。”
林鹿能够察觉到艾琳身上流露出的占有欲,是对向之暨的占有?
他想到之前向之暨说过的冲突,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奇怪。
向之暨躺了一会儿就醒了,醒来之后便看到艾琳放大的脸,他愣了愣,脱口而出,“他呢?”
“谁?”艾琳明知故问。
向之暨咬牙,“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小孩呢?在哪里?”
艾琳哼了一声,不吭声。
这时候,门被推开,林鹿走了进来,向之暨皱皱眉,“你去哪里了?”
林鹿眨眨眼,他朝向之暨走去,小声说:“去上厕所了。”
艾琳在边上脸色算不上和善,他瞥了一眼林鹿,而后对向之暨说:“你怎么回事?这两天外面都是找你的人。”
“我被手底下的人背叛了。”向之暨沉下了脸,艾琳皱眉,他沉思着说:“怪不得前两天有人来我这边问起你。”
“连你也问了?”
“当然了,和你有些关系的人都被盯上了,我这里还算是松的。”艾琳叹了一口气。
林鹿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什么都听不懂,像是一层无形的隔膜横插进来,沉默着隔了会儿,他对向之暨说:“我先回去了。”
向之暨愣了愣,皱起眉,“你去哪里?”
“回家里。”林鹿说完,突然觉得腕子一紧,。
向之暨拉住了他,困惑道:“急什么?我这伤口才刚处理完。”
林鹿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你要和我一块回去?”
“不和你回去,我去哪里?”
向之暨这么说着,待在一边的艾琳终于忍不住,脱口道:“你可以到我那边去。”
“去你那?”向之暨拧着眉,“艾琳,你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了吗?”
艾琳的表情瞬间黯淡下去,他点点头,扯开嘴角,“也是,是我又多想了。”
艾琳看着还蛮受伤的,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留下林鹿和向之暨,小鹿眼睛骨碌碌转着,盯着向之暨,心里的想法兜兜转转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你和艾琳兽医是有什么冲突啊?”
向之暨听着那称呼心里好笑,医生就医生,还特意在名字后面加个兽医。
他的脸贴在枕面上,单床比沙发舒服些,不过睡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长腿伸展着,向之暨说:“我和他是一个大学的,他曾经追过我。”
“追过你?”
向之暨点头,“我没答应,当时就告诉他,我不喜欢男人。”
林鹿睫毛轻颤,目光从向之暨的脸上撇开,却又听他说:“不过其实男人和女人都无所谓,我只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林鹿心里唏嘘,他对向之暨说:“我也没遇到过。”
入夜,由艾琳开车,送他们回去。
他这边能给人类用的药物也不多,把剩下的一些消炎药都给了向之暨。
坐在车里,向之暨高大的身体半靠在林鹿身上,那孩子就是小小一只,埋在向之暨手臂下,只看到一小撮冒尖的头发。
艾琳心里吃味,觉得这小孩还挺会撒谎的,向之暨宠他都成这样了,他还说没关系。
把人送到,艾琳的车停在楼下,也不进去了,向之暨从车上下来,站在那老旧的楼房前,艾琳目光扫过,趴在车窗上,忍不住问:“就住这里?”
“这挺好的,没人会想到我在这边。”向之暨站在这一片筒子楼里就跟一只金凤凰跌在杂草堆里似的。
艾琳看不下去,把林鹿给叫了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红钞赛道林鹿衣兜里,“给他买点好吃的,别让他穿得像个乞丐似的。”
林鹿一愣,他伸手去摸钱,下意识的想要还回去,却听向之暨说:“他给了你就收下吧,回头我再还给他。”
那一叠的红钞厚的吓人,压在口袋里,似乎是添加在脊梁骨上的秤砣,让林鹿有些喘不过气来,可看着向之暨不在意的样子,他抿紧了唇,心情复杂。
走进楼道里,向之暨高高大大的身体陷在那片逼仄的黑暗中,林鹿开了门,向之暨微微低头,走了进去。
到了屋里,林鹿把钱都给了向之暨,向之暨也不推脱,收了钱随手搁在桌上,林鹿看了一眼,问他:“你怎么不收起来?”
“收起来做什么?”向之暨坐到沙发里,身体就跟没骨头似的,懒散的躺下,他慢吞吞拖着嗓子说:“谢谢你啊,又救了我一命。”
“这……我也没做什么。”林鹿在他腿边坐下,向之暨翘起嘴角。
林鹿的假期也就一星期,惊心动魄的一周过去,他回到公司里,坐在椅子上,还有些恍惚。
一整天上班写错了好几张收据凭证,被领导数落了几句,林鹿神情恹恹的打卡下班,挤着地铁回去,到家时已经是八点。
从远处走近,便能看到底楼那扇小窗隐隐约约亮着,林鹿的眼睛也随之亮起,他快步走去,进入楼道,打开门,一系列动作快速完成,迫不及待的走进屋内,整个人都呆住了。
也就一天不在家,屋子就换了个样,破破烂烂的吃饭桌变成了原木色的欧风实木桌,窄小的沙发换成了稍大一些的浅灰色布艺软沙,玻璃茶几换成了圆形的小木桌,地上铺了厚地毯,就连霉菌斑驳芜杂的墙壁都被贴上了一层杏色墙纸。
林鹿神情呆滞,要不是看到房子里的那个始作俑者,他都不敢进去。
向之暨躺在沙发上,懒懒散散的样子像只大型猫科动物,晒着肚皮,看着浑然无害,却又会在下一秒,咬碎猎物喉咙。
林鹿朝他走去,他还没开口,向之暨把手边的包装盒递到他眼前,林鹿睁大眼,双手捧着那盒子,面上泛红,心里的错愕消去,换上来的是激动惊喜。
“这个是……笔记本?”向之暨点点头,“还给你买了个数位板,以后就在这上头画画,方便些。”
林鹿捏紧了纸盒包装,轻声问:“那些钱?”
向之暨大咧咧道:“都花完了。”
“那你呢?”
“啊?我给忘了。”向之暨摸着后脑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