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肖来走近了,便看见一张表情变幻不定的脸。他脚步没停,径直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上座位。
突然的动静惊醒了池涉,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被室外凉气裹挟着飘入。
“还是少抽点烟……”池涉皱了皱鼻子,抱怨的尾音在看见肖来眼下的青色时戛然而止,“明天不用来公司了吧?”
“不用。”肖来系上安全带,往后靠了靠,闭上眼休息。
池涉不再说话,关掉车内灯,启动车子。
肖来最近负责一个重要的设计项目,甲方要求繁琐复杂。高强度的工作下,将近一个月来,他经常深夜才归家。
池涉再次想到出游计划。他在心底数着日子——再过三个月就是过年,到时除了需回父母家几天之外,其余事情他都准备尽量推掉。
前段时间,他听见公司的人事谈论年假问题,回家后问了问肖来,得知肖来由于平日很少请假,年假还有很多剩余,旅行的念头便是在那时乍然诞生。
但他尚未向肖来提出,一个原因是时间还充足,他打算多挑几个备选地点,到时两人一起决定。
目前他最为中意的是一个风光绮丽的热带小岛。西仓市在冬季仿佛被一块湿乎乎的浸水布层层裹住,阴冷而潮湿。他想,肖来应该不会讨厌在这种明媚小岛上度假过冬。
而另一个原因——他扭头看了一眼,肖来朝车窗偏着头,路上的灯光间或掠过他的脸。由于光线和角度问题,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肖来挺直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像两道流畅的几何线条,在明暗相间中几乎静止不动。
这段时间肖来太忙了。池涉已经习惯与他同样的作息,在他偶尔加班晚归的晚上,也会留着灯等人回来一起睡。但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次,池涉熬不住先睡着了,早上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惯性地抱着熟悉而温热的身体。
即使肖来在家,也多半在画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在这种情况下,没多少空余时间可以让他打扰。所以,他决定等肖来忙完这段时间后再说。
希望项目尽早顺利完成,池涉迫不及待想要回归日常生活。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肖来好像瘦了,本来脸颊上就没有多少肉,现在似乎轮廓更深了。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望了望肖来,却看得不怎么真切。当他再次投去视线时,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池涉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肖来缓缓眨了下眼睛,“没睡着。”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点疲倦。
池涉感觉心脏像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那你睡一会儿吧,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没听见回答。
这么快就睡着了?他正要转过头,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微微用力,止住了他的动作。
“看前面,不要老是东张西望。”
“哦。”池涉直视前方,“我开车很稳的。”他边辩解,边在肖来从他头顶收回手之前轻轻蹭了蹭。感觉到一个硬状物,他知道那是一枚戒指。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嗯。”
池涉一面留意着前方路况,拿起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瞟了一眼,没有看到回复。
“你有把花搬到阳台上吗?”
没有声音。他看了看旁边,肖来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呼吸平稳,这次真的睡着了。于是他放下手机,开始专心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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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肖来先去洗澡。池涉走到客厅的皮革沙发前,坐下去摊开手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邵春琼的情绪还算稳定,让他过一阵子再回家,慢慢说服池承茂。在公司里父子免不了要见面,这段时间注意点,不要惹爸爸生气。
他倒不太担心这个。池承茂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平时他们也不会天天见面。此外,父亲公私分明,不会在公司里找他谈这些私事。
池涉道了歉,为迟来的坦白。
“其实我一下子也接受不了,毕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邵春琼说,“但我还算看得开,不像你爸那个老古董。”
她这番话使池涉凝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就算还不能完全接受,他也已经很感激了。
邵春琼问:“你和……那个人,是住在一起?”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缄默半晌,试探着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来是个怎样的人?一两句话概括不了。更何况,池涉想,有时候自己也弄不懂肖来。
他想了想,答道:“妈妈,我以后带他回去见你,你肯定也会喜欢他的。”
拉灯后,池涉侧身抱住肖来,清甜的柑橘香味钻进他的鼻尖。柑橘味沐浴露是上个月他们一同去超市采购时买的。最近肖来太忙,他思忖着下周一个人去一趟超市,添置些生活用品。
想着想着,他的思路又岔到了那件事上。
“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肖来困倦而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大概快睡着了。
“我今天回家,跟爸妈说了……说我是同性恋。”
过了几秒,这句话才进入被睡意浸泡迟缓的大脑。肖来睁开眼睛。今夜月光朗照,屋内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清辉。他面朝天花板,望着上面的顶灯,白色灯罩表面的纹路形状隐约可见。
不知为何,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最开始住进这里时,顶灯的灯罩是纯白色的,后来灯坏了,连同灯罩一起换成了带纹路的这一个。
肖来重新闭上眼,花纹的视觉残留短暂地留存了一会儿,消失了。
“然后呢?”
