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恨我吧
南淮多雨,早春尤甚。
每值连月不开的雨季,那条不良于行的废腿总是张牙舞爪地叫嚣着,一再提醒着主人那些早该烟消云散的追远前事。因而旅居下唐的几年,贾诩常常为此所苦。
他年少时便鲜有欹枕听雨的闲情逸致,镇日埋首故纸堆中著论作文,除却必要的课习外几乎不现于人前。深居简出,浑然忘我,以至就学稷宫二年有余,非但知交寥寥,能囫囵叫出名讳的同窗更是屈指可数。
郭嘉正是其中之一。
稷宫学子之间传有十则不解之谜,榜上有名者多是诸如某某稷师于东市歌楼与一富商大打出手此类小道秘闻,其中名列榜首的,便是贾文和究竟何时与郭奉孝割席割袍、划地断交。有人甚至为此开了赌盘,入局者络绎不绝,连身为事主之一的郭嘉也“慷慨解囊”,朝里投了几枚铜锱。
据说他本想靠这赌局赚个盆满钵盈、好抵了外头高筑的债台,谁知此事不知被谁告发,开盘翌日便被主事骂得狗血淋头,赔了个血本无归。若非贾诩及时赶来平了酒账,只怕他就要被扣在歌楼里,边刷恭桶边卖笑。
离开歌楼归家途中,郭嘉罕见得一路无言,安分如同斗败的孔雀。然而入得夜来,又如往常一般斗志昂扬地攀上墙头,压着嗓唤道:“文和…文和?快醒醒,我们吃酒去!”
他们租住的屋宅隐匿在永宁坊间、一条不起眼的深巷内。天启城中主街的命名多有规律,南北为道,东西称街。坊间巷则不然——无论如何整洁宽阔,都不得以街道为名[1]。不过左右四邻私下里常循着横街竖道的所谓金科玉律,起这些探花街、岐王道之类的一个诨名。
途径贾诩门前的这一条因遍植槐花,被人称作“槐花街”。小巷偏僻,二人出行已近丑时,左邻右舍都睡着,只有两侧道旁繁茂的枝叶被夜风摇得沙沙作响。
郭嘉意有所指道:“你说…我们像不像情人夜奔?”
贾诩却不肯买账,只问:“你夜不归宿,可知会荀学长了?”
他心底憋着股没来由的气,像极了饱食过后的细微不适,撑得他坐立难安、夜不能寐、四肢百骸皆弥漫着隐约的胀痛,面对身侧的罪魁祸首,自然神色不虞。
“未曾。”罪魁祸首应得十足理直气壮,“左右学长清楚我的秉性,知会与否并不重要。倒是你……”
郭嘉说着,突兀地停下脚步,霍然凑上前来,几乎是倚在对方肩头笑道:“吾友文和,知情不报,按律当受株连刑呀。”
彼时他尚未与那支碧玉烟杆形影不离,大约是才沐浴过,衣带上也并未沾染甜腻的脂粉气,这时离得近了,贾诩闻见郭嘉身上一点浅淡的梨花香。那香并不引人注目,却很是勾人心绪。
贾诩被又轻又软的梨花的气息包裹着,一时错觉得自己又回到才入稷宫那一年,三月的一个午后,他苦寻多日终于觅得一处僻静角落,让他得以远避同窗的探听,专心致志为正在研读的兵书作注。聚精会神间,忽有几只白鸟乘风而来,羽翅拂过繁茂的梨树,洁白的雪便扑簌簌落在衣襟上。颊边传来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的触感,贾诩下意识伸手捉住作乱的元凶——半片海棠红的袖,抬眸定睛,恰望见枝叶扶疏之间一双琥珀似的惺忪睡眼。
奇也怪哉,他二人此前分明素未谋面,贾诩不知为何竟然十分笃定,眼前人正是叫诸多同窗交口称赞、更令淮安荀氏的麒麟子爱护有加的郭嘉郭奉孝。他想起前度与荀彧手谈,后者本想趁此良机为他引见自己的至交好友,不料在稷宫内周旋半日,仍然遍寻不得,只得作罢。
分别前荀彧笑言:“无妨,来日你若真遇上奉孝,想来不必旁人知会也能认出他。”
贾诩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往事,本就十分饱胀的心室无端又再充盈三分。垂在两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是想伸出手去,将倚靠着自己的人推远。可当他看向郭嘉的眼,竟然鬼使神差地笑了一声。
贾诩道:“你与文若学长自是灵犀相通,是我多言。”
声音冷得如冰,又硬得像石头。
郭嘉还是笑,那双可憎可恶的多情目盈盈如横波秋水,好似能照亮人最深的心底。随即又凑得更近了些,附在他耳畔打趣:“怎么阴阳怪气的,我与学长两心相知又不是什么秘密。听你这话,莫非是心悦学长?”
