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啊?什么……出、出轨?”
吧台上,年轻的驻场歌手怀抱吉他,正投入地弹唱着绵绵情歌,一道大嗓门却突兀地在台下响起。
喧闹的卡座区似乎安静了一瞬,感受到几道好奇的视线从四面投来,池涉只希望酒吧内的光线足够昏暗,能够遮挡住一张窘迫发红的脸。
罪魁祸首却毫不赧颜。没得到回应,汪睿张开嘴,似乎准备锲而不舍地再问一遍。
池涉迅速而小声地截断他:“是出柜。”为了照顾醉鬼的听力,他放慢语调,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出柜!”
“哦。”汪睿恍然大悟,方才因激动而向前探出的身子重新瘫坐回沙发上。他低下头,迟缓地眨着醉意朦胧的眼睛,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神游。
池涉扫了一眼桌面。坐下不到半小时,一瓶威士忌只剩个瓶底,全进了对面人的肚里。
说起来,这次之所以会面,还是因为汪睿心情不好,找他出来喝酒。
汪睿和女友陈曼从高中起认识相恋,两人一同考入本市的大学。毕业后,汪睿接手家里的生意,陈曼则顺利进入了心仪的公司,没多久就被派到外地的分公司。一年后,她加入公司的一个中外合作项目,去了英国,要到明年才回国。
池涉的异地恋仅仅历时一年,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从汪睿偶尔叫他出来借酒浇愁的行径来看,他和陈曼的感情应该并不是一帆风顺。
由于父辈间的朋友关系,他和汪睿从小就认识,但年龄差三岁。他升上高中的时候,汪睿已经是大学生,而他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国外念书,待到回国,陈曼人已去了国外。
也正因如此,他和陈曼算不上太熟。从过往的几次见面留给他的印象来看,陈曼是个活泼的女生,和他说话有时会用宛如对待小孩子般的口气开玩笑,但并不让人感觉讨厌。
汪睿平时酒量很好,但也许是今天情绪格外低落的缘故,很快就半醉了,讲话也开始大舌头。池涉和往常一样默默听他东拉西扯,一会儿痛骂某个老奸巨猾的生意伙伴,一会儿抱怨他妈催婚催太紧,末了提到陈曼,说了几句又不说了,到头来池涉也没弄明白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停下交谈后,桌上陷入一阵静默。两人各怀心事,仿佛都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刻,池涉先打破沉默:“我出柜了。”
不料汪睿却听岔了,闹了一出乌龙。等他慢慢回过神来,明白了刚才对话的真正含义,顿觉惊奇。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今天什么时候?”汪睿更惊讶了,“不会就在我喊你出来之前吧?”
“嗯。”
“不、不可能吧?发生了这种事,池叔还能放你出来?”汪睿的酒意已被好奇心驱逐尽消,但一激动舌头依然有点打结。
“他说让我赶紧走,”池涉自嘲地笑了笑,“说现在不想看见我,大概眼不见心不烦吧。”
实际情况自然比这句轻描淡写要严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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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白的话落音后,在场的三个人一时间都没出声。他看见父亲池承茂的表情僵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个古板而严肃的人,多年生意场里练出来的处变不惊,在儿子惊雷般的自白面前,都被震成了齑粉。
母亲邵春琼倒是没有发火,但满脸掩饰不住的惊讶与不解。
“南南,你确定吗?”她的语气疑惑而严肃,不复平日的轻快。“你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骗我们吧?这也太突然了。”
“不是骗你们。之前我没喜欢过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听到“同性恋”三个字,池承茂脸色更黑了。池涉尽量忽视父亲带来的压迫感,继续说,“但现在我确定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什么意思,你真的和男人在一起了?是谁?多久了?”从刚才起一直不发一语的池承茂突然连珠发问,语气严厉。
邵春琼向他投去制止的一瞥,他却顾自紧盯着池涉,等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他认为根本不会有,除非池涉收回喜欢男人这句荒唐话。
第一次被父亲用夹杂着失望和怒火的眼神看着,池涉很想移开目光。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关怀照顾方面,父母都给了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永远不想让他们失望。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迎视着池承茂的目光,坦诚道:“还没有在一起,但我确定自己喜欢他。”
不想让那个人惹上麻烦。而且从事实的角度来讲,这样也不算说谎。
“这又是什么意思?”池承茂一头雾水,“没在一起,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从肖来的角度来说明的话,大概是……肉体关系?
这种火上浇油的话当然无法说出口,池承茂也没给他思索对答的机会,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父亲的步步逼问和儿子的沉默对抗中度过了。直到汪睿打来电话,邵春琼发话让他去,留夫妻二人冷静一下。
池涉知道母亲是在给他解围,但父亲此刻怒火正盛,怎会善罢甘休。果然,池承茂让他留下,把话讲清楚。
看来今天是问不出那个男人的情况了,池承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那你以后怎么办,就跟一个男的过一辈子?结婚呢?”
池涉一蒙,怎么话题跳得这么快。他思忖片刻,谨慎道:“我们应该不会结婚吧,国内还不能结婚,顶多先办个订婚宴什么的……”
“谁说要你跟他结婚了,”池承茂难以置信地吼道,“我是说跟女人结婚!”
“那怎么可能,”池涉也急了,“都说了我喜欢他啊!”
“你们别在这里吵了,又吵不出个所以然来。”邵春琼一只手按住额边,一脸受不住的表情,“听着你们吵吵嚷嚷,我头又开始痛了。”
池承茂不做声了。邵春琼有偏头痛的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偶有发作,连着几个小时都难受。
池涉直撅撅地站在那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看着就心烦。于是他烦躁地一挥手,示意池涉赶紧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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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跟他们说?”汪睿问,“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啊,闷声不响的。”
连池涉自己也没想过会在今天出柜,但说来话长,便含糊道:“反正迟早要说的。”
“你告诉肖来了吗?”
