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完结)

初到淮安的数月,贾诩常常被纠缠不休的伤痛拖回到过去,殇阳关无尽的暴雨中。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来来去去,未闻哀嚎,亦没有责备,反而哼唱着一支小调。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那是三军出征时,暮合滩上回荡着的、送行女眷吟唱的歌谣。唱隆隆的雷声徘徊在南山下,勤勉的君子归来吧。

歌声随建水滔滔东去,如曲中雷鸣倏忽缥缈,一时近在耳畔,一时又远去天涯。贾诩仰倒在颓垣之下,伸出手去,似乎想挽留远逝的亡灵,可接连落下的雨水与泥沙混杂成钢铁般难以撼动的帘幕裹挟着他,令他动弹不得,越是挣扎,越是徒劳。

困顿之际,空濛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固执地喊着什么人的名字。他在锲而不舍的呼唤中终于醒转。窗外传来夏夜里聒聒不休的虫吟,幽暗烛照下,友人眼底的忧心忡忡一览无余。

荀彧轻舒一口气:“醒来就好。”

贾诩对着他疲惫的形容短暂地出神,转瞬间又挣扎着要翻下病榻。他紧紧握住上前搀扶的荀彧的手臂,近乎咬牙切齿地质问:“郭嘉何在?”

他为何不在淮安?可是无颜见我、见枉死在殇阳城的同袍?

这是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长久的沉默过后,贾诩望向桥下那个瘦削的影子。

“这些年来,我总是反复地思索着一件事。当年如若放手一搏,即便无法格杀董卓,至少也能拒他于天启城下。殇阳关沦陷已成定局,六千死士与天下黎庶孰重?再没有比这更毋庸置疑的答案。可你,郭奉孝,偏偏你与学长反其道而行之。为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慢吞吞地向郭嘉走去,熟悉的名字咬在口中,竟然品出血一样的腥甜滋味。

擦肩的刹那,贾诩足下稍顿,很疑惑似的,问:“你要英雄…莫非在你们心中,我就不配做这个诛杀祸首的英雄?”

他问得随意,也并不真的期待一个回答。那些旧事过去得太久,以至于爱不再炙热,恨也不再入骨欢喜不是劲道的欢喜,痛也不是切肤的痛。多数感受都面目相似,九九归一,变成不疼不痒的平静。

贾诩笑了笑,不知是感慨或是嘲弄。细长的手杖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乎要盖过身后近似梦呓的喟叹。

郭嘉说:“是我不愿你成为英雄。”

贾诩微微侧首,眼角唇边是如出一辙的讥讽:“你该坚持自己的选择,郭嘉,哪怕死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是我。”

月光把雪地上的两道人形拉得很长,远远看去,不像割席断交的旧友,倒像一对相互依偎的爱侣,交换着唯一的、最后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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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白虎抓过桌上的酒壶灌下一口,咂咂嘴,意犹未尽道:“就这样?”

木桌另一端,长门僧打扮的男人颔首:“这就是郭、贾二人之间全部的故事。”

“既不解释他们为什么结仇,又不肯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和好如初,”严白虎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不满道:“你这故事,没头没尾,没趣!”

生了片刻闷气,又伸手支在桌上,微微前倾着身子,追问:“这郭奉孝我知道,几年前病死在下唐了。听说这家伙很得那个女公爵的信任,光是送葬的仪仗就有足足三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生受什么来着?”

“生受崇敬,死备哀荣。”

“对!”严白虎搔搔头,并不赧然似的嘿嘿一笑,“但这个贾文和…都说他假传了天启那个什么都护的旨意,弄得下唐里外里乌烟瘴气的,可谁也没说出他到底落了个怎么样的下场。文先生,听说你是龙渊阁出来的,有大学问,你知道吗?”

被称作“文先生”的长门僧摇摇头,“世事如棋,谁又能说得清呢?兴许是逃出生天,如我一般做了个长门僧。又说不准…他早已经死在光熹元年的殇阳关了。”

他说着,扶着手边才及腰际的禅杖缓缓起身,若有所思地,又低喃一句:“可死在那里的又何止一个贾文和?”

严白虎听见他笑,笑声中全无欢愉,只令人觉得无限凄凉。又听他含混地说着些晦涩难懂的话,像在和自己这一知半解、满头雾水的可怜人打着什么哑谜。

直到长门僧迈着一深一浅的步子离开了酒馆,隔座探来一张满是好奇的脸,兴致勃勃地问:“虎子,那人你认识?什么来路啊?”

严白虎目送着单薄的影子隐没在八松的风雪之中,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一个疯子罢了,什么龙渊阁的修记,连个故事也讲不好,真扫兴。文…奉和?下次再让我逮着,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不可。”

-[时间之外的往事]

郭嘉跟随引路的侍女进入长信宫。

小窗有雪,隔座无人,亦没有灯。只有他带来的的灯笼团在脚边,生出朦朦胧胧的一团亮。

七步之外,绣衣国主端坐美人屏后。她尚未梳洗更衣,屏下探出几朵盛放的秋玫瑰,压住大半只珠履。抬手按下侍女掌灯的动作,吩咐道:“奉孝先生不是外人,你和阿蝉都退下吧。”

待听见宫门发出沉重的响动,又笑道:“孤特意为先生准备的惊喜,先生怎么好似并不开怀?”

郭嘉也笑:“有道是相见争如不见,殿下的惊喜…究竟是惊是喜,还是未知。”

“呵,先生投下唐以朝野大乱,孤却报先生以冰释前嫌之机,平心而论,孤此举岂非货真价实的以德…”

余下的小半句话被吞没在剧烈的咳嗽声中。

沉默半晌,绣衣国主沉沉叹了口气,语气中有几分不作伪的关切:“先生的病还未痊愈么?别再用那种药了。”

郭嘉收起满是星星点点暗红血渍的手帕,端起烟杆深深吸进一口,呼出的烟雾既苦涩又辛辣。他没有回应女人的问候,自顾自地说:“我知殿下宏才远志,可是在这乱世中,最不缺的就是逐鹿问鼎之心。能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唯有英雄。”

“那么依先生之见,当今天下,何人堪称英雄?”

“殿下自然是其一。可惜…只能算半个。”

似是被他的话语勾起了好奇心,绣衣国主问:“为何是半个?”

郭嘉又微微笑起来。那笑容既神秘,又缥缈。

他说:“只有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为英雄啊…”

许多年后,绣衣国主登临天启城,以女流之身禋祀宗庙、践天子位。某个寂静的漫长冬夜里,她于曾经修习的书房小坐,略思追远前事。记起那个雪夜里郭嘉的笑容,她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透过这个文弱的年轻人。他的抱负、他的筹谋、他隐藏在放浪形骸表象下的惊世之才,似乎都埋葬在多年前的大雨里,成了酒间花前一场短暂幻梦。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化名“文奉和”的长门僧久违地梦见了帝都旧事。梦中他独自穿过武仪台,沿青石道缓步踱向南面的宣武门。稷宫之外,长街空空旷旷,不复昔日喧嚷。他慢慢地走,行动间不慎牵动旧伤,便倚靠在一户人家门下稍事休整。

倏忽风起,天尽头缓缓行来一支队列,经幡开道、力士压阵,一行百余人皆缟素。他望见队伍正中漂浮的木棺,心下无端端一沉,走上前去询问领头人:“这是谁的灵柩?”

那人回答:“淮安,郭奉孝。”

长门僧醒来,隔窗望见一丝微茫天光。他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

也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全文完-