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池涉拿过来看了看,边回复边说:“我该走了。”
“哦,行,我再坐会儿。”汪睿指了指桌上另一瓶未开封的酒,“你真的一点也不喝啊,哪有人来这地方喝无酒精鸡尾酒的。”
“不了,等下还要开车。”
“叫代驾呗,要不你让肖来也过来喝两杯,反正是周末。”
池涉将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来,“他刚加完班,下次吧。”
“好吧,”汪睿没坚持,“但我记得他不是有车的吗,怎么你还要去接他?就路上这么点时间,你俩就非得形影不离啊?”
“反正我现在有空。”
汪睿啧了一声,耸起肩膀,做了一个夸张的抖落鸡皮疙瘩的动作。“行了,赶紧去吧,别在我面前秀恩爱,看着就闹心。”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涉,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的没忘吧?陈曼表妹结婚,她下周要请假回来几天,你到时候带上肖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说起来,汪睿、陈曼和肖来还是大学校友,只不过年级和专业不同,没什么交集。前两人都是西仓本地人,肖来从外地到这儿读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西仓。
不提还真搞忘了。池涉答应了,便离开了酒吧。
走出酒吧大门,深秋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夜幕低垂,笼罩着这座红灯酒绿的城市。池涉在停车场取了车,缓缓向前汇入交织的车流中。
过了一条街后,他慢慢减速,在前方一个红灯路口停下。
今天和母亲的对话又浮上心头。池涉降下车窗,凉爽的晚风吹进来,稍稍抚平了躁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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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池承茂被一点公事耽搁,赶不及回家吃午饭,只有他和邵春琼两人围坐在餐桌旁。当她突然说起蒋家的一个小辈蒋小姐时,他正在走神,在思考几个月以后,要和肖来去哪里旅行。
“南南?”
“嗯?”池涉漫游的思绪被拉回,“什么?”
他的姓和名都和水有关,邵春琼干脆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水”。但自从他上了幼儿园,就不乐意被这样叫了,因为有小朋友嘲笑他,说他这个小名好奇怪。
看他皱着小脸抱怨的样子,邵春琼觉得挺好玩,问他自己想要什么小名。年幼的池涉苦思冥想,想起今天老师教他们分辨方位,他学得是最快的,被老师表扬了,十分得意,于是就从“东南西北”里面挑了个他觉得最像男生名字的“南”。
对这种随意的取名方式,邵春琼还真同意了。从此以后,他的小名变成了南南。
“我是说,下个月你要不要抽个时间,跟蒋小姐见见面?”邵春琼说,“我对她印象挺不错的,你们年轻人就算不谈恋爱,交个朋友也挺好。”
不等池涉想好拒绝的措辞,她接着说:“刚才想什么呢?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该不会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
池涉迟疑了下,答道:“没有。”
“怎么犹犹豫豫的?”邵春琼半信半疑,“难道是还没追上人家?”
池涉没说话,在她看来是默认了。
“不会吧,哪家姑娘要求这么高?是不是你没用心追?不然不太可能。”
池涉被逗笑了:“你对我挺有信心的。”
“那当然,”邵春琼斩钉截铁道,“毕竟你长得像我。”
她一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这时,池涉突然感到卡在胸腔中的坦白的欲望,在隔了这么久后,又一次鼓噪起来。就算他和肖来之间依旧暧昧不明,但既然出柜的一天迟早会到来,那为什么不能是今天呢?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就如同火苗般越烧越旺,就在他即将脱口而出时,邵春琼忽然感叹了一句:“我之前总觉得我还很年轻。”
池涉愣了下,立即接道:“你本来就还很年轻。”这是实话,邵春琼保养得宜,一起出行的时候,有时甚至会被路人认成他姐姐。
“我是说心境。”她摇了摇头,”上个星期,我去你刘阿姨家喝下午茶。她女儿你还记得吧?比你大七岁,你小时候她还教过你作业。前几年她结了婚,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我过去的时候,你刘阿姨正在哄小婴儿睡觉。我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襁褓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特别可爱。”
她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在想,可能是年纪上去后,心态变了吧。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很吵,怪烦人的。”
她转向池涉,语气柔和地补充了一句,“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特别乖。”
她温柔的目光中含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池涉觉得,她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缩小版的他,一个他的后代。
他犹如冷水浇头,胸中的火苗也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升起的自责。是他放任了这个幻想的产生,而且还要亲手打破这个幻想。
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滞涩:“妈,等下我想跟你和爸说一件事。”
“什么事?”
“等下午爸回来吧,我想你们都在场。”
“你想说什么?”邵春琼猜测,“难道是关于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然而,无论她怎样好奇打探,池涉都闭口不谈。不久后,池茂林回了家,迎接他的是分毫都未曾想象过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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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愤怒的面容犹在眼前,池涉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斑马线出了一会儿神,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的第一个聊天框。几行不久前的对话映入眼帘。
-我下班了。
-那我现在过去。等我一刻钟。
-好。
池涉想了想,发出一条消息。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把花搬到阳台上了吗?
