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单是这一句又能牵连出其他许多句来,什么“为师从来不嫌你丑”、“不嫌,你特别可爱”,一句接一句地往他耳边飘来。
他越想心里便越乱——他睡觉的竹榻是靠墙摆的,隔一堵薄墙便是他师傅的寝房,一墙之隔,他怎可想着这非分之事?
于是何闻野哪里还敢继续往下想,只念了几句静心口诀,调匀了气息,想赶紧睡了。怎知神思一褪下去,梦又叠上来。雨渐渐下大,鹧鸪畏风寒、怕霜露,越啼越愁,可小少年的梦中却半点不愁,一派草长莺飞的好景象。春水、春禽、春花、春雾,幢幢春雾中又忽地现出一身形极挺拔的人来唤他坐下,然后一把牵住了他,一回神、他猛地就落进了人家臂膀架好的怀抱里——这人的脸笼在了雾中,眉目看不大真切,只朦朦地瞧见一对绿眼珠。
何闻野还未反应过来,人家已经动手来解他衣领了,边解边道:“双修之事迫在眉睫,现今便开始罢。”
只片时工夫,人已剥去他大半衣衫,唇舌相戏、眉眼牵连,唇舌所过之处又惹起许多风月,连他那双瘢痕交错的肩都啃得下嘴……
第二日晨间、何闻野从那个杂杂沓沓的梦里猛地醒转,竟觉裆里一片湿热。又滑又稠的一片,摆明是他那场少年春梦的尾巴。
好新鲜滚烫的一个梦,还带余温的。
他活了十年又七载,大约是头一回尝了这种事,一张脸顿时涨得极红,眼神同手脚都尴尬得无处安放。
正是这尴尬之际,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闻野,你醒了么?我昨日同你说的双修的事情……”
猛地一听,这声音同梦里那个“双修之事迫在眉睫,现今便开始罢”不是同一把声么。
于是迦龙在门外听见的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了,其中大约有何闻野同手同脚地从床上爬起、又同手同脚地从床上摔下,末了同手同脚地将衣裤卸下又套上等一溜儿复杂的动静。待那阵劈里啪啦的响动过尽后,木门半开,出来一个衣衫不太整、鼻息不太稳,面上还挂着一层薄红的小徒弟。
迦龙自然不知何闻野发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只怪异为何他徒弟练那魔功练到第八层了还能从床上摔下来这等狼狈。
他顺道伸手来替何闻野整直了衣襟上几条褶皱,笑道:“你昨晚发噩梦了?”
那厢他随口一问,这厢何闻野却霎地僵直成一团,一句也不敢答他——他今年得有十六七了,那些带颜色的事儿也是朦朦胧胧懂得一些的,那种梦哪里算噩梦呢,春宵美梦才是。昨夜他神志朦胧地陷在“那种梦”里,浑似脚底踩云,一个打滑便坠进处浓艳幻境。但是这种梦到底、到底……到底十分僭越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又生成那副德性,怎、怎的够格去发那种梦?于是无边风月里便潜着一连串的提心吊胆,害怕它漫无边际,又害怕下一瞬便雄鸡唱、天下白,一切散得精光。
他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半个词都挤不出。
迦龙见他眼神飘渺、神色呆愣,只以为他昨夜真发了什么不太好的梦,赶紧调转了话头,将话往正事上引:“罢了,为师同你说一说要紧事罢。”
“屋里地太小,功法施展不开来,我看那书上说的双修的事情还是到油菜田中来比较好。”
他这话不得了,何闻野本是一头沉在那一堆胡思乱想中的,竟霎地便叫他这话拉了回来。
屋里地太小……施展不开……到油菜花田中去比较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师傅他竟要白、白日宣淫?且、且要到那野地里……
