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纪念日
林谨言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他安静地坐在吧台椅上,被酒吧幽暗暧昧的灯光半笼着,光影交错间刀刻斧凿般的脸部线条若隐若现。他半垂眼睫,正慵懒地啜饮一杯酒,把玩酒杯的手指松松拢着,脊背却是板正挺直的。
看那架势,倒不像在混乱嘈杂的街头酒吧,而像在觥筹交错的名流宴会。
惊艳只一闪而过,林谨言没再看他,走过去落座吧台前,点了一杯酒。
酒吧里的人不算太多,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林谨言原本没想跟他发生什么。
诚然,那个男人气质矜贵,饶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也帅得光芒万丈,但林谨言今夜实在提不起来场异地艳遇的心思。
这不光是因为作为一个社畜他正在出差,还因为一个月前他发现对象(现在是现任了)出轨了,而今天,原本该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
这不是林谨言第一次来G市出差,他于傍晚抵达,照旧在就职公司所属集团旗下的连锁酒店办理了入住,冲了个澡洗去一身倦惫与风尘,出来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随便吃了点小吃,犹豫片刻,还是拐进了街角那间之前来时偶然发现的Gay吧。
他只是想喝一杯。
无论分手时表现得多么坚定与淡然,到底相识六年,相恋三年——他与白轲在象牙塔初识,工作一年后恋爱,最终在职场的纸醉金迷中渐行渐远。
林谨言晃着手中的鸡尾酒,眼前浮现出白轲较真实年纪来说显得稚嫩的脸——惯是带着笑的,多数温和,偶尔灿烂,但那些温暖的笑容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弥留在视网膜中经久定格的,是那双慌乱失措、因激烈亲吻犹带嫣红的眼。
林谨言见过那个拥抱着白轲的、只能窥见背影的男人,在他去接送白轲上下班时曾远远见过几面,点头之交都称不上,只依稀知道是白轲的上司。
他又抿了一口酒,清冽的甘醇滚入喉咙,林谨言开始思考驻足在十几步外望着他们热吻的当时,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或许是,那人和白轲还挺般配的。
他们曾经,也能如那般般配吗?
在不知第几个前来跟自己或是跟旁边人搭讪的男人悻悻而归时,林谨言终于喝完了那杯酒。
他站起来时觉得恰到好处的微醺,暗想今晚大概可以不梦到那些繁乱往事得以安眠一夜,心情也明朗了几分。
大厅某个角落的卡座突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哄闹,林谨言微蹙眉头,挪动椅子正要离开,便见那卡座之上有个高大壮汉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吧台走来。
林谨言因酒精侵染而略为迟钝的身体顿了一瞬,便错过了最佳跑路时机——那壮汉已坐到了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抬臂耍流氓地环上了那个从始至终默不作声的男人的肩。
林谨言得以获得了最佳观影位置。
眼瞅着那壮汉凑过身去,距离近得跟男人几乎肌肤相触,他的声音粗犷,轰隆隆地传到林谨言这边:“大帅哥,自己喝多没意思,我们周少看上你了,过来陪哥几个一起玩玩儿?”
一直半垂头颅的男人总算扬起那截修长的颈子,后仰身体跟那壮汉拉开了距离,他显然有些醉了,面颊是绯红的,声音却冷得像冰,清冽又漠然。
“不认识,不想。”
林谨言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面容——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峰,削薄的嘴唇,跟一双因醉意氤氲而格外深邃明亮的桃目——这张脸无疑是对英气逼人与俊美无俦的最好诠释。
林谨言没否认自己再一次感到了惊艳,但也仅限于此了,毕竟他可没有什么“英雄救帅哥”的闲情逸致。
况且,男人那不留情面的拒绝已顺着酒吧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传播开,想也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边的“前线”,至于这挨枪子的出头鸟,还是谁爱当谁当去吧。
思及此,林谨言背过身去,揣上点酒的账单,准备乱前撤退了。
然而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一个庞然大物狠狠从身后砸上他的背,把他整个人都怼上了吧台,差点被台沿杠吐血。他起身回手,烦躁地把撞上自己的壮汉扒拉到一边,正想抬腿一脚踹向始作俑者,却对上那英隽面庞上有点呆愣怔忪的眼。
行吧,看在你长得帅又喝醉了的份上,就放你一马。
他皱着眉,抬手抹了下唇角确定自己没有真的吐血,迈开腿就向外走。路过的时候,顺便还“不经意间”踩了一脚那个被掀翻在地的没眼色的壮汉。
头脑因适才的变故清醒了不少,他告诫自己该回去睡觉了,临推门而出时却顿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这阵势,一圈壮汉团团围住,摆明了是要强抢民男啊。
他不禁抻长脖子望了望,隐约窥见了被肌肉山包围的男人此刻淡定冷硬的侧脸,神情中似乎并没有一丝弱小无助可怜。
不关我事。
他又一次告诫自己,回身欲走,抵着玻璃门的手却半天都没能推下去。
“啧,麻烦。”
林谨言暗骂一声,像怕自己后悔似的,一捋袖子转身快步踏入包围圈,攥住风暴中心的男人的手腕将他拦在身后,扫视了一圈在明灭灯光下张张歪瓜裂枣的狰狞面孔,朗声道:“明天还要工作,我们该走了,能让一下吗?”
