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3Tattoo

他开始想要得寸进尺,探寻那种不确定性。

童言的房间是个不大不小的一居室,弥漫着一缕很淡雅的香薰味道。

房间布局被他改动过,本应该靠墙的床挪到了房间中央那块圆弧上,贴着整面的窗,堆了几个软枕和毛毯。沙发靠近玄关,开放式厨房的墙边如他所说,摆了一排琳琅的酒架。

比起去酒吧,童言更爱窝在他的小世界里品尝酒精。

他招呼焉回南随便坐,针织披肩仔细的搭上烘干架,惦记着再次遇到老妇人可以还给她。

焉回南久违的感到一丝拘谨,他正经的坐在沙发上,打眼看见一些散落的文稿。

童言在浴室里待了几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头发被擦的毛躁。他从沙发旁经过,把毛巾递过去,“你头发上有水。”

焉回南道了谢,又听他说,“感谢你的外套,我也挂在那边了。”

毛巾是薄绒的,吸水性很好。焉回南早起出席会议,头发上喷了发胶,此时有几缕被打湿了,垂在额前,他简单的擦了擦。

童言再回来时拿着酒和两个杯子,看到他手里的页纸,下意识想遮掩,但又觉得对陌生人坦白也没什么。

焉回南问,“你写诗歌?”

“还谈不上。”沙发只有一张,童言坐在他旁边,坦诚道:“就是写一些随笔,发在博客上。”

“写的很好。”想到爱丁堡的文学之城美誉,焉回南不吝评价:“桂冠诗人”。

文稿上的笔迹很秀气,写的也随性,大多是第一人称的,讲一些感官感受,像不守规矩的现代诗。

Tattoo的字眼一晃而过。

他把文稿收好,规整的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童言被夸奖,不像常人那样谦虚,他看上去很自信,似乎毫不心虚担起这个过重的名衔。

这个话题没有进行下去,童言递过来一杯堆着泡沫的啤酒,“给你,巧克力黑啤,运气好的旅客才能喝到的。”

焉回南尝了一口,口味很独特,他笑笑,“看来我的运气很好。”

童言抱着玻璃杯窝在沙发里,从这个角度看到焉回南笔直的肩背,他咬着杯檐,好心问:“你要不要把衣服脱掉。”

这话落在焉回南耳朵里变了味,有一刻他甚至冒犯的在揣度,这种邂逅是不是发生过很多次。但也只是两秒,童言的后话打消了他不可控的念头。

“你外套有些湿了。”

这是很平常的举动,他甚至应该先考虑到会把主人家的沙发弄湿。

焉回南脱掉了西装外套,边卷衬衫的袖口边偏过头看他,“或许你更应该换套舒适的衣服。”

经过他提醒,童言唔了一声,仿佛如梦初醒。

潮意早在过低的体温中麻木,他放下玻璃杯站起身,不规则的衣摆碎布扫过焉回南的手腕,痒痒的。

落地灯的暗光打过来,气氛有些浓稠,像发酵的巧克力啤酒。

童言的手放在衬衫纽扣上,他突然问:“你想看我的纹身吗?”

焉回南下意识想对他表示极大程度的尊重,这种尊重表现为拒绝在陌生人的身份里对他越界,可童言的话轻而易举穿过了他的心理防线。

“还没有人看过我的纹身。”

泡沫接连碎掉,或许因为他们足够陌生,才令他能毫无顾虑的展露自己。

童言想,反正也马上要回国了,甚至需要和一个陌生人结婚。这个念头使他不想再去考虑很多东西,例如边界感,羞耻感。

他们不免都有些紧张,展示与欣赏,抱有不同的微妙心情。

哪怕落地灯的光晕是黄色,也还是能看出他很白,焉回南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在童言把纹身露出来时不可避免的愣住。

那是一条蓝色的曲线,环绕着他纤瘦的腰肢,汇成海浪波纹的不规则线条,随着他的呼吸微弱的起伏。

图像是视觉效果,但焉回南好像真的听到了海浪声,那是童言略重的呼吸。

方才在纸上略过的文字闪进焉回南的脑海。

——墨水渗透皮肤,终于把海装进我的身体里。

——海是重新翻涌的我。

“很……漂亮。”

焉回南失去了形容能力,作为第一位观赏者的窃喜在一瞬间放大化,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嗓音沙哑。

童言把衬衫袒开,看上去天真的过分,微凉的手拉过焉回南的手腕,他真如一个小孩那样献宝,“真的吗?你要不要摸一下。”

