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迦龙伸手来摸摸他发顶:“你脸上的瘢痕消下去后为师都有些认不得你了。”
何闻野解他衣衫活结的手一定,道出句十分羞涩的来:“那、那师傅是觉得我比以前好看了吗?”
小徒弟正低头面红,恰巧错失了他师傅闻言一顿的模样。
他如今没了瘢痕,自然是漂亮许多,可迦龙对上他时、那双绿眼中竟有一丝难色闪过。
然而迦龙就犹疑了那么半刻,到底是答上了:“为师一直都觉得你很可爱。”答完又笑笑,顺着他徒弟发顶一路摸到颈后,掌心过境处惹起人家一阵细细密密的颤。
何闻野一颗心本就砰砰砰跳个不停,又听了迦龙当头一句,双手是愈发的颤,忙碌了好一阵,几个拉扯便可解下的衣服他竟连一半都解不开来。亏得他师傅房中那盏油灯是具陈年老古董,烧起来的那阵光细细的,没将他一副又窘又臊的霞样面色照得太明白。
他解了小半日,那头人家还是齐齐整整,此情此境窘得不行,最末还是迦龙伸手来搭上他双手——先是搭,然后一下将他双手包住,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解师傅的衣裳。
“怎么这样紧张?”迦龙摇了摇头,又叹了三叹,一副抚慰少年人的模样拍了拍何闻野的肩,出口却是句有点荤的,“无事,日后来多几回便手熟了。”
对面他徒弟早已臊得连答他的气力都无,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吐出个“我”字,一抬眼便望见迦龙光了大半的肩膀胸膛腰身,西域人本便骨架大,又添上那练了二三十载的功夫,是愈发显得他肩宽腰窄、腹肌块垒分明,又衬着一张极富英气的面孔,直如梦中走出的郎君一般。何闻野只望了他师傅一眼,面上瞬时烫得能生出烟来,那个“我”字后头的话全打了死结。
何闻野本是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要问,什么“师傅你喜不喜欢我”、“师傅你当真不是可怜我罢”,这下那肚子话通通飞去了九霄云外,只余一张烧得通红的脸,落到昏昏的烛光中叫迦龙当风景来看。
那厢迦龙一阵低笑:“怎么又不说话了,这等时刻你不是盼了很久么,也不来亲你师傅一亲?”
他话刚说完,何闻野大约是攒足了毕生的胆气,这才敢闭上眼来碰一碰他的唇——真的只是碰一碰,蜻蜓点水一样,碰完立马将头别开了,一副垂眉敛目羞不语的模样。
迦龙擦擦唇、挑起一边长眉,笑望他:“这也叫亲哪?”
他作出一副叹气模样:“为师于中原行走十多二十年,心知汉人重礼法、作风含蓄,可不料闻野你竟还要更含蓄一些……”
“我——”何闻野“我”了一半便没下文了,嘴被人唇对唇地来堵住了。
迦龙可是一点都不含蓄,睁着眼来亲他的,普天之下的星斗好似都霎时融散在了他一双绿眼里。他边亲边笑,边笑边解了他徒弟衣裳,就同何闻野发的梦那般,先解了外衫、再除了小衣,片时工夫便将他上身剥得精光。
少年人心性不稳,只叫人亲亲摸摸二三个回合罢了,竟已起了反应来。
迦龙不消多时便觉出腹下正有一样物什硬硬地抵着他,不用猜都知是他徒弟的。于是他又亲了两口便将脸移开去,轻轻摸上了人家脐下那物,笑道:“如何?你来还是师傅来?”
何闻野被他亲得气息不匀,此刻那根尘柄又被他隔衣握在手中轻轻摩挲,话都道不出句完整的,说半个词便抖上三抖:“什、什么我来还是师傅来?”