壮汉们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谨言,一时面面相觑,相顾无言。众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林谨言烦不胜烦,正欲捋袖子开干,人群中忽然散开一条通道,走进来一位像是酒吧老板的中年男人。
那人听了侍者在他耳畔的私语,挂了憨态可掬的笑容走到圆圈中心的两人面前,又抬手请了人群中一位明显身价不菲的高个儿男子出列,语气中很有几分谄媚:“这位是周烨柏周少,他想跟您的朋友——”
“不认识,不想。”林谨言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能走了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话说出口时,他总觉得掌心中的手腕颤了一颤,耳边听到了一声磁性悦耳的、稍纵即逝的轻笑。
但当前形势顾不得他考虑那么多了——面前那位被再次驳了面子的周少脸上青白交加精彩得很,一双阴鹜如鹰的眼狠狠瞪着他,似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林谨言皱眉,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高中从良后就没打过架了,也不知喝了酒会不会影响实力发挥。他在眼神斗争间颇为漫不经心地想。手中那截腕子的温度着实有点高,身后这哥们儿醉得可能有点狠,不拖后腿就不错了,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眼看周少摆手招了人,煞神般一步步逼近,林谨言将男人挡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估算着敌我实力差,越算越觉得山重水复疑无路,却硬着头皮站得板直,到底也没挪动哪怕一步。
战火一触即发的时刻,侧臂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草木皆兵的林谨言猛地一激灵,差点一拳朝旁挥过去,却见那英俊男人晃了晃被紧攥着的手腕,主动从自己身后走了出来。
他脚步未停,步履平稳地走到林谨言身前,维持着手臂被人从后拉住的别扭姿势,把面容完全暴露在了前来找茬的周少视线中。
心血来潮的护草使者林谨言突然被护的草挡了个严严实实,没能看见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周少刹那间宛如见了阎王的神色。
“萧……”
萧语笙一个眼神觑过去的时候,周烨柏霎时闭上了嘴。
人群如聚拢时那般哗地一声散去时,林谨言还没反映过来,怎么就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麻烦你了。”萧语笙转过头来看他无甚表情的脸,先是愣了一瞬,随后露出一抹了然的笑,“……请你喝一杯?”
林谨言张了张嘴,拒绝还没出口,就被人截住了。
“明天上午没有工作,”萧语笙歪头看他,抬下巴冲他示意吧台的方向,“走吧,算我谢你的。”
不爱欠人情的林谨言感同身受地觉得自己懂了,又想着确实明天下午才有安排,点点头没再推拒。
“那——”萧语笙笑容里夹了丝调侃,“先松开我的手?”
内心跟被雷劈了似的林谨言面无表情地放开他的手腕,一脸淡定地跟他往吧台走。
“这里,你是第一次来吗?”
本以为两人沉默着喝完一杯酒便能一别两宽,林谨言倒是没想到,这个高冷了一晚上的禁欲帅男竟然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这人虽然看着正经,但毕竟是这种声色犬马的酒吧,他该不会是误以为自己出手相助是对他有意思然后十分感动打算以身相许想跟他共度良宵翻云覆雨吧不会吧不会吧……
一边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一边想完了一整部狗血都市情缘,林谨言痛定思痛,开始批判自己方才出风头的举动,即便他还没搞清具体状况,也能意识到方才那场闹剧自己是否参与其中,结局大概不会有什么两样。
所以,自己刚才去攥人的手怎么就那么欠呢?
