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灯炬火
一点点广辩广提及。
建安帝登位后的第三个冬天,贾诩作为天启大都护的使者前往拜访下唐国主那一日,南淮正小雪。
凤凰池边泊着一艘楼船,巍峨若北陆茫茫的怒雪冰山,借着夕暮时分的天光,贾诩隐约辨认出半展的风帆上隶属下唐王族的徽记。他出声命人勒紧缰绳停在水边,舍弃车辇,倚着手杖踱向方舟。
他去赴唐国公的宴。
下唐是宛州的大诸侯,幽帝以前更是一度作为天南三大强国之首傲视东陆。纵然经历宫室裂变,兵势渐衰,依旧仓廪充实、衣食富足。太祖皇帝登基后,为保宛南稳固安定,特将刘氏子弟分封在此,戍卫疆土。
当今的下唐国女公爵也是刘氏皇族。据说她自幼长在帝都,曾是光熹帝御笔亲封的绣衣使者,掌符持节、讨奸治狱、巡视督察。因而践位后又被许多人称作“绣衣国主”。
贾诩也听说过她的名号——躬行节俭,勤于政事,是乱世中不可多得的贤明之主。近年来东陆五国纷争不断,他在董卓麾下供职,眼见主君的态度由轻视慢待,日渐转为如今的慎重,心中对绣衣国主其人,不能说不充满好奇,是以在月前的朝会议事上毛遂自荐,前来与下唐和谈。
领路的黑衣女郎引他向至高处去。那儿有一间阁楼,似乎曾被主人用作书屋一类,相对排列的木橱上堆放着各色古籍,侧壁悬挂名家墨宝。贾诩在一幅图卷前驻足无言,直到七步之外的美人屏后传来一个声音。
绣衣国主说:“将军看了这幅画许久,想来是很喜欢了。”
“活脱灵巧,笔意圆融,不可多得的妙品。”
贾诩对画上的情境并不陌生——那是永宁坊间的一条小道,因遍植槐树得了“槐花街”的诨名。他曾许多次徘徊在深巷中,寂静春夜里尽是槐花香气,馥郁能醉人,行人浸淫其中,轻易地便会沾染满身。喝得烂醉的友人几乎整个儿挂在他身上,嗓音轻柔,如同清风流水行云,流淌在耳畔。
——文和,你怎么不说话呀?
——今日有女孩子对我唱了支歌,沅有芷兮…澧有兰……
——文和,这歌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郭奉孝,再啰嗦一句,你就自己爬着回去吧。
那实在是一段很好的岁月,贾诩想到它,只觉得足踝上的旧伤又滋生出隐约的疼痛,仿佛每一处骨缝里都伸出千万根针,不算剧烈,却与南淮的冬雪春雨一般绵密漫长。
他收拾起散漫的思绪上前落座,先自怀中取出一物,又道了声贺:“这是大都护为国主生辰备下的贺礼,还请唐国公过目。”
绣衣国主没有回应他的贺词,亦没有展开那卷诏书,反而说起一些毫不相干的琐事,问候他舟车劳顿,又询问他来南淮日久,可觉得适应。贾诩不紧不慢地应对,言此来下唐,一路船行通畅,水流平稳,“奉常疏浚有功,该赏。”
这话说得十足僭越,女公爵却也不曾恼怒,只笑道:“有赖将军挂心。只是陈元龙官至奉常,早已封无可封。他也并非汲汲于名利之人,雨顺风调、物阜民丰才是对他最好的赏赐。”
“宛州商会尾大不掉,实乃孤的心腹大患,大都护送来这位官山海先生,着实是解了下唐的燃眉之急。这第一件贺礼,孤便收下了,余下之事等到寿宴那日再谈不迟。孤政事繁忙,先行离开,将军请自便。”
投在云母画屏上的人影微微晃动。
贾诩听见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略一抬眼,绣衣国主绣着秋玫瑰的衣角在他身畔时稍稍停驻,不经意似的,示警道:“对了,紫梁街近来不太平,有人声称在一口直通紫梁河的井里打水时,被水中的另一个自己…取代了。虽说童言无忌,作不得真,可事关鬼神,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贾诩谢过她的好意,看向婢女捧上前来的画轴,又忍不住问道:“臣不过戏言,国主当真肯割爱?”
