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酒吧计划
爱丁堡随处可见售卖威士忌的酒吧,这里以酒香著名,但童言带他来的这间酒吧明显功能不单一。
从门口侍应生暧昧的眼神就能看出,这里是年轻人通常光顾的搭讪酒吧,顾客在音乐与酒精的碰撞中祈祷一场浪漫的艳遇。
童言对这里也很陌生,他只和同学来过两三次,没有摸过酒水单,唯独对频繁的搭讪记忆犹新。
但和一位比自己明显年长不少的男性一起来,很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尤其他还淋的这么狼狈。
他很敏感的发现,以往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所剩无几,纷纷落在了他面前的男人身上,暧昧的、探究的、跃跃欲试的。可见在成熟男性的衬托下,他的魅力大打折扣。
比起他四处打量的目光,焉回南反倒很平静,他认真的浏览酒单,点了两杯招牌的调酒,用流利的英文和调酒师攀谈,像个普通的游客那样,对这里的风俗颇有兴趣。
“这杯酒的调和基底是麦芽威士忌。”调酒师将雪克杯里的液体倒出来,向他介绍道。
“所以,百年前那场革命的胜利结果还是被扭转了。”
调酒师很少遇到像他这样懂行的顾客,还对酒类历史略懂一二,很兴奋地向他絮叨起自己的见解,“其实从战后,谷物派就日趋下跌……”
焉回南礼貌的听他讲,眼神却时不时落在童言这边,他的头发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暗红色的披肩布满了水珠,长度被拖拽,可他似乎毫无感觉,只是默默喝酒,或是发呆。
在嘈杂的环境里,焉回南耳边莫名响起童家人的那些夸赞。
“言言从小就很听话,我们家的家规很严,他都遵守的很好,合规矩,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焉回南想,他放空的时候确实很乖。
童言盯着远处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音乐的噪声逐渐与心跳融合,这里的烟酒气息像一面壁,壁是安全的。酒精让人的思维变得轻飘飘,某些想法也在昏暗的环境中寻求突破点。
被雨淋湿的衣服和汗水黏连的衣襟,散发着相似的潮意。
他很被迫的记起三年前,夏日烈阳,焦灼心绪。
高三毕业后的那段时间童仕华暂时放松了对他的管束,他整日躲在房间里看书,看电影,看别人的快意人生。
或许是在意什么,大脑就会在一段时间里疯狂捕捉相关信息。在某个午后他点开一部关于黑塞的纪录片,看到快要昏昏欲睡时,念白没什么起伏地读道。
“我反思人生的短暂,突然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种疯狂的,无可救药的旅行冲动。”
他很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像是被击中了,伴随着体感的疼痛,因为不小心从沙发上跌落。
那天晚上童言失眠了好久,前所未有的念头一旦破土,势头只会颠扑不破。
他开始扎进网络里,为自己的出逃计划寻找合适的归宿。不需要很大的城市和密集的人群,离家不要很近,最好有他认知里可以用来形容美好的事物,比如海、落日、雨、文学……直到他偶然看到一个旅行vlog,爱丁堡的气息无法从脑海里抹去。
他决定给自己四年的时间,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享受放逐的自由。
尽管实现的过程不那么顺利。
童言十八岁来到爱丁堡,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有海,有他所向往的一切特质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的灵魂也是一片海,只是那片海干渴着,形如一片死水。
他渴望流动。
在爱丁堡这三年,那片海开始滚烫,沸腾,他站在海岸线边缘三年,滋养自由,呼吸着潮湿的海风,又因为一通电话被拽了回去。
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
他想起上次和姐姐视频时,童谨告诉他家里出了事,集团旗下的一家工厂出了岔子,资金链填补不上,童仕华忙的焦头烂额,甚至可能拿势头稳健的子公司抵债。
童言又开始焦虑,他今天抽了半盒的烟,废弃的打火机还在口袋里装着,这时候他会产生一种很强的破坏欲望,想象自己站在悬崖边缘,前进或是后退都身不由己。
他又灌了一口酒,四肢还站在雨里,只有肠胃在燃烧。
焉回南说了什么,这里太吵了,他没有听到,于是把耳朵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扫的他有些痒。
“冷吗?”