视线不由落在那人腕间,窥见那一圈显眼的红痕,始作俑者林谨言感觉心口好似被烫了一下,微微酥麻。
大帅哥不愧是大帅哥,连手都长得比别人标致,骨感的腕骨再加上那圈怎么看怎么暧昧的痕迹,委实有点色。
纵使内心已经翻江倒海,面上仍是一派淡定,林谨言自然地把视线收回来,投在杯中色彩绚丽的酒液上:“……之前来过一两次。”
萧语笙启唇轻啜了一口酒,幽深长眸微眯,冲他笑了一下:“我很少来酒吧,没想到会碰到挑事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林谨言望进他盈笑的晶亮眼睛,喉头咕咚一声,心中警铃大作。
前几年因有恋人,他也不怎么来这种场所,偶尔踏足也只是喝杯酒就回去睡觉,面对搭讪更是从来都严肃拒绝,这么跟别人坐在一起喝酒,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位怎么看怎么极品的尤物。
两人品着酒又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会儿,竟还挺投缘。大帅哥的低音炮悦耳动听,一双桃花眼勾得人心肝乱颤。眼见气氛越来越旖旎,林谨言心旌摇曳,如坐针毡。还没等他痛下决心提先离场,就听一阵熟悉铃声响起,面前男人冲他抬手示意,林谨言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手机,看清了来电显示——
白轲。
稍微平复的心绪重又变得繁乱复杂,他想都没想地挂断了。
萧语笙偏头看他:“不接?”
本欲随口糊弄过去的林谨言登时想了八百个借口,临出口,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前任,出轨分手了。不想接。”
“……抱歉,我不该问的。”男人默了一瞬,扭转腰身半靠吧台,冲他举杯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敬你一杯?”
林谨言顺势注意到他的穿着——男人坐在高脚凳上,上身斜倚着台沿,西裤中两条笔直颀长的腿随意交叉着,深色衬衫包裹着略微隆起的胸肌,下摆收进裤子,捏紧了坚实劲瘦的腰,长袖衬衫的袖口被他翻折到肘窝,露出两条流畅有力的手臂。
腰好细,腿好直,臀部即使坐着,也能窥见那圆翘饱满的曲线。
……如果真的跟他一夜情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美色当前,林谨言表面目空一切,心中天人交战。
说实话,以白轲为参照物的话,男人并非他以往喜欢的类型,过于高大也过于俊朗了,但那过分优越的皮囊和气质已然超出了偏好与否的范畴,实在是让人难以升起积极抵抗的念头。
他自然明白这并非什么浪漫的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罢了,但谁又规定他就不能纵情声色一回呢?
想起白轲惊恐交加失魂落魄的脸,想起维持三年最终以一顶绿帽子潦草收场的恋情,许是醉意上头,面对此情此景,他竟油然而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慰之感。
去他妈失败的三周年纪念日,倒不如变为成功的初次一夜情!
这边厢,林谨言百转千回思绪万千,那边厢,被晾了半天的萧语笙静坐片刻,兀自低下头点了根烟,漫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没话找话真的好难。
他自顾自地抽了两口,见林谨言还跟个二愣子似的盯着自己发呆,决定再努力最后一次。他把点燃的烟含在嘴边,从盒里又掏出一根,随意地递了出去:“要来一根吗?”
林谨言从思绪中回过神,先是正对上那张因敛目叼烟而显得格外潇洒不羁的脸,低头又瞧见那根伸向自己的暗示意味十足的烟,为数不多仅存的矜持即刻全数告罄。
也太他妈帅了,他边接烟边忍不住腹诽。
这人是怎么长的,明明跟他理想型相差甚远,却处处都戳在他性癖点上。
这么个大帅哥,怎么看他都不亏,倒不如顺势而为。
下定决心的林谨言没再犹豫,当即接过烟衔在嘴里,并一转攻势主动倾身靠近,用萧语笙口中那点明灭的星火引燃了自己口中的香烟。
萧语笙被这Gay里Gay气的举动惊得双目微撑怔了一瞬,觉得这酒是彻底喝不下去了。他轻咳一声,率先起身告辞:“……走了。”
“对了,”他径自迈出一步后,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跟林谨言确认信息,“你也住源馨是吧?”
“是,”林谨言自认读懂他的“明示”,也利落地站起身来,“一起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