他忽然记起一桩东陆民间盛传的往事。
传说光熹帝幼时很不得父亲宠爱,更兼母族势弱,先皇后何氏索性将幼子送往天启民间将养。此事隐秘,随侍出行的宫人皆被赐死,知情者除却何皇后,只剩下同行的绣衣国主。
有赖这位女公爵陪伴在侧,帝王于槐花街隐居的那些年月才不至伶仃孤苦。如此情谊,即便是后者继承大统后也不曾削减半分。
惜则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错付信任的光熹帝最终死在了挚友呈上的一杯鸩酒之下。而绣衣国主毒杀先帝、焚烧宫室后,在城中内应的接应之下竟尔得以全身而退,回转下唐。
这则消息流传甚广,然则众说纷纭,真假不辨。贾诩初听时便觉荒谬绝伦,十分可笑,如今见事主这般大方做派,不由生出几分揶揄之心。
“倘若先帝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走在前头的女国主停步侧首,秀丽的眸子里忽而迸发出慑人的冷光,宛如神锋出鞘。然而转瞬间,那光又被人妥帖地收回匣中。她微微一笑:“帝都旧事如浮云尘土,孤已尽忘,也请将军勿再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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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回绝了仆从从旁侍奉的请求,独自游荡在南淮的雪中。
宛州的冬日总是很温暖,连落雪也溶着空濛的雨意。河畔枯柳残花,落木衰草,相映成趣,景致很是美丽,又有些凄凉。贾诩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冬夜。他是地道的八松人,过了十几年晋北凌厉的严冬,即便日后远赴天启求学,所见也多是天寒地冻、雪虐风饕。
以往在天启,贾诩总得比左右更早置办起棉衣、炭火一类过冬必需。他不曾掩饰自己的乡音,因而常被邻里打趣,笑他娇弱好比海姬蓝,不耐苦寒。他也不反驳,只拿眼睛斜睨着也学旁人笑自己的好友:“看来为自证清白,今年我只好少购入些火炭了。”
郭嘉面不改色,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笑自己一介书生,沈腰潘鬓、弱不胜衣。若非吾友心善,只怕就要冻死在帝都的雪天里。”
贾诩听得好气又好笑,直骂他:“无赖!”
畏寒的那个自然是出身楚卫淮安的郭嘉。
往往是才入仲秋,世家女郎还身着薄衫罗裙,他在家中已然裹上了裘衣。偏偏他又是个好面子的,在外总一副凡事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样子。许多次贾诩见他分明被数九的冰风吹得双唇乌青,仍坚守在窗边与人谈笑风生,不禁也会生出几分“此人是否命不久矣”的疑虑。不过好在他很快找到了“制胜法宝”——每值冬日便声称肩负推衍天机的重任,除却必要的课业,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偶有同窗问及测算结果,郭嘉便露出神秘的微笑:“天机不可泄露。”
天启城的歌女厌透了岁末隆冬,追其究竟,此其一耳。
彼时三人中最年长的荀彧已离开稷宫出仕楚卫,郭嘉索性以勤俭为由,将全副身家都搬去了一墙之隔的贾诩房中。他们之间极少交谈,连对视也罕有,只是相对而坐,自顾自地忙碌。那时有关《兵甲》一书整集勘校的工作已近尾声,贾诩也得以从浩繁卷帙中抽离。每每抬起头,总能见到郭嘉对着自制的巨大沙盘,不知在推演些什么,一遍一遍,直至天明。
灯火如豆,照耀着他的神情,沉静得近乎肃穆。
然而翌日来到学宫,贾诩又看见他脸上熟悉的笑意,轻浮浪荡、玩世不恭,好似天下事尽在掌中。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究竟何者为真呢?
贾诩有时也会如是思索。然而很快地,又将自己的猜测尽数推翻。
或许哪一张都只是用郭奉孝以示人的假面。贾诩想道,而他则是众多被迷惑心神的猎物中最不起眼的一只。
后来他与郭嘉修业期满,即将离开学宫时收到荀彧的传讯,邀他二人前往楚卫入仕。郭嘉自是要回乡的,贾诩则不然。他无心庙堂事,如无意外,本该回到八松做个古板的学究,亦或是遍履九州,追寻传闻中藏书万卷的龙渊阁。可临别之际,他又一次看向郭嘉的眼睛,它们仍然那么清、那么亮,如明灯又似炬火,要吓退欲来的山雨,将晦暗的天下照亮。
鬼使神差地,贾诩拍马追向前去,如同飞蛾之投火,义无反顾地奔赴三人共同设想过的、那个或许河清海晏、天下靖平的世界。
倏忽风过,本不宜久站的伤腿终于不满地叫嚣起来。贾诩驻足岳桥上,听见文庙夜半钟响,不禁啼笑皆非。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
贾诩呵出一口白霜,正待返回驿馆。然而转身刹那,血红的双瞳猛然缩紧。
桥下立着一道人影。执一支碧玉烟杆,吐息之间,引得周遭云遮雾罩。两道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的刹那,贾诩忽然觉得冷,仿佛一只阴冷湿滑的手正缓缓攀附上他的脊背。但那冷又并非真正存在。那是殇阳关下回荡的征夫恨、思归泪,跨越过千万年久,终于化作凄清冬风,利箭一样刺穿他。
对峙良久,桥下人忽然轻笑一声:“竟是被国主摆了一道。”
他又说:“久违了,吾友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