“还没,”池涉看了眼手表,八点半,肖来应该快下班了。“等晚上回去吧。”
汪睿把酒杯放到一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他的感情历时太长,连烦恼都像被腌过了无数次,是陈年的不新鲜的,可以慢慢地去烦去想,不急于这一时。
“之前听你说,肖来是已经跟家里出柜了吧,他就从来没有催过你?”
池涉摇了摇头。
“这就是年纪大点的好处,”汪睿笑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有耐心。”
池涉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你知道的吧?他二十七,只比你大两岁。”
汪睿不接这茬,转而问道:“那你之前有跟他说过想要出柜吗?他怎么说?”
池涉右手握着酒杯,杯中的蓝色夏威夷如同晶蓝的海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回忆着当时的对话,“他说,如果你考虑好了,就去说吧。”
这并不是概括,而是复述。不仅是这寥寥的话语本身,连同肖来当时的神态,语气,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和往常别无二致,淡淡的。
要说多受打击也不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他自己都觉得模糊难定,只是像汪睿这样亲近的朋友,似乎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是情侣。他曾想解释,但又觉得无从说明——可能也是出于一点私心,索性任人这么想。
况且,在他事先设想肖来会作出的种种反应内,已经包含了这一种——平静的,客观的,疏离的。他并不感到意外,只不过凭心而论,不是他最期待的反应。
汪睿惊讶道:“就这?他跟你说话还挺……”他搜肠刮肚找合适的词,“客气。”
“他说得也没错,”池涉将没喝两口的鸡尾酒放回桌面,目光落在斜前方的一处卡座上,那里刚爆发出的一阵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这种事情只能我自己决定。”
那边的卡座坐着三个人,背对着池涉这桌的男人笑到不能自已,几乎快要歪倒在沙发上。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寸头男,和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看模样打扮是个大学生或者高中生也说不定。
池涉之前在酒吧也见过这种来寻刺激或是钓凯子的学生,还有来找他搭讪的。但不管是他们直白轻浮的举止,还是暧昧挑逗的目光,都没有令他产生除了厌烦之外的其他情绪。
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清秀白净,笑容甜腻。池涉抬眼望去的时候,刚巧见他将一只手搭在了旁边寸头西装男的大腿上。
汪睿顺着池涉的视线扭头看了一下,又转回脸,说:“说不定池叔很快就想通了呢。时代不一样了,像那样的——”他抬起下巴点点那边,脸上是揶揄的微笑,“现在不挺多的吗?池叔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搞不好见得比我们还多,早就不稀奇了。”
他想到什么,继续说:“说起来,我好几年前还见过男人亲嘴呢。我跟你说过的,你记得吧?”
池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老早就听他讲过了。他又瞟了一眼那边,看见西装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靠近年轻男人,咬耳朵似的说了句什么。年轻男人脸色变了变,若无其事一般地收回了手。
“我一个笔直的直男,那时对这种事压根没概念,还不是没觉得什么。池叔肯定也能习惯的。”
池涉笑了笑,说:“希望如此吧。”心想你当时讲的时候可没这么云淡风轻,跟发现了什么猎奇事件似的。
汪睿感慨道:“话说回来,我还没喝过两个男人的喜酒呢,要是以后你俩结婚了,你可一定得邀请我,让我去见见世面。”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酒吧这种地方,人声嘈杂,大家各玩各的,一般没人在意其他人在聊什么。
但他讲话时,有个人经过沙发边的过道,似乎是不经意地停顿了下。
池涉转过脸,看见一个三十五岁上下、将油光锃亮的头发梳成大背头的男人,正扭头看着他,对上目光后,对方抬了抬眉毛,给他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池涉撇开脸,皱了下眉,没接收大概是“同类的信号”之类的暗示。大背头见状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开了。
汪睿刚刚喝了口酒,没注意他,这会儿见他神色有点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池涉懒得提刚才的插曲,叹了口气,“还是在想怎么才能说服我爸。”
他心想,搞不好同性恋在古板的池承茂心中,全都是他刚刚见过的那两个要么轻浮要么猥琐的男人的形象。但他清楚,除了这一个反对理由外,池承茂主要是无法接受对他长久以来的期望被打破了。
池家从曾祖父那辈开始经商,到池涉的爷爷子承父业摸爬滚打几十年后,创办的公司在西仓市的制造业集团中已堪称龙头企业。然而七年前,爷爷突发脑溢血,变成植物人卧床不起,全家上下很是乱了一阵,家族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也经历了几番变换。
五年前,池涉高中毕业,被父母送出国留学,没卷入这些复杂的纠纷。直到去年他回国,池承茂已经拿到了集团的最大股份,是公司实际上的管理者。不管其余的亲戚们暗地里如何不满,至少明面上已恢复一派和谐。各种龃龉与不合是他后来进了公司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的。
总之,毕业后稳步在公司里扎下脚跟,结婚生子,等父母含饴弄孙之时自己也拥有美满的家庭和满意的事业。不止是父母,池涉原本也没考虑过除此之外其他人生的可能性。他就像一辆按时按点的列车,注定会驶向一个明朗的终点。
但命运偏爱戏剧性。在某一时刻,他这辆本该按时进站的列车已经逐渐脱轨,离开了原先清晰准确的目的地,朝着一个岔道驶去。至于新的终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现在的他除了一片云遮雾绕的前路外,什么也望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