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淋雨
——他的灵魂是一片干渴的海,于是他把自己放逐到爱丁堡的秋天。
“可是我还有两周就要开学了……”
童言握着手机,避开人群。
E大刚刚进入新生周,入学的一年生参观校园,脸上洋溢着新奇和憧憬,像三年前刚刚从壳子里挣脱的他。
有位亚洲面孔的新生跟长辈同行,擦肩时不小心挤到他,慌张地打着手势向他道歉。
久违的国语同频出现在电话两端,童言看了他一眼,眼神觉不出温度。
新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中文,想再补救一下,那位面容精致的金发男孩已经轻盈的从他身旁飘过,视线范围里不规则的衬衫衣摆荡来荡去,他像一缕烟在人群中穿梭。
教授今天在学校,童言提前回来递交课题方案,这是他三年假期里得以不回家的借口。童仕华只会关注他在学术网站上发布的论文和期末靠前的绩点,在维持优秀的前提下并不关心他在校的日常生活,这令童言也放松许多。
本以为在爱丁堡的最后一年也能惬意消磨掉。
可倒计时还没来得及开始,从6月末放假到现在,近三个月都没有打过的越洋号码,随着入秋后猝不及防的雨,平白闯进了他既定好的生活里。
他回话的语气很乖,尽管是在反驳,听起来却好像给人留有妥协的余地。
果然下一秒,小刘叔叔放低了声音,很为难的说道,“小言,这是童总的意思。”
电流声时断时续,雨点逐渐大了,淅淅沥沥的洗刷过黄昏的爱丁堡,掩盖天边浓郁的绛紫色。
这季节总是下雨。
他沿着下坡的长阶走,没有回答。
通话空白了两秒,发出滋啦的干扰音,话语权被人夺过去,童仕华给他下了死命令。“机票订好了,周三,小刘会在机场等你。”
热闹的街道瞬间冷清,童言仰起脸,望着面前不远处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在视线范围里忽明忽暗。他用了好久才找回的乖觉,又很快的被雨浇熄。
“知道了。”后知后觉尾音很冷,这令他小小的仓皇了一下,不过电话很快被挂断,童言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路人撑着伞,三三两两,小心的从长阶上游过,奔向一个未知的温暖地带,只有他停在这里,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从挂断电话开始,坐在身侧的栏杆上淋雨,淋了二十分钟,或许更多。
苏格兰人天性热情,与骨子里高傲的英格兰人不同,何况童言太过惹眼,几乎每个人路过都要盯着他看两眼,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有位和蔼的老妇人称呼他为甜心,好心的让出伞下的半块晴天。
“sweetie,你的脸色有些惨白。”
童言看着她吃力的动作,针织披肩的花穗被雨水打湿了一缕。
“没关系的。”他笑着摇了摇头,脸色很僵。
起身时头顶到那把压低的伞,他接过来,扶着老妇人下台阶,并拒绝了她想要借伞的好意。
老妇人离开时拍了拍他的手背,弓着腰将披肩摘了下来,盖在他湿透的衬衫上,“这是我自己织的,sweetie,早点回家吧。”
肩膀因那一小片干燥开始升温,对同一个人不能拒绝第二次,这些礼貌的规矩像戒尺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童言只好道谢,目送她离开,因陌生人的善意而感到更加的难过。
他又回到刚才歇脚的栏杆,从下数第三排,被雨水洗刷的已经没有停留过的痕迹。
固执的重新坐下去,他仰起头,从路灯下看雨,雨好像会变得更密。
爱丁堡只有夏季才常被太阳光临,那时候人们会穿过这条长阶到王子街上迎接阳光。
童言喜欢下雨,他在这里待了三年,加起来淋了百场雨,这对他来说是极了不起的成就。
思绪被打乱了,不想把这条幸运礼物一般的披肩弄湿,他决定抽根烟就离开这里。
从口袋里摸烟,细烟咬在嘴边,快要用尽烟油的打火机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打了又灭,他用力按了几次,频率愈发的快。
打火机在滋啦一声中彻底报废,像那通电话结尾的噪音,令他产生一种无力感。
童言嘴唇发麻,咬开的爆珠渗透了滤嘴,一股荔枝薄荷的冷冽蔓延在鼻息间。
他心烦的将湿透的发撩到脑后,右侧耳垂上十字架形状的银色耳坠在路灯下折射了光,垂下头,衬衫长条状的衣摆淋湿成透明色,蔫巴巴地贴在浅色牛仔布上。他盯着自己的运动鞋看,被那位新生踩脏了,经过雨水的焕洗,晕成大片的斑驳。
十分突兀地,视线范围里闯进第二位为他驻足的人,皮鞋的款式很体面,停在离他半尺的距离,漆面的折角汇成雨滴的形状。