他边说边有所动作,童言还没有反应过来,肩上沉重的披肩被他拿走,那件长风衣外套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带着体温。男人里边还穿着西装,扣子系的一丝不苟。
童言这时候才感觉自己在发抖,湿透的身体回了温,他下意识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脖颈,依旧是凉的,湿的,分不出是汗还是没有干的雨水。
这样的举止是有些暧昧的,但焉回南做的过于绅士,好像只是一种年长的照顾。
童言从懂事以后便常跟着父亲出席宴会,被长辈照顾是习以为常的事,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好像又回到觥筹交错之间,体内的海浪在抗拒的拍打着。
他反手拢了拢衣领,闻到很淡的古龙香水味道。
“你彻底破坏了我的计划。”他歪在吧台上,姿态慵懒。
焉回南想到他方才在雨中也是这样,弓着身子,裹在温暖的披肩下,缩成小小的一团,站起身时会轻轻地,跺两下发麻的脚。
童言搅拌着杯子里的冰块,在他探究的眼神下,用着自己不常说的中文艰难修辞,有些可爱的抱怨,“夺走了我的光彩。”
焉回南轻轻笑了一下,源于他的直白。
童家人将童言形容成一块美玉,毫无攻击性。他们在商桌上谈判,童言就像一个可用的筹码,被推过来,被价值化。可焉回南在长阶上望到他第一眼,是被雨水浸透的单薄的躯干,一头个性且慵懒的金发,还有那颗叛逆的银色耳坠。
这打破了一些模糊的记忆,构成一个全新的童言,漂亮的很张扬。
他应该是一颗待被切开的钻石才对,比美玉更夺目,神秘的具有吸引力。
“本来应该有很多人来找我搭讪的。”他开始声讨,倾倒心里的郁闷。
焉回南只望着他,等待这颗钻石剥开,再袒露一点。
“难道我湿透了,不迷人了吗?”童言鼻头红红的,眼神微微湿润。
他们一直离得很近,早早超过了社交距离,焉回南将手臂挡在他转椅的尾端,从一侧看像把他拥进怀里。
调酒师去招待新的客人了,察言观色的留给他们暧昧空间。
焉回南很浅的笑了一下,循循善诱道:“你很迷人,半个小时前我不是就已经向你搭讪了吗。”
童言愣了一下,微微坐直的后背触碰到他的手臂,耳边翻滚的海浪声阵阵,好像要将他淹没。
是啊,他所计划的邂逅在今晚早早降临了,男人甚至在最开始就表明了自己今夜没有归宿。他离开国内三年,西化的思想忘记了东方留白的艺术。
海水涌了上来,烧到耳垂暴露出的红。他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却又心如明镜,这感觉使他忘掉焦虑,大脑支配兴奋,也不再需要多一支的烟。
他把杯底的威士忌饮尽,玻璃杯推到焉回南面前,像抛出一个钩子。
“你要跟我回家吗?”他太擅长于引诱,“我收藏了一些黑啤,你在这里喝不到的。”
出酒吧时雨已经变小了,他们叫了车,童言报了一条偏远的街道,在城市的西南部,要开一段距离。
焉回南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住在学校附近,在童言的认知里,他们应当是纯粹的陌生人。
童言把车窗降到最下边,惬意的趴在窗边看夜景。
霓虹街灯从他的瞳孔里一盏盏略过,焉回南能感觉到他的开心,而这种开心配上刚才的话,令他产生很多的不确定性。
童言伸出手去感受雨,汽车拐过街角,被司机小声提醒。他没有被打断的不开心,反倒凑到前座让司机换一首欢快的车载音乐,以符合他的心情。
焉回南第一次看到他笑,看到他在陌生人面前不加掩饰的张扬,那种不确定性愈发浓烈。
可他还是伪装的很稳重。
童言坐回来时半个身子撞到他,这种越矩没有被调整,反而偏过头凑到他面前。焉回南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可他的眼神却很亮,雀跃着用英文对他说:“刚刚有好多人想向你搭讪。”
“是吗?”
司机按捺不住八卦,从后车镜里递来眼神。焉回南看了一眼,微微侧身,将童言挡在阴影里。
童言点了点头,夜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将他湿润的发丝吹的凌乱。他偶尔会跟着音乐节拍摆动,手臂小幅度的蹭到焉回南的胸膛。
这条路挂着艺术节没有撤去的彩灯,在流光溢彩里,童言的头靠近他,表情有一丝狡黠,“但你选择了跟我回家。”
焉回南很像陷入了一场极不真实的梦。
算是个美梦。
他们在转角下车,童言抱着披肩,指着三楼没亮灯的房间,说自己住在这里。
“住在转角?”焉回南看着那扇半圆弧形的窗。
“转角都能碰到奇遇,不是吗?”童言对他笑。
一切安静下来,焉回南发现童言的上嘴唇很薄,笑起来几乎抿成一条线。
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年轻男孩像只欢乐的小鸟,向他讲述着自己的生活区域,“周边有不少的学生公寓。”
“你也是学生吧?”焉回南装作对他一无所知。
“嗯,E大。”话音未落,他视线上扬,凑过来打着暂停手势,“你一定要问我,怎么住的离学校这么远,对吧?”
他微微有些得意,“太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艾萨第一次来做客后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不是最近手头比较紧,毕竟自打他们认识,就知道这是位衣食无忧的小少爷。
焉回南表示无奈,但也有些好奇心。
在浪漫的爱丁堡似乎一切问题都可以被浪漫化。
童言说:“这里好吃的很多。”他指了几处,指尖最后落在隔了两段路灯的小店,“我喜欢那个糕点店,那里的司康特别好吃。”
这个答案倒是挺像他的作风。
焉回南跟在他身后上楼,手机屏幕由亮转灭,删掉了随行助理发来的酒店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