好像有点没头没尾的?他略加思索,继续打字。
-今天出太阳了,但我走的时候忘记了。
他说的是家中那十来盆绣球花。前几日天气阴冷,降雨不休,花一直放在室内。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应该让它们见见阳光。
虽然马上就能见面了,但他就是想和肖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池涉一边等回复,一边无聊地点开肖来的头像,便看见一只毛茸茸的胖三花猫,仰躺在石子路上,神态娇憨地向拍照者露出肚皮。
图片光线暗淡,看起来像是在黄昏时分的户外拍的。
肖来的名字自出现在他好友列表的那天起,就一直顶着这个头像。刚加好友时,池涉曾问过肖来这只猫是不是他养的,他说不是,是以前大学里的一只流浪猫。
不管看多次,池涉都觉得这个头像和肖来的形象毫不相符。他弯了弯嘴角,心情不知不觉间明朗了一些。
突然,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响起,池涉条件反射地循声望去。声音是从左边并排停着的一辆红色轿车上传过来的。
这条路在马路隔离带的一侧,不怎么宽敞。此刻他车子右边也停了一辆私家车,车与车之间的距离都不宽。
刚才酒吧里遇见的大背头男人坐在副驾驶上,向车窗外探头探脑,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驾驶座上是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明明在寒秋季节,却穿着一件像是海滩度假时穿的短袖花衬衫,将一支胳膊搭在车窗沿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见池涉注意到他们,大背头黧黑的脸上笑意更深,露骨的眼神在他因抬手而露出的白净手腕上打转了一圈,又轻飘飘地扫过他的脸。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在看什么呢?”他提高嗓音喊道。
池涉的脸色冷下来,没接茬,将手机随手搁在仪表盘上,面向前方。
“哎,别不理我啊,反正等红灯无聊,就聊聊嘛。刚才酒吧里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
池涉不吭声,大背头只好自问自答:“我猜不是,看着不像。”
“你这车挺贵的吧,”他把头伸出窗外,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车,“年纪轻轻就这么能挣钱啊,家里给你买的?还是你相好?”
池涉将右胳膊搭到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盯着红灯。
“你对车是不是也挺有兴趣的?”大背头毫不气馁,也跟着看了一眼信号灯,加快语速,”要不加个好友,改天试下我的车?我刚换了辆新车,还没让其他人坐过呢……”
一旁穿花衬衫的胖男人憋不住了,大笑出声:“瞧你这怂样!”他俯身趴在方向盘上,咧嘴冲着池涉喊,”他对漂亮小男孩儿大方得很,你跟他过一夜,给他哄高兴了,别说是一点钱,他把银行卡密码都统统告诉你!”他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脸上的肥肉不住地颤动着。
大背头冲他笑骂了一句,又对池涉说:“别听他瞎说。像我们这种圈里人,遇到有缘分的,交个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示意,“要不要加个好友?”
漫长的红灯终于要结束了。池涉转过脸,看了一眼那手机,又望向那张涎笑的脸,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迎着大背头喜出望外的目光,在花衬衫男的起哄声中伸出手,意思是把手机交给他。
大背头是想让他报个联系方式,但眼见原本要泡汤的美事居然有成真的希望,顿时大喜过望,什么也顾不得了,半边身子都快要探出去,努力伸长手臂将手机递到了池涉手中。
池涉强忍住反胃感,将带着油腻腻余温的手机捏紧了些,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迅速抬起手来,使劲一扔——
大背头一惊,猛地往后缩了下,手机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砸中了花衬衫男的头,发出沉闷的一响后弹开,又被大背头手忙脚乱地接住。
在一声“我操”的惊怒声中,池涉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在红灯跳转的霎那冲了出去。
连串怒骂很快被甩在车后。他注意着后视镜,直到转过一个路口,红色轿车没跟上来,才恢复了匀速。
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一栋外观充满现代气息的高层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着。如果在白天,外墙流苏状的金属表皮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是西仓市最知名的设计院,也是肖来工作的地方。
没在门外看见肖来,池涉在路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停车。
冷静下来,他觉得刚才其实没有必要理会那两人,不过砸那一下他也不后悔。说实话,他倒不介意那张肥头大脸再被狠砸几下。
话虽如此,他平素并非好勇斗狠的人,方才的冲动也有受到坏心情影响的缘故。他心想,这好像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一次近乎于打架的经历,如果让刚夸过他乖巧的邵春琼知道了,可能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吧。
不对,他转念一想,以母亲的性格,多半会笑眯眯地夸他做得好,然后兴致勃勃地盘问他整个经过。
池涉漫无目的地遐想着,没注意到肖来已经走下大楼的台阶,朝着车子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