贾诩紧盯着他那与双眼一般可憎可恶的同窗,毫无预兆地,体内躁动的洪流全数偃旗息鼓。
眼下如若自乱阵脚,岂非正中这人下怀?
他想。
于是他依葫芦画瓢,端起郭嘉平日里惯爱的轻浮做派回应道:“焉知我的心头肉不是你呢,奉、孝?”
话音方落,贾诩乍觉一丝异样,细微如同鬓边骤生的一根白发,又像鞋袜里偶然落进的一粒沙。心念电转的瞬间,凭依在肩头的友人猛地一沉,压得他站立不稳。半是恼怒半埋怨地骂了声“郭奉孝”,他推开身边的人,正待起身,又倏地被足腕生出的疼痛拖得踉跄半步。
他究竟跌倒在地。因错愕而紧缩的眼瞳里倒映出皲裂的、蝉蜕一样寸寸剥落的天穹。碎石瓦砾淅淅沥沥犹如南淮春日连绵的雨,又仿佛盖棺后高高扬起的尘土,不由分说地要将人掩埋。
耳畔轰鸣声如雷,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随自己一同倒落的人。
那是怎样一张既陌生又不起眼的脸?仰倒在废墟之间,空洞的双眼涓涓流淌着海棠似的红泪,一面艰难地朝他伸出枯枝般的手臂,一面用沙哑的嗓殷殷地催促:“将军…快…快走……”
贾诩茫然地注视着即将触及自己的干瘪指尖无力地垂落,惊起的尘埃降落如同那年稷宫纷纷扬扬的梨花雪。
在那人弥留之际的呼唤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这是光熹元年四月廿六的殇阳关,城户大开,尸横遍野。就在不久前,这座号称东陆第二的关城,在继蔷薇皇帝与六国联军之后再度为九原共主所破,帝都平原再无险可守,勤王大军长驱直入,天启城从此落入董卓彀中。
尔后许多年,帝星飘摇,王族式微山河破碎,天下流离。昔日稷宫内,郭嘉被视作醉话、疯话的预言终会一一得到印证,可贾诩见他跨在马上,通身遍体被大雨浇泼得湿淋淋的,双眸中流露着仿佛从骨血里生出的灰败的死气,全无一丝欢欣。
不该是这样的。
贾诩想。
他见过它们曾经的样子。某年的学宫,他在前往素王府修习途中偶遇放课的荀彧,停步交谈之间,忽闻马蹄达达,一人一骑如疾风飞隼红霞掠过身侧。此起彼伏的怨声载道中,荀彧扬声呼唤:“奉孝,仔细脚下!”
语甫落,但闻那白马唏律律一声长嘶,轻盈地越过门楼下的木栏。马上的人回首笑着应声,仓促照面,贾诩来不及看清那张掩映在青叶白雪间的面容,只牢牢记得惊鸿一瞥的眼。
郭奉孝的一双眼,合该湛若长空秋水,明如皎月朗星,几曾有过这样失意落魄的时刻?
可贾诩紧接着又记起眼下的境况——殇阳城破,离国铁骑突围,围困董卓的大计彻底失败。这大约是他这好友此生唯一一次品尝惨败的滋味。
不,他们还没有失败!
只要坐镇楚卫的中军放弃回援,踏着破碎的阳关急追,至少能将董卓军拦截在天启城下。
贾诩倏尔奋起,将高高在上的曾经的友人重重拖向自己。
“为什么?!”
谁也没有预料到一个将死的魂灵能迸发这样的力量。他嘶吼着、啸叫着,用那双招魂幡似的手攫紧眼前人的衣襟,几近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双目赤红如遍地的血,宛若坐困愁城的恶兽。
“你怎能…怎敢!”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死寂。
他应该死了。
贾诩于是又想。
他已经死了。
死在这场雨里,死在尸山血海堆砌成的殇阳关。
隔着雨幕,友人的形容愈发模糊不清,好似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消解在水中。他只得一再瞪大双眼,直至目眦欲裂,被周身汹涌的疼痛彻底击垮。
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被人从掌中抽离。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听见郭嘉的声音,和许多年前那个深夜的自己一样,冷得如冰,又硬得像石头。
郭嘉说:“恨我吧。”
[1]“横街竖道”原句详见九州奇幻世界百科“天启”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