“师傅,这、这青天白日下,恐怕不太好罢……”
“怎么不好了?且今日天时晴好,不正好么。”
迦龙笑着来回望他,窗外初霞迎面一照,光色将他一副眉宇衬得愈发深邃。
迦龙天生一双笑眼,平日里又总面挂笑意,何闻野看他那副笑面也看了快十年了,却唯有今日,师傅这笑落到他眼中竟乍生出许多风流、狎昵、不正经。可风流、狎昵、不正经是一桩,那股风流里透出的非凡英俊又是另一桩。
何闻野抿了抿双唇,脸红得愈发厉害,脑中一会儿是平日浣衣时望见的丑陋倒影,一会儿《波卑夜经》里那句颜色诡谲的“欲练此功,必先双修”,最末是昨夜他师傅入他梦来,一双绿眼似沉潭寒星,又有些些像林中猛虎的碧眸……
“别发愣了,”正在他又神游天外之际,迦龙忽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师傅先到那菜田里等你。”
何闻野望望他师傅往外走的背影,一颗心东南西北地乱撞——他将迦龙那句“为师从来不嫌你丑”于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终于狠闭上眼睛,心如擂鼓地走了过去。此时正是卯时末,林间已有杜鹃啼声细唱,霞色将那片油菜花田洇得朦胧,隐隐要将一片菜花洇出海棠的颜色。"
何闻野一眼便望见迦龙立在晨风中,眉飞入鬓、衣袍翻飞,背后一片漫天的霞光,远远望去竟如因思凡下世的神将一般。
他到底留有最后一线羞赧,低声道:“师傅,真的要在这里行、行那种事么?”
“有什么不行么?”迦龙挑起眉来看了他一眼,面上挂笑,“你先坐下罢。”
于是何闻野便往那菜花丛中一坐,虽是一副极听迦龙话的模样,头却垂得极低。他这点小心思不难猜,无非是想将面上瘢痕遮住些些。
菜花上犹挂朝露,然而何闻野却连衣衫沾湿了也浑然不觉,脑里一叠一叠的俱是他昨晚上发的那个梦,在那梦中迦龙也是这般让他坐下,然后便来牵他的手,再碾他的唇,先解了外衫、再除了小衣,风月无边、诸般沉浮,尾骨仿若叫人敲碎,筋脉仿若浸到酒中……
可惜他才胡思乱想没多久,下一瞬便被他师傅一句话拦腰截断了:“你头垂这么低干什么?来,手伸给我。”
于是何闻野又费了很大劲才止住双手的一阵抖,递出两边手去叫人握住。
事情行到这里,他本以为他师傅该像梦里那样来解他的衣了,却怎料只有一段长长的沉默,迦龙双手半点动静都无。他刚想抬头去瞧,却忽地有一股热意汩汩地往他掌心里钻,一路蹿进他四肢百骸里,直直通入丹田。
只见这菜田里霎地有风卷起,一阵惊芒掣电一样的风,震得满地黄花一刹间蔫头耷脑,更摧落远处几株桃树新发的枝叶。
当年关于迦龙功力深浅的传说可多了,一则续一则,都不带断流的。其中一则便是说他腰间那把剑只是柄摆设,有燕子阿飞亲口作证,那剑不过是他初入汉人江湖时图新鲜买的,十文钱淘来的十八流街边货,就为了衬一衬气势、附一附风雅。他真正厉害的其实是浑身内力。人们只知他自西域来,不知他来路上有些什么故事,有人传他途经于阗时曾赤手空拳助于阗王击退过一队柔然兵,有人传他曾在大漠里用二指夹碎过玉面神剑的那柄青光剑,传来又传去,从春传到夏、从秋传到冬,无非在传他内力如何深厚、是一则如何鲜艳澎湃的传奇。
“如何?你有没有感觉身体里轻了许多?”迦龙收回给他输内力的手,低声道,“这邪功实在阴险,为师细究过其中原理,练这功夫好比喝毒,虽一日千里,可后患无穷,需得来个功力更强的人将那毒逼出来……”
何闻野听他师傅讲了那许多,却是左耳进右耳出,把迦龙的话当了过耳风去。
他低头望望自己,衣衫是齐整的、发也没散下半缕,手也没被人又亲又摸过——不是说要双修呢吗?
何闻野静了片刻,银牙咬碎,这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来:“师傅,你不是说要、要双修吗?”