“你在上面,还是我在上面——还要为师再说直白一些么?”迦龙趁他羞赧剥了他薄裤,一边手拢住他滚烫的阳物又摸又捻,人却大大方方地倚在床头,面上亦是笑微微,仿若眼下这一场不是床笫之事,是在梨园看戏。
何闻野经他多番调弄,又接了这么狎昵的一问,面上是愈发的滚烫通红。在这滚烫通红间,小徒弟猛地忆起前不久他到山下买书,不小心瞥见的几本只有鸳没有鸯的春宫图册。其实何闻野那夜发的春梦没发完满,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一片,有前戏没后文,没头没尾地便结了,半点儿真枪实剑的“内容”都没有。他那个梦没“内容”,“内容”全是那几本颜色艳艳的断袖春宫给他填上的,那日他心颤颤地在那书摊子前翻了几页,头一回晓得男人间的风月要如何风月出“内容”来……
打那日起,那春宫册子里的把式一夜夜地飘来他眼前,好似春风拂槛,极鲜活极生动,累得他夜夜难眠。
正在他又面红红地神思飘渺之际,他师傅却忽地伸另一边手来揉了揉他发顶,道:“你还年少,便让你来罢。”
何闻野猛地听了这么一句,霎地从那堆旖旎春宫中拔出来,只以为自己听错耳,极惊愕地反问:“真、真的可以吗?我、我怕我做不好……”
“有什么关系,一次不好还有下次,”迦龙亲了亲他一边脸蛋,“书柜上有盒寒玉冰蟾膏,就在那本《凌波微步》旁边,你去取来,待会儿好行事。”
何闻野极听他话,闻言便去取,只惜一路慌张,床榻到书柜的短短几步间他险些摔个七八下。
他取了药,将那盒沦落到润滑之用的神药交去他师傅手中,这本是个极简单的动作,他却忽要添多一句:“师傅,你喜欢我吗?”
只见他面色绯红,染了一层霞色一般,可那双眼却不再怕羞地低下去了,直直地抬起来望住迦龙,个中神色极是认真,一双清清的杏眼中便只倒映着他师傅一个。
迦龙听他这一问,笑答道:“师傅当然喜欢你。”
“是真的喜欢我,不是那种师傅对徒弟的喜欢吗?”
“真的喜欢你,”迦龙坐直身来,望着他的眼,“你日日来偷偷给我扫房间,真以为我不知道?有一日我从山下回来,见你手中拿着一块抹布,立在床边踮脚去亲我那柄剑……还有去年上元节看烟花的时候,你同我说了些什么我可是一字不漏地听了,只是不忍说破——唉,我那时想着,等你长大一些再说罢。”
何闻野听了,眼边霎时漫上一眶的泪,可下一瞬又破涕为笑,献宝一般去亲迦龙的嘴。他想着,自己现今总归是比从前要好看许多吧,如此一想,便有胆量去亲得更久一点。可亲得愈久,颤落下来的泪便愈多,一滴复一滴、滴落到他师傅的膛前摔碎作八瓣。
冬夜清淡,静起来却极深沉,明月、白雪、山岗,天地万物倶笼在这幽幽的静中,新年的头一夜,何闻野只听得自己一颗心跳得极快,砰砰砰砰。
他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出错,可到底是颤颤地解去了迦龙最后一件衣裳。他师傅生得极英武,普天之下的剑铸就的筋骨、普天之下的黄铜炼成的肤,是当年名满江湖的迦龙啊。
可他目边有泪遮眼、还未来得及细看,迦龙已伸手来握住他的手,将二人的阳物往一处来套弄揉搓,十分满意地看着他的小徒弟在自己怀中喘起气儿来。
何闻野顶上的发髻早便散了,乌发披了满肩。经了灯火一照拂,那张十几年来一直因着满面瘢痕难展颜色的脸显出一种惊人的美来,跟羽化过一遍似的。只见他便这般乌发披肩地埋在他师傅怀里,用脸蹭着人家心口,喉中不时泄出几声难耐的呻吟来:“师傅,我、我想进去了……”
迦龙捧起他的脸,又往上头亲了几口,接紧便将双手枕往脑后,躺下、笑着望他要如何动作。
何闻野咽了口唾沫,先来往他师傅眉弓上亲了一阵,一路面红红地亲到人家嘴角,一面亲,又一面拿过床头那只药盒,挑开了、挖出一团玉色的药膏来。
他一颗心跳得比十七载少年生涯里每一刻都要快,有一句话出口在即,只怕稍慢一拍便要失掉胆气:“师傅,我一直都……我一直都喜欢你。”
他说完也不待迦龙回话,立时又低头亲下去,一边亲一边伸手下去抚弄他师傅勃发的阳具。何闻野大约是头一回摸上别人的物什,只觉手中握住的阳具足足六七寸长、极热极烫,他费了好大劲才压下手上那阵抖。待他这般手颤颤地捋动了好一阵,才终于记起正事来,又手颤颤地将那药膏涂去他师傅后头。
何闻野刚伸手探入迦龙后庭,心中立时乱象丛生、羞一阵窘一阵。人家躺在下头的都无甚大表情,却是他额头汗湿,双唇不住地抖,眼光从左飘到右、从东飘到西,慌得不敢看迦龙一眼。
迦龙见这情状,伸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瘦薄的脊背:“别紧张,慢慢来。”
“我、我没紧张……”小徒弟的唇咬得死紧,生怕在他师傅面前丢份儿。
待他这般满面通红地紧揉慢揉了好一阵后,似是觉出方才揉弄的地方已软了不少,这才羞羞涩涩地伸出手去,替了自己的尘柄上来。他的阳物在十六七八的少年里算有分量的了,可颜色却极浅极秀气,白玉杵一般,一瞧便知是头一轮出鞘,一回都没同别人使过。何闻野一个气儿也不敢出,只扶着这柄白玉杵似的阳具缓缓捅进去他师傅里头去——男人的“里头”,他只于那几册鸳鸳交颈的春宫册子上囫囵看过一回,怎知其中会这般暖热?比、比方才他探指进去的时候还要热上许多,入来后浑如陷进熏风软云里去……
那寒玉冰蟾膏早融了,在他挤进去的一瞬汩汩流出。
那厢迦龙大约也是头一回拿后门来做这种事,不适铁是有的,可他面上的笑却仍扎实牢靠,笑着来问他徒弟:“舒服么?”