“我爸大发雷霆,样子有点吓人,”池涉闷闷地笑了下,“我妈还算平静。”
“她还问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说这句话时,他摸到肖来的右手,一下捻着手指,一下又十指相扣,如同把玩一块柔软的橡皮泥。
但其实他并未注意自己手上的动作。诸如咬手指或者转笔一类的小动作,这只是用来掩饰忐忑——就现在的情景来讲,还有一丝期待。
然而,肖来没有接话,忐忑与期待统统落了空。
池涉接上沉默的空当,语气如常地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讲是件高兴的事,忍不住想跟人说,所以跟你分享一下。”
他打了个哈欠,放开肖来的手,改为抱住他,“睡吧,我也困了。”
他将头贴近肖来的颈窝,向前拱了拱,在甜蜜的橘子香气中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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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池涉突然醒来。屋里黑沉沉的,睡意朦胧中,他似乎听见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
西仓市的秋天气候多变,白日还是万里无云的响晴天,夜晚突然下起雨来。池涉侧耳倾听,雨里还夹杂着风声呼号。
枕边人似乎没有被外界的声音影响,呼吸平稳,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
池涉回想着阳台的玻璃门是否有关上,他记得好像关了,但是越回想,却越无法确定。艰难地做了一阵心理斗争,他还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决定去检查一下。
他穿过黑黢黢的客厅,来到阳台的玻璃门前。
豆大的雨点被大风吹得歪斜,不间断地击打着紧闭的门。他打开沙发上方的小灯,看见花盆被安放在阳台与客厅沙发之间的空隙,靠墙一列排开。借着昏黄朦胧的灯光,他数了数,正好十二盆。
这些花比他入住的时间还长,它们的主人自然懂得该如何照料。
池涉走到花盆前,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肖来家时,问肖来为什么只养绣球花,还养这么多盆,肖来的回答是“因为方便”。
虽然理由很随意,但在池涉看来,肖来照顾花很认真。刚才他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万一阳台门没关,这些花被风吹雨打之后冻伤了,肖来肯定会不开心。
池涉伸手轻轻戳了下刚修剪过的枝条,记忆里却倏然掠过几个盆倒枝残的片段。
他从脑中赶走这些片段,以及随之而来的烦躁的感觉,决定回去睡觉。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花。
眼下的绣球花看上去实在与名字不相符,枝干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叶子,颇为凄凉。但他见过这些花在盛夏时节开放的样子。那时从客厅朝阳台望去,一片姹紫嫣红,赏心悦目,在同居后第一年的夏天,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也许令他印象深刻的从来不是花。
池涉的脑海中展开一个画面——肖来立于一朵朵圆簇饱满、蓝紫相间的绣球花中。在热力十足的夏日骄阳下,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暑气中,随着他慢条斯理的浇水动作,花瓣轻轻摇晃,渐渐洒满细小的水珠,折射着耀眼的阳光。
绣球花没有香味,但每当池涉回想起这副场景——肖来的每次走动、转身,每一个抬手的动作,发梢被风拂过时的每一次颤动。伴随着这些画面,似乎总有一股夏日馨香涌动在池涉的鼻尖,令他浑身暖洋洋的。
他第一次遇见肖来,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