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年前。

池涉被司机送到医院的时候,落日将最后一丝余晖洒落大地,将一切镀上了柔和昏沉的颜色。

八月末梢,这座城市依然闷热如火炉。只是从医院大门步行到住院部,五分钟不到的距离,池涉身体就沾上了微黏的汗意,感觉不太舒服。

住院部一楼大厅的窗口前有不少人在排队。经过一排自助机器时,他看见两个人在那边争执。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半白的男人突然提高音量:“谁稀罕你管,你再烦我,信不信我就从楼顶跳下去!”

另一个可能是他家人的中年男人也爆发了:“你要跳楼?我才要去呢,谁稀罕伺候你这种怪老头子!”

他们的争吵吸引了大厅不少人的注目,几个工作人员走上去前去劝阻。

池涉只瞟了一眼,没太在意,来到了电梯前。

一共有三个电梯,最里侧直通顶楼病房,也是池涉要搭乘的,但入口处放置着维修中的牌子。中间的电梯刚好要上行,但门已经在他面前徐徐关上,只剩一条缝,来不及了。

他打算等下一趟,门却在完全合上的前一刻,又缓缓打开。

里面人头挤挤挨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站在电梯内侧,正看着他,将手从按键上放下。

怕是要超载了吧,池涉迟疑了下,还是站了进去。有人不耐烦地发出啧声,但挤来挤去,最终勉强给他腾出了一个空位,就在那个男人的身旁。

池涉对他说了句谢谢。男人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完全无视,而是望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

池涉感到奇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愣地与他对视。大概过了好几秒,男人才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池涉起先怀疑自己脸上或身上沾了什么东西。接到爷爷病危的消息时,他刚回家没多久,陪缠着他的布丁——家里养的宠物狗玩了一会儿抛接球,然后洗了个澡。走时匆忙,他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运动裤。他低头看了看,并无异样。

而且男人刚才的眼神也不似揶揄,倒像是在观察什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快要到病房了,池涉决定不去想这个古怪的小插曲。

电梯停在三楼,两个人下去了。这时,站在最后排的一个阿姨费力地往前伸脑袋瞅着,喊道:“哎,八楼是不是没按亮啊,谁能帮我再按一下?”

池涉正要动作,旁边的人却先一步抬起了手。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那只修长的手,看着它按了一下“8”,然后垂下。

一枚戒指戴在这只手的食指上,吸引了池涉的注意。

倒不是因为惹眼或花哨,与此相反,这只是一枚式样朴素的银戒。

在他的男性同学朋友中,也有人戴戒指。他见过夸张的、潮流的、名贵的戒指,并不怎么稀奇。但不知怎的,戒指戴在那些手上,好像不比刚才看见的感觉更合适,尽管那只手只是被哑暗的银色光泽衬托着。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池涉打住思绪,提醒自己马上要面临一个严肃的场合。

尽管爷孙的关系并不亲近,但等下万一是最后一面,应该还是会生出几分伤感的吧。

他垂着视线,又瞟见了身边这只静静垂着的手。他想象着等会见到爷爷的情景,不知不觉间,把这只手当成了发呆时盯着的一片云、一棵树,不知看了多久。

又一声“叮咚”提示音响起,池涉终于挪开视线,看了眼楼层显示屏。突然,他似有所感地一偏头,果不其然正对上一道平静的目光。

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涌上来,令他瞬间有些脸热。

但明明是对方先起头的,一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的脸。他只盯着手看了一会儿,应该不算太冒犯。这样一想,池涉虽仍有些心虚,面上却理直气壮地迎着对方的目光。

他的身材算得上高挑,但几厘米的身高差距仍导致他在对视时需要微微仰头,显得气势没那么足。

不过,他很快发现男人并没有生气,至少表情中并未透露出不快。

出于一种莫名的好胜心,池涉没有转开目光。男人看起来泰然自若,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不是也是这样,但估计不会,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逐渐升温,由于心虚和恼怒。

他忽然觉得,从一开头的莫名打量开始,这个人搞不好是在故意找碴。他很想质问一句“你在看什么”,全然不顾刚才自己偷瞄别人的事实。

这句话已经到了脱口而出的边缘,但没来得及。电梯再次停下来,这次是对方到站了。

池涉默默看着电梯门合拢,将那个男人的背影关在外面,留下他一肚子不痛快无处宣泄。

-

病房门敞开着,池涉走进去时,说话声低了一瞬,里面或站或坐的十几个人一齐望向他。

这是位于顶层的的特殊病房之一。或许比起病房,毋宁说更像酒店房间:光线明亮,空间宽敞到有些多余。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只不过对于这个毫无知觉的病人来说,几乎没有发挥过用处。

“南南。”邵春琼站在病床前,低声喊他,朝他招手。池承茂站在她旁边,脸色是一贯的严肃沉稳。

两人的一个旧相识——也是邵春琼的大学室友兼好友,毕业后在外地定居,这次来西仓办事,顺道拜访他们。两人作为东道主正带着朋友消遣游玩时,收到医院发来的通知,刚从朋友那里匆匆赶过来。