迦龙闻言,颇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从袖里拿出那《波卑夜经》翻给他看。
先是那一页“欲练此功,必先双修”,无错。
然后迦龙又往后翻了一页,里头的文字陡地峰回路转,把前一页那股极富艳情意味的颜色都褪尽了:“此双修之法不同于阴阳派房中术,只以双手传功逼尽体内毒气即可。”
何闻野将那行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十好几遍,眼都瞪大了。
昨夜一梦,顷刻碎作镜花水月。
人到急处,话里便会现出些不甘心的意味来:“可波卑夜之意不是欲界天魔之首么,怎的会、会……怎的会如此光明正大!”
迦龙将那书抬到眼前端详了一遍,道:“或许写下这书的人本意是让人断绝六欲,这才好潜心修炼。又或许取这名字只是取着玩的,我看它通篇与那天竺佛教也扯不上太多关系……”
他说了半截,忽地顿住,好似从何闻野的话中嗅出些什么来。
“闻野,你以为是要行房中术那种双修?”迦龙望了眼他徒弟红到透的脸,似是终于顿悟,“怪不得你此前多番扭捏……”
他眯起一双笑眼,笑道:“那你这是想和为师来那种双修么?”
迦龙半边脸沉在将散的霞光中,犹隔云雾,一边长眉挑起,比当年那个被一众姑娘牵挂在梦中的“深闺梦里人”还要英俊上许多了。
何闻野那点藏藏掖掖的心事一朝叫人戳破,方才那点“不甘心”的底气霎地漏净。
此时正有朝露沿他襟口滴下,一路顺着锁骨蜿蜒下去,凉意十足。
那厢他师傅抛出这么个问题,一下把他砸愣了。昨夜那个梦又卷过来,似一汪浪头极猛的春水,极像要来逼他弄一弄潮似的。眼下这窘境,他大可像前几回一般运个轻功飞出去,如烟尘逃出三丈开外——然而就在这情境,他竟硬扯起那股憋了许久的胆气,也不顾面上瘢痕了,就这般抬起脸来直直地对着迦龙:
“我、我想啊!我一直都想……”
(四)
山里的冬天来得比人间快,几日而已山间已雪白一片,糖糕裹上层冰糖屑儿一般。
何闻野手起刀落,三两下便处理好了早晨猎回来的那只野鸡,又在灶房内支起了口炒锅,往锅里烫热了猪油来烧那鸡块。他全是按着先前迦龙告诉他的菜谱做的,肉块烧好了便倒入汤锅,同鲜汤、花椒、白糖、料酒、香菇一齐小火慢炖。汤先前便熬成了,愈炖愈油润,片时工夫便冒起了泡,一声接一声,温柔敦厚。炖鸡是件很慢的事情,白气打着旋儿从锅中腾出,荡荡悠悠,牵出一股子余韵极深的香气。
只可惜少年不识肉滋味,何闻野盯那锅肚子盯了半刻,眼神却十分飘渺,神思飞得极远,没有半分在那肉汤上——方才他洗菜的时候望了一眼木盆里自己的倒影,除却额上还有一小块紫,大半张脸已经干净了。
迦龙每日都匀出空当来同他练那个“双修”,那邪书诚不欺人,仅仅小半年而已,他脸上身上的瘢痕已褪得七七八八,长眉秀目开始显山露水,透出一股深埋许久的漂亮气儿来。是那种小少年的漂亮,十六七八、青葱翠绿,羽玉眉、杏圆眼,青涩的神韵融入待琢白玉一般的形貌里,十分出挑。
至于额头上那块还没褪下去的,散发下来遮一遮也便对付过去了。
何闻野不曾没想过假若一日他那张脸干净了会是什么模样,都是悄悄地想,悄悄地到书房中去翻一翻那几摞传奇话本,他从天上姮娥看到地上洛神,从水云宫的赤练仙子看到青城派的沉檀少侠,悄悄地想着要是自己能有那些凝在传说中的人们千分之一的好看便好、只要有千分之一就好。
即便是有人家千分之一的漂亮,师傅大约也会多喜欢一下他罢?
