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4亚瑟王座的日出
这邀请很难让人拒绝，焉回南不知道这个小朋友到底怎么看待他，但很糟糕的一点是，他对童言没有抵抗力，否则也不会在谈判桌上接受他作为筹码，替童家换取利益。
他的教育奏了效，童言看上去已经恢复清醒，小朋友这会拢起了衣服，把沙发空间留出来。他显得有些无措，正在懊恼自己不成熟的行为。
焉回南打消了让助理来接自己的念头，他感觉如果现在离开，可能会伤到童言的自尊。
他只好改口道：“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童言脸色好转很多，看上去很像松了口气，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
门关上，童言的私人领域也很整洁，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常带人留宿的那类年轻人。
焉回南用水冲了把脸，从镜子里审视自己，神色还算平静，他暗自叹了口气，静静等待酒精与欲望消散。
出来时童言已经换好干燥的衣服，他穿了一件长毛衣和阔腿裤，灰白相间的毛衣宽大稀疏，点缀着破洞，跟他的十字架耳坠很相配。
毛线袖子在手臂上堆了几节，露出细细的腕子，他背对着焉回南，站在流理台面前叮叮当当的开柜子。
听到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他扭了扭头，解释道：“你饿不饿？我做点吃的。”
做饭这两个字跟童言放在一起有些新奇，倒不如说他从未这样设想过。
焉回南倚在中岛上看童言往锅里打鸡蛋，以为他要做些三明治之类的简餐，尽管如此他也有些感到惊讶，甚至说是惊喜。
鸡蛋成型后锅里加入了开水，童言又打开一个柜子，里边的食材摆的乱七八糟，但看上去意外的丰富。
“等一下哦。”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抽出一把细面丢进滚烫的开水里。
焉回南闻到了一阵清淡的香味，这才感觉到饥饿。
童言把两碗奶白色的高汤面摆在中岛上，食材很简单的一碗面，冒着缕缕热气。
比起他们尝过的山珍佳肴，这碗面显得很普通，但焉回南第一次对食物产生了兴趣，他想，这应该是对童言的好奇心连带效应。
童言把袖子扒下来，绵绵软软的毛线盖住半个手掌。
他是个中国胃，在外留学也常自己下厨，艾萨和海曼戏称他为中国菜宣传大使，经常放学屁颠屁颠的就跟着他去华人超市采购。
焉回南发现他吃东西不是送到嘴边，而是用嘴巴去追逐食物，像小动物把脸埋进饭盆里，抬起的脸上有一丝满足。
察觉到对面的目光，童言催促道：“快吃呀。”
焉回南尝了一口，味道很好，这令他感到新奇。肠胃似乎也感受到满足，于是他进行了光盘行动。
“很好吃。”
童言笑了一声，抬起的眼睛有一丝揶揄，“你怎么总在点评我。”
他确实只需要点评人，所以费心讲出来的夸奖也像是在点评。焉回南只好干巴巴的转了话锋，“经常自己做饭吗？”
“对啊。”童言小口的喝着汤，“讲实话，我只喜欢这里的甜品，美食种类太匮乏了，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吃腻了。”
“我看到你存了很多食材。”
“嗯。”童言无害的笑笑，“我喜欢做饭给自己吃。”
“是自学的吗？看来很有天赋。”
“我姐姐做饭很好吃。”
小时候因为不守规矩被童仕华责罚，没有晚饭吃的时候，都是童谨偷偷给他做的夜宵。卧室的门轻轻扣响两声，泄出一道光，童谨就从那道光里给他塞好吃的。
离开家的三年里，也只有童谨还时常令他挂念。
他希望姐姐也能拥有自由，尽管属于他的自由也是有期限的。
童谨。
焉回南想到谈判桌上的另一张资料，与童言相似的长相，看上去很温婉的大家闺秀。圈内都知道童家的长女体弱多病，养在深闺很少出来见人。
童言似乎很喜欢他的姐姐，眼角眉梢都是骄傲。
“我偷师学来的，没有我姐做的好吃。”
他伸出手要收碗筷，被焉回南先一步挡住。
“我来。”
童言没有拒绝，他不喜欢洗碗，有人代劳最好。
水龙头开始工作，焉回南把袖口往上推了推，童言在椅子上转了身看他。
已过凌晨三点，雨不知何时停了。
尽管今天晚上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但童言已经颇觉满意。在这样的雨夜里，两个来自同一国度的人神奇地坐在这里吃一碗面，有种相拥取暖的惬意，这令他心情变好。
作为交换，在自己熟悉的城市，他想对这位旅客表现出更多的热情。
“你什么时候回伦敦啊？”
焉回南说：“中午就要离开。”
“啊。”童言有些小小的失落，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马上也要回国，失落的情绪变得更加明显。“本来还想给你当一天免费导游的。”
焉回南关了水龙头，把干净的碗筷摆好，有些遗憾的应和：“这次太赶了。”