下一秒,一只略大的手划开打火机凑到他面前。火焰很大,鼻尖的绒毛能感受到灼烧的热源。
童言抬起眼,睫毛在终于腾起的烟雾里颤抖,他在异国他乡见到一副东方面孔。
眉头英锐,鼻梁直挺,与他拉开明显的年龄差距。
男人穿着薄风衣,身体略微俯着,挡住了路灯大片的光晕,似乎也能挡住他面前的雨和风。
烟雾很快融进雨里。
焉回南站在上坡转角看了他很久,从他披着那条不和谐的暗红格子披肩回到第三排栏杆,他才确定这确实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他把伞收起来,放在一旁的花坛上,希望它能帮助一位陌生的人,做完这些,他听到打火机轻微的咔嚓声,才选择走进这片雨里。
面前的年轻男孩跟资料上面不太一样,照片上那头柔顺的黑发不知什么时候染成了黄色,还烫了入乡随俗的微卷,此时被雨水打湿了,看上去有几分暧昧的混血感。
想到那场谈判的措辞形容,焉回南认为,或许他的家人并不是很了解他。
童言抽烟很敷衍,尼古丁没有过肺,在口腔里滤过便轻飘飘的吐出来。反复几次,荔枝的水果味儿弥漫在他们之间,他终于镇定下来,好像香烟也可以作为一种药剂。
此刻他并不想与陌生人攀谈,用英文向对方道谢后便避开了目光,落点在那只皮质的打火机。
挺考究的,他在父亲的酒局里见过类似。
再移开,那双皮鞋没有丝毫要离开的趋势。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不算友善。
他们这副画面很奇怪,像电影开篇的长镜头。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两位陌生人相互对视着却一言不发。
男人的骨相很优越,成熟溢于表面,看上去像应该出现在伦敦金融街的精英,站在雨中的爱丁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童言仰着头,视线没一会儿变成连排的雨幕,他的思维又开始变得自我。
爱丁堡的雨是浪漫的,心情焦虑的时候,淋雨或抽烟都是他抵消焦虑的一些有效办法。
体温的骤降使人冷静,同时产生很多无常,甚至疯狂的想法,这些想法像雨后春笋,在不需要遵守繁复规则的爱丁堡,自由的冒出头来。
这使他感到真正的活着。
他在雨后染过发,打过耳洞,纹过身。
而今天的打算本来是,抽完这支烟,在回国之前去做一件最出格的事。
走下这条长阶,转角的小巷子深处有家酒吧。
“我帮了你,不打算请我喝杯咖啡吗?”
沉寂的气氛被打破了。
童言愣了一下,木讷的大脑还停留在那段通话,听到国语反而熟悉。
长阶的尽头就有一家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在雨中摇曳,叮铃作响。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他找回一点沟通能力。
焉回南终于收回直白的目光,含混地答,“算是吧。”
童言偏过头去看,咖啡厅门外的铁艺桌椅滴着水,雨势未停,有逐渐变大的趋势。
“你没有带伞吗?”他轻声问,意识到这个问题似乎没有问的必要,才补充一句,“那家咖啡店很小,不能避雨。”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拒绝,他悄悄打量对方,最终在自我检讨中败下阵。今晚收到的善意过多,基于部分的回报心理,他在决定好的目的地和好心人之间,选择了另一种平衡的解决办法。
童言熄灭了烟,撑着冰凉的栏杆站起身,抖了两下发麻的腿,“咖啡店拐过去有家酒吧可以避雨,你要一起吗?”
那双深邃的眼睛露出短暂的好奇,焉回南点头同意了。
从台阶到小巷的距离他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在伦敦参加一场竞标会议,等待的空隙里想乘东海岸沿线看看海,旅途没有终点,在爱丁堡下了火车,甚至没有来得及订酒店。
他隐去了那些刻意安排的部分。
童言更加证实了自己对他的初印象,只不过比起轻蔑的英格兰人,他多的是一种年龄沉淀出来的,从容的随和。
童言想到LNER沿途的风景,笑了笑,“你应该早来一个月的,戏剧节刚刚结束,那时候的爱丁堡比较热闹,不过明天在皇家一英里,应该还能听到风笛。”
他和现在做对比,这里的人口密度不大,淡季加上连绵的阴雨使这座城市看上去忧郁。
焉回南表示了遗憾,他们走到灯红酒绿的酒吧门口,这声低沉的回应立刻被半扇门后的喧嚣掩盖。
霓虹铺出一条隧道,这里是通往夜生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