这小半年间,他一日日地去照镜,一日日地去望镜中那张脸上的瘢痕是如何渐次剥落,夜夜盼着明日醒来镜中便是一副好容貌——即便是有人家千分之一的漂亮,师傅大约也会多喜欢一下他的。
何闻野一面想着自己的脸,一面拿勺搅起锅中鸡汤,心思却越飘越远,直飘到先前迦龙同他说的另一种“双修”上去。
先前迦龙是这般同他说的:“等你再大一些再说罢。”
他师傅这话说得含糊,十七够大了吗?十七岁半呢?这个“再大一些”究竟是何年何月?一堆游思妄想乍地腾起,假若迦龙那话是想等他瘢痕褪去而寻的托词,那现今也该、也该到时辰了罢。何闻野想了又想,那堆游思又流回那个牵扯不清、黏黏糊糊的梦里,刚忆起一点梦中滋味呢,一张面皮极薄的脸霎时红透。
正在此际,有人轻推开灶房木门,冬风混着细雪吹进来,一下吹散了他那团胡思乱想。
“闻野,我有旧友送了些白切羊肉冻来,”迦龙捧着一个油纸包裹进来,呵出一口白气,“今年正旦来得真快。”
“从前在京中时和几个朋友入冬了都爱吃白切羊肉,脂膏都冻上的那种,入口即化,到八仙楼里吃一顿能花掉我们几个光棍捉七八个贼换来的赏金,”他揩去鬓角眉梢挂着的零星白雪,放好那纸包羊肉,转头来对何闻野露出一个笑,“这等美味,今年也让闻野你尝尝看。”
冬夜极冷,那厢迦龙说个半句便呵气成云,他半张笑面笼在那白气后,又衬着半开门扉外浩瀚星河,雾气昭昭,极富天将凌霄的气象。这厢何闻野不过抬头来望了他师傅一眼,心绪顿时乱成一团——他平日里看书看来的那些四海列国、千秋万代的英豪人物,好似都不及他师傅此刻半分的英俊。
心绪一乱就容易生是非,何闻野头垂得极低,一边手紧紧握着那柄铁勺。大约是急的,那勺都快叫他一双练过邪功的手握弯了、铁屑子唰唰往下掉。只见他一个情急,竟就将那叠憋了许久的少年心思倾倒出口:“师傅,我、我如今都十七过半了……你、你先前说的等你再大一些究竟是什么时候?”
迦龙正在寻香油来刷那羊肉,显是没想到他徒弟会忽地这么一问。
他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比先前更深的笑来:“闻野,你该不会日日都惦记着这事吧?”
何闻野自知失言,可话一出口便无法回头,他只得磕磕绊绊地往下答:“没、没!只是这两日忽然记起来……师傅、你看,我脸上那些瘢痕已经只剩一小块了,不碍事的……”
他说了半截,又抬起一张红透的脸来小心翼翼地添多一句:“您先前都答应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迦龙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大堆,不禁大笑起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师当然记得。”
他解去那绑着纸包的红绳、拆了油纸包,现出一块白花花的羊肉冻来:“待吃了饭再说罢。我记得中原是不是有一句话叫暖饱思那什么欲?”
何闻野接过羊肉料理起来,头却又埋下去了,全是叫迦龙那一番汉话曲解给羞的。
新年正旦,风雪夜,何闻野于地窖里寻出一坛新醅,拍开泥封,烫好了,倒进个小杯里呈给小几对面的迦龙。同那杯酒一同递过去的还有一碗鱼冻,鲈鱼斩块蒸了,混着几勺提鲜用的蟹肉碎,添上些花椒丝、雪里红、香菜叶儿,再拌一拌猪油,寒冬腊月里倒进汤中冻一夜便成鱼冻,他知迦龙喜欢拿鱼冻子佐酒,昨夜里便悄悄备好了来。
迦龙接过小杯,却不喝,只抬眼来望他:“怎的只备了一只杯子,闻野你不喝酒么?”
何闻野一面熄了烫酒用的红泥小炉一面道:“我不喜欢饮酒……”
那厢迦龙听他不喜喝酒,沉吟半晌,又问起另一遭来:“那你尝尝看羊肉味道如何?”