竞标进行的很顺利，有半天的闲暇时间，他极少做这种冲动的事，只是想在初次见面前先来看一眼童言，但这趟旅途明显收获颇丰。
“可你什么景点都没有看到。”他歪着头，耳环摇晃。
看到你就足够了。焉回南在心里想。
可童言似乎对他的旅程结果很不满意。在他心里，爱丁堡的美丽是值得被人观赏铭记的，而不是在雨夜里匆匆一瞥。
没有什么比带一位陌生的旅客见识爱丁堡的美更让人兴奋的了。
童言想到什么，“你看过那个电影吗？《oneday》。”
焉回南在脑海里搜索，不确定道：“安妮海瑟薇？”
“yes！”童言赞同，“在你离开之前，我带你去看日出吧。”
他恍然觉得这夜的邂逅也类同那部电影，他们之间足够陌生，也足够神秘，情感不一定需要以性为结局，停在试探的起点，或者结束在盛大的日出中，同样值得被铭记。
这夜的经历全是他平日沉闷生活不会经历的色彩。
焉回南心想，这时候突然就变得更像一场梦境，从夜晚一直蔓延到清晨，而做梦的人在祈祷，不要醒来。
爬上亚瑟王座时，天刚蒙蒙亮，远方从鱼肚白一点点浸染上天青色，像一匹无边际的水缎。
脚下是浅草铺坪，焉回南对于那部爱情电影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还是在整座城市的建筑俯瞰于眼前时，记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清晨的微风有些冷，毛衣透风，童言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走两步轻轻跳一下，靠这种方式取暖。
最后那段矮坡焉回南主动提供了手掌，他天生体温高，并不畏寒。
童言没多想，搓了两下手，把冰凉的掌心递了过去。
“谢谢，你的手好暖和。”
童言被风扬起的发丝染上一点金黄色，太阳出来了。
这两分钟里他们都没有再对话，相握的手也忘了松开，体温互相传递着。直到太阳跃过地平线升上去，童言感觉到暖和，分不清是手心的热意，还是阳光的温度。
他在爱丁堡这三年里不压抑自己的任何感受与想法，凌晨看海，日出日落，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新奇，幸得还有两位随叫随到的好友。但这次看日出，他的体验却有所不同，他讲不清，通通归结于给一位旅客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在他看来，记忆是很宝贵的东西，或许在未来的很多时候，他都需要依附记忆而生活。
“如果你能多停留一天，我们还可以去卡尔顿山看日落的。”他们松开相握的手，距离又回到最初，童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希望你会记得这座城市。”
焉回南的风衣被风掀起，收回的手掌虚握着，回答他的前一句话，“以后会有机会的。”
童言说：“那太好啦。”
焉回南要在中午前离开，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下行的路很顺畅，风中隐约飘来了风笛声。
童言激动的蹦了两下，在光晕里冲着焉回南笑，为他在爱丁堡的旅程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感到开心。
小街上的店铺正在陆陆续续的开门营业，整座城市逐渐复苏，路过几家卖纪念品与艺术品的中古店，童言问他：“要不要逛一下？”
焉回南已经让助理在伦敦买了带给长辈的礼物，他看童言趴在橱窗前，目光定定地望着店内人台上的装饰品，语气不自觉变得柔和。
“好。”
这家店里有卖针织披肩，与童言昨晚披的那条款式类似，苏格兰红格子一向很闻名。他选了一条酒红色的，打算回去送给林女士。
童言趴在柜台边没了动静，焉回南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一排中古耳饰，在灯光下散发着晃眼的光芒。童言正盯着其中一件古铜色做旧款式的耳钉发呆，那是一条卷曲的花纹，缀着一颗蓝色宝石，像羽毛，又像海浪的形状。
他最终还是没有买，很犹豫的把目光挪回来，看到焉回南已经挑选好纪念品，乖乖的等着他结账。
出门时太阳已经很刺眼，爱丁堡秋天的阳光来之不易，不少人聚集到大街上晒太阳。
他们即将分别，童言走了两步，突然停住，“等我一下。”
焉回南忍不住觉得他可爱，小朋友还是回去买自己喜欢的饰品了，虽然不清楚他刚才为什么会纠结那么久。
童言很快跑回来，耳朵上的十字架依旧晃动着，没有换上其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明信片。
“送给你，留作纪念。”
一张小卡片，是爱丁堡的城市俯瞰图，拍摄位置就在刚才他们爬过的制高点。
焉回南用拇指抚了抚印刷油墨，收下他的心意。
第二个问题终于迎来答案。
焉回南说：“小月桂，我不会忘记的。”
我不会忘记这座城市。
更不会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