何闻野哪里敢答这话,只将唇咬得愈发紧,几缕鬓发早经汗湿。他本是将阳物静静埋着的,愈埋却愈躁愈痒,终于把持不住,试着缓缓来抽动一番。他不动还好,一动便领教到风月事的妙处,他师傅的后穴裹他裹得太紧,这滋味比梦中还汹涌,一个浪头拍过来,直叫人筋骨尽麻、脊髓震荡。
少年人初尝情事的新鲜味道,一不留神竟尽数泄了去。
迦龙猛地觉出后门里叫人泄了一股精水,还未反应过来,身上的人眼边已有泪又啪嗒一声落下来。
“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的……”何闻野滴了一滴泪,第二滴便止不住了,那一串泪掉线珠儿一般往下落,抬手来抹都抹不净,“我没想过会这么快……师傅你不要看不起我……”
他师傅咳了一声,不顾穴里精水肆流,坐直身来搂住他,一个劲儿地帮他顺气:“无事,第一回嘛,师傅不会看不起你。莫哭,我们再试一轮……”
迦龙口中劝慰他,手上亦抚弄起他的阳具,一时摸他囊袋、一时摸他顶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将那刚泄了一回的尘柄又搓硬了。这回他倒不再往何闻野身下躺,只趁何闻野面上犹挂泪水之际,轻轻将人推倒来、扶着那柄白玉般的阳具缓缓坐了下去。“这回你不要慌张,离五更天还远呢,慢慢来,”迦龙一面说,一面将散发别往耳后,弯身来亲了他徒弟一亲,“你不是说双修么,我们便修得久一些。来,你先往上顶一顶。”他半边面容沉在那烛火中,眼又含笑意,一副师长模样不倒,都教着自个徒弟如何来同自己行房中术了。
何闻野于他身下抽抽搭搭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来往上顶了一下。
先是一下,然后是二下、三下、四下……不消多时何闻野便抱着他的腰顶撞起来,双颊粉红,口中俱是软软的呻吟:“师傅,怎、怎么办?好舒服……”
“你忍着些,师傅有更舒服的让你尝。”迦龙低头来拨开他的乱发,亲了亲他唇角,趁他闭眼迷离之际竟猛地收紧了后穴,夹住他阳具上下动作起来,惊得何闻野浑身一抖,不禁“啊——”一下低叫出声。
何闻野险些便抵挡不住他师傅这一戏,心中难免生出些委屈的意思,委屈间又混着二三分赌气,漏出那一声低叫后便闭口不语,只搂住迦龙的腰愈发用力地顶弄起来,想着不可他一人委屈,怎的也要睹一睹他师傅面红的模样。
却不料他一番极卖力的顶弄下迦龙竖在腹前的阳物是愈发胀大了,极紫红极貌伟,可面上却仍挂一副自若神色,还连连来夸他“果真比前一次有了许多进步”。
何闻野越听这夸越委屈,可到底不敢在他师傅面前造次,只得无声无息地将那股气打落吞了,盼着日后学得些高明的把式再讨今天的债。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身下的情潮却越卷越猛,情欲没顶时刻,哪里还容他乱想那其他,方才那团委屈霎时不知抛闪去哪了,只余他师傅一双深深的绿眼来望住他,一时间他心里又只剩了那堆“师傅好英俊”、“好喜欢师傅”的缠缠绵绵情情意意,心中摇摇荡荡,身上一阵骨麻筋软,陷入一通彻夜的沉沉浮浮中去……
(六)
起头满眼都是绵绵的黑,不知是从哪流进半声雀啼来,天霎地便光了。
何闻野眼皮沉沉,仍有半边神思软在昨夜的春宵良辰中,刚一睁眼,一望便望见迦龙两撇斜飞入鬓的长眉,剑一般。他师傅虽还未醒,可一双臂膀仍将他搂在怀中,直如那些个风月话本里行完一夜情事的情郎一般了。何闻野望他师傅的英俊面容望了足足半刻钟,都快要望到地老天荒了才敢伸手来回抱住人家,他抱过去时双手又止不住地颤,好似在抱住一叠叠魂牵梦萦、神驰意往。