在理智到来之前,焉回南触碰了上去,或许是指尖太烫,童言往后瑟缩了一下,很快又归位。他很礼貌的蹭过一小截线条,它跟皮肤融合的很好,触手依旧是细腻的。

童言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腕,他也立刻收回手,端起玻璃杯喝完了余下的酒精,杯底堆起绵密的泡沫,像某些秘不可宣的心思。

“你知道吗,恰巧我第一次来到这条街道就是为了纹身。”艾萨给他介绍了一位小有名气的纹身师,他就定居在这边。

童言轻而易举的把话题绕回半个点之前,他敞着衬衫在酒柜前挑酒,回来时顺手拿了冰块桶。

“这个要配冰块才好喝。”

木塞子塞得有些紧,童言使不上力气,焉回南自然的拿过来,替他开瓶。瓶身的花体字被年代模糊,他只看懂了尾缀的whisky,看上去价格不菲。

焉回南是个商人,从大学离开家里庇护开始,在商桌上闯荡已经十年。他的思维固化在对等的利益,跌过的跟头使他早已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免费的午餐,但童言还很年轻。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说:“我需要做些什么?来拥有品尝的荣幸。”

果然单纯的大学生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他见外的话。他低下头倒酒,嘟囔了一句,耳尖泛红,焉回南听懂了。

他说:“没关系的,你是我的约会对象。”

他含糊了date这个词,使这句话变得更加暧昧,具有浓厚的邀请意味。

焉回南不够了解他,只有记忆里那块模糊的影子,却不是童言现在的模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他的现在,今晚的童言对国内的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但焉回南不可否认他的迷人,尽管这种迷人带着引诱,这令他想到诗歌。

他笑了一声,重复:“桂冠诗人。”

童言疑惑的看着他。

“你知道月桂的花语是什么吗?”焉回南抛出问题。

“赞美。”

“另一个呢?”焉回南盯着他,像老师在考察问题。

童言一顿,“蛊惑。”

那种不确定性演变成更多的问号,乖觉的,冷淡的,热情的,故意的,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洋酒和啤酒混着喝,他们都有些醉意,被小朋友踩着步调走不是他的风格,焉回南本身是一个控制感极强的人,陪他玩了一晚上游戏,他需要画上一个句号。

“小月桂。”他这么叫,像种暧昧的斥责。

童言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作为你的约会对象。”焉回南盯着童言为他倒酒的手,他从冰桶里拿冰,指尖发红。“我想知道,你今晚去酒吧的本意是什么?”

冰块咚的一声,滚回了桶里。

一切都是为了与那位素未谋面的结婚对象作对,这是童言能想到道德许可范围内最大的不忠诚。邂逅一位搭讪者,带他回家,让他作为第一个观赏自己纹身的人,然后拥抱,接吻,甚至性,这在民风开放的英国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夜。

被看出来了吗?

果然,小孩子的把戏太容易看穿,他的故意勾引显得有些笨拙。

焉回南没有等到回答,他决定给这位胆大的小朋友一些适当的教育,他扫了眼冰块桶,低声说:“想知道你的纹身怎样会更完美吗?”

童言回过头,看到他说:“躺下。”

焉回南压过来的身体像在雨中路灯下,挡住了仅剩的光。

他从冰桶里拿了一颗冰块,在距离那条纹身线一厘米的距离停下,然后冰块融化,冰凉的液体滴在裸露的皮肤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童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回温的身体被刺激到。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倒有点像躺在凌晨的海水里,连思维都极速降温。

焉回南把剩余的冰块丢进自己的杯子里,当着他的目光仰头,像在品尝他的体温。

童言垂着睫毛往下看,水珠深浅不一的在那条线的边缘蔓延开。

好像海水涨潮。

焉回南喝完了那杯酒,作为一个结尾。他又恢复了绅士的模样,好像刚才那种过于暧昧的氛围没有发生过。

他站起身,挽过一旁的衣服,挡住了一些冲动的迹象。

“感谢款待,我该走了。”

在焉回南看来这一夜的进展已经足够快,他和童言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感情升温。

可在童言看来却并非如此,焉回南对他来说只是在异国他乡偶遇的好心陌生人,他在刚才的瞬间已经为自己先前不理智的计划感到慌张和愧疚。

想到他们随时可能失去联系。

“你……留下吧。”

童言好不容易平稳呼吸,从沙发上爬起来,水珠往下滴,很快只剩下一条水痕。

“现在已经很晚了,这附近没有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