池涉走到母亲身边,看向病床上的人。

病床周围摆着几台精密仪器,从上面延伸出来几根线,连在人事不知的病人身上,持续供养着这具衰弱皱缩的身躯。

池涉端详着眼前紧闭双眼、脸色灰白的人。即使在此刻,他心中也没什么悲痛。

据说池承茂是池家几个子女中,长相和作风都最肖似父亲的人,但在池涉看来却大不相同。池承茂虽不苟言笑,对妻子和孩子还是会关心照顾。而自他记事起,对爷爷的印象则一直是畏大于敬。

池涉还记得幼年时代的一件事。

在他五、六岁的时候,爷爷不知为了什么事,突然在家宴上大发雷霆,拿起一个瓷杯狠狠砸向小叔。杯子磕在桌角,飞溅的碎片从他脸上划过,流了一点血。邵春琼马上抱起哇哇大哭的他安慰,但爷爷的怒骂声依旧没平息,甚至把怒火转到了一贯柔顺的前来劝说的妻子身上。

在爷爷变成这样之前,除了池承茂工作必须与之接触外,他和邵春琼平日里很少与他聚面,在奶奶病逝后就更少了。据说爷爷的其他子女也几乎没人能够讨好这个暴君。

池涉回忆着,突然发觉病人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他望向床边连接着病人的机器,仔细一看,示波器上的频率起伏还算平稳。

“别担心,老爷子还活得好好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临窗的长沙发上,对他说道。

是池涉的小叔。说话时,他还翘着脚,面带笑意。池承茂向来看不惯弟弟这副轻浮的样子,见状皱了皱眉。

小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唠家常:“池涉你经常在国外,所以不知道,爸隔段时间就得这么闹一次。说是病危,等我们全部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人又没事了。真奇了怪了,难道爸在跟我们恶作剧?”

他转向池承茂:“我说哥,你找的这家医院到底靠谱吗?”

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这家医院是西仓市最好的医院,设施和医疗水平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

池承茂没有搭理弟弟明显的挑衅。池涉的大姑一直和这个弟弟不对付,这时开口了。

“有道理,你可以给爸找个更好的地方。”她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讥诮地笑着,“抓紧找,我们可都指望你了。”

“当然只能指望自家人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指望的,对吧?”

“你什么意思?”大姑的脸色冷下来。

小叔脸上似笑非笑:“你说呢?反正我又不是那种人,把自家的钱往小白脸身上倒,你……”

池承茂沉声打断:“够了!”

大姑气得满脸通红,小叔还想火上浇油,胳膊被轻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妻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叔面色不虞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池承茂对其余不动声色看热闹的人说:“既然爸没事,大家就散了吧。”

小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姑也气哼哼地拿包起身。一行人鱼贯而出。

池涉离开前,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再过一周,暑假结束,他又要重返异国他乡。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否是因为爷爷的“恶作剧”成真。

池承茂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停车位上。一家三口刚走出医院大门,池承茂突然“咦”了一声,问邵春琼:“你的耳环是不是少了一只?”

邵春琼连忙用手去摸,左耳上空无一物,耳钉不见了。她回想了一下,在医院她去过一次卫生间,照镜子时还戴着的,难道是落在病房里了?

如果是普通耳钉也就算了。这对耳钉是结婚礼物,是这次来见他们的朋友送的,她特意在今天戴上。

她说:“要不我回去找找吧。”

池承茂不赞同,说可能是白跑一趟,而且今天一天的行程下来,她也累了,便让池涉回去找找。能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朋友也不会计较他们的无心之失。

池涉答应了,让他们先开车回去,还不确定要找多久。

“等下让司机过来接你?”邵春琼问。

今天,池涉和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相约吃饭。回家之前,同学拉他去攀岩馆,几个小时下来,虽然过瘾,但身上酸痛,不想开车,便让司机送他来了医院。又因为准备和父母一起回去,没让司机等着。

池涉想了想,懒得麻烦,“我自己打的回去就行。”

在停车场告别父母,他沿原路返回。夏季白天漫长,已经八点过半了,但天黑好像才没多久。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影子在两旁的路灯下忽短忽长地跃动着。

结果比预想中顺利得多。折回病房后,他很快在病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空隙中找到了一只小小的钻石耳钉,在角落里熠熠生辉。他擦拭了一下,将它放入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算给邵春琼发条短信,告诉她找到了。

手机屏幕刚一亮,就跳出了低电量的提醒。下午回家后,池涉原本今天没打算再外出,也就没留意充电。他估摸着,余下电量可能只够走到门口再叫个车了。

他边走边发短信。这一层病房相对较少,而且这个时间点没人出来走动,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上有节奏地回荡着。

蓦地,他脚下顿住,停在大厅中央。他右边是电梯门廊,而左边通往楼梯过道。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秒左右,那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他视线所及的楼梯拐角处,但应该没错。

池涉抬头望着斜上方空荡荡的楼梯角落,心想,是下午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