他就这般边傻笑边抱着人家,想到东又想到西,一会儿想着昨日的春宵一夜,一会儿想着等下要备些什么念白来同他师傅说好,是说“我以后便是师傅的人啦”好,还是说“师傅你可得对我负责了”好,他在那千丛乱绪中挑挑拣拣,觉着这句太直白、那句太黏腻……思来又想去,一颗心颠颠簸簸,终于记起该是煮早饭的时辰来。
任是心中许多不舍,他也轻手轻脚地从迦龙怀中脱开了身,披衣到地窖中寻出冬天前腌好的秋葵来做羹。
何闻野煮好了羹汤,哈出口寒气,转身寻了柄钓竿踏雪出门,想到那竹林石潭中凿冰钓几尾鱼上来。
然而今日好像同往日不同,别个冬天里他一掌下去,至多也便是震碎个几块冰,今日他略施功法,掌下那片冰碎是碎了,可待他抬眼望去,冰面上竟蜿蜒出千百道极长的痕——哗啦一声,满潭的冰通通碎尽。何闻野望得目瞪口呆,不敢信面前一潭子细碎浮冰都出自他手,这“小石潭”说小也不小,结冰也结得挺厚,怎会叫他一拍便……
这等阵仗,他只在《波卑夜经》的前言中见过,有位功法大成的孔雀星君,便是这般一掌拍碎了满湖的冰来断追兵去路。
只见浮冰飘开,潭水微光粼粼,映出一个十分貌美的少年来。原来他额际那块紫瘢不知几时已褪了,仅余一张明亮的脸,羽玉长眉、春水杏眼,仿若玉树琼苞堆雪,流光乍泄。他日思夜想,想要换一副够那堆传奇人物千分之一好看的皮相,如今看来,可远不止千分之一。
此情此景,大约是他师傅昨夜趁他睡去,又悄悄给他渡了些内力之故。
何闻野想着他师傅,心里一会是春风拂槛,一会是春水拍堤,只赶紧捞了条鱼上来,一路上都念着要走快些,趁他师傅刚醒还可替人更衣。
石潭到家中那段脚程不长,他这种有功夫的走上去便更短了,然而这短短一路间他却想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一时想着要不要将他练成《波卑夜经》的事儿告诉迦龙,一时又想着那些情长情短的话本里、要扮得柔弱些才好博人怜惜。他边想边行路,还没想出个明白来,那座小庐的木门已竖在他眼前。
可他手还未扣上那门环,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正是他师傅上身赤条条地立在门前,身量高大挺拔,宽肩窄腰、肤如古铜,覆一层天光过去便透出股非凡的英俊。
“我说一醒来怎么见不着你,”迦龙一把搂过他,先将他往自个怀中按,又细细密密地来亲着他发顶,“下次记得先同我说一声。”
何闻野教他一搂,那些什么“我以后便是师傅的人啦”、“师傅你可得对我负责了”全忘词了,一转眼又望见迦龙颈间东一个西一个的红痕,更是羞得不知要将眼光安放何处。他过了好一阵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来:“师、师傅,进房去我同您更衣罢……”
有了方才在潭边瞥见的那个水中倒影做底气,他寻出胆量来牵过他师傅的手,同人十指相扣地行回昨夜春宵一夜的房中去。
只见那有过一夜风月的寝房如旧,窗是窗、剑是剑、小几是小几,唯有那床下不怎么齐整,乱撇着好几件衣,裘衣、大氅、里衫……何闻野面红耳赤地捧起那堆衣服,想着昨晚风月便止不住地手抖,这么一抖、竟从他师傅的大氅间抖落出个靛青小册来。
何闻野眼尖,立时便见着了那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册子。
他本想拾起来交还给迦龙,可那小册是蝴蝶装的,到底有些年月了,胶糊已有些些脱落,一拾起来竟飘下个两三页来。
只见那飘下的其中一页上头是几行蝇头小楷:“淳嘉十五年,十一月二日。山下清水镇李姑娘新添置发簪一把,燕雀游鱼簪,切记。”
什么李姑娘?师傅还要切记她?