他徒弟极听话,闻言便夹起片切得极薄的羊肉来,衬着滚热的雉鸡汤嚼了。
“好吃——”大约是鲜少尝过京中吃食,何闻野刚咽下去便夸出口来。
他夸完了,又面红红地再补一句:“师傅喜欢吃的东西都好吃的……”
往年正旦迦龙总备着许多故事同他讲,譬如从前京城里的正旦大朝会,八方争凑、花光满路,诸国使人皆来入献,回纥人高鼻深目,南蛮人椎髻乌毡,于阗人戴小金花毡笠、还乘着十好几匹大骆驼,京中坊市里也有诸般奇巧杂耍、歌舞百戏可看,灯色乐声绵延百里……
他讲完了朝廷的正旦还有江湖的正旦可讲,又譬如淳嘉二年的正旦他同几个朋友去喝酒,有个喝多了的要去吹吹风醒酒,刚推开窗呢,一眼便见着楼下有个抬头望烟火的姑娘。二人眼光刹那相碰,烟火照着那姑娘的脸,惊鸿一瞥、明霞光灿,好似遇仙。天地间倏然盛满群莺软语,从此佳人难忘——本该是一桩佳话的,谁料哇,这桩佳话的尾声不太动听。那佳人竟是恶名远扬的毒蝎子虞美人,至于那个推窗吹风的倒霉蛋,便是阿飞了。
可今年他喝了酒,从怀里摸出备给他徒弟的压岁钱,却不同何闻野讲那堆讲了十多年的故事了。
迦龙又配着那鱼冻自饮一杯,只说了句极简单的:“闻野,你吃饱了么?”
那厢何闻野正低头喝汤,听他一言却猛地顿住,大抵是悟出了他师傅言下之意。
先前迦龙同他说的那番“饱暖思那什么欲”又来往他耳边一个劲儿地绕,直撩得他一张脸桃春三月一般红。
正在他面红耳烫之时,迦龙忽地探身来越过那小几,面上一挂极难捉摸的笑意:“你吃饱了么?吃饱了就洗漱一番歇下吧——嗯,便来为师房中歇一歇如何?”
(五)
他师傅的寝房何闻野几乎是日日来——来扫地抹桌的。
迦龙的卧房极写意极潦草,一张靠窗摆的竹床,一柄悬床头的破剑,一张总是摆着只空酒壶的小几,一柜叫书蠹蚀掉小半的书,间或闯入几个山中来客,什么蝴蝶山雀小狐狸,再多的便没了。这么间房,实难叫人往十多年前那个名满江湖的侠士头上想过去。
然而便是在这间极写意极潦草的房里,何闻野听他师傅讲了一阙续一阙的江湖往事,那些往事里有疾风骤雨的,亦有和风细雨的,更有风雨飘零的。迦龙书房中也有四书五经诸类诗典,书房中的那些奠下他心性,而迦龙寝房里那一阙阙于梁上缠绕不绝的故事却养起他心气,烈火、锦绣、怒马、鲜衣、宝剑……一样一样地堆叠起他那股少年心气,又塑起他一腔英雄梦想。他十三四的时候,可是日日想着日后要山高海阔、仗剑天涯,似迦龙当年一般呢。
可不知从哪年哪月哪夜起,何闻野一股少年心气有点儿变味了,要他师傅讲故事才可安睡的年纪早经过去,变成了望他师傅多一眼便脸红红的年纪。从前他来迦龙寝房扫地全然是揣着一颗憧憬英雄的心去扫的,哪似后来、刚迈一步进去,心便跳得极快,眼光更不知往哪放,好似每一粒浮尘都挂着一缕他师傅的气息,越扫越面红。儿时听来的那叠传奇淡去了,讲传奇的人倒是一夜复一夜地入他梦中来——是那种莺莺燕燕的梦。
入他梦还好,起先人家不过在梦里同他牵牵小手,谁知那梦越发越风月,越做越狎昵,其风月狎昵便是好似眼下这般的。
只见韶华偷换,当年在这房里同他讲传奇的人面带笑意地坐在床头,任他手颤颤地来解自己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