何闻野又抓着那册子翻了几页,从淳嘉十五年记到今年,全是些什么“七月二十一日,山下赵家村陈大夫染髭,勿忘”、“九月十三日,结交新友。桐花楼胡掌柜,高六尺、有泪痣,勿忘”,又什么“十月五日,有故人来。清溪少侠佩剑换鞘,云纹鞘,谨记”、“一月七日,有故人来。顾飞误饮虞美人毒酒,声音沙哑,谨记。”
何闻野接连翻了好几页,脑中缓缓浮出个一代侠客归隐后身侧仍有新旧情人云绕的故事,这小册子中有男有女、有长有少,师傅他竟一点不挑食……小徒弟肚中妒火烧起,刚要气急败坏、一撕便撕碎这册子,却陡地转了念——这其中笔法,不太像写情人的。
那厢迦龙见他背对自己一副肩颤手抖的模样,不知他见着些什么,便跨一步过来想瞧瞧明白。
“师傅,这里头写的是什么?”只见他徒弟霎地转过身来,将那册子抬到他眼下,声线极颤抖、眼边也蓄着一圈泪,“这些甚么个李姑娘、清溪少侠、玉鳞仙子、如烟居士……你同他们关系很好么?”
迦龙见人如此神色,知他定是心生误会,赶紧辩白:“有些是朋友,有些是山下的乡亲。为师记下来只是为了下回见着人家能认个清楚,没别的意思。”
他见何闻野眼中仍旧一团疑云,只得将他另一个秘密也道出来。
“先前在那石潭边,师傅不是同你说我还有一个秘密留待日后同你讲么?”迦龙咳了一声,缓缓道,“其实为师……唉,其实我一直都辨不清别人的脸。辨不清,也记不住。人家换了把簪子、换了件衣裳我便要认不出对面来者谁人。”
“所以师傅你才拿个本子来记人衣裳形貌?”
“实不相瞒,为师还有好几册这样的册子……你若介意,我以后便不记了罢。”
何闻野听他一席话,又低眉来将那册子从头到尾翻过一遍,末了,极细声道:“师傅,为何你从未在里头记过我?是因为我先前脸上全是瘢痕很好认么?那我如今、如今……那我如今没了那些瘢痕了,你日后是不是就要认不出我?”
他复又想起方才在潭中望见的那副容颜,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能入眼的脸有什么用?如今师傅就要认不得他了——
就在他眼边的泪要颤落下来的一刻,迦龙一句话阻断他那点泪意。
“可方才在门前,师傅不是认出你了么?”
“师傅唯一认得出的就是你,”迦龙轻笑一声,一双碧潭般的绿眼来深深地望住他,又往后头添多了一句,“一开始的确是靠你脸上那些瘢痕来认,可后来凭气息也认得出是你。”
迦龙一字字道出这话的时候身后的窗还未掩,窗外有白雪、有流云,风途经白雪、途经流云,只一路流来。流过檐下、流过窗台,一路飘荡地流进屋内,流过迦龙勾起的薄唇边上时便融散了去。
何闻野积了一腹的话要同他师傅说,可话未出口,泪又先行了,无声无息地往下落。
他抬手来揩了揩泪,自知十分丢人,又怕越说越哭,只将那一肚子话都汇作了句简单的:“师傅,我来替你更衣吧。”他边说边哭,边哭又边笑,仿若有一件极壮烈的心愿在经了许多轮朝朝夕夕后终于得偿一般。
泪眼朦胧间,他好似望见七八年前的雨夜里、迦龙于那魔教废墟中轻轻牵过他的手。彼时迦龙也便二十六七的模样,二人靠得极近,他偷偷抬脸去瞧迦龙,那厢人家觉着了也笑笑来回望他,分毫不嫌他丑的样子。他被拐去那魔教中日日练魔功,早经记不清自己的前尘,家住何处、姓甚名谁,通通朦胧。不记前尘,亦不知自己后世,是随迦龙乘舟回了那山中小庐后才渐渐嗅见人间气息,原来人间不是那一座逼仄的地牢,十丈软红何其广阔,竹外桃花、春江水暖,鸟雀呼晴、风荷轻举……
他越想越多,想到春江水暖时迦龙来教他放纸鸢,风荷轻举时迦龙同他伐竹制出叶小舟来游江,险些又要哭出更多泪来。
迦龙知人十分善感,可眼下倒也不戏弄这徒弟了,只亲了人家几口,敞开双臂来由何闻野一件衣一件衣替自己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